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孤獨之花在黑暗中凋零
《豬肝記得煮熟再喫》 · 逆井卓馬 · 3.1萬 字
傍晚的天空彷彿調錯了色調一般,是明亮的黃綠色。
看來我們似乎平安地逃出了牙城。我們三人站在眼熟的廣場上。
花之廣場。
這裏是能夠從王都的半山腰眺望夕陽、坐東朝西的廣場,被大理石製成的永不枯萎之花包圍的地方──照理說是這樣,這裏卻燦爛盛開着真正的紅色玫瑰。
我想起以前跟潔絲來這裏時的事情。肉烤熟的香味和餐具的撞擊聲響讓人感覺十分舒適,但現在這個廣場被彷彿揮灑了香水一般的濃郁花香給包覆,耳朵只能聽見吹過廣場的風聲。還是一樣沒有其他人的氣息,是個異樣的空間。
諾特走到廣場邊,眺望着在眼底下展開的梅斯特利亞西部。
「景色挺不賴的嘛。王都那些傢伙就是像這樣俯視着下層的人吧?」
(你覺得不爽嗎?)
我這麼詢問,便見諾特只有嘴巴笑了。
「說什麼傻話?我只是有點羨慕罷了。」
然後他離開柵欄,邁步走向廣場的中央。
「話說,我們得尋找那個老糊塗的靈器纔行。他的靈器在哪,你們應該多少有頭緒吧?」
「當然了!……應該有吧,豬先生?」
(這可難說了。應該是在這一帶吧……但沒有可以清楚知道的線索。)
「咦咦咦……」
來到目的地的王都是很好,卻不曉得關鍵的入口在哪。真令人懷念啊。
目前是三日傍晚。再過一晚就是約定好的「四日早上」。修拉維斯他們應該是以這時間爲目標,正朝王都前進纔對。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在明天早上來臨之前讓馬奎斯越獄纔行。
(哎,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能想像到幾個地方。既然他搶走馬奎斯的身體,奪取了王政,心靈的所在處應當位於國王的行動範圍內。這麼一來,可能就是寢室、國王的辦公室,或是謁見的場所吧。)
「如果是國王的謁見場所,就是剛纔的金之聖堂呢。」
那是讚揚王族的靈魂,顯示王家威信的場所。當然,能夠看見國王尊容的,除了王都居民以外,就只有諾特等極爲少數的特例就是了。
(這應該是暗中活躍的術師遙遠的記憶吧?假如這是對那傢伙而言很重要的場面,被燒燬的應該是──)
「如果是這個規模……說不定是暗黑時代的城市呢。」
我們最先看到的是以前荷堤斯用來當謎題的等身大裸婦雕像。只有纏着腰布、體態豐滿的女性。上次看見時明明是以大理石打造而成的,在這裏看起來卻只像是真正的人類站在四方形的底座上。頭髮和腰布都在傍晚的風吹拂下微微飄逸着。
假設玫瑰雕像是藉由石化創造出來的。
太陽很快就下山,到達金之聖堂時,天色也完全變黑了。只是黑色,而不會陰暗。數量還是一樣多到像要騷擾人的星星與供給過多的流星填滿了天空。
我們抵達圓形廣場,停下腳步。這裏跟包覆建築物的火焰有一段距離,還有空氣會通過大街從城市外頭流進來。不知是從哪裏飛來的,平整的石板上四處有石頭碎片在燃燒着。擺在中央那座附帶雕像的大型噴水池在嚴重損毀的狀態下被餘燼斷斷續續地炙烤着。
我們走在幾何學圖案的地板上,靠近金之寶座。這個世界不分貴賤。諾特用沾着泥土的靴子走上通往寶座的高低差。
我們被灼熱的風與不祥的轟隆聲給包覆。潔絲立刻展開了水之面紗,我勉強迴避了變成烤豬肉的危機。
「好像被盯着看一樣,真噁心啊……是那傢伙的眼睛沒錯。」
「說得也是呢……等準備完畢就進去吧。」
諾特的靴子在我眼前踩住燃燒的小石頭。即使踩着石頭摩擦石板,小石頭的火焰也沒有要熄滅的跡象。
她恐怕跟我在想一樣的事情吧。
那是非常大的城市。同心圓狀的漂亮街道以高到像座小山的巨大奇巖爲中心拓展開來。然後這一切都無一例外地被火焰給覆蓋。從鎮上嫋嫋升起的煙與煤灰正準備把繁星閃耀的夜空染成黑色。城市似乎是有計劃地被建造出來,能夠輕易想像到燃燒前的景觀一定很美麗吧,因此更讓人覺得悲傷。
諾特稍微臉紅起來,移開了視線。你處男嗎?──就在我這麼心想時……
「嗯,只要是跟豬先生一起。」
的確,很難想像他會執着於辦公室或寢室。
「以前有這麼大的城市嗎?」
然後大半人口都因爲魔法使之間的爭鬥而喪命了。
豈止是寫實。根本是真人──至少外觀看起來是。
做好覺悟的準備……?
示衆──殺掉路塔的人、被懷疑犯罪的人,還有其一族的末裔。
潔絲這麼說,走近女性。即使我們靠近,女性也是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過來。」
潔絲指着的是位於熊熊燃燒的城市中心的巨大巖塊。它比大聖堂那種巨大建造物還要大上好幾倍,加上又位於中心處,可以想像那裏應該是有什麼象徵意義的場所。
「我想花之廣場的玫瑰花恐怕是將真正的玫瑰花石化。因爲比起無中生有地創造出精細的雕像,可以用更簡單的魔法解決。」
(裏面是怎樣的世界、企圖排除我們的力量有多強大都是未知數。正因爲是難搞的對手,最好先設想最糟糕的情況。在裏面待得越久,我們暴露在危險中的時間也會越長。)
「嗯,因爲非常冰冷,我稍微嚇了一跳……」
爲何能主張人類雕像不是那樣製造的呢?
在陰暗的聖堂之中,我們在歷代國王們的棺材守護下,與單眼寶座面對面。
諾特說的話很有道理。看是我們要身處險境伺機而動,或是讓修拉維斯他們身處險境伺機而動,結果不過是這種二選一的問題罷了。
「靠近這邊一點。免得走散。」
潔絲輕輕地將手貼在胸前。
「如果要蓋城堡,位於中心的那塊岩石上方感覺是不錯的地點……」
(儘量不要亂摸比較好吧?感覺有點恐怖喔。)
「那個老人的目的是對王家復仇。單純來想,他應該會執着於象徵國王的東西吧。例如金之聖堂裏面那個超大的金閃閃寶座。」
我這麼說,潔絲也點了點頭。
比起有最兇殘的魔法使在等候的那邊,感覺這邊還比較有辦法應付。
就是剛纔聽到的荷堤斯所說的話。
「怎麼,這岩石的形狀還真怪啊?」
潔絲將手收了回來。看來在我被諾特分散注意力的時候,她似乎毫不猶豫地觸摸了女性的腳。潔絲好像具備一旦看到在意的事物,總之要靠自己的感覺確認看看這種瘋狂科學家的素質。
自我介紹晚了,我是專情不移的豬先生。
(怎麼了,妳還好嗎?)
