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處男一定有原因

睡個午覺後，到了傍晚，我跟潔絲等待着訓練完的修拉維斯出來。從建造得十分牢固的廣闊訓練場走出來的修拉維斯，穿着寬鬆的藏青色長袍。雖然吹着涼爽的風，他白皙的臉龐卻因汗水而溼透。

「怎麼了，有緊急的事情嗎？」

修拉維斯一邊快步走着，同時這麼詢問潔絲。

「嗯，關於那本史書，有一點事情想找您商量。」

「可以等晚點再談嗎？父親大人找我。」

（我們有事情要拜託那位父親大人。）

我這麼傳達，於是修拉維斯停下腳步，俯視這邊。

「拜託父親大人？有什麼事？」

（今天早上交給荷堤斯的史書是複製本，有一部分內容被前代國王伊維斯封印起來了。既然是複製本，就表示某處應該有原本吧。考慮到封印跟伊維斯相關，自然會認爲史書的原本是由國王代代傳承。我們想看那本原本，想閱讀看看被封印起來的部分記載着什麼。）

修拉維斯思考一會兒後，再度邁出了步伐。我們追在他後面。

「修拉維斯先生？」

潔絲像在察言觀色似的說道。我們是否不小心說了什麼會讓他心情變差的話呢？

「爲何你們想看被封印的部分？」

修拉維斯依然面向前方，這麼問道。

（因爲那裏說不定記載着可以擊斃暗中活躍的術師的方法。）

這是我跟潔絲互相討論後得到的結論。從前後的時間序列來思考，可以推測史書被封印的部分記載着拜提絲統一天下的來龍去脈。只要能解讀那個部分，說不定能找到可以擊斃不死身魔法使的方法。

「原來如此。」

修拉維斯這麼說道後，只將臉面向這邊。

「看來你們的想法跟父親大人一樣。父親大人讓母親大人解讀從爺爺大人那裏繼承的史書，得知了梅斯特利亞的至寶之一，破滅之矛的所在處。我接下來要去見證他們回收那把矛。」

「破滅之矛？」

維絲感到畏懼似的縮起脖子。

「請你多加留意自己的言行，以免晚餐突然多了一道菜。只要有我這種程度的魔力，要將一隻豬做成烤全豬是輕而易舉。」

微弱地響起了厚重石板震動的嘎吱聲響。但除了那聲響以外，什麼也沒有發生。

就在我這麼傳達時，維絲用冷淡的眼神看向我。唔喔。這說法簡直就像我對女性的內褲有興趣一樣，會引人誤會啊。我感興趣的只有潔絲的內褲而已。

「聽說只要一邊祈求想獲得破滅之矛，一邊碰觸蓋子就行了。」

修拉維斯對着擺在祭壇上的拜提絲雕像行禮之後，緩緩地將右手伸向石棺上面。位於聖堂裏的所有視線都集中在那隻手上面。

我的質問讓維絲歪頭露出疑惑的表情。

他的聲音十分嘶啞。

（我有個提議，能不能把後續的解讀交給我與潔絲呢？說不定關於拿出破滅之矛的方法，還有在其他部分隱藏着提示。）

爬起來坐在地板上的修拉維斯立刻這麼認真回覆。可惡，我想鑽理論漏洞的計劃泡湯了。

我也靠近棺材，觀察它的蓋子。雖然不醒目，但我發現蓋子邊緣刻畫着細長的箭頭符號。是矛就藏在這裏的標記嗎？

潔絲無法回嘴。我下定決心上前一步，從鼻子大聲地發出呼齁聲響。

「不，豬沒有手指吧。」

空氣凍結住了。

馬奎斯握住手，讓手指發出啪嘰的聲響。下個瞬間，他氣勢猛烈地揮出右手，筆直地朝向修拉維斯。

「我是爲了排除可能性才這麼詢問。妳生下來的孩子是王朝正統的繼承者，也就是我的孩子沒錯吧？」

「假如修拉維斯是我的孩子，那並非我孩子的你是誰？」

修拉維斯快步前往那邊。

「那當然！難道你認爲我會跟你以外的人──」

「對不起。雖然我準時到達，但還是向您道歉。」

修拉維斯穿的藏青色長袍，衣襬彷彿裙子一般擴展開來。

浮現出粗壯骨頭與粗壯血管的手輕輕地碰觸蓋子。

「你在做什麼？好好祈求，再重來一次。」

（修拉維斯，你還好嗎？）

「你這是做什麼，父親大人──！」

維絲溫柔地對潔絲這麼說道後，俯視着我。

這麼出聲喊道的是潔絲。

（我知道了。我一根手指也不會碰潔絲的。）

潔絲在我身旁倒抽一口氣。

燃燒着怒火的雙眼兇狠地看向潔絲。潔絲的腳在旁邊往後退一步。

陷入一片寂靜。

「我沒事，沒有問題。」

修拉維斯回應馬奎斯焦躁的聲音，再一次碰觸蓋子。

「這不過是在確認──」

「不過，我的魔法確實並非就這種程度。讓我來試試看一招吧。」

我什麼也辦不到，只能像炸豬排店的店頭裝飾一樣僵在原地。

（話說回來，大姐姐現在手上有王家代代相傳的史書對吧。）

「我使用瞭解除變身的魔法，但看來好像無效啊。似乎是有哪裏出錯了。你們調查清楚原因，再來向我報告。」

「你應該沒有看我穿什麼內褲吧。」

維絲露出微笑。這位是胸部很大的金色長髮美女大姐姐。諸位記得向日葵與紫羅蘭的故事嗎？即使是喜歡彷彿紫羅蘭一般嬌小花朵的男人，要是看到宛如向日葵一般巨大的花朵綻放，也會忍不住被吸引目光的那個故事。雖說是有小孩的人妻，但要比喻的話，維絲這名女性就像是在燦爛閃耀的太陽底下盡情張開美麗花瓣的向日葵。雖然她應該有一把年紀，但無論是那端正的知性臉龐，還是燦爛閃耀的向日葵肉體（body），至今都仍未喪失年輕迷人的魅力。可以說是好萊塢名流等級的女性吧。

那一瞬間，修拉維斯的身體彷彿被撞飛似的往上跳起，以大大張開四肢的狀態在空中被釘住。馬奎斯將手朝向那邊。

「是的！」

咚一聲的衝擊波撼動空氣。修拉維斯的身體向後仰，就那樣掉落到石頭地板上。

「修拉維斯是我的孩子嗎？」

「根據史書記載，矛似乎被藏在石棺的蓋子裏。然後能夠解開那封印的，在梅斯特利亞僅有一人。王朝正統的繼承者──流着拜提絲大人血脈的最年少者。換言之，修拉維斯，就是你。」

潔絲立刻這麼斷言。維絲感到佩服似的看向潔絲。

「老公，你做什麼！」

聽到他這麼說，我想起我們在隱瞞荷堤斯相關事情的對象是能夠看透內心獨白的魔法使。不過沒問題。我有個珍藏的專用對策。

「太慢了。訓練這麼好玩的話，要不要我親自指導你戰鬥的方法啊？」

這小小的諷刺讓馬奎斯不屑地哼了一聲。

修拉維斯看向父親那邊。馬奎斯用下巴催促他。

「我……該怎麼做纔好呢？」

「據說只能使用一次，但可以確實奪走任何性命的破滅之矛，被封印在這裏。」

（呃，我對男人的內褲沒有興趣……）

潔絲髮出驚訝的聲音，然後在意起周圍狀況，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她壓低音調，接着說道：

我更進一步地從鼻子發出哼聲挑釁他。馬奎斯感到厭煩似的將視線看向上面後，很乾脆地放下了手。修拉維斯伸直四肢，就那樣飄浮在半空中咳嗽起來。

我飛奔靠近，於是鳥窩頭型男笨拙地笑了。

「馬奎斯大人！」

「……是的。」

「馬上就要到了。你們一起來吧……只是千萬記得在父親大人面前要小心自己的思考。」

聖堂的門扉沉重地發出嘎吱聲響打開了。穿着合身法衣的國王馬奎斯與身穿飄逸白色禮服的王妃維絲站在正面深處。

諸位看好了。有個方法可以讓馬奎斯和維絲都不會再看我的內心獨白。

「維絲，妳說明一下步驟，讓笨蛋也能聽懂。」

（妳全部看完了嗎？）

「爲何女人跟豬也在？」

（說不定是步驟弄錯了。說不定是以前有人早已經拿出來過。就算不勒住他的脖子，你應該也有一堆方法可以確認修拉維斯是不是正牌的。還是說，你的魔法就這種程度？）

就在我思考這些長篇大論的期間，馬奎斯將視線從這邊移開，維絲咳了兩聲清喉嚨。

「……咦？」

潔絲看似開心地這麼回答。維絲將放在祭壇旁邊的史書交給她。

「那將會成爲打破不死魔法的關鍵呢。那把矛究竟在哪裏呢？」

「說不定是有哪裏弄錯。請您不要再勒住他脖子了！」

就彷彿修拉維斯的心跳聲在寬敞安靜的聖堂裏迴盪一般。看來相當緊張的修拉維斯邁步走向雙親中間──走向王朝之祖的石棺。

（別這麼說，這沒什麼。）

維絲指示着祭祀在聖堂正面的祭壇上的巨大石棺。是王朝之祖拜提絲的遺體長眠的棺材。

修拉維斯平常酷帥的臉龐因痛苦而扭曲起來。馬奎斯將張開的手宛如鉤爪一般握住，於是修拉維斯的喉嚨被看不見的手勒住，那張臉的白皙肌膚立刻變紅起來。

我忽然浮現一個想法。

修拉維斯就這樣呈大字形地懸空，因痛苦而發出呻吟。

維絲飛奔到他身邊，只見修拉維斯抬起身體。

因爲前代國王伊維斯之死，據說被留下來的人目前都專注於王朝的工作上。被業務追着跑的話，大腦能夠分給其他事情的資源也會受到限制。

「情報有時是比魔法更加強力而且危險的東西。請妳多加註意，謹慎地解讀喔。」

維絲試圖阻止，但她的身體撞上看不見的屏障，被彈開了。

蓋子再次震動，但果然還是什麼也沒發生。

眉頭深鎖的馬奎斯不只是魄力，還散發出驚人的氣場。周圍的牆壁彷彿隨時會裂開，那是壓倒性的威壓感，讓人有種彷彿會崩塌的錯覺。

維絲擦拭滑過臉頰的汗水，開口說道：

「關於你用不檢點的視線打量我兒子未婚妻這件事，這次就不追究了。你勇敢的發言幫了我們大忙。十分感謝你。」

「修拉維斯！」

「這提議不壞。只不過史書的內容極爲殘酷，會令人感到不快喔。就算你無所謂，但潔絲能夠承受那些內容嗎？」

他不會生喫的嗎？

馬奎斯就那樣一臉不悅似的走掉，一次也沒有轉頭地離開了聖堂。

「當然可以！」

家暴男看向兩人，從嘴裏微微吐了口氣。

「弄錯嗎？舉例來說，有怎樣的可能性？說來聽聽。」

維絲思考起來。那宛如女演員一般美麗的容貌上，雙眼下方的黑眼圈十分醒目。

馬奎斯面對這麼頂嘴的兒子，像是感到厭倦似的嘆了口氣，然後轉頭看向妻子那邊。

馬奎斯用閃耀着兇狠光芒的灰色眼眸看向兒子。往後梳的金髮與苗條的體型，醞釀出彷彿幹練的證券營業員一般，不能掉以輕心的強者氛圍。國王馬奎斯是梅斯特利亞最強的魔法使。從還在訓練中的修拉維斯來看，應該是他最不想應付的人物吧。

「不，我只看了一部分而已。因爲外子特別關注的是破滅之矛，他要我解讀那部分……我趁工作空檔查明瞭隱藏地點與拿出來的方法。因爲沒什麼時間，我並沒有閱讀其他部分。」

「是那樣沒錯。」

「真是一隻囂張的豬啊。要不要把你烤熟喫掉啊？」

馬奎斯猛然闊步逼近維絲面前。

他不禮貌的說法讓修拉維斯的臉頰僵了起來。

「無論我帶未婚妻到什麼地方，都不會對父親大人有負面影響吧。」

修拉維斯前往的地方是金之聖堂，用光澤亮麗的黑色大理石建造而成的巨大聖堂，各處施加着金色裝飾。是散發着威嚴的建築物，同時也是包括伊維斯在內的前代國王們長眠的場所。

「這樣子嗎？最近也沒能好好地指導妳魔法呢。潔絲，請妳試着跟豬先生一起專心致力於解讀史書，這樣應該也能學到不少吧。」

看來王家的人就算賭氣也不會生喫豬肉。真聰明啊。

修拉維斯慎重地開口說道：

（放心吧，我不會對潔絲出手的。）

雖然豬也沒有手啦！

「……你再稍微留意一下，別讓內心的聲音都泄漏出來如何啊？」

修拉維斯有些傻眼似的笑了。嗯，這樣總比痛苦的表情好吧。

我重新面向維絲，用鼻子指示潔絲拿的史書。

（那麼，我們就暫時借用這本書。潔絲，立刻來解讀吧。）

「是的！」

潔絲的手看起來像在蠢蠢欲動，巴不得早點翻開史書。

「果然步驟就是那樣沒錯。破滅之矛會不會是已經有某人拿出來了呢？」

深夜，趴在牀上的潔絲對就在旁邊的我這麼說道。

要是讓人誤會就不好了，所以我先說清楚，我們並沒有在做什麼虧心事。能夠讓豬跟人類同時看一本書的姿勢並不多。只不過趴着的少女胸前，該怎麼說呢，實在是絕景。因重力而被強調的那道曲線，讓人聯想到天地顛倒過來的深山祕境。

