第一章 別把阿宅的對話打成逐字稿
《豬肝記得煮熟再喫》 · 逆井卓馬 · 2.1萬 字
叮叮噹噹──牛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沿着狹窄的通道前進。有一間古典的咖啡廳,是個被溫暖光芒包覆的熱鬧空間。
以五彩繽紛的玻璃裝飾的燈具擺放在各處,咖啡廳內部簡直宛如珠寶盒。抬頭仰望,可以看見白瓷茶杯整齊地排列在牆壁上。
人聲與餐具互相碰觸的聲響十分悅耳。然而即使我側耳傾聽,那些聲音感覺也很模糊,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些什麼──應該說確實可以感受到有人在的氣息,視野卻莫名迷濛,無法看見那些人的身影。
扣除掉視線位於豬的臉部高度這點,那景色感覺依舊有些脫離現實。
簡直就像身處夢境一般。
我繼續前進,結果在通道前方看見兩個人的身影。
在被五彩繽紛的燈具圍繞的明亮餐桌座位上,兩名女性面對面。只有她們的身影例外,連細節我都能清楚看見。
是個穿着寬鬆灰色連帽衣的女性,與披着不知是否爲病人服的淺水藍色長袍的女性。無論哪方都是散發現代感與現實氛圍的客人,跟這間氣派高尚的咖啡廳格格不入。
「喔,你來了呀,蘿莉波先生。辛苦了。」
連帽衣女性面向這邊,向我打招呼。
我對那張臉有印象。頗具分量的瀏海、感覺很溫柔地露出微笑的嘴角,以及最重要的是那副形同註冊商標的紅框眼鏡。她是與我同樣曾轉移到異世界的女大學生夥伴──冰毒。
我陷入混亂。冰毒理當留在日本纔對,我爲何會與她面對面,況且還是維持着豬的模樣?正當我想開口提出疑問之際,坐在她對面的女性朝這邊露出微笑。
那是張陌生的臉,看來比冰毒年輕個幾歲,留長的頭髮披在病人服的背後。雖然端着茶杯的手非常纖細,卻能從爲了拿茶杯而向前彎的胸口窺見相當大的──沒事。
我移開視線,結果發現了一件事。少女沒有端着茶杯的那隻手正撫摸某個黑色物體──那是將身體蜷縮起來,躺在沙發上的一隻黑豬。
就在我腦內冒出三個問號時,冰毒開口詢問我:
「蘿莉波先生,你知道『全面啓動』這部電影嗎?」
我一邊心想她怎麼突然這麼問?一邊回答:
「就是那個間諜會潛入他人夢境裏的故事吧。」
「哦,原來是這樣呀?其實我沒看過那部電影。」
假如這名少女真的是布蕾絲──是那個以前一點笑容也沒有的布蕾絲,這實在是一樁佳話。
「那個書名奇怪的小說是什麼啊……」
上次跟這隻山豬──也就是兼人碰面,是兩星期前的那個晚上了。在地下墳場沾滿鮮血的那一晚。我壓根兒沒想到下次居然是在夢中見到他。
「別用那種哈利波特世界的慣用句啦,這樣世界觀會崩壞的。」
「呃……」
「我們的身體……正在衰弱嗎?」
「這麼說來,我在夢裏聽過幾次呼喚我的聲音。那也是布蕾絲在呼喚我嗎?」
「哎呀,薩農先生雖然有意識,但沒辦法清楚地說話。他好像也沒那個心情,所以我們還沒聽說詳情。」
是冰毒的妹妹很投入地在扮演布蕾絲……?
這樣啊……他當然沒那個心情吧。
兼人似乎很輕易地理解了狀況,卻仍殘留着一個疑問。
「在書名就揭露這種手法沒問題嗎?」
冰毒說得沒錯。如果留在日本的身體死亡,我們就會被遺留在梅斯特利亞吧。但是我……
她的病人服底下似乎什麼都沒穿,那光景實在太刺激了。

除了我以外,可說是唯一一個正常人的布蕾絲,看着這樣的我們,感到滑稽似的笑了。
「這是個描述把敵人的電擊棒事先加熱,引發故障而獲勝的故事。」
就是這樣,我纔不想把阿宅之間的對話打成逐字稿。
就在我思考着這些事情時,一旁突然傳來一個怪聲。
「……嗯,記得是主角已故的妻子靈魂進入昏迷不醒的女兒身體裏這樣的故事吧。」
只見一隻山豬穿着做工略顯粗糙的荷葉邊洋裝,一臉得意地站在我身旁。
然後她拿「全面啓動」與《祕密》的內容舉例,開始向兼人說明現況。
「是的。就如同小豬先生所說的,這邊的世界是很棒的地方,冰毒小姐跟醫院的人們都很親切。」
然而少女的長相跟布蕾絲完全不像。她留着一頭黑髮,不管怎麼看都是日本人。仔細一看,她深邃的雙眼皮跟冰毒非常相似,還有那身病人服──以及纖細的手臂,是因爲長期住院嗎?我曾聽說冰毒有個幾乎是植物人狀態的妹妹。既然如此……
「……這裏是夢境中嗎?」
「各位感情很好呢。」
正當我們像這樣互相調侃之際,我察覺到一件事。
……不,有點不同嗎?
冰毒將茶杯輕輕放在碟子上。
「……那真是太好了。」
「很好,所有人都到齊了呢。」
「所以說,現在正是個好機會。實際上,薩農先生也成功回到這邊來了。若是現在,蘿莉波先生和兼人先生一定也能順利進行移動。況且我可以斷言,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要是你們在這邊的身體死掉,就根本別想回來了吧。」
神祕少女對感到困惑的我柔和地露出微笑。
我心想,幸好不是寄宿在日本的豬身上。
「你說對了。這地方很棒吧?是布蕾絲創造出來的喔。」
「薩農先生……沒跟妳說嗎?」
「我認爲應該是那麼回事吧。雖然不知道對不對。」
「不知爲何感覺像是被激怒一樣,不怎麼開心耶。」
「原來妳不是要用電影內容舉例向我說明現況啊……」
「這表示妳成功到了那邊的世界啊。」
儘管好奇她是怎麼嘗試很多方法,才能辦到這種事的,但現在先別管這些吧。
我想起在瞬間爆炸四散的黑豬。那次失敗對薩農先生而言肯定造成了莫大的心理創傷,卻沒想到他居然住進了加護病房(ICU)。他的情況嚴重到無法清楚地說話嗎?
「那麼,關於我要說的正題──」
「對,沒有主人在的身體果然還是不太好的樣子。該說就像是沒有駕駛員的EVA,還是沒有暑假的八月嗎?」
布蕾絲將茶杯放回碟子,接着將雙手擺在膝蓋上,彎下腰俯視兼人與我。
「薩農先生在那邊(日本)嗎?」
難得的氣氛都被搞砸了。哎,但我剛纔也因爲陷入感傷而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這樣或許比陷入沉默要好得多吧。
兩顆柔軟的球體在布蕾絲的胸前搖晃。她稍微擺動手臂,那兩顆球體便互相碰觸並改變形狀。也就是說,目前的情況正如同此時此刻。
「這樣啊……該怎麼說纔好呢……」
我想她應該不至於不知道,但感覺冰毒比上次見面時要活潑許多,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她妹妹──不,應該說布蕾絲也看着那樣的冰毒,輕輕露出笑容。
「一定是多虧了小豬先生。」
睡眠狀態?還有──ICU?應該不是在說國際基督教大學(ICU)吧?
「沒錯。大概是兩星期前吧?他突然醒來了。果然是在那邊發生了什麼狀況嗎?」
「哎,但我目前休學中,暑假本來就跟我無關啦。」
不,應該不是她妹妹很投入地在扮演吧,梅斯特利亞的語言並非輕易模仿得來的。況且她妹妹要怎麼模仿一個在異世界死掉的少女?