(潔絲,能上嗎?)
我沒有說妳突然是怎麼了,諾特則是輕輕點了點頭。
潔絲目不轉睛地看向這邊,但結果她什麼也沒說。
被火焰擋住視野的話,也不知道該以哪裏爲目標纔好。我們飛奔穿過大街,暫且離開了城市。我們爬上小山丘,眺望城市的全貌。
雖然應該曾有深愛的人,但大家都仿效拜提絲,在這裏獨自長眠。總有一天馬奎斯還有修拉維斯也會加入這裏嗎?或許這麼說沒什麼道理,但我不禁擔心他們會不會感到寂寞。
──由於路塔遭到殺害,拜提絲變得無法相信任何人。被懷疑是犯人的人們應當一家老小都一個不剩地被處死了。雖然沒有留在紀錄裏,但現在也確實殘留着痕跡。有時間的話,你們可以試着尋找看看。因爲疑似被處死的魔法使們的遺骸,至今仍在王都示衆呢。
(靈魂被囚禁的場所是最深處──也就是防禦最堅固的地方。如果是暗黑時代的都市,說不定有類似城堡的東西。就是作爲行政中心的地方。)
「呀啊!」
在細微起伏的透明水之面紗的另一頭,可以看見冒出黑煙燃燒的火焰。三六○度,各種方向都在燃燒着。我聚精會神一看,可以發現有疑似房屋牆壁的石材從炫目的火焰縫隙間露出。腳下是石板。看來這裏似乎是城市裏頭。
諾特毫不猶豫地碰觸椅背,我們被吸入最後的牙城。
對此漠不關心的諾特的發言拯救了我們。
我們一邊靠潔絲的魔法從上空送來新鮮的空氣,一邊以沒有火焰的地方爲目標奔馳着。不知道是拿什麼當燃料,火焰纏繞在石造的房屋上不斷燃燒着,即使被強風吹襲也不會消滅。
「怎麼,都到這裏來了,還要準備什麼?」
「要走嘍。」
「那麼,我們該前往哪裏?」
「你們怎麼一直在看雕像啊?趕緊到下一個地方吧。」
(不,我不用摸潔絲以外的腳吧……)
潔絲的視線前方,也就是沿着大街一直前進的地方,疑似巨大聖堂的建築物殘骸在高高的天上讓火焰躍動着。
如果這麼大的城市被魔法給燒燬,究竟有多少人燒死了呢?
(這個只能靠自己尋找了啊。首先去金之聖堂看看吧。)
位於王都的絕大部分建築物都是用白色岩石建造的,但金之聖堂的建材則是漆黑的岩石。上面施加着雖不華麗卻十分細緻的黃金裝飾,纏繞着無論是誰只要用看的就能察覺到它是特別的建築物。
我思考起來。太陽纔剛下山而已。明天早上纔要讓馬奎斯越獄。感覺有些太早了。
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在有人生活的街上直接把屍體掛出來吧?那她怎麼做了呢?有個乍看之下很乾淨,就算是遺體也能融入街上的方法。
潔絲一臉擔心地看向諾特的靴子。
被諾特這麼催促,我思考起來。
(好,就以諾特的方針來行動吧。)
真要說的話,我跟潔絲都是慎重派。沒有像諾特那樣的匹夫之勇。要踏進最兇殘的國王之牙城,無論如何都會有種猶豫的心情。不過仔細一想,現在的我們逗留在這裏,也幾乎沒有能做的事情。
(我們該前往的地方是這裏沒錯啊。寶座就是暗中活躍的術師的靈器。)
在王都各處擺放着的等身大寫實雕像,恐怕是──
我這麼詢問,被星光照亮的美麗眼眸便看向這邊。她緩緩地眨眼。
(看來跟花之廣場的玫瑰一樣,這邊好像講究真實取向呢。)
潔絲的手搓揉着赤腳的小腿。
諾特說得沒錯,巖塊分成上下兩邊,給人一種把積木堆起來似的不穩定印象。上面也沒有蓋着建築物。爲何那種東西會在城市中心處呢?
坐東朝西的正面有着彩繪玻璃與大型的青銅門扉。雖然盛怒的馬奎斯以前曾在一瞬間炸飛了牆壁,但牆壁此刻在這裏毫髮無傷地穩如泰山。
諾特一邊用袖子掩住口鼻,同時這麼說了。潔絲默默地指向一個方向。即使是被映照出火焰的黑煙覆蓋的天空,好像也只有那邊煙霧比較薄弱。可以看見若隱若現的星空。
「放心吧,這是防火的。不過,得小心別被燒到纔行啊。」
潔絲看來興致勃勃地拍了拍女性位於她視線高度的小腿肚。是因爲在深世界不用顧慮他人眼光嗎?好奇心似乎勝過了分寸。
「他的故鄉嗎?」
在沒有任何人坐着的金之寶座中心,正好就在椅背的正中央,有一隻人類的眼睛。充血的眼白與甚至有些耀眼的金色瞳仁。
王都是被斷崖圍住的天空要塞。因爲是削掉竹筍形狀的陡峭獨立山峯的斜面,在上面建造街道,所以建築物是呈階段形排列着,石板道路以水平方向環繞在這些建築物之間。垂直方向的移動大多是狹窄且陡的階梯。街上各處擺放着寫實的雕像,例如廣場或道路的分歧點等,在深世界擺的卻不是雕像。
我走向位於道路對面的雕像。這邊是裸體的男性。潔絲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他的下半身一陣子後,點了點頭。
諾特毫不迷惘地推開門扉。從窗戶照射進來的銀白色星光讓我們看見陰暗且廣大的空間全貌。是被拜提絲的心靈守護着嗎?王都裏面沒有太大的變化。金之聖堂的內部也跟我記憶中的一樣。跟剛纔的牙城裏不同,牆邊並列着歷代國王的棺材。
仔細一看,會發現岩石的上半部與下半部顏色不同。上面是偏黑色的岩石,下面卻是明亮的灰色。簡直就像有巨大的巖塊落下,掉落在小山上面一樣……
諾特抓住潔絲的手腕。潔絲將手放在我背上。
在眼前燃燒的城市,說不定是──
「危險是理所當然的吧?最糟糕的情況是遲到。我們趕緊進去,找出那個混帳老爹的所在處後,躲起來算好時機再行動比較好吧?」
「爲什麼……」
聽到他這麼說,我跟潔絲也立刻追上去。
「可惡,尋找退路吧。」
我們三人環顧周圍,但沒看到疑似城堡的建築物。是位於地下嗎?如果是魔法使建造的城堡,這倒也不是不可能。
我想起潔絲向我說明史書內容時的事情。梅斯特利亞的人口在王朝設立時是數十萬,但在暗黑時代發生「最終戰爭」前,據說曾有一千萬。
「似乎整個城市都燒起來了。」
說到這邊後,潔絲的嘴巴停止了動作。她看向剛纔摸了女性的腳的手心。
「不,不要緊喔。雖然非常冰冷,但摸起來是普通的肌膚。來,豬先生要不要也摸摸看?」
甚至也不曉得要前往的地方是怎樣的世界。
「不是油啊。跟在巴普薩斯燒掉修道院的火焰一樣,是魔法火焰。會把人類連骨頭都整個燒成灰。」
「……要進去嗎?」
(那塊岩石的周圍有沒有看見什麼?比方說建築物殘骸之類的。)
聽到我的指謫,潔絲聚精會神地細看。
「我看看……有幾個東西像是崩塌的塔……」
「嗯?可是那一帶沒有感覺有塔的建築物耶。」
諾特這番話讓我點了點頭。
(……如果是原本就在那塊巨大岩石上面呢?)