「呃，請您看書好嗎？」

（抱歉，因爲豬的視野比人類廣闊。）

「如果是那樣就沒辦法……但請您小心一點喔。剛纔在聖堂也是，因爲您在馬奎斯大人的眼前開始思考關於維絲小姐胸部的事情，讓我嚇出一身冷汗呢。」

喔，那個啊。

（那可是戰略喔。爲了不讓馬奎斯讀心的戰略。）

「咦咦咦，原來是那樣嗎！」

（當然了。馬奎斯原本就對身爲豬的我沒什麼興趣。只要我一直思考下流的事情，他就會感到厭煩，避免去看我的思考吧。一方面也是爲了不被他探查到祕密，我才故意不斷思考一堆下流的事情。）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呀……我還以爲您是一隻見異思遷的豬先生。」

（怎麼可能。我喜歡的只有潔絲的胸部。相信我。）

「『女王將隱藏在梅斯特利亞的數十個契約之楔一個不漏地找出來，除了一個以外全部使用。最終戰爭在此劃下句點，被留下來的楔子成爲唯一』……上面這麼寫着。拜提絲大人是耗費有好幾個的契約之楔，稱霸了暗黑時代的最終戰爭呢。」

（是那樣沒錯呢。那麼，要怎麼利用那種效果在戰爭中獲勝？）

「呃……我明白拜提絲大人是如何在暗黑時代中戰勝到最後的了。但那要怎麼連接上擊斃暗中活躍的術師的方法呢？就算馬奎斯大人使用最後一個契約之楔，也只是至今合計十九次的脫魔法次數變成二十次而已對吧。不曉得那樣是否能擊斃暗中活躍的術師……」

「是的……」

「咦咦咦！讓敵人變強沒問題嗎？」

潔絲點頭同意。

「暗中活躍的術師之所以在攻擊層面上欠缺破壞力，說不定也是因爲不想失去自己不死身的魔法，一直抑制脫魔法發生的關係呢。」

（拜提絲在最終戰爭裏，把自己以外的魔法使都──雖然要扣掉暗中活躍的術師──殺掉，不然就是變成奴隸。照潔絲的意見來看，會跟這個事實無法吻合呢。明明只想讓自己變成魔法使，卻增加魔法使的數量，不是很奇怪嗎？）

「……能夠推理出來嗎？」

我秉持着自信，向看似不安的潔絲傳達。

潔絲雙眼閃閃發亮地說道：

「同一件事……？」

潔絲一邊發出同意的沉吟，同時思考起來。

既然那樣，由我來撒謊看看好像也不錯啊。

（嗯，因爲我也跟潔絲一起睡了午覺嘛。夜晚接下來纔要開始。）

（契約之楔不只是讓並非魔法使的人變成魔法使而已。倘若由魔法使來使用，還能強制引發脫魔法，獲得更強大的魔力。拜提絲就是一直重複這些行動，經歷好幾次脫魔法，變成了最強。）

「爲什麼呢？」

（那麼，乾脆去問馬奎斯吧。如果是他，謊言應該會稍微管用點吧。）

「也就是要將契約之楔當成交涉的材料使用呢。」

「回到破滅之矛的話題上吧。我還是認爲應該是某人已經拿出來了。」

「換言之，你們想從母親大人那裏問出『誓約巖窟』的地點。」

潔絲這麼說，接着猛然露出靈光一閃的表情。

我向一臉驚訝的潔絲說明。

（妳想想看吧。解放軍有荷堤斯這張王牌，但並不是湊齊了與王朝的交涉材料，那終究只是與王朝關係密切的人願意當同伴而已。倘若這時有個能擊斃暗中活躍的術師的至寶出現，會怎麼樣？）

「說得也是呢！對不起，也找認真回覆先生──不對，也找修拉維斯先生同行吧。」

（目前解放軍的存續可以說還是全部賭在荷堤斯一人身上也不爲過。要是荷堤斯被馬奎斯籠絡，解放軍便會淪爲用過即丟的道具。只要馬奎斯覺得解放軍有點礙事了，就算所有人都被殺掉也不奇怪。所以爲了避免演變成那種情況，我們要爲了解放軍獲得另一張王牌。）

修拉維斯苦澀的表情看向這邊。

修拉維斯一邊用手指梳理頭髮，同時移開視線。潔絲開口詢問：

「追根究柢，我一直聽說拜提絲大人是經歷四十三次脫魔法而獲得最強之力，終結了暗黑時代。利用契約之楔這點我是第一次聽說。嗯……」

我看看──潔絲一邊這麼說，一邊認真地翻回前面的頁面確認。

「咦……？」

潔絲露出有些迷惘的模樣。

（假如這兩種主張其實是在說同一件事呢？）

（就這麼決定了啊。只要研讀史書，似乎便能知道獲得最後一個契約之楔的方法。蒐集一下線索，明天就準備出發吧。要不要也找修拉維斯同行？）

「沒錯。史書上記載着那裏藏有用來尋找契約之楔的道具。」

我這麼傳達，看向潔絲的雙峯──潔絲的臉。

（不對。最後一個契約之楔不是給馬奎斯用，而是要用在暗中活躍的術師身上。）

就好像某處的神奇糖果一樣啊。

施加了螺旋狀裝飾的細長矛，這就是破滅之矛。上面記載着這是僅限一次，能夠奪走任何生命的矛。接着是救濟之杯，那是個裝飾着各式各樣寶石的小杯子，聽說僅限一次，能夠拯救任何生命。然後最後一個是銳利的三角錐玉石──契約之楔。據說僅限一次，能夠給予任何生命奇蹟之力。

潔絲縮起纖細的肩膀，像在惡作劇似的揚起嘴脣笑了笑。

（雖然這史書很不親切，沒有詳細記載她是怎麼使用楔子的，但可以推理出來。）

剛睡醒就有人來突擊房間的修拉維斯，在蓬鬆的頭髮變得更加蓬鬆的狀態下這麼說了。傢俱雖然讓人感受到高雅的品味，但都是以木製的樸素款式湊成一套，沙發和窗簾也統一成灰色的素色款式。其中一面牆壁成了塞滿各種大小書本的書架，還有另一面牆整齊地裝飾着武器和防具。我心想以王子來說，這房間還真是樸素啊。

潔絲將手貼在下巴，看來正在煩惱的樣子。

我也將視線從潔絲的雙峯間拉回到史書上。

（只要撒謊說爲了得到破滅之矛，需要知道地點就行了。）

「畢竟拿出矛的方法，在荷堤斯先生閱讀的史書中，是記載在伊維斯大人封印起來的部分呢。追根究柢，荷堤斯先生應當不曉得拿出矛的方法纔對。」

「嗯……是組織了會爲自己而戰的魔法使軍團嗎？」

是說溜了嘴嗎？修拉維斯閉口不語，蹙起眉頭。看來他的確很不擅長面對面的撒謊啊。

潔絲用力地握緊拳頭。

（當然是修拉維斯也在會比較安心吧。他是能夠信賴的認真回覆傢伙，有他在不會是什麼壞事。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可能會比較容易被馬奎斯發現吧。）

「那樣也是挺……您這麼期待的話，我會有一點傷腦筋……」

（不，先等一下。）

（那時潔絲是怎麼從甚至能徹底殺掉伊維斯的詛咒中生還的？）

（正是如此。只要把契約之楔刺在暗中活躍的術師身上，趁那傢伙發生脫魔法後，把他毫無防備的身體葬送掉就行了。這樣就能徹底殺掉他。實際上拜提絲應該也是這樣殺掉敵對的不死身魔法使們吧。強化自身與打破不死──拜提絲正是將契約之楔以這兩種用途來使用，讓暗黑時代劃下句點的。）

「母親大人是非常聰明的人物。身爲兒子的我撒的謊，都會被她看穿。」

「呃……豬……豬先生有什麼看法呢？」

「的確是這樣沒錯呢。」

（唔嗯，但是有一點奇怪呢。書上記載着破滅之矛是拜提絲在自己臨死前封印起來的對吧？與拜提絲敵對的魔法使在那之前就已經全滅了，所以後來的王族根本沒有理由要拿出矛。如果是魔法使，除非有不死身的魔法使出現，否則就算沒有什麼矛，也能夠殺掉任何人啊。）

（要是撒謊，會被維絲打屁股嗎？）

情報在各種地方都吻合起來。可以認爲這就是答案了吧。

那麼，是誰拿出了矛呢？說到底，矛真的被拿出來了嗎？

修拉維斯發出沉吟。

（破滅之矛與救濟之杯，無論哪邊都是打從一開始，在這個梅斯特利亞就只存在着一個。但契約之楔不一樣對吧。）

但潔絲感到疑惑。

「……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嗎？」

潔絲一邊在意着胸前，一邊翻了幾頁漆黑的史書。

（原來如此，這麼一想，就說得通了呢。）

（是啊。來整理一下契約之楔是怎樣的道具吧。）

只見潔絲在胸前握拳，擺出要好好加油咧的姿勢。

潔絲立刻翻開我提到的部分。

（希望潔絲可以回想一下妳之前替我接收詛咒，差點死掉時的事情。）

「那當然了。豬先生沒問題嗎？」

「發生脫魔法時，所有魔法會從魔法使的身體上消滅。這表示暗中活躍的術師的不死身魔法，也能夠用這種方式移除掉呢！」

「說得也是呢， 會變得更加有利。」

「我聽說誓約巖窟的地點，一般是王家的人在即將結婚前纔會得知。要是不編造個合情合理的理由，母親大人恐怕是不會告訴我們的吧。」

（我認爲是那樣沒錯。就連那個最偉大的魔法使伊維斯，都只有經歷二十一次脫魔法對吧。四十三次是個異常的數字。）

「我想找回被伊維斯大人封印起來的記憶，結果發生脫魔法──啊！」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契約之楔由魔法使來使用的話，可以引發脫魔法呢！所以拜提絲大人才能經歷多達四十三次的脫魔法。」

她一點就通，真是幫了大忙。

爲什麼要道歉啊？

（打鐵趁熱，我想明天一早就去找那傢伙商量。希望可以在那之前成功解讀史書，推測出該去哪裏尋找契約之楔。潔絲，妳還能再努力一下嗎？）

潔絲壓低聲音說道：

「那麼立刻向馬奎斯大人報告吧！就算沒有破滅之矛，只要能找出據說只剩下一個的契約之楔，就可以擊斃暗中活躍的術師！」

（只有我們兩人感覺很不安，或許也可以拜託修拉維斯幫忙。但不能讓馬奎斯知道。）

「來做吧。爲了讓王家和解放軍都能獲得幸福的未來，一起尋找契約之楔吧！」

潔絲翻開符合的頁面。這也是伊維斯封印起來的部分。三大至寶被人用簡單的圖描繪在書上。

（沒錯。就像修拉維斯拿自己當人質，讓王朝與解放軍的同盟成立一樣，要讓現在的梅斯特利亞動起來，需要有價值的東西與謀略。要靠我們自己來做這件事。）

…………

史書的記述相當明確。拜提絲用來蒐集契約之楔的「路塔之眼」這項道具，似乎被安置在「誓約巖窟」裏。只不過，我們翻遍書本各處，也找不到那個巖窟的地點，只知道那裏是王家的人締結婚姻誓約時會利用的場所。

（沒錯，就是契約之楔。）

（唯一有動機要拿出矛的人，應該就是荷堤斯吧。只要有破滅之矛，他就能比強大的哥哥佔優勢。但也很難想像荷堤斯能夠拿出矛。）

潔絲毫不介意修拉維斯似乎很愛睏的呵欠，開口說明。

「今晚我不會讓您睡喔，豬先生。」

（契約之楔靠我們自己尋找吧？）

所謂的脫魔法，就類似魔法使的脫皮，會彷彿疾病發作似的襲擊年輕魔法使，本人將失去意識，所有魔法都變成白紙，之後醒來的魔法使會變得能夠使用比以前更加強力的魔力，可以說是比較誇張的升等方式吧。雖然也要看資質和訓練量，因此不能一概而論，但經歷脫魔法的次數愈多，就會是愈強的魔法使。