「Merlin9;s beard!!(梅林的鬍子)這間店真棒呢。」
「對呀。自從用電擊棒把大家送到那邊後,已經過了四個月以上。我快要寫完《電擊棒記得加熱再用》的第二集了。」
見我要求解釋,冰毒將手貼在下顎,稍微思考起來。
「不愧是蘿莉波先生(不愧蘿莉),真是連輕小說主角都自嘆弗如的精準吐槽。」
可以看到她纖細的腳踝前方打着赤腳,說不定她不曾離開過醫院。
「對。後來我嘗試了很多方法,才總算能以這種形式與小豬先生見面。」
「好久不見了,小豬先生。」
即使看到會說話的豬與山豬登場,冰毒依舊絲毫沒有動搖,而是揚起嘴角露出笑容。
──我死了之後,請帶我到小豬先生的世界。
我一直隱約地在想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從我在夢裏聽見布蕾絲的聲音時起。
「這是怎麼回事?妳妹妹怎麼會──」
對於「發生了什麼異常的事情」這個部分,我有非常明確的頭緒。
聽到她用梅斯特利亞的語言向我搭話,我大喫一驚。那奇怪的稱呼方式……雖然聲音不同,但的確是布蕾絲叫我的方式。
出乎預料的這番話讓我的豬腳僵住了。布蕾絲?
雖然對諸位非常過意不去,但把阿宅之間的對話打成逐字稿,就會像這樣毫無邏輯可言。希望大家可以稍微忍耐一下。
「小豬先生們所在的世界與這邊的世界現在變得非常靠近。我想應該是那邊發生了什麼異常的事情,將世界與世界隔開的境界變得非常柔軟。想必正是因爲如此,我才能來到這邊。」
「講得這麼抽象實在很抱歉,但我可以感受到有一種反應。我現在能像這樣與小豬先生們交談,也是因爲只要摸索內心深處,就能看見兩位的身影。世界與世界正逐漸靠近。倘若是現在,兩位一定也能移動。」
「蘿莉波先生、兼人先生,請你們快點回來。我無論如何都想告訴你們這件事。」
冰毒以端起茶杯的手指着對面的少女。
「噯,冰毒,那隻黑豬該不會……」
「呃……拜託妳用《祕密》的內容舉例,向我說明現況吧。」
「啊哈哈,那樣太不像我了。我不會做那麼酷炫的行爲啦。」
又來了個麻煩人物……
「蘿莉波先生,你看過《祕密》這本小說嗎?」
「啊,薩農先生的睡眠狀態似乎還有點不穩定。雖然我有事先告訴他時間,但他仍在ICU,所以病房也不同。既然黑豬先生在這裏,我想應該進行得還算順利吧。」
一如我的靈魂寄宿在梅斯特利亞的豬身上,布蕾絲的靈魂也進入了冰毒妹妹的身體裏嗎?
「是啊……這麼說來,那邊已經八月了嗎?」
「也就是說,布蕾絲的靈魂進入了妳妹妹的身體裏嗎?」
如果醫院外面對她而言也是個溫柔的世界就好了。
「哦,原來是這樣呀?感覺很有意思。」
「那……真是太好了。」
「哎,畢竟是阿宅夥伴嘛。」
我設法尋找適合的話語,與看來很幸福的少女面對面。
但我不知該講些什麼,反倒拋出疑問。
雖然跟她感覺非常危險的胸口絕對完全沒有關係,但不知是否感到動搖,我說不出什麼像樣的話。當然,我也不是在想什麼因爲布蕾絲胸部很大,纔會寄宿在胸部大的人身體上這種事。要是我能講些貼心的話就好了。
山豬立刻開口詢問:
我跟山豬面面相覷。
看到視線完全被吸引過去的我們,冰毒一邊無奈地露出苦笑,同時開口說道:
「第二個譬喻根本扯不上關係吧?」
布蕾絲就這樣毫不在乎自己的胸前,開口說道:
我們的共通點不只是都曾經轉移到梅斯特利亞的眼鏡阿宅,對於世界的基本看法也十分相似。縱使有程度上的差異。
就是這樣,我纔不想把阿宅之間的對話打成逐字稿。
我跟兼人再次默默地面面相覷。
我想起很久以前聽她說過的願望。
「妳的願望實現了呢。」
她果然也知道這兩部作品的劇情嘛。
「抱歉,我不能回去。」
是對我這番話大感意外嗎?冰毒誇張地瞠大了眼。
兼人在我身旁補充說道:
「我也一樣。雖然很感謝妳們的忠告,但我還不能回去──直到完成最後一項工作(使命)爲止。」
在一陣沉默當中,響起了從鼻子發出的呼齁聲──黑豬在沙發上蠕動着身體。我們的視線暫且集中到那邊,但黑豬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
「爲什麼?最後一項工作是什麼呀?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事情嗎?」
冰毒感到困惑。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她對我們這邊的狀況可說是一無所知。
要解釋的話,說來話長。實在過於漫長。
況且那一定是隻有待在這邊的我們才能理解的事情。
「總之,請妳再稍等一下。我們必須先處理一些事情。」
冰毒的雙眸在眼鏡底下感到爲難似的移動着。
「呃,要我等多久都不是問題啦,但是……你們兩人的身體很不妙喔,我是說真的。很快就要經過五個月嘍?再這樣悠悠哉哉的話,別說是維持生命了,就連夏季動畫都要播完嘍。」
那倒是讓人挺傷腦筋的啊……
「小豬先生,我也誠懇地拜託您。」
布蕾絲低下頭。在她的長髮輕飄飄地散開的同時,胸前也跟着大方地袒露而出。
「請活着回來。我希望小豬先生你們可以帶我認識這邊的世界。」
「這……我當然也很想那麼做。但……」
我移開視線,一旁的兼人也努力地避免去看布蕾絲的胸部附近。
兼人開口說道:
「我們一定會回去日本。我想應該也不會花上太多時間。」
…………
「中午過後會開始下雨,喫唐揚雞不淋檸檬汁的人請記得帶傘。」
話語在這邊中斷了。黑豬閉上雙眼。可以聽見他的呼吸聲。他似乎睡着了。
「那是我的內心獨白。」
我在柔軟的被窩中醒來。
那沙啞的聲音簡直就像老人在交代遺言一般。
「是我不好,請妳不要道歉,會讓我更加悲傷。」
「Merlin9;s beard(梅林的鬍子)……」
突然有個虛弱的聲音插了進來。
潔絲煩惱了一陣子後,開口說道:
諸位,千萬不能隨便灌輸純真少女奇怪的詞彙。
「是的。聽說也會好好地支付僱主一筆斷交費。當然,很多人都開始回應這個提議喔。這是個好兆頭。我還以爲是蘿莉波先生你們說服了國王(修拉維斯先生)。」
「不是的。抱歉,都怪我理解能力不足。豬先生所說的內容其實非常有趣吧,是無法理解爲什麼有趣的我不好。」
潔絲的反應不是很理想。她露出微妙的表情,微微歪頭。
山豬看似不安地讓小小的獠牙嘎吱作響,以圓滾滾的雙眼看向我。
「一點都不痛,不要緊。反倒該說是一種獎勵嗎?」
潔絲在牀鋪的另一頭換起衣服。另一方面,我則是趴在地板上,避免目睹她換衣服的過程。可以聽到衣服摩擦的聲響突然停住了。
「天氣真好呢,這天色就像檸檬一樣清爽。」
突然冒出不曾聽過的梅斯特利亞詞彙,令我感到困惑。
「拜託你們了……蘿莉波先生、兼人小弟,希望你們兩人可以同心協力……完成我搞砸的事情。」
「但也只能盡力而爲了,沒錯吧?」
潔絲雖然能夠聽見別人內心的聲音,卻似乎無法看到別人夢境的內容。我向潔絲說明我在夢裏跟包括薩農在內的豬夥伴們交談,還有實現這場談話的人是布蕾絲,以及布蕾絲似乎轉移到日本的事情。
「好像是這樣,假如那個夢是真實的話。」
我跟兼人面向黑豬──很自然地點頭答應了。
宛如一隻掉落到井底的豬。
山豬驚訝地張大了嘴。
儘管薩農的聲音一聽就知道他身體狀況十分虛弱,卻能感受到蘊含在聲音裏的強烈意志。
「…………好眠。」
「咦,邀請移居(吉諾基司)不是蘿莉波先生提供的點子嗎?我一直覺得氣氛越來越和諧融洽了耶。」
那是宛如惡夢般的夢境──應該說就是惡夢。
如果扣掉阿宅對談來看,這件事其實挺單純的。
由我微妙的玩哏內容展開的尷尬對話,「改天我們再一起喫那個唐揚雞吧」──以潔絲這句宛如天使般的發言劃下了句點。
「薩農先生……?」
「所謂的唐揚雞是我以前待的國家很受歡迎的食物。哎,簡單來說,就是把調味過的雞肉裹上一層薄薄的面衣,再加以油炸的料理。去餐廳喫飯時,送上來的唐揚雞大多會附帶檸檬。用手擠壓檸檬、把檸檬汁淋在唐揚雞上的話,可以緩解油膩感,喫起來更美味,但當然也有人不喜歡這種喫法呢。所以好幾個人一起喫唐揚雞之際,先向其他人確認『可以淋檸檬汁嗎?』是一種禮貌。不過,常常有人沒先問過一聲就直接在唐揚雞上淋檸檬汁,如此一來,喫唐揚雞不淋檸檬汁的人便會感到很不愉快。哎,總之我就是以這樣的文化背景爲原哏,纔會做出剛纔的天氣預報。」
「不……我沒有做那種事。追根究柢,我甚至還沒辦法跟他說上話喔。」
我們昨晚也在圖書館翻找資料到半夜。潔絲每天都不停看書,看到眼睛都很危險地充血了仍不休息。我也陪她一起奮戰,因此我們最近都經常熬夜到很晚。帶着一隻豬行動的潔絲本來儼然是品行端正的代名詞,現在卻完全變成夜貓子,早上爬不太起來了。
「那是什麼啊?」
「無條件接納嗎……?接納所有耶穌瑪?」
是我們把那個世界搞得一團亂,必須由我們親手──親自用前腳讓它恢復原狀。
她緩緩低喃的話語在瞬間中斷。
「不會花太多時間?」
「呃……對不起,我聽得不是很懂……」
冰毒慌張地打斷薩農。
原來她從這邊就聽不懂了嗎?