「上面?上面什麼也沒蓋吧。」
(說不定不是沒蓋,只是變得看不見而已。因爲被大岩石給壓扁了。)
諾特舔了舔嘴脣。
「你的意思是有人往下丟了一塊能夠壓扁城堡的超大岩石嗎?」
潔絲將手貼在胸前,緩緩地點了點頭。
「聽說拜提絲大人是能夠將島嶼弄沉的人物……應該並非不可能。」
「原來如此啊。那事情就好說了。我們穿過大街,以那塊岩石爲目標吧。」
我們飛奔跑下小山丘,再次投身於熊熊燃燒的城市,以奇妙的巖塊爲目標奔馳着。
從結論來說,看來幾乎可以確定那塊岩石就是我們應該前往的地方。
理由很單純。因爲有怪物在守護着。
感覺光看就會讓人失禁一樣的可怕姿態。是纏繞着業火的巨大骷髏。少說有十公尺的身高。彷彿柱子一般粗壯的每一根骨頭都像古木似的彎曲。仔細一看,會發現那些骨頭分別是融化後又凝固起來的人骨集合體。大量遺骸在灼熱之中互相融合,摻雜着紅與白的灼熱火焰片刻不停地燃燒着。
那東西彷彿突襲一樣從熊熊燃燒的城市襲向了接近奇巖的我們。我回應諾特的聲音,立刻倒地避開,隨即在不遠處看見大到能夠捏碎我的骷髏拳頭。假如攻擊直接命中,我會在瞬間變成漢堡排吧。
「豬先生,您沒受傷吧?」
潔絲飛奔靠近,擔心着我的安危。
「我怎麼可能讓您這麼輕易地死掉呢。」
響起嘎哩的刺耳聲響,諾特的劍尖挖起大到要雙手才能抱住的頭蓋骨的一部分。諾特勉強避開像是要打落蒼蠅般舉起的巨大手臂,繞到怪物背後。
不妙。
我剛纔就是被這種火焰燒傷的吧。實在是犯規級的範圍攻擊。
是因爲痛楚嗎?潔絲總算像個十幾歲少女似的溼了雙眼。
看到她那模樣,我有一種不協調感。雖然潔絲看起來是個惹人憐愛的少女,但她意外地有腳力,也具備能夠持續長途徒步旅行的體力。並不是在她臉上能看見疲憊的神色。
我用強硬的語調這麼說道,於是潔絲點了點頭,將腳朝向這邊。她揮開伊維斯的長袍後,緩緩地打開膝蓋。
我這麼低喃,潔絲輕輕地將手放在我頭上。
巨大骷髏一邊發出彷彿噴火槍的燃燒聲,同時轉頭看向諾特那邊。怪物抬起腳後,宛如熔岩一般的赤熱石板從底下露出。
(喂……這不是不要緊吧,妳哪裏受傷了嗎?)
對了。所謂的治癒魔法從原理來看,是非常高難度的技術。倘若沒有想要治癒這個人的強烈念頭,縱然是魔法使,也很難實行。
「受了點傷……但是沒問題的。」
潔絲將打開的膝蓋對着我張得更開。
哼!──潔絲一邊使力,一邊將手朝怪物揮動。已經可以說是有着房屋形狀的炮彈以神速衝撞上巨大頭蓋骨的後腦杓。怪物失去平衡,一隻手拄着地面,但看起來沒受什麼傷,牠迅速地轉頭看向這邊。
骨頭與火焰的怪物用沒有眼睛的眼窩看向這邊,用以巨軀來說相當敏捷的動作爬起身。
「能請您摸一下嗎?」
我前進到張開的雙腳之間。我抬起前腳,輕輕觸摸潔絲的膝蓋。
我還以爲我聽錯了,僵硬在原地。
既然那傢伙打算貫徹這個任務,我們也必須賭上性命完成自己的任務。
這裏是深世界。是願望會具體化的神奇國度。
「嗯,我借用一下那邊的房屋。」
我的直覺告訴我不是不要緊。
「沒時間了。用老方法行動吧。」
(咦……?)
(妳這發言還真像反派啊……)
(走吧。)
──諾特先生,老方法是指?
「你們活着啊。」
你們先走──在阿爾的牙城遭到白龍襲擊的時候,還有更早之前,在前往王都的途中遭到壯漢們襲擊的時候,諾特也都是這麼說,替我們承擔了所有危險。託他的福我們才能抵達王都,還有成功地與菲琳接觸。
宛如地獄般的痛苦讓我在地面上不停翻滾。什麼也看不見。眼睛似乎連同眼皮都燒焦了。豬的身體彷彿整隻被弄成烤全豬一般,變成只是不斷傳送痛苦給我這個主體的存在。尖銳的耳鳴讓我連聲音也聽不見。該怎麼做纔好?潔絲她沒事吧?
隨即發生了令人驚訝的事情。燙傷從我觸摸的地方開始像假的一樣消失。柔軟的白皙皮膚彷彿波紋擴散開來似的開始覆蓋住傷口。
「……謝謝您。」
(等等,妳先停下來。)
(我躲開了,沒事的。)
然後只看着前方。她蹙起眉頭,一心一意地邁步前進。
即使我這麼詢問,潔絲也是搖搖頭,
在被煤灰弄髒的臉上,潔絲的褐色眼眸筆直地看向這邊,溼潤不已。
美麗的褐色眼眸筆直地看着我。
所謂的借用是這麼回事嗎?
我看向自己的身體。可以看見原本被燒爛到狀態慘不忍睹的豬皮,像是讓時光倒流般逐漸回覆。
在被火焰包覆的頭蓋骨之中,一對漆黑的眼窩盯着這邊看。牠突然用遠比想像中更迅速的動作舉起雙手,然後朝着畏懼的我們將那雙手彷彿鞭子一般地揮落。
我啞口無言。這是我差點變成烤全豬時的燒傷吧?火焰從沒有完全扣緊的長袍前方入侵,燒傷了潔絲的腳。明明身受這種重傷,她卻假裝沒事的樣子,一路走到這裏來嗎?真是超乎常人的意志力。
我們互相對視。我無法聽見潔絲的內心聲音。她真的不要緊嗎?