（算啦，這個謎題遲早會解開吧。現在先來調查有希望打破暗中活躍的術師那不死身魔法的其他計劃吧。）

「剛纔豬先生好像靈機一動──」

也就是能夠拿到矛的人，並沒有要拿到矛的理由。

「呃，就算你叫我撒謊……」

「你看到昨天那光景，還講得出這種話嗎？謊言或許不會穿幫，但他原本就變得很不高興，對母親大人和我抱持着懷疑的眼光了。萬一穿幫的話，我會被他殺掉。被母親大人打屁股還好一點。」

「契約之楔刺入胸口便會化爲光芒消失，給予被刺入者魔力──上面這麼寫着。」

（算啦，沒關係。只要把在尋找契約之楔這件事，改口說成是在尋找破滅之矛就行了。要撒的謊言就僅限這件事吧。碰到麻煩的話我會幫忙打圓場的。）

「真的嗎？母親大人可不像父親大人那樣好應付。」

修拉維斯有着翡翠般顏色的眼眸看向這邊。

（放心吧。你以爲我是誰？）

沒有任何人說一句話。

……我可是四眼田雞的瘦皮猴混帳處男喔。

修拉維斯蹙起眉頭。

「就算面對的是像你這樣的混帳處男，母親大人也不會因爲輕視而漏看論理上的瑕疵。要是謊言穿幫，契約之楔的事情八成會傳入父親大人耳裏，一旦遭到追究，說不定就連叔父大人的祕密都有被發現的危險。你真的有不會失敗的自信吧？」

被男人稱呼混帳處男的話，讓人有一點火大呢。

（沒問題的。真有什麼萬一時，我還有王牌。拜託你相信我，協助我們吧。）

修拉維斯暫時盯着我看，然後點了點頭。

「好吧。跟我來。」

修拉維斯彈響雙手的手指，於是他睡亂的蓬鬆頭髮在一瞬間變整齊了。

我們離開修拉維斯的房間，前往維絲的書齋。

維絲的書齋跟國王馬奎斯的書齋位於不同的場所。因爲馬奎斯主要處理的是極機密案件，基本上都會閉關在王宮的中心部分。但維絲主要處理的是與王都居民相關的事情，所以會待在能夠與王都居民接觸的王宮外圍。

我們兩人與一隻被迎接到建造給王都居民用的接待室裏。馬奎斯的書齋是以黯淡顏色的木材爲基調，散發着穩重的氛圍；這邊的接待室則是以白色與金色點綴而成，有着華麗鮮豔的內部裝潢。傢俱就連細節部分都施加了雕刻，且貼着金箔。用寶石裝飾的玻璃架子上，堆積着好幾十個耶穌瑪的項圈。是想對外部的人虛張聲勢嗎？我們坐在鬆軟的巨大沙發上，與一臉疲憊的維絲面對面。

「可能的話麻煩你們長話短說。」

維絲從小小的玻璃高腳杯裏稍微喝了點冒煙的神祕藍色液體，坐到跟我們面對面的沙發上。

修拉維斯慎選用詞地說道：

「能請母親大人告訴我們誓約巖窟的地點嗎？」

「我不認爲嫁入王家是一種幸福。你最好更認真地面對這件事，思考應該怎麼做。你太急着下結論了。」

（都這種時候了，我就直說了，他們兩人完全沒有要結婚的意思喔。修拉維斯是爲了讓潔絲留在王族；潔絲則是因爲我叫她那麼做，纔不得已地接受未婚妻這個身分。）

修拉維斯儘管嘴巴這麼說，依然面向着前方。

「嗯……我認爲你做的事情很正確，而且腦筋轉很快。要是我根本不可能有辦法閃避母親大人的追究。」

從我的兩旁發出驚訝的聲音。

「既然這樣，那原本是我該做的工作。由我去那裏找線索吧，請你們告訴我記載在史書的哪一部分。」

「咦咦咦？」

「那麼，母親大人願意告訴我們巖窟的地點對吧。」

「豬先生，你似乎有什麼想要否定我提議的理由呢。要是你一直隱瞞着那一點，我實在不想認真地理會你們。請你老實地說出理由看看吧。」

在許多岩石的森林裏面。即使我加上括號向潔絲搭話，她也是哼一聲地將臉撇向一旁。

「你們……這是真的嗎？」

他再度以認真的音調吐槽。

我察覺到修拉維斯想講什麼，說不出話來。

（我認爲去結婚的誓約之地，應該正適合用來突破這種膠着狀態……但假如是我估計錯誤，實在抱歉。是我太雞婆了。）

維絲回到書齋，然後帶了小張的地圖回來。

我這麼傳達，於是修拉維斯微微點頭後，改變話題。

因爲已經知道洞窟大概的地點，潔絲朝着那邊的方向──朝着溪流那邊一個人不斷往下走。她讓伊維斯遺留下來的防禦用黑色長袍隨風擺動，絲毫沒有轉頭看向這邊。

（理由之一是就像我最初說的一樣，我只是不想讓自己連是否正確都不曉得的突如其來的想法，妨礙到忙碌的大姐姐而已。還有另一個理由，但倘若妳並非無論如何都想知道，我不是很想現在說出來。）

「誓約巖窟……你是認真的嗎？究竟是爲了什麼？」

「……有人叫你去死的話，你就會去死嗎？」

潔絲和修拉維斯都不發一語。事實勝於雄辯。

「誓約巖窟位於拜提絲大人與配偶路塔結爲夫妻的洞窟深處，地點在十字架巖地的外圍。」

（對，我會消失不見。）

我哪知道啊？

修拉維斯暫時陷入思考，然後開口反問：

不僅限於女人，那是理所當然的吧？

修拉維斯俯視這邊。

「母親替自己孩子着想的心情……？」

（要是變回原本的模樣，潔絲一定會對我幻滅。因爲是豬才能獲得疼愛，假如變成人類模樣，我就只是個四眼田雞瘦皮猴混帳處男而已。）

修拉維斯依然面無表情地面向前方，平淡地逼問我。

「母親大人與曾經喜歡的人訣別，以耶穌瑪身分隻身到達了王都。她的堅強與聰明，以及沒有對象這點獲得很高的評價，而被選中當父親大人的伴侶。」

沉默。打破沉默的人是維絲。

「……噯，豬。」

「這對外子說不定有效，但挑釁對我是不管用的喔。我可沒有愚昧到會因爲那種言詞喪失判斷力。」

「當然我並不認爲只是去了誓約巖窟，心意就會改變……不過我明白了。我忙不過來這點是事實。只要能夠留意安全，你們能替我去是最好的。」

「好吧。畢竟是你們遲早要前往的場所。」

潔絲像要抗議似的想張嘴說話。但是找不到反駁的話嗎？她什麼也沒說地閉上了嘴。

從旁邊飛來認真的回覆。真是慚愧。可是，誰教我是豬，這也沒辦法啊。

「我認爲潔絲應該不會在意外表就是了──」

看來她不好對付啊。我做好覺悟，回看維絲。

纖細的手指指向地圖的一處後。只見有墨水滲入那裏，冒出紅點。

是疑問形。修拉維斯沒有說話，因此換潔絲說道：

修拉維斯在旁邊蠢動，重新坐正。

（還不曉得潔絲之後會怎麼想吧。反正她對我的感情八成是暫時性的，說不定也會喜歡上你。你是個好傢伙，雖然很不會開玩笑，認真回覆也讓人頭痛，但你是個正經又老實，懂得體諒人的男人，長得也英俊。要是能跟這樣的王子大人結婚，她總有一天會忘記我這種下流豬的。）

這次換潔絲也不開口了。我從鼻子發出嗯齁聲。

「啥？」

維絲用凜然的態度蹺起苗條的美腿。我稍微停頓一會兒後，向她傳達。

「原來如此啊，是這麼回事嗎？我還在想母親大人怎麼會如此乾脆就接受了我們的說法。」

涼爽的風吹過森林，在搖響樹枝的同時吹掉枯葉。

原本在喝神祕液體的維絲瞬間嗆到，不小心將液體從高腳杯裏灑了出來。地毯的布料發出滋滋聲響融化了。

「嗯，我覺得你應該停止看她內褲的行爲比較好就是了。」

修拉維斯迅速地站起身來，微微地低頭行禮。

（噯，潔絲。）

「……這樣子嗎？你這麼誠實很好。實際上這一點也是自從你回到潔絲身邊後，我一直在擔心的事情。」

「你真的會消失不見嗎？」

「史書上那麼寫着嗎？」

「因爲關於獲得破滅之矛的方法，那裏說不定隱藏着線索。」

（在連王家的存續都令人擔憂的時候，妳還要在意那種事嗎？）

修拉維斯來到我旁邊，小聲地這麼說了。他也穿着點滿防禦力的長袍。

（其實並不是在史書上有明確的記述。這是我突然冒出來的想法，因此很有可能會是白跑一趟。妳明明這麼忙碌，讓妳做到那種地步實在過意不去。）

「但就現狀來說，潔絲對我毫無感覺。讓喜歡的女人跟那種男人結婚真的好嗎？倘若跟身爲王家末裔的我結婚，遲早也得生小孩。」

我語帶挑釁地這麼傳達，於是維絲稍微彎起細長的眉毛，看向了我。

修拉維斯鬆了口氣，開口問道：

「母親大人常對我這麼吐露心聲。她說女人只會喜歡自己喜歡上的人。」

維絲大口地吸了一次氣，恢復成一如往常的冷靜且美麗的微笑。她揮了幾次手，於是彷彿時間倒流一般，融化的地毯逐漸被修復。維絲將高腳杯放到桌上。藍色液體依然不斷冒着煙。

「潔絲竟然會氣成這樣，還真是稀奇啊。」

「說來聽聽。」

然後他催促我們一起離開了房間。

在視野的角落，可以看到修拉維斯的屁股坐立難安似的動起來。

「這個場所只有王族的人能造訪，而且能夠打開巖窟的，只有流着拜提絲大人血脈的子孫，我想應該很安全。但還是請你們多加小心。」

這話還真是強人所難。

「那麼，假如可以用魔法變回人類，你會怎麼做？叔父大人能夠變化成狗。雖然我並非知道有這樣的前例，但說不定也能讓豬變化成人類。」

（我只是利用了母親替自己孩子着想的心情而已。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吧。）

「對。母親大人常對我說『在這個世界上我愛的只有你』，我是聽着這句話長大的。」

（說什麼啊？）

「非常謝謝妳，母親大人。」

我從沉默的兩人中間傳達。

無論是搭乘龍前往巖地的時候，還是從龍身上下來，徒步前往目的地的洞窟時，潔絲都一直低着頭一言不發。爲了催促兩人結婚這番話是爲了轉移維絲注意力的謊言，我也這麼向兩人解釋過，但似乎仍在微妙的地方讓潔絲不高興了。

儘管對秒答的自己感到驚訝，我仍咚咚地沿着岩石之間前進。

（畢竟我對原本的世界還有眷戀，而且也不打算一輩子當一隻豬。）

修拉維斯笨拙地讓嘴角露出笑容。看來他似乎是在鼓勵我。

（該說稀奇嗎？說不定是第一次。）

（希望你可以不要太在意我的內心獨白啊。）

我們追逐着潔絲，暫時默默地前進。

……我哪知道啊？

（是啊，維絲希望你能過得安穩無虞。她似乎也很中意潔絲，肯定很期盼你們的婚姻成立。我暗示她那場婚姻可能有危機，但我想要設法做點什麼──我讓維絲這麼認爲，藉此突破她的心防。）

無論我怎麼看她的小褲褲都不會生氣、無論我在腦內思考多下流的事情，都願意笑着聽過就算了的潔絲。明明是有理由才那麼做的事情，但我沒想到只是隱約暗示想讓潔絲跟修拉維斯結婚，就會讓她變得這麼不高興。

（要是我沒有又跑來，潔絲應該會跟你結婚，以王族身分獲得幸福纔對。我果然還是沒膽把那種幸福作爲代價。）

「不是像你這樣的局外人，和連結婚的計劃都還沒決定好的人該去的場所。」

「沒錯。是我跟豬先生解讀出來的。」

「爲何不考慮你們自己的幸福？你喜歡潔絲對吧。而且潔絲應該也對你有好感。爲何不讓這種單純的構造完成？」

（而且伊維斯叫我回去。他要我在應該歸去時回去。）

「你的藉口跟叔父大人一樣啊……明明不是有着動物外表，就可以被原諒的事。」

維絲微微地張開嘴，呆愣在原地。過了一陣子後，她開口說道：

「那個場所是王族的人去結爲夫妻的地方。」

維絲嘆了口氣，喝光高腳杯裏的液體。

維絲稍微陷入思考。

「母親大人她──」

（……原來不是戀愛結婚的啊。）

（是爲了讓排斥結婚的修拉維斯與潔絲有那個意思。）

回過神時，我們已經到達谷底的溪流了，陽光沒有照射到這裏，地上躺着許多黑色岩石。潔絲在有水涓涓流出的小型洞窟前等候着我們。她像在發呆似的在胸前雙手合十，臉部面向下方。