「……啊,啊哈哈哈哈,總覺得我好像可以明白爲什麼有趣了!很有意思!」
「……那麼,布蕾絲小姐目前是在豬先生的世界──」
「……您是說會聽見布蕾絲小姐聲音的那個夢嗎?」
我們一邊說着已經重複過好幾千次的對話,同時離開被窩。順帶一提,爲了避免誤會,我話先說在前頭,這絕對不是什麼事後的隔天早晨,而是我穩穩地鞏固了夜深時甚至會被潔絲一腳踢開的豬型抱枕地位。
似乎是我的震動吵醒她了。從窗簾流瀉進來的光芒已經十分明亮。
潔絲一邊發出奇怪的聲音,一邊在我身旁唸唸有詞般地動着嘴巴。
她因爲顧慮到我的心情,捧場地笑給我看的那份溫柔,反倒讓我苦不堪言……!
至少得讓嚴重失和的王朝與解放軍和解纔行。
「我真是做了很過分的事情……對不起各位,也對不起他……對不起席特先生。」
…………
「梅林的鬍子(Merlin9;s beard)……」
畢竟我們還沒有找到解除世界的扭曲──也就是超越臨界(Spellclicca)的鑰匙。
「咦咦咦,我又不小心把豬先生踢開了嗎……對不起……」
「有人睡覺前還先預告自己『好眠』的嗎!」
他維持蜷縮着身體的姿勢,將頭略微往上抬起,用水汪汪的溼潤黑眼睛看着這邊。
潔絲一拉開窗簾,明亮的黃色天空便在眼前擴展開來。我也已經非常習慣這反覆無常的色彩調整了,反倒還可以利用天空顏色來製作每日哏圖。
一如患上流行性感冒時會作的夢,像是被迫閱讀大約十四頁的阿宅對談逐字稿那樣的痛苦,讓我這隻豬的身體從一大早就感到精疲力盡。
黑豬奄奄一息地說道:
「如果你們兩人有那個意願……請你們一定要完成使命。」
「您真是一隻M豬先生(注:此處的M爲「Masochism(被虐狂)」的縮寫)呢。」
「已經早上了嗎……豬先生,早…………」
我們暫時陷入了沉默。
冰毒這麼吐槽。或許是那樣吧。
「注意世界觀啦。」
「那麼,請先說好消息吧。」
聽到布蕾絲這麼問,山豬用力點了點頭。
布蕾絲看似感到不可思議地望着同樣是異世界的動物,卻沒有達成共識的我們。
「那麼,請您針對今天的天色發表一下感想。我會回答『就是說呀』,接着請您進行天氣預報。好的,豬先生,您反應好快。」
「不是倒過來說就沒事耶……但這下感覺很不妙啊。看來一直待在王都,反倒讓我無法掌握清楚情況的樣子。我完全不曉得外面發生了什麼事,簡直就像井底之豬呢。」
「不,我想應該沒那麼有趣。妳不用放在心上。」
「王朝不是會無條件接納前耶穌瑪們進入王都(懸崖內側)嗎?」
「是這樣嗎……?」
睡迷糊的潔絲非常可愛,所以我當然沒有任何怨言。
我可以哭嗎?
我不禁這麼詢問兼人,因爲我覺得那是不可能的。
我忍不住變回吐槽系主角。
自從那次事件之後,我就一直在王都裏面生活,根本沒能看見外面的世界。
今天又會因爲太晚起牀而睡不着,看書看到半夜了吧。
只見黑豬稍微抬起了頭。
有比被迫這麼詳細說明自己玩哏的內容更羞恥的拷問嗎?
「……剩餘的時間(Time Limit)說不定比想像中還要喫緊呢。」
「一定……一定有道路可以前進……拜託你們了………………好眠。」
「應該是青蛙吧?」
「其實啊,昨天晚上那個夢特別清晰──」
「你還好嗎,薩農先生?你別勉強自己開口說話比較好吧……」
「請等一下。他們兩人也跟薩農先生一樣──」
「雖然……我沒那個立場指揮你們行動……」
他的聲音顫抖得非常厲害,因此在大喫一驚前,我不禁先感到擔心。
「我纔不可愛。」
別看潔絲這樣,她的睡相其實挺差的。
布蕾絲在死前許願,希望能到我曾經待過的世界,因爲她實現了那個夙願,才得以將這邊的世界與那邊的世界連接起來。
「請問唐揚雞是指什麼呢?」
「沒錯。有好消息跟壞消息要告訴妳……妳想先聽哪邊?」
「話說回來,潔絲,關於作夢那件事,有新的進展了。」
「……呼喵?」
「就是說呀!」
「……我以爲能用這對豬腳改變扭曲的世界……我太相信自己的能力了。」
「他們兩人還很年輕,況且十分健康……也不曾被黑心企業操到搞壞身體,甚至還差點沒命……既然我之前都沒問題了,他們兩人……理應還有一段時間。改天我們再一起透過串流平臺觀賞夏季動畫吧。」
我不會吐槽的喔。
換衣服的聲響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暫停着。雖然很想與潔絲面對面交談,但那麼做感覺會看見其他不該看的東西,因此我維持趴着的姿勢,繼續這段對話。
「這……是讓人很開心的消息呢!她看來過得好嗎?」
「嗯,她看來很有精神喔。」
況且胸部還是一樣很大。
「這樣子嗎?」
潔絲的聲音稍微變得低沉了,果然是因爲回想起布蕾絲死前的模樣嗎?