「嗯,託豬先生的福逃過一劫,沒有變烤全人。」
「不,那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傷口……」
「是魔法喔。這是豬先生非常重視我的證據。」
在我們這樣閒聊的期間,可以看見諾特的雙劍在半空中閃爍。他彷彿雜技師一般讓身體旋轉,着地到這邊。
──你們先走。
正當我心想這話是什麼意思時,只見潔絲將雙手比向在附近起火燃燒、三角形屋頂的獨棟透天。響起啪嘰啪嘰聲,整棟房屋搖搖晃晃地開始飄浮。
(這根本不是不要緊吧?快點治療吧。)
從膝蓋內側到大腿的肌膚被燒爛成鮮紅色。沾滿血的膝上襪黏在傷口上,白色布料滲出鮮豔的紅色。
我一邊被美少女的四肢緊抱住,一邊開口說道:
(非常重視妳這種事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妳可以聽見我內心的聲音吧。)
奇怪的是她的走路方式。她走路稍微呈現O型腿,雖然在爬坡道,但她膝蓋的彎曲伸展度看起來很保守。
燙傷得非常嚴重。
我透過潔絲這麼傳達,便聽到諾特一如往常的冷淡回應在腦內響起。
諾特沒有餘力回答,我們散開來回避怪物的一擊。白熱的火焰在毆打了地面的巨大拳頭周圍蔓延開來。
(妳不要緊吧?)
諾特的金髮有一部分被燒到變卷,白襯衫上也四處可見燒焦的破洞。在赤紅燃燒的城市中,他的身影看起來確實是個英雄。
我觸摸另一隻腳,那邊也在轉眼間回覆了。這就是願望的力量。
「你們退下。」
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傷口癒合?該怎麼做才能幫助潔絲?
像大樓一般高的巖塊下半部有一條鋪設好的螺旋狀道路,可以爬向上方。雖然有幾扇堅固的門,但那些門都很漂亮地遭到破壞。雖然已經做好覺悟要面對各種難關,但我們只需要沿着陡峭的坡道飛奔而上就好。
在諾特這麼說的期間,怪物也將臉轉向我們三人這邊。
潔絲摻雜着呼吸的聲音讓我抬起頭來。
視野立刻恢復正常,我看向潔絲。她的臉被燻黑,溼掉的髮尾燒焦,手上還有讓人看了心痛的燙傷,但是多虧有伊維斯的長袍嗎?她身體的大部分似乎都沒事。怪物被諾特吸引過去,正背對着我們。
「不要緊的,我會加油。」
我先行擋在潔絲前面,用身體強制她停下腳步。
──你們也是啊。
(老方法?)
潔絲抿緊嘴脣,將膝蓋併攏,用長袍衣襬蓋住雙腳。
(好厲害,是潔絲幫我治好的嗎?)
潔絲一邊很高興似的笑着,一邊像要壓在我身上似的抱緊了我。
(……好像魔法一樣。)
潔絲的聲音在腦內響起。雖然潔絲就在我附近,但諾特用雙劍跳躍起來,繞到了怪物的對面。被兩面夾擊的怪物難以決定目標,因猶豫而稍微露出破綻。
她放棄般的聲色讓我猛然驚覺。
「那個…………雖然這願望有些厚顏無恥……」
我一邊從腳環放出水,同時像要壓在潔絲身上似的倒向地面。視野在瞬間就被燒光,緊接着全身感受到可怕的痛楚。彷彿把生皮剝下來一般的劇痛甚至侵蝕到骨子裏。
(怎麼了,要休息一下嗎?)
──別死啊。
諾特這麼說,然後在拔出雙劍的瞬間將火焰衝擊波射向怪物。不出所料,幾乎沒有作用。他舉起拔出的劍往下揮,靠反作用力讓身體飛向怪物那邊。高高地描繪出來的拋物線前往的方向,是怪物的頭頂。
潔絲只是理所當然似的露出微笑。我一邊側目確認怪物的情況。同時向潔絲道謝。
只聽見這麼一句話後,便看見諾特朝怪物的右腳發動攻擊。此刻正準備踏出去的巨大的腳因爲藉由火焰加速的雙劍略微從旁阻擾而失去平衡,爲了應付這狀況,只好朝其他方向着地。怪物幾乎沒有受傷。諾特發動的這記攻擊,肯定是爲了製造讓我們逃走的空檔。
潔絲搖頭的振動隔着潔絲的身體傳遞過來。
(讓我看看。我來判斷是否可以就這樣繼續走下去。)
當然我不是誤會成那個意思,但我這時才總算察覺到潔絲的意圖。
不過,潔絲的腳步愈來愈沉重。
(潔絲,從後面幫忙掩護吧。)
我只是簡單地對潔絲這麼說,潔絲也點了點頭,我們兩人拔腿就跑。
「可是我……就算能夠治癒豬先生,也無法治癒自己。」
(那該怎麼做……)
潔絲染紅臉頰,小聲地咳了兩下清喉嚨。

我一邊說,一邊用好像要陷入恐慌的腦袋思考着。雖然只是急救措施,但請潔絲製造出繃帶比較好嗎?但是傷這麼深的話,說不定繃帶會黏在傷口上,造成反效果。首先用流水清洗傷口,傷口再塗軟膏──可是,軟膏的成分是什麼啊?
(我還以爲死定了。謝謝妳啊。)
視野茫然地回來了。耳鳴也平息下來。疑似潔絲的人影就在我附近爬起身。可以知道痛楚從她的手觸摸的頭部迅速地消退。
潔絲這下才總算停止前進──然後她直接重心不穩,跪倒在石板道路上。
「……豬先生。」
劈開火焰的雙劍聲響已經離我們十分遙遠。
「就算能聽見內心聲音,也不曉得那是否……是真心話。」
雖然潔絲昨晚指謫了我麻煩的地方,但我覺得潔絲其實也挺難搞的。
「好了,我們走吧。」
潔絲站起身來。雖然襪子上還沾着血,但傷口已經完全治癒,雙腳好像也能穩定地活動了。我們再次互相對視,然後面向坡道前方。
(走吧。要快點找出馬奎斯。)
我們前進到能到達的範圍後,來到用細小正方形的石板鋪路的廣場。巨大到像山一般的巖塊坐鎮在廣場上。除此之外只看到粉碎的石材等散落一地。
「看來這裏果然曾經有什麼建造物呢。」
即使曾經有,現在也被岩石壓扁就是了。
(雖然已經遭到破壞,但路上的防禦很堅固。以前應該有城堡吧?)
「不知道是否有哪裏還殘留着地牢等構造呢?」
(那種可能性感覺很高啊。)
問題在於假設地下有構造,但要從哪裏怎麼進入纔好。
我們沿着像城堡那般巨大的岩石周圍走動並探索。雖然潔絲提議要不要華麗地爆破地面,但我制止了她,因爲這姑且是別人的內心,應該避免做些太引人注目的事情比較好。
我們沿着石板廣場走了一陣子後,碰到一個凹陷下去在地面開了大洞的場所。
(這看來很可疑啊……畢竟是在巖山上,一般來說地基應該不會凹陷纔對。)
「這表示底下有什麼人爲挖掘出來的構造嗎?我們看看裏面吧。」
潔絲變出光球,將光球拋到漆黑的洞穴中,照亮了裏面。看來似乎有狹窄通道般的構造。
「去看看吧!」
(怎麼去?)