「看來就是這裏沒錯啊。」

修拉維斯確認地圖，這麼說了。

「要進去嘍。這裏很暗，你們儘可能地別離開我。」

修拉維斯將左手朝向上方，在那裏點亮了溫暖的魔法燈光。潔絲咬着下脣的憂鬱側臉被暖色的光芒照亮。

洞窟的寬度大概是兩個人類並肩走的話會有一點狹窄的程度。我們以修拉維斯帶頭，然後我跟潔絲並肩前進的形式走了一陣子。漆黑的小石頭堆積在腳邊，水彷彿要緩慢滋潤那些石頭似的流動着。潔絲的長袍長度很長，甚至到腳踝那邊，因此潔絲的──不，沒什麼。

潔絲看向這邊。她的表情與其說是在鬧彆扭或生氣，反倒更像──倒不如說完全是──感到悲傷的表情。簡直就像被一直相信的人背叛，或是戀人突然提出要分手一樣。

「前面沒路了。」

修拉維斯讓光球高高浮起，照亮這一帶。雖然洞窟盡頭變得稍微寬敞一點，但好像沒有可以從這裏前進的道路。

（誓約巖窟只有王家的人才能進入對吧。應該是在某處有類似生物辨識──就是會辨識身體特徵的機關吧。）

「說得也是。我來找找看。」

修拉維斯將臉靠近岩石牆壁，開始探索周遭。

潔絲在我旁邊暫時默默地裝作在環顧牆壁，但她不時地偷瞄這邊，然後蹲下來開口說道：

「那個……豬先生。我…………對不起。」

雖然小聲，在洞窟裏卻十分響亮。修拉維斯的背有一瞬間做出反應，不過個性認真的王子就那樣繼續探索。

（怎麼了，怎麼突然道歉？）

「不，我……實在過於情緒化了。明明豬先生沒有做錯任何事。對不起，請跟我和好。」

潔絲面帶笑容。不知何故，我想起了剛相遇那時。

（我可能也說了很沒神經的話。抱歉。）

「沒關係的。」

（那張圖應該還有後續吧。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被兩雙純粹的眼眸注視，我感到困惑。純潔的傢伙就是這樣才傷腦筋。

修拉維斯避開地毯，抬頭挺胸地邁步前進到房間深處。不難想像在男女結爲夫妻的這間密室的地毯上會進行着什麼事情。

潔絲注意到那壁畫後便僵住了。修拉維斯十分明顯地動搖起來，他急忙別過臉去，將身體朝向這邊。明明是涼爽的洞窟內，兩人卻都漲紅了臉，甚至還流着汗。真是的，所以我才那麼警告了嘛。

（沒錯。之前因爲專注於色色的解謎遊戲而看漏了，但仔細一想，其實有奇怪之處。爲何要變回人類模樣需要水跟史書？這兩樣東西要搭在一起是很奇怪的組合，根本一點關係也沒有。無論哪個都是必須進入王都才能拿到的東西，而且是隻要進入王都，就能比較輕易入手的東西。明明如此，有必要特地把解開腳環的鑰匙設定成兩個嗎？）

「猜對了啊。看來還有隱藏門。」

如果是豬的視點就能看得很清楚。看起來像是最近才飄落堆積的細微碎片。

「嗯，跟史書說的一樣。兩人在瀑布潭相遇，在果樹園談心，在巖地戰鬥，逃往森林，在洞窟結爲夫妻──拜提絲大人與路塔先生經歷的場面，似乎忠實地重現在這些壁畫上。」

修拉維斯與色色的壁畫面對面，冷靜地這麼考察。

潔絲注視着那張圖的旁邊。那裏設置着祭壇，並沒有圖畫。

他沿着牆壁朝右邊前進，觸摸下一張圖。

（……潔絲，這條通道感覺很狹窄，說不定讓我跟修拉維斯去就行了。說到底，這裏是爲了只讓兩個人進入而建造的吧。怎麼樣？畢竟太擁擠也不好，潔絲要不要在設有祭壇的房間等待？）

他在派我們去取泉水時，順便要我們把其實變身用不到的史書帶過來。

──修拉維斯……你是認真的嗎？究竟是爲了什麼？

（沒錯。要恢復成人類時，荷堤斯說什麼會變成全裸，躲到某個地方了對吧。然後在恢復成人類後，他也說什麼不小心弄傷了，沒有把史書還回來。這不是很可疑嗎？）

修拉維斯滿臉通紅，彷彿機關槍似的這麼辯解，不知何故讓我湧現了親近感。

維絲已經跟馬奎斯結婚。她應該曾經造訪過這裏一次。她在那裏看見了什麼呢？這條通道的深處描繪着什麼呢？

儘管努力剋制，卻仍有些興奮的潔絲這麼一喊，我們便點了點頭。有一種正逐步接近路塔之眼的真實感。

就在我這麼心想時，金子與玻璃制的提燈在黑暗中接連地亮起，開始照亮延伸到前方的筆直通道。那是一條漫長狹窄的通道，無法看見前方通往哪裏。

位於修拉維斯視線前方的是女人牽着男人的手在洞窟裏前進的圖。

這條色色通道最終來到了比剛纔的祭壇房間更加小間的石室。地板上鋪設着厚厚的地毯，牆壁上大剌剌地描繪着裸體交纏的男女身影。

「沒有他們結爲夫妻這個最關鍵的場面呢。」

潔絲看似不滿地試圖往前進。

（又或者是就在最近，有人來過這裏也說不定呢。）

「我沒事，只是稍微嚇了一跳而已。」

結爲夫妻這個片語讓我的處男天線敏銳地產生反應。然後我回想起來。想起在修拉維斯試圖問出這個場所時，維絲感到動搖，不小心嗆到這件事。

（壁畫看來像是在說故事啊。）

是啊，同樣是處男，我們就好好相處吧。

走了一陣子後，壁畫上的男女完全變成裸體了。無法回頭的修拉維斯耳朵通紅地默默前進，潔絲似乎也總算注意到了，她看着地面向前走。

「……呃，那個，我才應該道歉。不小心就發脾氣了。」

潔絲與我是被無法進入王都的荷堤斯當成用來從王都帶出史書的手腳，巧妙地遭到利用了。

潔絲髮出蘊含着失望的聲音。

聽到這番話，潔絲悄悄地將視線從修拉維斯身上移開。

潔絲猛然察覺到。

用不着我說，修拉維斯便前進一步，用手觸摸洞窟的圖畫。

聽到潔絲這麼說，我用鼻尖指着修拉維斯的腳邊。

「沒有呢。」

潔絲從包包裏看似寶貝地拿出史書。

修拉維斯感到疑惑。

「能夠比我們先到達這裏的，就只有爺爺大人而已。恐怕是爺爺大人早已經拿到路塔之眼，藏在某個地方了吧。」

（呃，抱歉，我知道了……是我不好，可能的話麻煩你無視我的內心獨白……）

修拉維斯只說了這句話。路塔之眼──我注目着壁畫裏的男人臉部。理應描繪着眼睛的部分，牆壁被挖了特別深的洞。

我這麼傳達，於是潔絲表示同意。

「有什麼問題嗎？」

設置在房間中央正面的祭壇上，擺放着將左手貼在胸前，筆直地高舉右手的女性雕像。是王朝之祖拜提絲。

「準備好了嗎？」

「這些壁畫畫的是拜提絲大人與她的配偶路塔吧。」

「王家的人與其結婚對象會來這裏向拜提絲大人祈禱。」

「這就是果樹園。而且旁邊就是巖地。森林。然後是洞窟。壁畫描繪着直到他們進入這個洞窟的過程。」

「這就是瀑布潭的圖。然後──」

修拉維斯環顧牆壁。我們進來的門已經關上了，所以這個空間變得彷彿長方體的密室一樣。雖然這裏看起來就像是盡頭了……

「天曉得。畢竟是要結爲夫妻，我想應該不是隻有祈禱。照理說有什麼儀式纔對。」

這時傳來輕微的咳嗽聲，我面向那邊。

「處……處……處男錯了嗎！」

結果我和潔絲跟在修拉維斯後面，站到交纏在一起的男女壁畫前。

這讓我聯想到在健康教育課忘了課本的男生，與借課本給他看的隔壁座位的女生，真是可愛啊。到了我這種等級，就憑這種程度的圖根本不覺得有什麼。

「我們走吧！」

修拉維斯一邊說，一邊將右手按在溼潤的岩石表面上。巨大的巖盤彷彿旋轉門一般滑順地動了起來，開啓了可以讓人通過的入口。這是隻有王族的人才能打開的隱藏門吧。

那裏是用粉彩壁畫裝飾，設有祭壇的房間。沒有窗戶的岩石牆壁包圍住上下左右前後的所有方向，是個悶塞感相當強烈的地方。儘管如此，卻不會覺得沉悶，是因爲有五彩繽紛的壁畫吧。壁畫寫實地描繪着金髮女性與黑髮男性相遇、加深感情，然後到達這個巖窟的模樣。

我們點了點頭，跟在修拉維斯後面。

「咦咦咦……這表示有人先拿走了嗎……？」

（另外還有一個曾經拿到史書的人吧。）

（來到這裏做的事情，就只有那樣嗎？）

我淡淡地這麼回應。修拉維斯的嘴一張一合，似乎想反駁些什麼。不過，我沒想到平常那麼冷靜的修拉維斯居然會動搖成這樣，是處男嗎？

「書上記載着指示契約之楔所在處的『路塔之眼』，被埋在最深處的牆壁裏。所謂的最深處究竟是哪裏呢？」

鑽過門扉後，可以得知在漫長的通道上也有壁畫繼續描繪着故事。在第一張壁畫上，一對男女正火熱地接吻着。

潔絲低頭看向腳邊，似乎想盡可能地消除存在感。

「找到魔法的痕跡了。好像能從這裏進入。」

「既……既然你察覺到了，不能先說一下嗎？」

「原來如此。」

我讓出道路。兩人似乎沒有察覺到危險的氛圍，毫不猶豫地向前進。

「表示有比這房間更裏面的地方嗎？」

「爲什麼呢？我也想看前方有什麼。」

「不，我聽說那本史書被拜提絲大人長年封印起來，解開封印的是爺爺大人。據說正本直到爺爺大人去世爲止，都是由他親自嚴格地管理，史書的複製本也是，關於三大至寶的部分都被爺爺大人封印起來了對吧。」

我這句話讓修拉維斯搖了搖頭。

修拉維斯瞥了潔絲一眼，發現潔絲正觀察着這邊的情況並露出苦笑。他呼一聲地吐了口氣，讓呼吸平穩下來。

「可是，如果是伊維斯大人死後，我們應該是最先到的吧……？」

「是荷堤斯先生嗎？」

（算了，好吧。但就算後悔我也不管喔。）

發出了喀哩的聲響。只見岩石牆壁切割出四角形，準備往裏頭打開。

通道十分狹窄，修拉維斯縮起脖子以免摩擦到頭部。他走在前頭，興奮期待的潔絲跟在他後面，我則是殿後。被塗成白色的牆壁上有剛纔那些圖畫的後續。男女都衣衫不整，衣服逐漸掉落的過程宛如分鏡一般連接下去。

「嗯，畢竟是記載在史書上的事情嘛。說不定是爺爺大人早已經拔出來了。」

（或者是比那更早之前嗎？）

擅自偷窺我的腦內然後感到不快，這也讓我很傷腦筋。

修拉維斯端正的臉龐因羞恥而扭曲起來，這麼對我說。

「身爲國王的血親，生子這種行爲必須與適合的女性在適合的時機進行。拜提絲大人的血是神之血，假如出了什麼錯誤，那也可能會威脅到王家本身。而且要是我到處留情，就無法對身爲國王之弟而被禁止愛上女性的叔父大人有個交代吧。我並不是像你一樣因爲情非得已纔在當處男，我是因爲責任感而約束自己當個處男。」

我向在入口處扭扭捏捏的潔絲這麼傳達，於是潔絲用力搖了搖頭。

（其實另外還有一個人，能夠比我們更先到達這裏吧？）

（潔絲想回去的話，回去也沒關係喔。）

（我應該說過就算後悔我也不管吧。）

（看看這裏吧。挖開牆壁時的石屑還掉落在這裏，沒有散開。）

我們聚集在一起站着，環顧房間裏面。被厚重岩石包圍的房間安靜無聲，從豬的臉部高度也能清楚聽見潔絲和修拉維斯的呼吸聲。

修拉維斯這麼分析。

兩人看向這邊。

我也看向色色的壁畫，注目男人被挖掉的眼睛。我將視線移向那下方──

型男王子大人氣沖沖地反駁，讓原本就面臨極限的現場氣氛凍結住。

修拉維斯就那樣用手推動牆壁，打開了隱藏門。裏面只充斥着黑暗。

潔絲將手貼在下巴。

我這麼詢問，於是修拉維斯將手貼在額頭上。

將腳踏入隱藏門的前方後，金子與玻璃制的老舊提燈接連點亮，從牆壁開始照亮狹窄的室內。

「除了我們以外，應該只有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看過傳承下來的史書。但他們兩人一直待在王都，而且根本沒理由要瞞着我已經找到路塔之眼一事。」