「不,是因爲豬先生在思考關於胸部大小的事……」
「抱歉。」
「……但我現在也的確會經常想起那時候的事情。如果沒有布蕾絲小姐,想必我一定無法平安跨越針之森吧。」
布蕾絲代替潔絲喪命了。而且要是沒有她的死亡──要是耶穌瑪狩獵者們沒有誤以爲布蕾絲是潔絲──潔絲說不定會在那場戰鬥中被他們更加糾纏不休地追殺。
「布蕾絲的祈禱在深世界也幫了我們一把。實在有說不完的感謝呢。」
「嗯。況且我們會知道最初的項圈真正的所在處,也是多虧有布蕾絲小姐留下的傳聞。」
如果沒有那個提示,解放耶穌瑪的道路說不定就被封閉起來了。
儘管一同旅行的時間很短暫,也沒交談過多少句話,但布蕾絲對我們而言絕非什麼渺小的存在。不,該說她非常重大。
她就宛如在太陽底下盛開的大朵向日葵一般。
「您這是在說什麼呢?」
「……我是在說她的存在感。」
「是這樣嗎?」
潔絲的聲音好可怕,但我絕對沒有在思考什麼關於乳房的事情。
「……對了!假如妳有什麼話想說,等又作同樣的夢時,我會幫妳轉告布蕾絲喔。」
只見四處都蓋着磚牆,彷彿要圍住王宮一般。大約一星期前,在我們回到王都的時候,就已經變成這樣了。
「──如果是這樣,爲什麼修拉維斯先生不願意與我們見面呢?」
「豬先生……」
從飼養小屋移動到圖書館的途中,潔絲這麼詢問我。
潔絲看似愉快地呵呵笑了笑,停止撫摸雪鴞。
潔絲走向在圓木上面靜止不動的雪鴞。雪鴞以充滿期待的圓滾滾雙眼注視着潔絲。
因爲爆炸而崩塌的磚瓦在昂首闊步的潔絲周圍輕飄飄地往上浮起。當潔絲高舉雙手,所有磚瓦便以炮彈般的氣勢被射出,毫不留情地追擊牆壁。劃破空氣的聲響宛如戰鬥機。
能夠對故事已經確定結局的人所說的話,實在是少得可憐。
潔絲的腳步聲停住了。
理應是完美策略的「十字處刑人」事件被自己人揭穿而失敗,招來了最糟糕的結局。況且揭露內幕的就是我們。
在回到王都的路上經過的城鎮,還沒能看到什麼明顯的變化──追根究柢,或許是因爲超越臨界這個異常事態實在過於引人注目吧。
不過,這是布蕾絲期望的事情。
如果是一般城牆,遭到這樣的攻擊,應該會被粉碎得慘不忍睹吧。
我們能夠進入王宮裏面有潔絲房間的那一邊,通往修拉維斯生活區的走廊卻被同樣的磚牆堵住,不留絲毫縫隙。
「……那麼,所謂的壞消息是?」
「況且這麼做也符合王朝不想放任魔法使隨意行動的意圖嘛。」
「說不定那傢伙只是突然變得膽小。」
「修拉維斯先生在做好事這點讓人很開心。但如果是這樣──」
「……但我該向布蕾絲小姐說些什麼纔好呢?」
「不不,不行啊,那傢伙太囂張了。牠有輕咬潔絲耳朵的前科。」
「咦,是什麼來着啊?」
的確,如果有這樣的妹妹,肯定會覺得很可靠吧。
「是啊,我們應該要更早去貼近他的心。」
「有什麼關係呢?牠這麼惹人憐愛。」
「如果又作了那樣的夢,我會告訴妳後續消息的。」
布蕾絲的故事當時已經確定會變成我們怎樣都無法改變的結局。
「我明白了!就這麼辦吧!」
我第一次聽說。儘管對來龍去脈很感興趣,但感覺話題會扯遠,因此這次就先算了吧。
她的表情卻忽然陰暗下來。
「順帶一提,這位白色的貓頭鷹先生好像是例外,是晝行性動物喲。」
「當然,我也是這麼想的。儘管太過沖動,但修拉維斯的計劃在某方面來說是非常合理的。倘若要問除了那麼做,有沒有其他打破僵局的好辦法,老實說我也想不到。不過那傢伙是個一本正經的人,無法把現況都怪罪在別人身上吧。他會獨自把所有事情都扛下來。」
一如字面所示,我們跟國王修拉維斯之間有一道厚重的牆壁。
「這樣啊?其實王朝似乎要把耶穌瑪召回王都內的樣子。」
潔絲詠唱咒文並伸出右手,巨大的液體燃料塊頓時氣勢猛烈地被射向前方。
她本人是在接受這一切的前提下,爲了保護我們而死亡的。另一方面,我們則是在完全無法接受的狀態下,目睹了她的死亡。
我……我纔不會因爲牠輕咬了潔絲的耳朵,就心生嫉妒什麼的喔!
「說些什麼……說什麼都沒關係吧?」
「嗯。」
「唔。」
「哦哦──」
我像要矇混過去似的這麼說道。潔絲的聲音頓時變得明亮起來。
在我感到驚嚇的期間,潔絲毫不猶豫地走向原爆點。她的動作非常熟練。雖然不是每日一爆──但她每天都會像這樣嘗試破壞牆壁。
我們用完較晚的早餐──或者該說較早的午餐後,前往飼養鳥類的小屋。那是以前爲了把沾有潔絲香味的信送到諾特手上時曾利用過的場所。
「炎術•爆破(Flamma Plode)。」
「看來這裏也不行呢……再試試其他方法吧。」
「……我應該替修拉維斯先生多做些什麼的。」
「突然變膽小嗎……?」
我們沿着削切白色岩石建造的階梯往下走,左右兩邊是陡峭的岩石表面。而周圍杳無人煙,只看到零星幾個擺放着木桶和木箱的橫洞。這是在講祕密。潔絲也是顧慮到這些話不能讓人聽見吧。
「這表示牠來自梅斯特利亞的外面嗎?」
對耶,雪鴞這種鳥原本是生活在會出現永晝的北極圈,白色羽毛是雪原用的迷彩服。是爲了適應沒有夜晚的時期,才演變成在白天也會活動的生物吧──當然,這是指我以前那個世界的情況啦。
潔絲回到我身邊,跟我一起折返來時的道路。
傳來了照理說還在換衣服的潔絲走向這邊的聲響,因此我連忙說道:
我簡單地說明從兼人那邊聽說的事情。
潔絲的雙眼感到不可思議似的看向這邊。
「說得也是呢。請豬先生幫我轉告布蕾絲小姐,託她的福,我們兩人過得很幸福。」
等順利收到回信之後,就來舉辦一場烤鳥肉派對吧。
「他抱持着怎樣的想法是指?」
「您該不會是在嫉妒?」
「不……我只知道是邀請某人,讓對方移居的意思,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含意。」
根據潔絲所言,即使拿掉項圈,首先似乎也不可能才一星期或幾天就變得能夠使用魔法。變化不會戲劇性地發生,而是會緩緩地被衆人接納吧。我們原本是這麼樂觀看待的。
「是這樣嗎?」
潔絲用纖細的食指撫摸着雪鴞的腹部,雪鴞露出看來很開心的表情,鳥喙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我點頭並轉頭望向潔絲,只見她的打扮還卡在非禮勿視的狀態。
距離耶穌瑪擺脫項圈的束縛纔剛過兩星期,我們現在也無法使用王朝的龍這項方便的交通工具,所以回到王都之後,一次也沒有外出過。
「應該是那樣吧?雖然現在越過海洋到遠方旅行的人們永遠回不來了,但直到太古時代爲止,據說梅斯特利亞應該也曾跟海外的世界有交流。」
「兼人在夢裏說了些奇怪的話,好像是邀請移居(吉諾基司)什麼的。」
依舊沒有傳來換衣服的聲響。潔絲似乎對我的夢很感興趣。
「……哎,應該可以報告一下近況之類的吧?例如目前過着怎樣的生活。」
「可是,如果處於那麼複雜的立場,我想無論是誰,遲早都會以某種形式失敗的。在陷入混亂的世界中突然當上國王,沒有任何幫手,又被王朝與解放軍完全相反的兩方主張夾擊……我實在不認爲只有修拉維斯先生有錯。」
布蕾絲的死絕非我們期望的事情。
「說得也是呢。畢竟也不能說什麼謝謝妳爲了我們死掉……話雖如此,但跟她說其實我們不希望她爲了我們去死,好像也不太對啊……」
因此潔絲與我竭盡全力在更加根本的問題上面──就是與修拉維斯對話這件事。
「我知道了。」
況且破碎的碎片還彷彿倒帶播放般回到凹陷處,開始自我修復。
「布蕾絲小姐爲了我而主動犧牲了自己的生命。對於這樣的恩人,我究竟該說些什麼纔好呢……我不曉得該說什麼話比較妥當。」