「請交給我辦,如果只是放慢掉落的速度,我也辦得到。」
那裏有什麼。潔絲也有這種直覺嗎?我們很自然地同時加快了腳步。
從前方傳來茲涅妹咩向約書小弟抗議的聲音。
之所以這麼說,也是因爲在這條直路前方的空曠地下空間,有全副武裝的王都居民在等着我們光臨。王子在通道上停下腳步,一聲不響地向我們打暗號。
──說得也是……
似乎是多虧有用魔法彎曲光線觀察前方,才能在被發現前停下來的樣子。
果然不能大意。
可以看見鮮血彷彿綻放大朵紅花一般,從茲涅妹咩的胸口蔓延開來。王子一邊用單手抱住她,同時讓雙眼炯炯發光。
照那種出血量來看,應該以治癒爲最優先是沒錯,然而敵方一直源源不絕地把士兵送進這裏,卻突然停止了供給,讓我有種不協調感。
然後那裏充滿着濃密的腐臭──也就是死亡的氣味。
我向約書小弟這麼傳達,兩人一起離開了通道。
「那個……」
待在空曠空間裏的其中一人的腳步聲逐漸靠近這邊。情況刻不容緩。
可以聽見用跑的靠近這邊的腳步聲之一在遠處滑了一交摔倒的聲響。這是條狹窄的通道。從迴盪過來的聲響中,可以知道他連累同伴一起掉下去了。
(感覺非常棒喔。)
從對方披着可以融入白色岩石的迷彩披風這點來想像,他應該一直緊抓着天花板吧。從那裏跳下來還能四平八穩地站着,實在非比尋常。是個將黑髮整齊地剪短、容貌看來嚴格且誠實的中年男性。他的雙手被黑色鱗片覆蓋着。
「對方說不定是魔法使。假如要戰鬥,必須確實殺掉他們纔行。」
──這樣啊。
傳來王子的吶喊聲。戰場有一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馬麻抱抱。我像被吸引過去似的靠近潔絲。
「何等膽大包天,竟敢反抗繼承神之血的我嗎!」
是龍族(拉契爾堤)。能夠在瞬間發揮出宛如龍一般的身體能力,非常稀有的血統。雖然不像狹義的魔法使那般少,但我聽說在這個梅斯特利亞幾乎沒剩幾個人。
潔絲點亮光球,她看來有些不滿的側臉在黑暗中被照亮成白色。
但在那裏的男人無庸置疑地是昔日最強的國王──馬奎斯。
王子雖然這麼傳達,但他還沒有要動作的樣子。約書小弟跟茲涅妹咩一聲不響地移動到王子那邊。
她這麼低喃了。居然原諒我了。
接着發生的當真是一瞬間的事情。架着武器的敵兵們的頭一口氣破裂了。雖然是個陰暗的空間,但能看見大量鮮血飛濺到白色岩石上。是照射了什麼強力的微波嗎?能見範圍內的所有士兵都失去頭部,彷彿噴水池一般噴出鮮血,同時接連倒下了。
王子用綠色眼眸從前頭注視着這邊。他的眼中滲出強烈的不安神色。畢竟他身爲最熟悉這塊土地的指揮官卻來找我商量,可見情況相當緊急吧。他也是想極力避免戰鬥和殺生的類型。
約書小弟的耳朵很快地聽見了幾個人追蹤過來的腳步聲。
──假如輸掉了……我會在這裏孤獨地死去嗎?
約書小弟發出不成聲的聲音。是茲涅妹咩的大斧掉落到堅硬岩石地面上的聲響。塵土逐漸消散,可以看見她失去意識,被王子扶着的身影。
(對方也能使用魔法。同時奪走他們的視線和雙腳,擾亂他們吧。)
* * *
陡峭的懸崖上隱藏着只有王家的人才能打開的入口。我們擺脫王朝軍的追蹤,順利地進入了王都。雖然進入王都的時間比預定早許多,但這並不是什麼壞事。
瑟蕾妹咩以前是阿諾的專屬治療師,但自從卸下項圈後,她也變得能進行簡單的支援。即使是這麼柔弱的身體,戰力也相當於訓練有素的士兵兩人份。
王子的頭被咚一聲地施加強烈的打擊。王子倒下的身體被掉落下來的男人緊緊地掐住脖子。奴莉絲妹妹大喫一驚地跌倒了。
「……謝謝您的稱讚。」
我們在柵欄前停下腳步,戰戰兢兢地窺探裏面。關在特別單間牢房裏的不是木乃伊。還留有血色的高大男人虛弱無力地倒在地板上。雖然穿着紫色的高貴衣服,但他的金髮十分凌亂,蓋住了臉龐。從衣袖露出的手腕消瘦許多。
是屍體。已經變成木乃伊,四處露出白骨的遺體在狹窄的巖窟地板上蜷縮成一團。手腳還掛着快剝落的鍍金腳鐐手銬。
潔絲蹲下來後,朝我張開雙手,說﹕「過來吧。」
「好像有王都居民來了。瑟蕾絲,妳能讓他們稍微後退嗎?」
這裏是只有一條通道的地下,也是敵人的根據地,我們已經無路可退了。是因爲這個緣故嗎?王子看來動搖得相當厲害。
潔絲小聲地搭話,便見男人的肩膀抽動了一下。
(看是要挖開堵住的道路回頭,或是直接突破這個空間,只能二選一了吧。無論如何,都無法避免一戰。)
地下被一種安詳的靜寂籠罩着。我們沿着變成下坡的一條直路前進,結果突然來到寬敞的空間。說它寬敞也只是相對之下的評價,天花板的高度只要潔絲伸手就能碰到了。路寬大概是能夠三個人並肩行走的程度。道路兩旁並列着狹窄的房間,入口被看來很牢固的鍍金柵欄給堵住。
雖然不是能在前方看見什麼,但有一種宛如緊張感的東西逐漸繃緊的感覺。我跟潔絲互相對望,點了點頭。
潔絲用袖子捂住鼻子,屏住呼吸開口詢問:
我們只能藏身於狹窄的通道上,觀察戰況。
我能做的事情並不多。我走近王子,開口鼓勵他。
在堆積如山的屍體包圍下,潔絲冷靜地這麼分析。我心想她變堅強了呢。
王子雖然點頭同意,但他用求助般的眼神看向這邊。
這是用霧奪走注意力,讓對方疏忽腳邊的作戰。
他緩緩地抬起上半身,用凹陷的眼睛看向這邊。灰色眼眸兇狠地散發出充滿攻擊性的光芒。
當我將視線看向上方的瞬間,可以看見一個餘黨從那裏掉落下來。他筆直地前往王子所在的場所。動作實在迅速。雖然我發現他不是掉落下來,而是瞄準那個地方跳下去的,但我發現時已經太晚了。
天花板已經崩落,能前進的方向只有一個。我們離開凹陷的場所,沿着只是挖開岩石的狹窄地下通道前進。說到能依靠的光芒,就只有潔絲變出來飄浮在周圍的幾顆光球。
對面的牆壁接續着幾條較爲寬敞的通道,敵兵應該是從那裏前來的吧。明明沒有堵住,爲何敵兵沒再出現了呢?