「呃，也就是說……其實只有水也能變回人類模樣。但他想要史書，才撒謊說鑰匙有兩個是嗎？」

修拉維斯指着入口附近的圖畫。

修拉維斯一邊歪頭感到疑惑，同時看向我。

「你說的話也有一番道理。但說到底交給叔父大人的史書是複製本，關鍵部分也被爺爺大人封印起來了對吧。叔父大人應當無法閱讀記載着關於至寶所在處的部分。」

說不定並不是那樣。

（麻煩你們回想一下潔絲的記憶。）

「我的記憶……？」

我點頭肯定。

（沒有撕掉內頁而是封印起來，就表示他其實在期待封印有一天會被解開。你們認爲那個伊維斯會施加在自己死後也一直封印住史書的魔法嗎？）

潔絲立刻開口：

「也就是說他在施加魔法時，已經設定成封印會在他死後變得容易解除對吧。」

「……原來如此。的確很像爺爺大人的作風。叔父大人是技巧派的魔法使，如果是要解除在爺爺大人死後會變弱的封印魔法，他就算辦得到也不奇怪。」

（那麼，來對答案吧。）

我走到修拉維斯的腳邊，嗅着地面。在石頭氣味的另一頭──確實摻雜著有些熟悉的氣味。是狗的氣味。到達這裏的通道十分狹窄，這表示他並非用高大的人類模樣，而是以能靈活應變的狗的姿態來到了這間石室吧。

（猜對了。荷堤斯最近才造訪這裏，甚至連氣味都還沒消失。）

我們到達解放軍宅邸是中午過後的事。

「果然不在嗎？」

修拉維斯隔着大門對諾特這麼說道。諾特瞥了我們一眼後回答：

「對。荷堤斯說他有點事情要辦，會暫時消失一陣子。我還以爲他一定是跑去你們那裏了。」

「從他在昨天早上恢復成人類模樣後，那是他第一次出門嗎？」

「不，昨天下午他也不在這裏。他晚上回來，今天中午前又出去了。」

出門兩次。假如他是昨天解讀拿到的史書後立刻去尋找路塔之眼，今天則是出門尋找契約之楔，這次數剛好可以說得通。

「呃，那個……雖然不到想念您的程度……」

「那個，是豬先生跟我在一起。」

潔絲的回答跟計劃的一樣。

『諾特小弟不在現場嗎？』

（剛纔荷堤斯說『要請你們特地前來實在過意不去』時，諾特稍微做出了反應對吧。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他轉換得很快。

「諾特先生、各位，是有什麼事情……」

「只要不講出來就沒問題。說到底，除非有相當特殊的條件，否則沒有接近並注意到的話，心之力是不會發生的。」

在他說完話的同時，原本變成紅褐色的貝殼恢復成白色，轟隆隆的雜音也消失了。

『嗨嗨，潔絲。開始想我了嗎？』

潔絲看向我們之後，將臉湊近貝殼。

潔絲感到安心似的放鬆了肩膀的力量。

原來如此。

（不要緊的。碰到麻煩時我一定會幫忙。）

「荷堤斯他在中午前出發，說他要去附近一下，會在太陽下山前回來。但就他剛纔的說法好像是在相當遠的地方，讓我覺得有點奇怪。」

『你們好像不怎麼信任諾特小弟呢。他是個值得信賴的男人喔。他養的狗都這麼說了，不會錯的。』

這番對話沒有實際講出來，另一頭應該聽不見纔對。

被敷衍過去了。

「有一件事想找您商量……請問荷堤斯先生您現在人在哪裏呢？」

潔絲這麼呼喚後，大約經過三十秒。正當我們動也不動地等着時，原本白色的貝殼瞬間變化成紅褐色。一個男人的聲音回應呼喚。

「那個，對不起……修拉維斯先生是在現場沒錯。」

從聲音的後方傳來某些轟隆隆的噪音。似乎不是在這附近。

『唔嗯。看來妳背後似乎有誰在呢。我認識的那個純真的潔絲，是不會像這樣試圖欺騙人的。是處男小弟教唆妳的嗎？』

我們面面相覷。

修拉維斯代替我發出憤怒的聲音。

潔絲按照我們事前討論的那樣，向荷堤斯套話。對話停頓了一陣子，只有神祕的轟隆聲響從貝殼迴盪過來。潔絲用有些不安的視線看向我。

（修拉維斯，這種通訊方式不會被看透思考對吧。）

「荷堤斯先生跟我們在尋找的東西應該一樣纔對。我們不要再個別行動，一起同心協力好嗎？」

必須在一瞬間想出說詞，否則無言的時間會讓他起疑吧。我思考着可以揭露的事實，儘可能維持我們在情報上的優勢。

『妳問這種事要做什麼呢？』

「這表示他相信諾特先生不在場這件事，說了諾特先生在的話會穿幫的謊言嗎？」

（表現得強硬點吧，修拉維斯。就說一方面也是爲了可以信賴彼此，我們要去見他。）

「的確，感覺那個變態傢伙在不正經的態度背後隱瞞着什麼重大的祕密啊。薩農也叮嚀我不要過於信任他。」

「抱歉要站着談，你們要說的事情是什麼？」

潔絲這麼認真地回應後，他停頓了一會兒，大概是在沮喪地垂下頭吧。

（我想確認一件事。貝殼就放置在這裏，我們能不能到室內談談？）

嗯──從貝殼響起他這麼沉吟的聲音。

「原來如此啊。你們打算儘量讓王朝與解放軍的力量對等嗎？所以不想被來歷不明的變態傢伙搶走那東西是吧。」

但諾特沒有停下腳步地說道：

「叔父大人！叔父大人！……荷堤斯大人！」

（潔絲，總之妳詢問他人在哪裏吧。）

『你們要過來也沒有問題，無奈的是這裏距離那邊相當遙遠呢。要請你們特地前來實在過意不去。靠我一個人應該也足夠應付了，楔子的事情能不能就交給我處理呢？』

我這麼詢問，於是修拉維斯看向潔絲拿的貝殼。

（呃，冷靜一點。所謂的處男是指我啦。潔絲，說是豬跟妳在一起。）

諾特也靠近大門一步。

諾特一邊將黑色披巾拉高到下巴處，同時用銳利的眼神這麼詢問。看來他完全不信任荷堤斯，畢竟他說不定是王朝派來的間諜。

這些傢伙明明長得不錯，對話卻笨拙得要命。我感受到一觸即發的氛圍，走向兩人的腳邊。

諾特蹙起眉頭。

「荷堤斯先生！」

「那麼，我要開始嘍。」

諾特看來似乎理解了，因此我提議一件事。我請他讓我們進入庭院，三人加上一隻一起從那裏聯絡荷堤斯。聯絡方法就是使用潔絲從荷堤斯那裏收到的貝殼。

（簡單來說，就是用來殺掉暗中活躍的術師的道具。）

修拉維斯跟我們互相對望之後，向諾特點了點頭。

（沒有必要屈服於威脅。修拉維斯，你主張諾特不在現場。）

「我們在談正經事。請你認真地回答。叔父大人在尋找契約之楔對吧。然後你已經獲得了會指示出所在處的路塔之眼。請你告訴我們你現在正前往哪裏。」

（說只有修拉維斯也在一起。就當作是瞞着諾特在跟他聯絡吧。可以承認妳從諾特那裏聽說了他的事。）

『要形容很困難啊。我正以一絲不掛的姿態與大自然合爲一體。』

「等等。我都回答你們的問題了，你們也該說明一下到底發生什麼事。荷堤斯不是拿了貝殼給潔絲嗎？爲什麼不用那個跟他聯絡？荷堤斯去哪裏做了什麼？」

「所以說，你們想要搶先一步去阻止他嗎？」

修拉維斯靠近大門一步，屏息說道：

我沒有看漏跟不上話題發展而蹙起眉頭的諾特對這番話產生反應，抽動了一下身體。

諾特就那樣沿着走廊前進，帶領我們到盡頭的門扉。是諾特的辦公室吧。明明是很寬敞的房間，卻只有單調的桌椅，還有掛衣服的簡單架子等最起碼的傢俱而已。

（我跟他同意見。我們目前正在尋找可以讓解放軍的立場居於優勢的寶物，但被荷堤斯給搶先了。）

但是，就算荷堤斯真的開始講起王朝的祕密，諾特也是能夠信任的傢伙，所以沒有問題。反倒可以當作是我們共有了祕密，加深諾特對我們的信賴吧。

（我認爲荷堤斯是站在我們這邊的，但爲了以防萬一才這麼警戒。不能過於信任揹負着祕密在行動的人。）

「您沒有跟解放軍的成員待在一起嗎？」

認真回覆傢伙這麼說的話，莫名地充滿說服力。

「……這樣啊，多謝幫忙。沒有其他事了。」

「我們瞞着諾特先生跟您聯絡。』

我想起以前從這個繆尼雷斯的郊外傳遞給潔絲的祈禱之聲。相當特殊的條件嗎？嗯，這次應該不適用吧。

糟了，原來貝殼被設下了位置魔法嗎？這表示我們今天早上離開王都後的行動都被他看透了。

「我知道了。我也會多盯着他。」

不只是我，就連修拉維斯──還有諾特也對這句話產生反應，抽動了一下身體。笑死。

『不好意思，但我不能讓後臺是大哥的人們握有鑰匙。別怨我啊，修拉維斯。這是我一個人的戰鬥。』

又陷入沉默一會兒後，荷堤斯變低一階的聲音響起。

「荷堤斯先生，請問您現在人在哪裏呢？」

我向三人這麼傳達，然後面向諾特那邊。

諾特朝着這邊，一屁股坐在桌子上。

『沒錯。但真是奇怪呢。既然妳人在解放軍的宅邸，應該從諾特那裏聽說了我的事吧。而且既然來到外面，應該與之前一樣，修拉維斯也跟妳在一起纔對。』

『有什麼事找我嗎？』

諾特用冷靜的眼神看向我。另一方面，修拉維斯則是手按着眉頭間。

修拉維斯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打暗號。

「叔父大人，現在爲了可以信賴彼此，我想先見一次面，跟你一起尋找楔子。無論距離多遠，我都會搭乘龍前往。請告訴我地點。」

我這麼傳達，於是潔絲用認真的眼神點了點頭。

『這樣啊、這樣啊。那麼，潔絲你們直到剛纔都待在色色房間裏的事情，說出來也沒關係呢。』

荷堤斯像是暫時陷入思考一般，詭異地停頓了一陣子，然後他這麼回答：

「叔父大人！」

瑟蕾絲一臉擔心地看向這邊。既然她站在窗邊，就表示她一直在觀察外面的樣子吧。一看到瑟蕾絲，潔絲便暫且停下腳步，微微低頭致意。

『如果妳願意再讓我嗅大腿，我就考慮看看吧。』

諾特一臉疑惑地看向我們。修拉維斯手按着額頭。荷堤斯這個男人是相當有一套的高手，他隱約暗示自己會喋喋不休地講出王朝的祕密，藉此威脅我們假如諾特就在附近，情勢可能會變得對我們不利。

由於我的提議，我們一言不發地進入了宅邸裏面。壁紙的白色與地板木材的暗褐色形成寧靜對比的內部裝潢。那是個感覺很舒適的空間，有個不知是派還是什麼的香味飄散過來。瑟蕾絲孤伶伶地站在玄關旁的窗邊。一旁可以看到黑豬的身影。