的確,要選出適合說的話很困難。畢竟我跟本人面對面之際,也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那絕對不只是因爲她胸部太大。
這是爲了表示我有容乃大。
然而儘管被挖掉一大塊,卻連個針孔大的洞都沒轟出來的磚牆,依舊在前方擋住去路。這面牆不僅厚得誇張,還被人用魔法加以補強。
「真的嗎?」
「怎麼可能,誰會去嫉妒一隻鳥啊?」
雖然這樣很像在亂放閃,但總比聊關於布蕾絲死亡的話題要好很多吧。
我請潔絲寫了封給奴莉絲的信,把信綁在雪鴞的腳上,隨即從視野遼闊的屋頂放出雪鴞。那傢伙從小屋移動到屋頂的這段期間,一直停在潔絲的肩膀上,用身體磨蹭着她的臉頰。
「妳聽說過嗎?」
燃料撞上磚牆,炸裂四散,並在炸裂的瞬間着火,於道路另一端發生驚天動地的爆炸。轟鳴與爆風幾乎是同時降臨,但潔絲的魔法擋住了所有爆風。鼓膜被震得嗡嗡作響。
我準備開口,卻稍微思考起來。
「……貓頭鷹原本是夜行性動物吧?不該讓牠在白天工作。」
「我很期待。」
潔絲非常認真,拚命地想袒護修拉維斯。
「自從無法跟修拉維斯先生交談後,我們的確變得對王都外面的事情一無所知呢……」
與其說是小屋,那更像是動物園的鳥園,用鐵絲網隔開的區域裏飼養着各式各樣的鳥類。我們前往的是猛禽區,因爲建造的地點在王都裏算是標高較高且通風良好之處,冷風不斷咻咻吹過。鳥兒們在棲木上靜止不動,倒豎着羽毛,彷彿糰子般蜷縮身體,忍耐着晚冬的寒冷。
「對吧?所以今天要不要也稍微調查一下那方面?首先,我想試着用作夢以外的方法與兼人取得聯絡。假如兼人也有跟我作了同一個夢的記憶,就能證實布蕾絲的夢是真的。如果那個夢是真的,無論是怎樣的狀況,都能透過夢境與兼人共享情報。」
「……但我們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件事吧?這不是什麼好徵兆,表示世界正拋下我們,開始運轉起來。我們必須好好地獲取情報纔行。」
「……可是,假如修拉維斯先生真的在推行那個邀請移居,那麼他究竟是抱持着怎樣的想法呢?」
「假設他無條件地將拿掉項圈的耶穌瑪們都請進王都……那是非常棒的事情,因爲只要進入了王都,耶穌瑪們的危險便會大幅減少。這表示修拉維斯先生願意讓步,與解放軍成員們和平共處。」
潔絲同樣是個認真的人,所以能明白那種心情纔對。她按住胸口,低下頭。
既沒有絲毫縫隙,也毫無漏洞。就算試着從上方入侵,也一定會在某處撞上牆壁。修拉維斯熟知王都的構造,雖然我們嘗試了各種隱藏通道,但都以失敗告終。即使試着用潔絲的魔法破壞牆壁也行不通,這是因爲──
「雖說最終來講,要怪企圖達成政變的薩農不好,但會演變成這種狀況,果然還是因爲修拉維斯的獨斷。他一定認爲害死親信和母親都是自己要負責的。與其說變膽小,不如說即使他因爲感到自責而覺得沒臉見我們,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我一邊尋找其他道路,一邊思考起來。
「對,我在王朝的圖艦上看過,據說牠來自夏天沒有夜晚的地方。」
潔絲停下腳步,因爲道路的另一頭被紅磚牆堵住了。
「邀請移居?」
「這次也是拜託貓頭鷹先生就好嗎?」
逞強如我,決定再次委託雪鴞工作。
我們沿着岔路轉彎,進入細長的隧道。小型提燈照亮着前方。
「我們沒能及時察覺,因此就算爲時已晚,接下來也要盡力亡羊補牢。」
「是的。」
潔絲堅定地點了點頭。
既然無法突破物理上的牆壁,便只能突破心理上的牆壁了。
穿過隧道後,我們來到離圖書館很近的廣場。在被放置而恣意生長的樹木另一頭,可以看見威嚴莊重的圖書館建築。
我們一直在摸索見到修拉維斯的方法,除此之外的時間則大多在圖書館調查如何解除超越臨界──如何把這個不小心與願望的世界融合起來的世界恢復原狀。
關於發生超越臨界的理由,已經查明瞭。
原本在這個梅斯特利亞總共有一百二十八個契約之楔,但我們全部用掉了。
就是因爲我們用掉了所有契約之楔。
契約之楔是給予人魔力的結晶。每當楔子被打進人類的身體,推動這個世界的魔法之力就會不斷增強。換句話說,便是深世界這個願望的世界與這邊的現實世界,會彷彿將釘子一根根打入般,藉由楔子逐漸結合。
我們並不曉得它是這樣的構造。
在不知情的狀態下,我們爲了擊斃最兇殘的國王,用掉最後一個楔子。
我們打入了最後一個楔子。
結果面臨了結合的極限,深世界與現實世界融合了。
這就是超越臨界。
思考該怎麼做才能把這種現象恢復原狀,完全就是摸瞎尋找。
雖然感覺近乎束手無策,但在暗黑時代以前的書籍中,關於契約之楔的書本多不勝數,所以我們目前正漫無目標地埋頭翻閱這些書本。
圖書館裏面一如往常地微暗且靜謐,沒有其他人的氣息──正當這麼想時,我的豬鼻感受到些微的突兀感。
總覺得有股我確實聞過的氣味輕輕地飄散過來,然而我從未在圖書館裏聞過這個氣味。
「是修拉維斯留下的信。」
我將鼻頭從潔絲腳上移開,抬起頭向她打暗號。我走在前面帶路,沿着疑似修拉維斯的氣味前進。潔絲就彷彿警犬訓練師一般跟在我後面。
「那當然。」
假如真是這樣──諾特肯定會震怒吧。
將手鍊戴上後,只見手鍊尺寸對潔絲來說正好合手──不,這麼說有點語病。與其說合手,不如說真的就跟字面一樣,那個尺寸非常貼合地緊繞在她的肌膚上,但勉強不至於阻礙血液循環。
(抱歉,因爲感覺妳的氣味可以讓我冷靜下來……)
潔絲用手指按下立斯塔,手鍊便隱約閃爍起綠色光輝。她立刻開口呼喚:
潔絲謹慎地詢問。比比絲擁有進入這個區域的特權,或許她偷聽到我們說的話,也有可能她是聽到了我們內心的聲音──潔絲是考慮到這些可能性吧。
(對。我聞到修拉維斯的氣味,是最近纔有的氣味。)
比比絲看似一臉悲傷地露出微笑。
潔絲彷彿變魔術一般,從空無一物的地方創造出拆信刀形狀的金屬,細心地拆開信封。
「裏面好像裝着什麼金屬類的東西呢!」
雖然我們也試着撒謊說找到了瑟蕾絲,不過在那之前已經好幾次都只是在呼喚修拉維斯,哎,這個謊言可能太明顯了吧。
我再一次聞了聞潔絲的膕窩,那芬芳的香味讓我的心靈平靜了下來。冷靜思考吧。
我們加緊腳步追蹤修拉維斯的氣味。我們彎過轉角,穿過大街──順利追蹤了相當長一段距離。他說不定還在附近。
況且據說他已經通告解放軍這件事情。
我們決定等過一陣子再嘗試,結果還是先放棄找修拉維斯出來談話了。
這裏的確散發出氣味。這個地方並不會那麼頻繁地通風換氣,所以在空氣中也稍微殘留着痕跡。
我需要花費一段時間來理解上面寫的內容。
爲了讓世界恢復原狀,瑟蕾絲必須消失纔行。
潔絲低喃似的說道。我也一邊猶豫着該用什麼說法,一邊喃喃自語:
「可是,這樣的話,假如這上面寫的事情是真的……」
「你們收到信了呢。」
我無聊的天氣預報居然說中了,中午過後開始下雨。
「請您不要突然聞我的腳。」
修拉維斯不是笨蛋。假如他不希望我們去找他,無法期待他會不小心留下什麼線索吧。
潔絲拿起手鍊。
之後我們也嘗試用各種方式呼喚修拉維斯,卻都徒勞無功。
「……或許瑟蕾絲小姐的確可以說是身體裏有契約之楔的最後一人。」
這樣的念頭沉重地不斷在內心縈繞。
──既然您已經知道這點,那您仍然一直聞我的腳的理由是……?