(您在說什麼呢?要是輸掉了,我們也會跟着陪葬。請您振作一點。)
(等看起來能轉移到近身戰後,就請茲涅妹咩上場。修拉維斯先生請一邊掩護她一邊戰鬥。我跟瑟蕾妹咩也會躲在這條通道上,儘可能地進行支援。不小心遭受到攻擊時,奴莉絲妹妹會幫忙治癒,所以請回到這裏來。)
王都的地下宛如迷宮一般錯綜複雜。我們排成一排沿着彷彿坑道的狹窄通道前進。瑟蕾妹咩不知是在意什麼,她用一隻手牢牢按住身後的裙襬,毫無破綻。我一邊看着她的小腿肚,一邊走在她後面。
原本冷靜行動的王子,視線動向瞬間變可疑了起來。約書小弟他們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王子。王子沒有做出決斷。我心想這可不行。
這實在太令人驚訝了。在這裏的不是繼承了最強之血的魔法使,而是畏懼着命運的一個少年。
在我重新體認到魔法使這種存在有多麼可怕的同時,我在少年身上看出他可能成爲殘忍國王的一絲跡象。
以結果來說,讓約書小弟排最後面是正確的。
「用特殊魔法鍛煉出來的金,具備一定程度的魔法抗性。這裏說不定是魔法使專用的牢獄。」
約書小弟一邊用金色的蛇眼看着飛揚的塵土之中,同時將箭搭到十字弓上。
像小型體育館一般大的地下空間化爲了悽慘的現場。目前倒在地面上的敵兵們明確地斷氣了。有些沒了頭、有些身體被斷成兩半,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面貌。
潔絲的雙手包覆住我的瞬間,我從後面被魔力推動,跟潔絲一起掉落到洞穴裏面。彷彿負加速度發揮作用一般,我們慢慢減速。最終我們緩緩着地了。甚至有餘力去充分享受壓在我臉頰上的柔軟胸部。
我是第一次看見茲涅妹咩與約書小弟以外的龍族。
(危險還沒過去。一邊警戒周圍,同時一起觀察情況吧。)
憔悴到讓人認不出來的身影。
「你們這羣傢伙!」
看不見變寬廣的道路前方。潔絲讓光球變得更明亮,緩緩地向前進。這些實在小到不適合生活的單間牢房裏,都收納着以各自不同的姿勢斷氣的遺體。光球伴隨着我們的步伐前進時,並列在兩旁的無數柵欄朦朧地散發出金色光芒。
──該怎麼做纔好?
王子用緊張的表情點了點頭。約書小弟在後面比出OK的手勢。衆人似乎會共有我的念頭,因此我簡潔地宣告後續。
「別動不動就抱怨啦。來的是王都居民。他們並不是有罪的人,所以我不想跟他們戰鬥。」
走在瑟蕾妹咩前面的是奴莉絲妹妹與兼人小弟,更前面是巴特小弟和茲涅妹咩,然後由王子帶頭率領隊伍。架着十字弓的約書小弟在我後面負責殿後。因爲大斧在狹窄的通道上無法發揮威力,所以除了王子之外,最能成爲戰力的就是約書小弟了。
──我明白了。
我們確實在靠近什麼。
約書小弟在一旁倒抽了口氣。
「──!」
聽到約書小弟這麼說,我迅速地出主意。
看來敵兵數量似乎比想像中還要多。作爲主要戰力的三人不斷打倒接連湧現出來的士兵們。怒吼、閃光、爆炸聲。挖開岩石打造出來的地下空間在轉眼間變成血腥的戰場。
「會是地牢嗎?」
我靠近附近的牢房,窺探着裏面。發現到回看着這邊的東西,我嚇得立刻倒退。
只不過,這不是該大肆稱讚的行爲。在我們的生命岌岌可危的現在,實在沒有餘力去講究打倒敵人的方式。這邊應該殺掉所有追兵,確保退路纔對。
「喂!只有這一條直路喔!斷了退路要怎麼辦啊!」
「原來您一直很享受呀……在我努力使用魔法的時候……」
飄散着一股刺鼻的惡臭,被死者的靜寂籠罩的地牢。在彷彿就連光芒都會吞沒的黑暗中,我們憑着堅強的意志往前進。
瑟蕾妹咩認真地點了點頭,迅速地將手貼在地板上。透明的水從她小巧的手底下不斷湧現出來。那些水冒出像是浸泡了乾冰時會有的白煙。流動的水滑順地覆蓋階梯的表面,此外還有濃霧在同時逐漸充斥通道。瑟蕾妹咩的雙眼使勁地一瞪,腳邊的水便像連鎖反應似的開始凍結。
「老爹……?」
(這是能獲勝的戰鬥。讓我們確實獲勝吧。)
戰鬥就跟開始時一樣突然地平息下來了。雖然我覺得應該先確認是否安全,但奴莉絲妹妹慌張地從通道衝了出去,飛奔到茲涅妹咩身邊。
雖然身爲姐姐的茲涅妹咩是個戰鬥狂,但身爲弟弟的約書小弟則是理性派。兩人都對王朝抱有強烈的怨恨,但約書小弟會好好地選擇要殺害的對象。不知道是否受到他會以適當的方法將瞄準的對象確實收拾掉的戰鬥風格影響呢?
雖然被看了內心獨白,但我反倒光明正大起來。潔絲一臉難爲情似的移開視線,
約書小弟點了點頭後,引導我們稍微爬上階梯,然後他朝着後方冷靜地射出一根箭。是藉由王子的魔法賦予了強力爆炸力的箭。箭一刺入天花板的岩石,便散發出炫目的閃光然後炸裂。崩塌的岩石徹底堵住了狹窄的通道。
約書小弟朝着聳立在地下空間對面的牆壁射出會炸裂的箭,戰鬥開始了。我們的所在處很快就被發現,轉移到第二階段。
約書小弟被推回我們所在的通道上了。
王子已經火冒三丈,面目兇狠到讓人擔心他的頭會不會也跟着破裂。
「不妙啊,數量太多了。」
我們通過數十間牢房前,總算可以看見盡頭也有金柵欄。這邊的柵欄感覺特別堅固,還朝着牢房內側突出銳利的刺。黏在柵欄上的血反射着潔絲髮出的光,閃耀着紅黑色光芒。
(好像是啊。)
(並不是無法戰勝的對象。選擇正面突破比較好吧。這場所十分陰暗。用魔法轉移敵人的注意後,首先請修拉維斯先生與約書小弟上場。請你們用遠距離攻擊儘可能地處理掉敵人。)
在混戰之中,響起「嘎鏘」一聲的巨大聲響。
「像平常那樣弄昏他們不就好了。」
約書小弟像靈魂被抽離似的吐出這樣的聲音。
老爹──也就是說他是這對姐弟的父親嗎?我曾聽說他以前待在王朝軍,但想不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出現。
茲涅妹咩跟王子被奪走,但我們束手無策。
從對面的通道湧進一羣士兵,身爲龍族的男人用金制腳鐐手銬封住王子的手腳,輕鬆地扛起王子的身體。他看也不看倒在地面上的茲涅妹咩。他當真是姐弟的父親嗎?
男人用低沉的聲音簡短地對周圍的士兵發出指示。
「撤退。別管那些小嘍囉。我們的目標只有王子而已。」
身爲龍族的男人在離開之際,從腰上弄掉了什麼東西。
* * *
「爲何你們會在這裏?」
朝我們發出的聲音,沙啞到讓人感覺他是不是好幾個月都沒喝水了。
謝謝你的歡迎問候語。
(首先請容我確認一下。這裏不會被暗中活躍的術師看見吧?)