諾特再次將領巾往上拉到下巴。他是會冷嗎？

（諾特，恰巧相反。倘若是對解放軍有利的事情，我們想要協助。但是，我還無法信任荷堤斯這個男人。我感覺他爲了自己方便在操控我們，獨自因爲某種意圖在行動。）

（好像被掛斷了啊。雖然也不是不懂那個變態的主張，但感覺更可疑了。）

即使修拉維斯這麼呼喚，貝殼依舊白色無聲。

「叔父大人，諾特他並不在現場。」

我跟諾特與修拉維斯屏住呼吸，聽着他們的對話。

「喔，你說那件事嗎？」

「讓解放軍居於優勢？是怎樣的寶物啊。」

「叔父大人是單獨行動的。雖然他好像有什麼企圖，但他不只是瞞着你，也沒有對我們說。那說不定是會對王朝不利而對解放軍有利的事情。」

「不好意思，是祕密案件。麻煩妳通知大家，不管是誰都別進入我的房間。」

諾特蹺起二郎腿。

在被柏木包圍的庭院中，我們在修剪整齊的草地上圍成一圈坐下，潔絲手拿着從荷堤斯那裏收到的白色海螺貝殼。

潔絲這麼推測。

（那個可能性很高。幸好有事先隱瞞諾特的存在。他撒謊了這個事實，跟那個謊言的內容，也可能成爲重要的線索。謊言與沉默會雄辯地述說出真實。）

我用豬腳在鋪設着木板的寬敞地板上四處走動，同時思考起來。

（爲何他要撒謊呢？因爲他不想讓我們找到所在處。那麼，他撒謊說相當遙遠的理由是？應該是爲了隱瞞所在處並沒有多遠的事實吧。）

潔絲拿起史書，開口說道：

「豬先生，有一件事我很在意。」

（怎麼了？）

「書上寫着路塔之眼會指示楔子的方向。就憑只會指示方向的道具，可以在出門前得知距離嗎？」

原來如此，真是敏銳。只不過……

（荷堤斯昨天在那個巖窟拿到路塔之眼，然後回到了這間宅邸。如果契約之楔就在附近，有那種程度的移動，就有可能計算出距離。）

「呃，是這樣子的嗎……？」

是很簡單的算數。

（修拉維斯，你凝視潔絲的胸部。）

我這麼傳達，於是修拉維斯一臉正經地看向這邊。

「我不會看喔？」

（這是爲了說明。覺得害羞的話，看臉也可以。）

於是純情處男看向潔絲的臉。我稍微拉開跟修拉維斯的距離，凝視潔絲的胸部。從白色上衣內側溫和地主張存在的平緩雙丘。那簡直就宛如樂園──現在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

（現在我跟修拉維斯站在不同的地方，各自看着潔絲的胸部。假設把潔絲的胸部當成寶藏，我跟修拉維斯的臉部方向就是在表現路塔之眼指示的方向。）

「不，我並沒有在看胸部……」

我無視他的認真回覆，繼續說明。

我們決定立刻前往邂逅瀑布追逐荷堤斯，移動方法是王朝的龍。聽說無法讓諾特進入王朝軍的領地，因此龍是由修拉維斯幫忙搬運到這間宅邸的庭院。

（應該在那邊吧。妳有事要找瑟蕾絲嗎？）

「妳好。妳在烤派嗎？」

「這樣子嗎，那麼諾特先生的份我就幫他保留到晚餐。」

不是豬肉嗎？就在我這麼心想時，潔絲用手捂住嘴。

潔絲思考起來。

瑟蕾絲欸嘿嘿地笑了笑，將手貼在纖細的脖子上。

潔絲窺探着走廊盡頭。

（怎麼了，在找洗手間嗎？）

潔絲進入廚房，窺探着烤爐。

「因爲沒有其他事情可做……」

（不，我也一起去吧。）

（妳就去看看如何？修拉維斯要帶龍過來還得花上一點時間吧。）

看着眼前在一瞬間就陷入緊繃氛圍的處男們，我思考起來。

我不是能讓潔絲獲得幸福的人才。理應在關鍵時刻離開這個梅斯特利亞的我，最好別做無謂的抵抗、別反抗命運，應該乾脆地從潔絲面前退場。

「啊，潔絲小姐……還有混帳處男先生。你們好。」

「我非常明白瑟蕾絲小姐的心情。」

「那話是什麼意思？你是在侮辱我嗎？」

瑟蕾絲用認真的表情眨了眨眼。

「也就是說，契約之楔的所在處果然距離這裏並不遠呢。」

「潔絲怎麼了？」

「可以嗎？那麼，我們一起去吧。」

「對不起。諾特先生等下就要跟我們一起出門了……」

潔絲一言不發，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瑟蕾絲。於是瑟蕾絲抽動了一下肩膀，瞥了我一眼，然後重新面向潔絲。

但是，我選擇那麼說。

「瑟蕾絲小姐，請妳更有自信一點。能夠在相同的時代活在相同的世界，是彷彿理所當然，但光是這樣就足夠美好的奇蹟喔。」

「哈哈──我說中了嗎？鳥窩頭。一直閉關在王都裏的話，當然不可能有什麼邂逅吧。」

「你知道我的過去吧。我不會輕易對其他女人敞開心房。我跟你們不一樣，曾經被好幾十個女人求婚，但我的內心一次也沒有動搖過。別把我跟你們相提並論。我是自己想這麼做，纔在當處男的。」

「說得也是呢。我去去就回。請豬先生在外面跟諾特先生一起等待。」

「不，我是在想瑟蕾絲小姐不知在哪裏……」

瑟蕾絲彷彿想說言重了一般，她又用力搖了搖頭否定。

──不會被奪走重要的人、不會喪失記憶、不會被捲入戰火、不會有人想殺害自己的和平生活……豬先生不會覺得嚮往嗎？

我知道了──我本想這麼說，但改變了主意。

我一邊朝着玄關前進一邊思考。我不知道潔絲一言不發地向瑟蕾絲傳達了什麼。但總覺得是在說關於我的事。

「那是什麼啊？」

「呃……沒那種事。」

「是的，我在烤兔肉派……是諾特先生愛喫的食物。」

瑟蕾絲禮貌地鞠躬。

「就是瀑布啊。」

我來到庭院。修拉維斯正撫摸着龍並列着黑色尖銳鱗片的下巴。龍的身體雖然大到可以填滿寬廣的庭院，長相卻意外地彷彿蜥蜴一樣惹人憐愛。牠彎曲細長的脖子，將臉伸向修拉維斯那邊，從喉嚨發出彷彿車子引擎般的聲音。

諾特立刻披上外套，到外面的庭院。但潔絲在玄關前停下腳步，東張西望地環顧周圍。

（她很快就會過來。現在正在講一些女生的悄悄話。）

我思考起來。是否有其他情報呢？

「原來如此啊。」

被男人這麼說也一點都不高興呢……

「意思是一看就知道『就是這裏！』的地方嗎？」

「雖然稱不上是要緊的事，但我希望能跟她稍微聊聊。」

因爲責任感而約束自己當個處男的王子。因爲自己想那麼做才當個處男的解放軍首領。相對於他們，我究竟算什麼呢？

（潔絲，我先過去。妳話講完後立刻過來庭院吧。）

我知道瑟蕾絲因爲得不到諾特的關注，一直感到很難受。而且我也知道我讓潔絲有類似的感受。我不應該在潔絲面前說什麼我打算促成修拉維斯與潔絲的婚姻。

（如果只有其中一邊的情報，便不曉得潔絲的胸部位於那視線上的何處。但假如有兩道視線，就可以知道潔絲的胸部位於那些視線的交叉點上。荷堤斯也是，只要有某種程度的移動，便能夠大略計算出寶物所在的地點。當然，假如契約之楔在遠方，路塔之眼指示的方向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會很難計算出來吧。）

瑟蕾絲一臉困惑。

「咦咦咦，可是機會難得，妳應該很想款待他剛烤好的派吧？畢竟是很費功夫的料理。」

潔絲看向調理臺。我也將頭伸向那邊。豬的角度無法看得很清楚，但調理臺上放着散發肉汁香味的鍋子，稍微超出調理臺的砧板上散發出似乎切了香菇和香草的氣味。要說是一個人擅自在做料理，感覺也太用心了。

修拉維斯對這一點產生反應，抽動了一下身體。

我想起前天潔絲對我說的話。像是待在諾特身旁卻無法跟諾特在一起的瑟蕾絲讓潔絲產生共鳴，並感到同情吧。然後她對自己佔很大原因一事感到過意不去，而向瑟蕾絲道歉。

「那麼，可以推測出叔父大人的所在處嗎？有沒有其他線索？」

修拉維斯是因爲惰性嗎？他看着潔絲的側臉這麼說了。

「喔，要打嗎？」

潔絲猛然上前，靠近瑟蕾絲。黑豬看向潔絲那邊，開始抽動着鼻子，因此我連忙挺身防禦，保護好潔絲。不能讓潔絲變成變態豬的獵物。

我們將頭湊近地圖，注目繆尼雷斯附近。在感覺可以當天來回的地方，有像是地標的東西。不過……

只見諾特漲紅了臉，瞪着我看。

修拉維斯指着地圖的一處。那似乎是大型瀑布，位於繆尼雷斯附近的「油之谷」上流。修拉維斯的深綠眼眸難得地看起來像是興奮地發亮。

混帳處男的稱呼讓潔絲有一瞬間露出不滿的表情，但她立刻鞠躬回禮。

「你們？」

我一邊合法地凝視潔絲的咪咪，同時這麼傳達，於是潔絲像是已經放棄似的點頭回應，表示可以理解。然後她拿出地圖，爲了我將地圖攤開在地板上。

「那個，瑟蕾絲小姐。」

我這麼詢問，於是潔絲搖了搖頭。

而且最重要的是，因爲我知道就憑我無法讓潔絲幸福。

「這是『邂逅瀑布』，據說是拜提絲大人與路塔相遇的場所。」

瑟蕾絲的大眼睛稍微瞠大，但她立刻像沒事一樣露出微笑。

諸位也這麼認爲對吧？倘若是阿宅，只要盼望力推對象能獲得幸福就好。明明沒有可以接受力推對象的器量，絕不能說什麼任性的話。

「是這樣嗎……？」

潔絲似乎用心之力向瑟蕾絲傳達了什麼事情。她緩緩地搖了搖頭，否定瑟蕾絲。

「你是在取笑我嗎？下流的處男臭豬仔。」

「瑟蕾絲小姐！」

瑟蕾絲對這麼顧慮的潔絲用力搖了搖頭。

我們沿着鋪有地毯的走廊前進，前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有小麥和肉烤熟的香味飄散過來。我哼哼地吸氣，摸索空氣的流動。味道傳來的方向就在附近。我因爲好奇偷窺了一下敞開着的門扉，只見瑟蕾絲在大間的廚房裏，孤伶伶地站在磚造烤爐前。黑豬坐在她的旁邊。

「不能因爲我的自私妨礙到諾特先生。派也只是我自己喜歡才擅自烤的。」

我選擇推開僅僅一人，對我說喜歡我的少女──推開與我不相配的優秀女性。因爲我知道我註定遲早得離開這裏。

因爲我知道要是讓離別的悲傷變得比現在更深沉，將會無法忍耐。

「那個……可是我跟潔絲小姐的立場實在相差太多……」

潔絲毫不介意我們的攻防，將手輕輕放到瑟蕾絲肩上。

但潔絲毫不在乎，繼續說道：

然後我幾乎像在逃跑似的離開了廚房。

（聲音會那麼吵的地方應該有限吧。以這附近來說的話──）

因爲窗外變暗，我將目光移向那邊，只見龍正緩緩地一邊振翅一邊在庭院着陸。我感覺有些如坐鍼氈，離開潔絲身邊。

「我老是給瑟蕾絲小姐添麻煩呢。」

（就是女孩們在講些祕密的對話。我們幾個處男要不要也來談心一下？）

「對了！貝殼另一頭一直有轟隆隆的聲響呢。」

（荷堤斯在中午前出門時，好像說過他會在太陽下山前回來啊。如果只是知道大略的地點，能夠產生很快就能回來的自信嗎？在他計算出大略的地點時，應該有什麼顯眼的目標──有什麼感覺就隱藏着契約之楔的地標吧？）

修拉維斯似乎幫忙轉播了我的思考。諾特露出疑惑的表情，手扠着腰。

修拉維斯注意到一隻豬走出來的我，歪頭感到疑惑。

「不，有的。諾特先生會離開巴普薩斯是我造成的，而且諾特先生之所以會被北部勢力追殺，也是因爲他爲了保護我而戰……接下來要出門，也是因爲我帶了事情過來。瑟蕾絲小姐明明只是想跟諾特先生和平地生活……對不起。只有這點我無論如何都想跟妳道歉。」

潔絲跟我一起窺探廚房，很開心似的出聲喊道。

（是聲音。）

我的靈光一閃讓潔絲有些興奮地回答：

是看到了我的內心獨白嗎？修拉維斯迅速地別過臉去。

就在我這麼心想時，諾特兇狠地瞪着我看並說道：

「你是在挑釁我嗎？」

從右手邊延伸出去的走廊盡頭傳來了說話聲。

只是做些自己能辦到的事情活到現在，以結果來說在當個處男的不起眼臭豬仔。

只是個因爲沒有自信，所以客觀地在思考最佳道路，沒有主見的處男。

算了，沒關係吧。因爲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

就在我一邊看着逼近彼此的型男們，一邊心想是否該去叫潔絲過來時，潔絲與瑟蕾絲從玄關走了出來。兩人看到一觸即發的處男們，僵在原地。

「那……那個……請問兩位是怎麼了呢……？」

對於感到困惑的潔絲，修拉維斯咳了兩聲清喉嚨並指着龍。

「叔父大人可能隨時會有所行動。我們儘快出發吧。」

諾特也吐了口氣，整理好衣領，邁步走向龍那邊。

「很慢喔。」

然後我們留下瑟蕾絲與黑豬，搭到龍的背上。原本摺疊起來的巨大翅膀一口氣展開，拍打空氣讓我們上升。

瑟蕾絲從庭院一直揮手，但諾特看來並沒有注意到。

龍筆直地以邂逅瀑布爲目標前進。在巨大的黑色翅膀的另一頭，樹葉已經掉落的褐色闊葉樹與漆黑的針葉樹摻雜在一起的森林擴展開來。起飛離地後過沒多久，便可以看見森林有一處像挖了個圓形的部分。藍色的水堆積在瀑布落下的懸崖底下。