「或者是他爲了避免留下氣味,用魔法進行移動,沒有讓腳踩到地面。」
「不好意思,不過這是緊急情況,我必須這麼做。」
假如你們知道她的下落,就用這條手鍊聯絡我吧。
「還殘留着那傢伙的氣味。說不定能追上。」
那傢伙究竟打算做什麼?
我急忙聞了聞潔絲的腳。
「怎麼會……」
「……信件的內容一定是關於那個叫瑟蕾絲的女孩吧。」
就在此時,高階圖書館員的首長比比絲出現了。
他抓住瑟蕾絲後,想怎麼處置她?
原因在於把這邊與深世界緊緊相系的契約之楔。
修拉維斯會要求解放軍交出瑟蕾絲,也是爲了這個目的吧。
潔絲一邊說一邊把手鍊戴到左手腕上。儘管扣頭不是多複雜的構造,然而不知是否因爲感到焦急的關係,戴上手鍊這個動作失敗了好幾次。
我跟潔絲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維持着從書本里抬起頭的姿勢僵在原地。
如果修拉維斯願意來到牆外,這可是求之不得的大好機會。
而我們在堆積了許多調查用書本的桌子正中央,發現了一個信封。
「我們走吧!機不可失!」
「十字處刑人」事件那時,修拉維斯也是用那種方式來掩蓋自己是相關人物的事實。
紙上以流麗的黑墨水字寫着簡潔的文章。
除了這三個之外的楔子,都在王朝之祖拜提絲的時代前被使用掉了。
我們暫時等了一陣子,但沒有回應。
「修拉維斯應該是認爲我們很有可能跟瑟蕾絲聯絡吧,所以纔會拒絕與我們見面,卻又留下這封信,因爲他無論如何都想抓住瑟蕾絲。」
我找到解除超越臨界的方法了。
潔絲看向上方,嘆了口氣。可以從建築物的縫隙間看見黃色的天空。
難道說……雖然不願意那麼想,但他該不會……
我已經發出通告,要解放軍立即把瑟蕾絲交出來。
「立刻拆開來看看吧。」
我們掉頭返回圖書館。如果修拉維斯曾經造訪那個王族專用區這件事沒搞錯,說不定那裏還殘留着什麼線索。
我用內心的聲音這麼說。聞言,潔絲驚訝地瞠大眼,轉頭看向我。
而拜提絲時代的倖存者,照理說已經絕滅了纔對。
正當我這麼心想時,氣味突然中斷了。
「我們來晚了嗎?他已經離開了啊。要試着追上去嗎?」
氣味毫不猶豫地延伸到圖書館的最深處──也就是我跟潔絲會來報到的王家專用區。不知他是有事要找我們,還是來翻閱這些藏書的呢?假如是來翻閱藏書,說不定他還正在找書。
留着銀色筆直長髮的老嫗。只會賜予國王親信的金戒指在她右手中指閃耀發亮。倘若是平時,她會意味深遠地露出微笑,今天卻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您是說真的嗎?
(修拉維斯說不定就在附近。)
「我們找修拉維斯先生出來談談吧。」
潔絲用生物辨識打開鐵柵欄。她揹着手關上柵欄後,柵欄發出喀嚓一聲上了鎖。
只有一次也好,如果他願意聽我們說──
就彷彿手錶的面盤一般,鎖煉狀的手鍊上附帶硬幣狀的銀板。銀板中央鑲着小顆的綠色寶石。
潔絲以外的某人的氣味,讓我覺得很熟悉。儘管跟潔絲有些相似,卻沒有她這麼芬芳,一定是男人的氣味。既然如此──
倘若解除超越臨界的條件是體內有楔子者不存在。
潔絲決定繼續戴着手鍊,只拆下立斯塔。她將信摺疊起來,夾在裙子裏。
「……雖然有點相似,但不一樣啊。這不是潔絲的氣味。」
因此只要身體裏有契約之楔者消失即可。
這空間十分狹窄。假如修拉維斯還待在這裏,可說是甕中之鱉。
那意味着瑟蕾絲將會不存在。
「他是從這裏飛走了嗎……」
潔絲鬆開手指,手鍊的光輝頓時消失了。
我們立刻折返回頭,離開圖書館。我聞了聞石板路。
從信封裏掉出來的是一張白色的紙,與用細長銀製鎖煉製成的手鍊。
不過──已經不見修拉維斯的人影。
「修拉維斯先生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想避開我們嗎?」
我們一邊聆聽雨聲,同時在圖書館繼續調查情報。然而,一方面也因爲非常擔心瑟蕾絲的安危,原本就不甚理想的進度,今天可說幾乎是毫無進展。
宛如潔絲的內褲一般雪白的紙張──那無庸置疑地是王家的東西。
我在周遭到處聞了一陣子,但沒有找到疑似修拉維斯的痕跡。
「……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還有他之所以會留下這封信給我們──
從未想過看不見修拉維斯的表情,居然會讓人感到這麼不安。
「您怎麼會知道這些?」
「修拉維斯先生!您聽得見嗎?修拉維斯先生!」
不幸的是我們能做的事情實在太少了,所以只能不斷尋求瑟蕾絲可以不用消失的方法,即使根本不知道那種方法是否存在。
修拉維斯似乎打算抓住瑟蕾絲。
身體裏有契約之楔者──到送行島遠征之際,爲了解除瑟蕾絲從諾特身上接收下來的詛咒,我們把契約之楔刺進了瑟蕾絲體內。至於其他體內刺有楔子的人──挺身擋住裝着楔子的破滅之矛的荷堤斯早已經死亡,被我們用藏在救濟之杯裏的楔子解除不死魔法的那個術師也已經被修拉維斯殺害。
「這是……王都常見的魔法道具呢。只要按下綠色立斯塔,就能把聲音傳遞到成對的手鍊那邊。」
筆直的小巷子。這裏只有一條直路,沒有岔路也沒有通往建築物內部的入口。
潔絲一邊用懷疑的眼神看我,一邊小心地扶着裙子蹲下,將信封拿到我的眼前。雖然信封上什麼都沒寫,但沾在信上的氣味跟曾經造訪這裏的人的氣味一致。
我沒有直接說出來。然而潔絲與我之間共有了一個令人絕望的假說。
「畢竟爲了陛下調查而那些情報的人是我嘛。」
「咦……」
潔絲有一瞬間說不出話來,接着立刻積極地開口詢問:
「比比絲女士會跟修拉維斯先生見面嗎?」
「當然了。畢竟我現在是最接近陛下的三名親信之一嘛。」
比比絲拉了張椅子過來,靜靜地坐下。她似乎打算說些什麼。
「那個!能否請您幫忙勸說修拉維斯先生與我們見面呢?」
對於潔絲拚命提出的請求,比比絲一臉遺憾地搖頭婉拒。
「不好意思,但我辦不到。縱然是爲了陛下着想,我也無法反抗陛下。」
她瘦骨嶙峋的手指默默地觸摸金戒指。
「你們可知道跟席特很親近的那些人,後來有什麼下場嗎……」
我非常害怕聽到答案,不敢問他們有什麼下場。
被薩農慫恿而企圖殺害修拉維斯的司令官首長──席特。他原本跟比比絲一樣,是最接近國王的親信之一,但他背叛之後差點被殺且失去左腳,目前也正在逃亡中。假如他本人被抓到了,肯定會被處死吧。