馬奎斯一臉疑惑地看了我一陣子。然後他緩緩地重新坐到地板上,盡力讓消瘦的身體擺出不可一世的姿態,靠在牆壁上。那種彷彿華爾街的幹練證券營業員一般「能幹男人」的感覺完全不見蹤影,那瘦弱的身軀只殘留着傲慢與壓迫感。
「你們連那種初步的事情都不曉得,就跑到這裏來了嗎?」
原本是打算在妖精沼澤確認這件事啦。儘管對他不合作的態度感到不爽,但我仍冷靜地繼續提出問題。
(這麼確認是爲了以策萬全,所以請你老實地回答。我們來到這裏的事情有可能被那傢伙知道嗎?要是被知道,待在梅斯特利亞的修拉維斯說不定也會有危險。)
馬奎斯像在嘲諷似的笑了笑後,回答我的問題。
「那個老糊塗不會注意到你們。這裏是那傢伙的內心。你能看見自己的內心發生什麼事嗎?」
我已經從菲琳那裏得知了這件事。心靈的主人無法從梅斯特利亞窺見伊維斯稱之爲牙城的這個場所。
不過,那時還有沒問到的事情。
(就算暗中活躍的術師無法直接看見這裏,但他應該能與你接觸吧?)
突然有強烈的光芒從瞳孔照射進來,我反射性地閉上眼睛並趴了下來。衣服的摩擦聲讓我得知潔絲也在旁邊蹲下了。
「我有多到用不完的時間。就等你們吧。」
這實在太搞不清楚狀況的發言讓我火大不已。
「有一個方法。」
(也就是說,你基本上是一直待在這個牢獄,暗中活躍的術師看不見也聽不見你,是這樣沒錯吧?)
潔絲不知所措地再度看向我。
「蠢貨。你們看清楚。」
是金之聖堂。
聽到菲琳那番話時的謎題解開了。
「說得也是呢。以懲罰來說,火力實在過強了……」
「是嗎,那叫他過來就行了。」
(來思考看看吧,應該還有時間可以嘗試幾個方法。)
響起了一直缺少的那片拼圖嵌入的聲響。
即使告訴他計劃,馬奎斯也幾乎沒有反應。潔絲接着說道:
「被黃金守護的這個鐵柵欄……不知我能破壞它嗎?」
「光憑我一個人,已經沒有任何能辦到的事了──這就是現狀。既然是爲了收復王朝,就協助你們吧。」
「不過那僅限於那傢伙把我叫到那邊的時候。要將靈魂召喚到現實,需要足夠強烈的願望。那傢伙平常只要擁有我的權力與魔力就滿足了。他幾乎不會期望與我交流。」
原來她打算懲罰我嗎……
你這人爲什麼動不動就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啊?
不過,詢問馬奎斯後,有件事可以弄明白了。一般來說,靈魂是從內心被叫出去後纔會在梅斯特利亞那邊出現,變得能與心靈的主人交流。然後,這個過程需要心靈主人的願望。
先不提這些,目前無計可施。只有時間徒然流逝。目標是明天早上。我想在日出之前確定逃脫方法。畢竟諾特的體力大概在減少,而且修拉維斯也在等着纔對。該怎麼做纔好?
「有方法可以離開這間牢房的話。」
原來如此。
依舊坐着的馬奎斯用緩慢的動作將身體傾向這邊。他突然很快地舉起手,將手心一口氣刺入從柵欄朝內側突出的銳利尖刺。
灰色眼眸壞心眼地發亮。
「給老夫抬起頭,小夥子。老夫讓你看好東西。」
雖然感覺很耀眼,但只是高掛在天花板上的好幾座水晶吊燈點亮燈光,彩繪玻璃的外面似乎還是夜晚。因爲地牢過於陰暗,這種明暗差纔會讓我感到目眩吧。我趴倒在幾何學圖案的大理石地板上。
那該怎麼做?豬的下顎有足以粉碎馬奎斯身體的力量嗎?還是叫諾特來幫忙砍他呢?
「別提那種辦不到的提議。乖乖地服從我的命令吧。」
(請你稍微閉上嘴。我再思考一下。)
「事情很簡單。在這裏殺掉我。只要我死了,暗中活躍的術師就會失去我那一份魔力。如此一來,那傢伙就根本不是修拉維斯的對手。」
寶座上的馬奎斯這麼說了。
豬的視野捕捉到退到後方的潔絲。我連忙往後退,跟潔絲一起躲在石棺的陰影處。
「這樣啊。」
(雖然找諾特來的話,選項應該會變多,但他正在幫忙讓那個怪物遠離這裏,要是他過來這邊,情況會很不妙啊。我們會遭到怪物襲擊,感覺連肝臟都會被燒掉。)
馬奎斯雖然露出厭煩的表情,仍微微收起下顎,點了點頭。
「怎麼會……」
原來如此──正當我這麼心想時,潔絲在旁邊用力搖了搖頭。
是因爲長期被放置在牢獄裏的緣故嗎?馬奎斯的回應像老人一樣遲緩。
「那就拯救我吧。」
但是,其實並非如此。
雖然諾特的確不是個聰明人,但聽到他被這個男人說愚昧,實在讓人不爽。
爲何我明明是附在潔絲內心的靈魂,卻沒有看過深世界──沒有看過潔絲的牙城之中的景色呢?