「那就是邂逅瀑布的瀑布潭。周圍被森林圍住，沒有龍可以降落的地方。我儘可能降低高度後，直接跳下去。」

「你說跳下去？」

諾特露出厭惡的表情。

「放心吧，我會用魔法保護所有人。」

修拉維斯拉動繮繩，開始降低高度。龍立刻開始懸浮（hovering），修拉維斯看向下方，低喃了一聲「好」。一看之下，高度應該還有大約一百公尺吧。好你個頭啦，你是貓嗎？

「準備好了吧。要下去嘍。」

就在修拉維斯這番話讓我戰戰兢兢地想着要怎麼下去時，只見龍猛然摺疊起翅膀俯衝而下，從我們的底下消失了。我們維持着幾乎是坐着的姿勢，被留在高度一百公尺的空中。

「呀！」

我認爲有相信他的價值。

（……有股強烈的氣味。就是這裏沒錯。）

全身溼透的諾特露出「要是可以不用淋溼就早點說啊」的表情，看着沒有淋溼的我們。我轉頭看向過來的那邊，只見剛纔通過的瀑布水流內側，變成在鐘乳洞裏傾瀉而下的瀑布。我們似乎闖進了以瀑布水流爲分界，完全不同的場所。

（到底有什麼啊？）

聽到他這麼說，我四處嗅着地面，沒多久便找到了狗的氣味。

（這是在說什麼啊……？）

「好啦，我們必須迅速地找出叔父大人。豬，這件事就要靠你了。麻煩你幫忙尋找氣味。」

修拉維斯這麼詢問，我稍微向前進。

「啊，是這麼回事……」

「如果是這裏，根本沒得選吧。他不是筆直地折返回頭，就是衝進這邊的水掉落到瀑布潭了吧。」

一行人在我帶頭下，來到瀑布旁邊。宛如窗簾一般擴展開來的瀑布後面，連接着能夠行走的巖場。

諾特推開修拉維斯，伸手讓雙劍交叉，插入傾瀉而下的水。雙劍閃耀着紅色光芒。刀刃與周遭火焰的氣場阻斷水流，在水牆上開出一個小窗戶大小的洞。諾特被雙劍火焰照耀的臉顯露出驚訝。

諾特依舊皺着眉頭，將雙劍收進腰部的鞘裏。

（看來似乎是那樣。走吧。）

我們隔着氣味消失的地點面對面。

看到他那樣子的修拉維斯，將臉湊近諾特弄出來的小窗戶。修拉維斯的雙眼也立刻驚訝地瞠大。就憑豬的角度無法看見小窗戶的對面。

我們過來的道路是略微傾斜的上坡。倘若從這裏掉下去，到瀑布潭那邊應該有某種程度的高度吧。

──豬先生，對不起……

……不妙！

「你們竟然能找到這裏呢。你們的頭腦非常聰慧，超出我的期待。」

「要在瀑布後面前進嗎？」

修拉維斯碰觸溼掉的岩石表面。

「我好像感受到一種可怕的力量。」

「因爲被赫庫力彭看到就傷腦筋了，所以我是用羅西的模樣在移動。從狗變回人類時無論如何都會變成全裸，實在是無可奈何啊。」

他只說了這句話，便毫不迷惘地衝向傾瀉而下的水牆，與飛濺的水花一起消失無蹤。

「仔細想想看吧。我反對父親大人和大哥的做法而不當魔法使，變成狗的模樣跟你一起相處了五年，事到如今爲什麼還要背叛你們？我是你們的同伴，是個想讓解放軍閃耀發亮，希望能拯救耶穌瑪女孩們的理智魔法使喔。」

「難道你不是打算從旁搶走寶物嗎？」

「真性急啊。」

正當我準備嗅地面時，傳來滴答滴答的腳步聲。紅色光芒在眼前閃爍，可以知道是諾特拔出了雙劍。

「請你穿上衣服，叔父大人。」

從他在年齡可以當自己女兒也不奇怪的少女面前全裸登場這點來看，我實在不覺得他很理智。不過就像他本人所說的，對照過去的事情來看，很難認爲這個變態會是敵人。

我們沿着氣味前進，於是逐漸靠近瀑布。邂逅瀑布──是以數十公尺的高度爲傲，水量豐富的寬廣瀑布。清澈的水一致地擴展開來，宛如窗簾一般覆蓋住漆黑的懸崖。落下的水聚集在巨大的藍色瀑布潭，從那裏作爲河川重新出發。

我們用跳的通過修拉維斯開啓的大門，進入鐘乳洞。並非錯視或幻覺。照理說我們明明是朝瀑布表面跳出去，腳卻落在鐘乳洞的地面上。水淺淺地覆蓋在石灰岩的表面上，有些冰冷。

說得沒錯。

來到瀑布中央時，我停下腳步。真奇怪啊──我這麼心想，四處嗅着周圍。

（狗的氣味在這一帶突然消失了。）

我後面是潔絲，接在她後面的是修拉維斯、諾特。在被跳起來的水滴弄溼的岩石上，狗的氣味也確實地在變濃。

就在我們煩惱不已時，諾特看似焦躁地拔出雙劍。

「不需要尋找。因爲我就在這裏。」

潔絲看了我的內心獨白似乎才總算注意到，原本就漲紅的臉變得更紅了。潔絲可是要嫁入王家，真希望她在這方面好好愛護自己。

「這樣啊。說不定是哪裏有祕密通道。」

「那……那個，豬先生，這個，在他們兩位面前做這種事……有點……」

我立刻扭動身體，拚命將豬腳伸向潔絲的兩腿間。雖然豬蹄幾乎沒有感覺，但我的豬腳應該有穩穩地將裙子的布料按在潔絲的下腹部上。

荷堤斯依舊面帶笑容。

潔絲什麼也不肯說，因此我看向修拉維斯與諾特。他們兩人一臉尷尬地移開視線。

修拉維斯正經地認真回覆後，咳了兩聲清喉嚨，重新說道：

不過，因爲潔絲的裙子掀起來而臉紅的變態傢伙們，有必要給予某些懲罰啊。

潔絲在一旁倒抽一口氣。位於入口前方的並非瀑布潭與森林的景色，是從未見過的巨大鐘乳洞。神祕的藍色光芒從鐘乳石的縫隙間泄出，詭異地照亮白色的洞內。那裏寬廣到讓人以爲是打穿山的內側，天花板被黑暗包圍，高到看不見。瀑布形成魔法大門，隔開這邊與異空間。

修拉維斯一臉不可思議地碰觸瀑布的水。從他那樣製造出來的縫隙間，可以窺見我們剛纔所在的瀑布內側。

一旁的潔絲抱住我的腹部。但這是杞人憂天。我們被宛如浮力一般的力量包圍，浮在空中。在搖搖晃晃的豬腳的遙遠下方，可以看見森林的樹木。感覺豬心彷彿要停止跳動。

「真困難啊。莫非他有什麼方法可以從這個場所移動嗎……」

「豬先生，前面是什麼狀況呢？說不定氣味只有在這裏被水衝散而消失不見。」

我看向瀑布那邊。我們所在的道路地面在那邊彷彿懸崖一般陡峭，大量的水就在旁邊傾瀉而下，只要伸出豬腳就能碰觸到。

我們一邊沐浴着霧狀的冷水，同時在低沉地敲響岩石的水聲之中前進。

「我從未聽說有這種魔法。」

我在什麼也看不見的狀態下，四隻腳降落在地面上。潔絲的裙子輕飄飄地鬆開，我開始能看見我們站立的地方，就在瀑布潭旁邊的森林裏面。周圍除了我們沒有任何人在。枯葉堆積在地面上，從樹葉已經掉落的樹林縫隙間可以看見秋季柔和的藍天。

「咦，等一下，豬先……生……」

修拉維斯面向斜下方低喃。

「可是豬先生，在來到這裏之前，氣味一直慢慢地變強對吧。」

（你們應該沒有看到吧。）

雖然荷堤斯笑咪咪的，但諾特並沒有解除警戒，他依然架着閃耀着紅色光芒的雙劍。

「呃，抱歉。是我考慮得不夠周到。」

「怎麼了？」

「搶走寶物？爲什麼我要這麼做？」

我感受到往上吹的風與加速度，知道我們開始俯衝了。瞬間我的視野被潔絲的裙子整個覆蓋住。

（他應該是折返回頭了吧。很難想像他會從這裏掉落下去。）

潔絲的聲音在腦內響起。呃，其實不用跟我道歉啦。

唔嗯。

在下降的時候，由下往上吹的風會吹到我們。在這段期間，潔絲覆蓋住我臉部的裙子，就沒能覆蓋到原本覆蓋着的東西。倘若我沒有用豬腳防禦，潔絲的小褲褲差點就要被處男們看到了。

修拉維斯白皙的手摸索着岩石表面，但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無論推壓或是敲打，岩石都依然是岩石。

「趕緊來尋找荷堤斯吧。下流豬，還聞得到氣味嗎？」

諾特看似狗一樣地搖頭甩掉水，向我說道：

「有路。」

「懷疑的話，隨時都可以砍了我。」

荷堤斯完全不把雙劍的火焰當一回事，靠近諾特。

原來如此。我又將鼻子湊近地面，前進了一陣子。

諾特一邊看似寒冷地雙手環胸，同時這麼詢問。

（不，這前面並沒有氣味。荷堤斯是在岩石中找到了通道嗎？或者……）

潔絲對我這麼低喃。

鐘乳洞是個詭異的空間。彷彿已經融化掉的鐘乳石從應該在遙遠上方的天花板垂落，根據場所還會連接在一起，變成像是巨大的窗簾一般。地面無論哪裏都泡着水，平坦的白色岩石宛如梯田一般接連着。照亮這些的藍色光芒從各處強烈地照射進來，讓人喪失方向感。

諾特收回雙劍，面向這邊。

聽到潔絲這麼指謫，我心想確實如此。從這裏回去的話，氣味會逐漸變弱。假如他折返回頭了，那樣就很奇怪。

「這是什麼啊……」

（跟在諾特後面吧。）

「你以爲用那種玩笑能轉移我們的注意力嗎？暴露狂。給我說明你撒謊單獨行動的理由。」

修拉維斯一邊露出苦笑，同時伸手對着瀑布，從左到右，在水流面紗上劃出一道拱門狀的線條。通往「對面」的入口打開了。

修拉維斯將手貼在下巴，思考起來。

原來如此──不，我實在不認爲那可以當作是他全裸的理由，但這樣一來就能解釋爲什麼會留下狗的氣味，而不是人類的氣味。

潔絲似乎沒能理解我們對話的內容，東張西望地看着我們。

潔絲滿臉通紅地將手貼在下腹部。

修拉維斯冷靜的吐槽讓荷堤斯一臉無奈地揮了揮手。白色的布彷彿魔術一般冒出，從荷堤斯的肩膀往下覆蓋。

在比想像中更近的地方看見了男人的腳，是赤腳。我抬頭往上看，不怎麼想看到的東西懸掛在我眼前。從鐘乳石的陰影處突然現身的男人，跟首次碰面時一樣是全裸。

「水的對面是什麼情況？」

我們通過狹窄的岩石縫隙間，前往傾瀉而下的水流後方。左手邊是轟隆流動的水牆，右手邊是溼透的漆黑巖壁。巖壁稍微被挖開，有一條可以讓一個人勉強通過的狹窄通道。氣味似乎是通往那邊。我毫不迷惘地帶頭前進。

我這麼確認，於是諾特一邊將披巾弄整齊，一邊說道：

「看不到啦，因爲你用腳遮起來了啊。」

裙子在耳邊隨風飄揚，可以聽見潔絲從裙子對面發出奇怪的聲音。

「利用至寶與大哥交涉的行爲，就彷彿走鋼索一樣危險。要是把你們捲進來，就連你們也會被追究責任。我不希望變成那樣，認爲自己一個人就能解決，所以纔想讓你們遠離這件事。我原本以爲如果是你們，就算不用解釋也會明白這點的……」