以前拜提絲女王的丈夫遭到殺害之際,被懷疑是兇手的人們,一家老小都無一例外地遭處以死刑。他們的肉體被變成石頭,如今也裝飾在王都各處。這就是反抗王家的下場。
「我今天是來告訴你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比比絲的視線稍微看向了在潔絲手腕發亮的手鍊。
潔絲緊張地嚥下口水,點了點頭。
「……是什麼事呢?」
比比絲深深嘆了一口氣後,緩緩開口說道:
「關於契約之楔的事情,看來似乎是真的。要結束超越臨界,必須從這個世界葬送殘留在那個叫瑟蕾絲的女孩身體裏的契約之楔。而目前只有一個方法可以實現這個目標。」
「我們應該阻止修拉維斯。如果沒辦法阻止他,首先要確保瑟蕾絲的安全。」
「原來如此……可以讓我聞一下氣味嗎?」
「只能這麼做了吧。」
潔絲立刻把信遞到我的鼻子前。
只見雪鴞的身影在微弱的亮光中浮現。牠瞪大雙眼看着這邊。腳上還綁着紙張。
「怎麼會呢?我不可能去聞潔絲以外的女性。我可以對拜提絲髮誓喔。」
「或許奴莉絲小姐她……不太會寫字也說不定。」
潔絲吸了吸鼻涕,開口說道:
「呃……是這樣嗎?」
儘管疑問好像還沒消失,然而潔絲迷惘一陣子後依舊點了點頭。
「妳不覺得好像連空氣都散發出燒焦味了嗎?」
「修拉維斯正感到焦急,他想早點讓這個世界恢復正常,所以明明拒絕與我們見面,卻留下一封信給我們。解放軍也一樣,在發生那種事情後,突然被要求交出瑟蕾絲,他們一定會反彈。目前情況緊迫,倘若放着不管,會變得越來越糟糕。」
「您是說……這封信嗎?」
「就算妳這麼說……」
我不是很懂她這番話的意思。
潔絲疑惑地歪了歪頭,將魔法亮光湊近雪鴞身邊。
潔絲的語調讓我回想起耶穌瑪的狀況。
「怎麼可能?我不是那個意思。只要有一丁點可能性,我當然會去賭賭看。但問題在於即使要去賭那個可能性,首先最需要的就是時間。」
「沒錯。不過問題在於從這封信只能知道這件事而已。兼人爲什麼不是用更詳細的文章回信,而只有送出這句暗號啊?」
「路塔是來自異世界的人物喔。」
比比絲搖了搖頭。
「……你們也知道有個叫做路塔的男人吧。他是王朝之祖拜提絲大人的丈夫,他擁有能看見楔子所在處的異能,雖然像你一樣死而復生,卻拋下妻子與兒子,消失在西方荒野中。是個充滿謎團的人物。」
潔絲摸了摸雪鴞的羽毛。只見雪鴞依舊瞪大著雙眼,緩緩發出啼叫聲。牠看來一副放鬆的模樣,似乎沒有受傷。
「嗯,可以確實讓在這個世界首次發生的事情結束的方法,這個世界的人當然不可能知道。由這個世界的人所撰寫的書籍裏,不可能找到答案。」
可以看到潔絲在一旁顫抖着肩膀。我還不能哭泣。
「路塔先生知道那段歷史……」
「就是名叫瑟蕾絲的女孩之死。」
我一邊轉移話題,一邊進行分析。
「女性的氣味您倒是立刻就知道是誰呢。」
「……噯,潔絲。」
「畢竟世界觀不一樣嘛。梅斯特利亞纔沒有叫做梅林的魔法使。」
潔絲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困惑。我搖了搖頭。
「可是……說到底,爲什麼您能斷言只有那個方法而已呢?我調查了很多文獻,可是根本沒看到……體內有契約之楔的人非死不可的說法……」
比比絲看似悲傷地搖了搖頭。
「沒有其他方法了嗎?」
的確,從解放軍的立場來看,這封信是寫給敵人的親友,他們肯定想避免給予超出必要的情報。
換言之……這表示路塔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也不是跟我同個世界的人,而是來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物。
「有迴音了啊。」
雖然比比絲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我想獲得確切的證據,於是開口詢問:
「怎麼了嗎?」
負責送信到王宮的鳥,被訓練成會回到這個庭院裏的鳥屋。
「…………?」
我不自覺地繼續聞着信件,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您說得好聽,但前陣子也──」
我們這時才總算注意到。雪鴞原本雪白的羽毛上沾着煤灰,全身已經灰到讓人難以置信牠原本是白色的。
「原來您是一隻專門聞女性氣味的豬先生呢。」
但上面只寫了一行像是在胡鬧的文字。
這時忽然有微風吹過來,讓我更進一步察覺到某件事。
「話說回來,好像有一股燒焦味耶。」
「就像你的世界與這邊不小心連接起來了一般,這邊的世界也從太古以前開始就與其他世界相連着。拜提絲大人的紀錄裏寫着路塔來自那個其他世界。王家的血統裏面其實摻雜着異世界人的血緣呢。」
「目前只有那本手記上寫着明確的解決方法,只能犧牲那個名叫瑟蕾絲的女孩。我當然也在尋找其他方法,但在找到方法前,名叫瑟蕾絲的女孩一定──」
「呃……梅林的……鬍子?這究竟是……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潔絲雖然不明白意思,還是觀察着信件思考起來。
「呃……這……」
「那麼,您的意思是答案在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所寫的書籍裏嗎?」
「也就是說先確保瑟蕾絲小姐的安全,再尋找她能夠得救的方法,對嗎?」
潔絲猶豫了一會兒後,開口說道:
嗅嗅。
「豬先生……!」
「時間……」
晚餐後,我們在王宮的庭院散步。靠魔法修剪得整齊一致的樹木井然有序地並排在庭院裏,是個讓人有些呼吸困難的空間。天空就在陰天的狀態下變暗,淅瀝嘩啦地下起冰冷的雨。潔絲變出來的飄浮魔法光芒忽隱忽現地照亮着周圍。
「就理論上來說……當然我無法斷言不可能有其他方法就是了。」
梅林的鬍子。
潔絲驚訝地瞠大雙眼,接著有些像是要搪塞過去般地說了:
「您的意思是……他來自我以前待的世界嗎?」
我、薩農和兼人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她的意思是有跟我們同樣的轉移者嗎?
不過,爲何會沾到煤灰?
雖然沒有否定,但她的回答無比接近否定。
「既然您說『目前』,就表示今後有可能會找到其他方法吧。」
「有奴莉絲的氣味啊……還有伊茲涅的……不過最強烈的氣味……這是男人的氣味啊,雖然有印象聞過,然而是誰的氣味來着……讓人稍微聯想到柑橘類……」
潔絲跟我都點頭同意。畢竟我們甚至曾經拿着那個男人的眼球到處尋寶。
潔絲是因爲以前侍奉領主,才具備讀寫能力,況且擁有歷史素養。
潔絲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冰冷。
「那女孩似乎跟你們很要好呢。然而很遺憾,目前別無他法。」
應該認真地向她說明吧。
因爲潔絲好學不倦,我差點都要忘了耶穌瑪原本是侍女──講得露骨一點,就是說法比較好聽的奴隸。不知爲何這個國家的識字率還挺高的,但在這種中世紀風的世界觀裏面,很難想像每個耶穌瑪都具備讀寫能力。
「是什麼方法呢?」
我們抵達陰暗的鳥屋,潔絲點亮燈光。
正因如此,比比絲告知的事情讓我們震撼不已。
「從這行文字可以得知這是個好消息。我作的那個夢是真實存在的,兼人也共有了相同的夢。布蕾絲大概真的轉生到我們的世界了。」
「似乎是那樣呢。拜提絲大人從路塔那邊聽說關於超越臨界的事,並記錄在手記上。因爲那本手記只會傳承給歷代國王,在向陛下借用之前,我甚至也不曉得那本手記的存在。」
「強烈地沾在信紙中央的氣味是約書的氣味。寫下這些文字的人是約書吧。以伊茲涅的性格來看,她肯定是姑且確認了一下信件,但麻煩的作業都丟給弟弟去做……不過,真奇怪啊。明明是寄給奴莉絲的信,爲什麼不是由奴莉絲來寫回信呢?」
「我想應該不是來自你的世界,因爲他似乎原本就能夠使用魔法。」
「說得也是呢……我們首先該怎麼做纔好呢?」
我跟潔絲都暫時無法做出反應。我們需要一點時間來理解聽到的內容。
我本來的確是打算舉辦烤鳥肉派對。但就算這樣,牠也用不着自己跑去給火烤吧──又不是在示範何謂飛豬撲火。
「會遭到陛下殺害。」
「路塔這個人早就不在世上了吧,要怎麼問他的意見啊?」
「只要詢問路塔先生,或許就能知道可以讓瑟蕾絲小姐免於一死的方法。」
比比絲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既然豬先生這麼說,應該就是那樣了吧。」
「……兼人先生因爲是山豬的模樣,沒辦法提筆寫字。應該是某位解放軍成員幫他代筆的吧。說不定是那位人物不允許。」
「請問……路塔先生的世界也存在着契約之楔嗎?」
「啊!我想起來了,是約書!沒錯,這個氣味肯定是他!」
「…………!雪鴞先生,您不要緊嗎?」
「對。該說是煤灰嗎?有一種像是被煙燻過的氣味。」
我們有些期待。我們在信上寫了關於那個夢的事情,還有希望對方告訴我們近況。如果待在解放軍那邊的兼人的回信裏面有寫到他們的情況──這麼一來,應該能獲得打破這種緊迫狀況的線索吧?
「這是那個啦,因爲我不太會去聞男人的氣味嘛。」
「對。而那邊也曾經發生過目前梅斯特利亞正在發生的事情。據說那似乎是大約一千年前的事,所以路塔的世界早就經歷過超越臨界了。而他們平息了那種亂象。」
「……豬先生的意思是要放棄瑟蕾絲小姐嗎?」
我意義不明的發言讓潔絲的眉毛困惑地下垂成八字形。
我們讓雪鴞回巢,來到鳥屋外面。明明馬上就要三月了,風卻依舊非常冰冷。在這樣的冷風中,的確摻雜着燒焦味,是樹木燒焦的氣味。況且好像有種……像是在燒針葉樹的葉子時會發出的刺鼻味。
針葉樹──恐怕某處正有大量的針葉樹燃燒着。
「豬先生,您看天空!」
我抬頭仰望,只見潔絲的大腿──有淺紅色光芒反射在陰暗的雲朵上,就彷彿從夜晚的山裏觀看位於都會上空的雲朵時那樣。
「即使天空會呈現奇怪的顏色,也沒看過雲朵像那樣被照亮啊。」
「是東邊的天空!我們過去看看吧!」
我們立刻用跑的離開庭園。我們飛奔過石板路,沿着複雜的階梯往下走,穿過陰暗的夜晚街道。目的地是王都東邊的斜坡,也就是能夠了望梅斯特利亞東邊的廣場。
廣場上已經有王都居民蜂擁而至。他們一邊看着王都外面,一邊議論紛紛。
我們撥開人羣,跑到廣場邊緣。
居然會有這種事。
將身體探出大理石欄杆外的潔絲,以及將臉探出欄杆縫隙外的我,就這樣看着在眼底下展開的光景,說不出話來。
針之森在燃燒。
火焰彷彿腰帶一般在陰暗的天空底下擴展開來,包圍住王都。從東邊吹來的風將那條腰帶緩慢但紮實地推向王都。白煙與黑煙摻雜在一起,被火焰赤紅地照亮着,同時嫋嫋升向夜空。
「怎麼會……爲什麼……」
潔絲的雙眼驚訝地瞠大。
我想起諾特曾誇口說他有一天要放火燒掉針之森。在思考是誰做出這種事的時候,很難想像犯人會是解放軍以外的人。
這是因爲考慮到針之森失火的時間點,果然是瑟蕾絲的──
「看來情勢越來越糟糕了。」
即使我這麼說,潔絲也好像什麼都沒聽見一樣,她完全沒有反應。
難道是這景色讓她如此震撼嗎?正當我看着潔絲時,只見她依舊半張着嘴,一臉蒼白地轉頭看向我。
況且她孤單一人。
──潔絲小姐,求求您,請過來這邊。我在東邊的懸崖前。
「瑟蕾絲人在哪?妳知道聲音在哪個方向吧。」
她獨自來到了這裏嗎?還越過針之森?
沒時間猶豫了。假如瑟蕾絲不小心被王朝軍發現──
「怎麼了?」
潔絲突然拔腿就跑。
在這種時候、在這種狀況下來到王都,根本就是自殺行爲。
「您怎麼了呢?怎麼會一個人在這種地方──」
王都的懸崖外面是一片陰暗的森林。雖說火勢還沒有燒到這裏來,但能看見在不遠的森林深處有紅色火焰正熊熊燃燒着。
我跟潔絲以懸崖外面爲目標,沿着彷彿螞蟻窩的地下通道,不顧前後地往下飛奔。才心想怎麼一直都是狹窄的隧道之際,便來到四處沾滿血跡的廣闊空間,或是經過幾乎沒有人清理,宛如洞窟似的道路。
握住潔絲背後的小手用力地握緊。
「豬先生!」
「……請殺掉我。」
我也追在她後面。
目前纔剛查明只要瑟蕾絲死亡,世界就會恢復原狀這件事喔……?
一如以前布蕾絲遭到囚禁時般,那是隻有潔絲才能聽見的內心聲音。
瑟蕾絲就那樣將頭靠在潔絲的肩膀上,壓抑住嗚咽,搖了搖好幾次頭。我第一次看到她這種模樣。可以感受到在彷彿小鹿一般柔弱的少女內心,寄宿着某種讓她下定決心做到這種地步的強烈意志。
我們一邊飛奔鑽過議論紛紛的王都居民之間,同時潔絲也讓我聆聽那個聲音。
而在不斷奔跑的前方──我們終於找到人了。
「聲音──我聽見了聲音。有一個聲音反覆呼喚着我。」
「那當然。」
一定受了不少苦吧。被潔絲抱住的瑟蕾絲,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不過,爲什麼?
瑟蕾絲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向我們訴說:
「拜託了……求求您……」
潔絲一邊調整變得急促的呼吸,同時指向前方。只見一片黑暗。
我不敢去想她會有什麼下場。
「這聲音!是瑟蕾絲嗎?」
看來精疲力盡地癱坐在樹根處的少女。不知是否曾喬裝打扮,跟平常不同的樸素服裝破爛不堪。她的頭髮十分凌亂,臉上沾滿泥巴與煤灰。

「拜託了,潔絲小姐……混帳處男先生。」
她虛弱的聲音呼喚着我們。
「嗯,在這邊。」
發現我們的少女站起身,只見她的手腳無依無靠地顫抖着。
「是的,不會錯。她就在附近──就在王都外面。」
總之,我跟潔絲急忙地來到王都外面。我們幾乎沒有帶任何行李。
「就快到了,請豬先生也一起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