荷堤斯輕輕地拉起諾特的手，將赤熱的劍尖頂在自己的喉嚨上。

「在這個梅斯特利亞當中，最不想被你這麼說耶……」

（請讓我們看契約之楔作爲信賴的證明。）

我這麼傳達，於是荷堤斯聳了聳肩。

「關於這件事，其實我還沒有拿到。如果是這個倒是有。」

然後他將右手伸向我們。他用拇指與食指拿着用金子裝飾的玻璃球。充滿清澈之水的內部浮着一顆人類的眼球，氣勢猛烈地自行轉動着。

潔絲走近荷堤斯，興致勃勃地注視着那東西。

「路塔之眼……」

「沒錯。好不容易拿到手，然後找到這裏是很好。但一進入這裏，眼球就開始亂動起來，完全派不上用場了啊。」

這是信賴的證明──荷堤斯這麼說，溫柔地將路塔之眼交給了潔絲。

「這個鐘乳洞充滿着非比尋常的魔力。這裏恐怕是比拜提絲還要更早，從太古時代就存在的場所。我們必須不依靠魔法來尋找楔子纔行。」

「太古時代……」

潔絲這麼喃喃自語。荷堤斯瞥了一眼在她手上持續空轉的眼球，然後挑起眉毛。

「不過，我沒想到你們竟然會這麼快就推出跟我一樣的結論。昨天早上我變回人類模樣的時候，你們明明一臉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契約之楔的表情。但那之後才過了一天，居然就推敲出路塔之眼的所在處……應該挺深入地鑽研了史書吧。真是了不起的求知慾。」

我得意地抬起鼻子。

（是潔絲妹咩用一個晚上就讀完了。）

於是潔絲搖了搖頭。

「不，我只是閱讀了文字，最後幫忙思考的是豬先生……」

看到害羞的潔絲，荷堤斯露出微笑。

「很棒的共同合作不是嗎？那我有個提議，要不要也兵分兩路，來比賽看看哪邊可以在這個鐘乳洞裏先找到楔子呢？我跟可愛的侄子一起尋找，潔絲與處男小弟跟諾特小弟三人一起找找看吧。這樣比只是分頭尋找感覺要好玩多了吧？」

現在是追求好不好玩的時候嗎──我本來在想要不要這麼說，但這個想法確實不壞。倘若要探索這個感覺很廣闊的鐘乳洞，在某種程度上分頭尋找肯定比較好。

「那麼，立刻來找吧。我想在太陽下山前回去。」

諾特將黑色披巾往上拉到下巴後，彎過狹窄的轉角。我和潔絲想跟上去，結果追撞上諾特。

潔絲的眼尾因淚水閃爍發亮。我拿眼淚沒轍。

諾特一言不發，面無表情地看着潔絲。

「我可以相信豬先生對吧。」

「下流豬，你說的話的確很正確。但我們這種存在是活在只有一次的人生當中。無論其他人丟怎樣義正辭嚴的道理過來，我們都沒有義務要接受。我是爲了回報伊絲之死，纔會像這樣試圖改變世界。但要是伊絲還活着，我應該不會做這種事，而是珍惜性命地在生活吧。」

我無話可回，只能靜靜地走在被水弄得溼答答的地面上。穿過鐘乳石之間的狹窄通道是一條直路。我默默地走在藍白色光芒中時，潔絲開口說道：

「我當然相信您。但我有些擔心……」

潔絲這句話讓我搖了搖頭。

「像這樣一件一件完成能做到的事情之後，即使豬先生把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豬先生也會一直陪伴在我身旁對吧……？」

「我可以相信您是打算一直陪伴在我身旁的對吧。」

（現在說不定是僅此一次可以改變這個國家的機會喔？撤銷婚約是可能浪費這個機會的危險選擇，絕對不可能那麼做。）

（潔絲，諾特他還沒……）

（真的。）

潔絲在旁邊本想開口，但她似乎改變了主意，緊緊地抿住嘴脣。

「契約之楔……」

「你記好了，下流豬。或許在你眼中，我看來像是任性妄爲。但這個世界可沒有值得一個人不惜僞裝自己想做的事來活下去的價值喔。」

潔絲指着牆壁中央，上面用細長線條刻畫着縱長的等腰三角形。我才心想好像在哪看過，原來是用類似的方法雕刻出來的標記，在拜提絲的石棺蓋上──在破滅之矛的隱藏場所也出現過。

「……對。」

「走路看前面啦。」

解放軍的英雄沒有回頭，淡淡地述說着。潔絲瞥了我一眼，但什麼也沒說。

聽到潔絲這麼叫我，我面向她那邊，只見褐色的眼眸筆直地看着我。細長的睫毛，小巧的鼻子，薄薄的嘴脣微微地笑着。

「諾特先生，謝謝您的忠告。但是我維持現在這樣就行了。」

「我相信豬先生。豬先生無論何時都是爲了我的幸福着想，所以我會服從豬先生做出的結論。」

（……說得也是，那樣最好。）

諾特細長的手指碰觸牆壁。

「如果有您討厭的部分，我會改進。我也會努力學習色色的事情。所以求求您，請您不要離開我身旁。」

鐘乳洞的狹窄通道突然打開，我們來到巨大的空間。雖然還是一樣被宛如冰柱的白色鐘乳石包圍着，但高高的天花板有一部分開了個圓洞，溫暖色彩的光芒從那裏筆直地照射進來。

「真的嗎？」

冷淡無比的藍色的眼睛瞥了這邊一眼。

「豬先生……！」

我一邊在背上感覺到潔絲冰冷的指尖，同時變得想要反駁諾特。

「都是多虧了豬先生。」

潔絲毅然地說道，並悄悄地將手放到我的背上。

走在前面的諾特沒有回頭。

那是有着細長三角錐形狀，清澈得令人害怕的無色透明石頭。在從天花板照射進來的溫暖光芒照亮下，閃耀着白色耀眼的光輝。

諾特這麼詢問，潔絲在他旁邊輕輕地碰觸牆壁──才這麼心想的下個瞬間，白色牆壁便逼近視野。我環顧四周，只見我們兩人位於牆壁的對面。

從開了個圓洞的天花板照射進來的光芒，讓潔絲散發憂鬱的睫毛閃耀發亮。

潔絲煩惱一陣子後，對我笑着說道：

「豬先生。」

諾特背對着我這麼述說的話，讓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諾特的視線看向前方。雖然是感覺會有通道延續下去的場所，但那裏只有純白且平坦的人造牆，無法再繼續往前進。

…………

潔絲這麼喃喃自語。根本無從看錯，散發着清澈且神祕氣場的至寶。

「你在說什麼啊？瑟蕾絲在做瑟蕾絲想做的事情，那樣就行了吧。」

「我不是潔絲的什麼人。無論潔絲爲了自己的幸福選了怎樣的道路，我都不會責怪潔絲。我會盡全力做我想做的事。潔絲只要盡全力做潔絲想做的事就行。」

我回神一看，只見潔絲露出快哭的表情。我立刻面向下方。

我靠近牆壁仔細觀察。是石灰岩嗎？平坦無比的巖盤不留絲毫縫隙地堵住狹窄的通道。如果不是有能夠通過蜿蜒曲折的狹窄道路把巨大巖盤搬運過來，技巧高超的石匠，就是魔法使做的好事吧。

諾特一邊通過巨大鐘乳石的狹窄縫隙間，一邊這麼說了。通往對面的是蜿蜒曲折，難以看到遠方的道路。

小小的聲音這麼回答。

「有些事物等失去後纔想找回來，也已經太晚了。」

聽到這番話，我才總算能夠看見諾特這個人的真面目。如果說潔絲是一心只爲了他人在行動的傢伙，諾特就是一心只爲了自己在行動的傢伙。諾特會幫助潔絲，是因爲沒能拯救到心上人的後悔。結果諾特成功地把心上人的妹妹平安送到了王朝，但他毫不知情……

感覺很悲傷的眼神看向這邊。

（別說傻話了，你不明白跟解放軍很親近的潔絲當上未來王妃的意義嗎？）

潔絲沒有碰契約之楔，用認真的表情眨了眨眼。

諾特這麼說，於是我們決定分頭行動來尋找契約之楔。

潔絲一臉開心似的轉頭看向這邊，我只能無奈地追上去。

潔絲緩緩地將手伸向契約之楔。

視野突然改變了。

（諾特察覺到瑟蕾絲的心意了吧。瑟蕾絲特地離開主人身邊來找你，你卻老是主張自己「在做想做的事情」，對她置之不理也沒關係嗎？）

「噯，潔絲，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妳變成那個鳥窩頭的未婚妻了嗎？」

「好的，什麼事呢？」

「那也無所謂吧。」

（是啊，我是爲了那個目標纔在這裏的。相信我吧。）

諾特悄聲地低喃，收納在鞘裏的雙劍在他的腰上搖晃着。

「馬上就能回去，我們兩人一起去看看吧！」

（什麼無所謂啊？）

我們無法反駁。諾特說的話每句都合乎邏輯。所有人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行。就算因爲那樣發生齟齬，也不關自己的事。很簡單的道理。

「如果您已經不喜歡我了，請直接告訴我。」

諾特在被藍白色光芒包圍的鐘乳洞裏不斷向前進，潔絲和我追在他後面。我憶起前往王都的旅程，心想還真是令人懷念的三人組。當然那個時候，諾特身旁還有變化成狗的荷堤斯在就是了……

在那道光線梯子底下有個石造臺座，上面孤伶伶地放着某個東西。

可以看到潔絲在旁邊緊張地嚥了咽口水。那樣是不行的。

潔絲似乎在尋找話語。她支支吾吾一陣子後，開口說道：

「我的意思是不管會被國王怎樣對待，只要潔絲可以接受的話，那樣就行了吧。」

「看來是有誰堵住了這裏啊，沒辦法前進了。」

「豬先生爲了王朝、爲了耶穌瑪、爲了所有解放軍們非常努力，關於這一點我沒有絲毫懷疑。」

「有線索嗎？接下來要怎麼做？」

（真厲害啊，眨眼間就找到這裏了。）

從遠方某處傳來潺潺的水流聲。潔絲的手就那樣停在契約之楔前面不動。

（不，我絕對不是不喜歡妳什麼的──）

「豬先生！這個──」

「是喔。那就隨妳高興吧。」

我點點頭，於是感受到潔絲放在我背上的手用力起來。有一種確實在靠近楔子的真實感。

（……什麼意思？我絕對不會背叛妳，放心吧。）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

爲了擊斃企圖毀滅王朝的不死身魔法使，這是目前唯一的手段。

（根本不曉得未來會變成怎樣啊，現在就一起盡力去做我們能辦到的事情吧。這段期間我會一直陪伴在潔絲身旁。）

我們來到石造臺座這邊。是個頂端平坦的小型臺座。即使是豬的視線高度，只要伸出頭就能看到放在臺座上的「那個」。

「那麼，就當作是我們兩人一起找到的吧。」

「不是的，我不是在說現在。」

（我只是冒出幾個想法，給了一些建議而已。爲了解決問題而幫忙解讀史書的不是別人，正是潔絲對吧。妳應該引以爲傲。）

潔絲的雙眼閃閃發亮。我轉頭看向後方，但那裏只有白色的牆壁，看不見諾特的身影。在我煩惱該怎麼辦之前，潔絲開始走向石造臺座。

她簡直像是想說如果我不那麼答應她，她就不會去碰契約之楔。

（那麼，潔絲該怎麼做纔好？或許潔絲的確不想跟那個鳥窩頭結婚。但要是當作沒訂立過婚約，就沒人可以保障潔絲的人身安全，我要討好王家也會變得困難。解放軍還有潔絲跟我，說不定都會被那個粗暴的國王用過就丟喔。）

「雖然沒有聽說詳情，但聽到記憶還是什麼的，大概可以知道妳處於很複雜的立場。我不打算說三道四。只不過，妳可別讓自己後悔啊。」

（擔心什麼？）

「因爲有豬先生協助，我們才能來到這裏。如果是跟豬先生一起，總覺得將來也甚至能改變世界。」

我並肩到潔絲身旁一起前進。在寂靜當中，只有兩人踏穿水的腳步聲迴盪着。

（雖然你說做想做的事情就好，那瑟蕾絲的事情要怎麼說？）

（那麼……）

我透過潔絲向諾特傳達。

跟在他後面前進的潔絲這麼詢問。

「感覺豬先生最近看起來像是在試圖慢慢與我保持距離。爲什麼呢？」

（不，我並不是有討厭妳哪個部分，妳也不用努力學習色色的事情。我不會離開妳身旁的，妳放心吧。）

「豬先生……」

（對，我想跟妳在一起。）

這並不是謊言。

潔絲暫時注視着我。

（雖然是很艱辛的世界，但我們一起追求幸福吧。）

我從沒想過在我的人生中，居然會有機會一本正經地講這種話。我蘊含着最大限度的誠意，回望着潔絲。

「我好開心。」

潔絲這麼低喃，用袖子擦拭掉落前的淚水。

「假如豬先生又不見了的話，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會追上去的喔。」

露出微笑的潔絲看來是很認真地這麼說。

潔絲的視線看向石造臺座，美麗的白皙手指碰觸梅斯特利亞的至寶。

契約之楔散發出閃亮的光輝，讓人難以想像它是太古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