消瘦的國王這麼說,將背靠回了牆壁上。
……不過,潔絲真的有辦法組合這個男人嗎?把切斷的部分連接起來也是某種治療行爲。治癒是高難度的魔法,倘若行使魔法者的希望不夠強烈,是辦不到的。一個搞不好,可能會在這裏不小心殺掉馬奎斯。
「等我們讓馬奎斯大人從這個牙城越獄後,暗中活躍的術師先生的魔法就會弱化,修拉維斯先生會趁這個機會給他致命一擊。」
爲了分散潔絲的注意力,我這麼說道,潔絲隨即點頭同意。
我們試着撞擊金屬塊、讓它冷卻或加熱,嘗試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但都沒有用。是使用了太多次魔法嗎?汗水從潔絲的側臉滑落。
然後他像在自嘲似的笑了。
我理解了現狀。這裏並非牙城之中。看來我們似乎是受到馬奎斯的影響,以靈魂的狀態被召喚到梅斯特利亞。
自從潔絲成功行使靈術後,變成靈魂的我也一直在梅斯特利亞陪伴着潔絲。所以我甚至認爲那樣是理所當然的。
「豬先生,雖說我們還有時間,但諾特先生他還在戰鬥,修拉維斯先生應該也在某處一邊暴露於危險中,一邊等着我們纔對。趕緊想出辦法吧。」
「那個愚昧的劍士也來到這裏了嗎?」
我試着這麼提議,便見馬奎斯露出讓人心裏發寒的冷笑。
我看向潔絲,只見她蹙起眉頭搖了搖頭。從潔絲的感情來看,就憑潔絲的魔法是無法切割馬奎斯的身體吧。
「辦得到的話。」
雖然不小心對國王失言了,但馬奎斯只是露出大膽無畏的笑容。
我從陰影處只探出臉,看向金之寶座。只見有着好氣色的馬奎斯坐在那裏。憔悴消瘦的馬奎斯倒在他的腳邊。
「……沒用的。這裏是暗中活躍的術師內心。只要牢獄是作爲牢獄使用,就不可能靠力量破壞那個牢籠吧。」
「馬奎斯大人。我們是跟修拉維斯先生事先商量好,纔來到深世界拯救馬奎斯大人的。修拉維斯先生會以明天早上抵達爲目標,從梅斯特利亞那邊前往王都。」
(只能試試看了。)
那裏正好放着伊維斯的棺材。
──派烤好時我會被外子叫出去。明明我沒辦法喫……
地板上的馬奎斯抬起頭來。與此同時,我目擊到暗中活躍的術師打算讓馬奎斯看的東西。怎麼會──
「我不僅被封印住魔力,甚至就連傷害自己也辦不到。不過,如果是此刻在這裏的你們,應該能傷害到我吧?」
聽到他這麼說,潔絲看向我。
馬奎斯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內心獨白。不過,我身旁有潔絲在。最後那句話好像不太妥當,潔絲她冷眼俯視着我。
我試着用豬蹄摩擦看看微微堆積在地板上的塵埃。地板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即使潔絲用手指碰觸地板,結果依舊相同。我們跟這個世界互不干涉。
「不行,我辦不到!我們是來拯救馬奎斯大人的!」
不,這不是馬奎斯。而是奪走了馬奎斯身體的暗中活躍的術師──是我們必須打倒的最兇殘的國王。
被他感到厭煩似的聲音這麼催促,我看向馬奎斯的手。他的手應該確實地被尖刺貫穿了,卻依然毫髮無傷地偏移到尖刺旁邊。
潔絲將雙手比向金屬棒的一點,呣一聲地使勁。什麼也沒發生。
「有意思。辦得到的話就試試看吧。」
馬奎斯暫時面無表情地觀察我們後,張開他乾燥的嘴脣。
是看了我的內心獨白嗎?潔絲咕噥幾句後咳了兩聲清喉嚨,改變話題。
笨蛋、笨蛋!你跩什麼跩啊,明明在這裏什麼也辦不到!等我回到梅斯特利亞,我就要盯着你老婆的小褲褲看個夠啦!
「該怎麼辦呢?」
馬奎斯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答案非常單純明瞭。
因爲潔絲一直片刻不離手地把我放在她身旁。因爲潔絲期望我可以一直陪伴着她。
確認能夠碰觸到彼此後,馬奎斯不帶感情地收回了手。
可以知道潔絲在一旁倒抽了口氣。我也忍不住瞬間閉上了雙眼。
我想起菲琳所說的話。我無法理解「被叫出去」這種形容的意思。因爲待在梅斯特利亞的期間,我從來沒有過那種感覺。
「要是被小丫頭跟豬拯救,便不能稱爲王了啊。」
不過,就算要思考,擺在背後的沉重黑暗,還有從各處飄散過來的屍體腐臭都擾亂着我的思考。我無法集中精神。
「修拉維斯!」
即使身在牢房之中,他不可一世的態度仍舊不變。
發生什麼事了?總之我微微睜開眼睛,想掌握情況。只見我們突然移動到了眼熟的場所。
馬奎斯在牢房中將一隻手遞向這邊。他的手瘦到剩皮包骨,白皙肌膚乾燥變得乾燥粗糙。看到他用眼神示意,潔絲戰戰兢兢地將手伸進柵欄縫隙間,碰觸馬奎斯的手。
「沒錯。除非那個老糊塗希望把我叫到那邊去。」
「──!」
(說得也是,這關係到他們的性命啊。)
暗中活躍的術師無法得知自身牙城的內部狀況。他是想叫出馬奎斯,卻不小心把我們也拉到這邊來了吧。幸運的是那傢伙看來沒有注意到這邊的樣子。他應該不會想到自己的內心居然被人從外部入侵纔對。
就在我感到苦惱的時候。
(雖然他不愚昧,但他也來到這裏嘍。)
(你在說什麼啊?要是你不從這裏越獄,修拉維斯就打不贏,梅斯特利亞也會跟着完蛋。請你捨棄無謂的自尊,協助我們。)
「不,我是,那個…………」
(把你的身體分解成幾個部分,從柵欄縫隙間一個一個拿出來如何?然後使用魔法在這邊重新組合起來。)
雖然我隱約注意到了,但現在的馬奎斯似乎不具備讀心能力。否則在我思考關於諾特的事情時,他應該就能察覺諾特也在這個世界。
(沒刺進去……?)
我第一次聽見馬奎斯驚慌失措的聲音。
手腳被戴上金制腳鐐手銬的修拉維斯躺在比寶座矮了幾階的地板上。雖然沒有太嚴重的傷勢,但他的臉和手腳都被零碎的小傷給弄髒,他的眼神透露出放棄的神情。
爲什麼?他沒等這邊打暗號嗎──還是說,我們動作太慢了呢?
「真哀傷啊。不管你怎麼吶喊,都不會傳遞給這個小毛頭。但倒是能把這個小毛頭的吶喊傳遞給你喔。」
最兇殘的國王將右手伸向前方,只見修拉維斯的身體開始激烈地抽搐。他是在忍受痛苦嗎?含混不清的呻吟聲從他的喉嚨吐出。
「請你住手!求求你!放過修拉維斯吧!求求你!」
從天花板響起女性的聲音。我和潔絲也跟馬奎斯在同時抬起頭看向那邊。
是維絲。她的手腳被綁住,彷彿晴天娃娃一般用一條繩子吊在高高的天花板上。沒有固定住橫向扭動的東西,因此她彷彿櫥窗裏的裝飾品一樣不斷地緩慢旋轉。
術師的嘴看似滿足地笑了,彷彿能聽見嘿嘿嘿的笑聲。讓國王倒在腳邊、將王妃吊在頭頂上,還有把王子放在前方,彷彿想說「復仇在我」一樣。
「王家的倖存者這下就到齊了嗎?你們就儘管享受最後一次的全家團聚吧。」
暗中活躍的術師猛然從寶座上站起來,走到修拉維斯身邊。他回頭看了一眼發出悲痛叫聲的維絲後,狠狠地踢向兒子的腹部將他踹飛。
修拉維斯連一聲都沒喊地在地上翻滾。身爲靈魂的馬奎斯束手無策,只能將手拄在地板上激動地喘息。就跟我之前無法碰觸潔絲一樣,馬奎斯也無法碰觸暗中活躍的術師。
維絲不斷地用沙啞的聲音懇求着。
潔絲的手放到我的背上。她顫抖個不停。可愛的臉龐整個蒼白起來,彷彿因恐怖和絕望被抽離了靈魂一樣。
──不要緊的。總會有辦法。我會想辦法。
我在內心這麼向她傳達,我的思考卻彷彿凍結住一般動也不動。既然修拉維斯被捉住了,那其他人在哪裏?明明就連馬奎斯也束手無策,我們究竟又能辦到什麼?
暗中活躍的術師不停用父親的腳踹着修拉維斯的肚子,直到他吐血爲止,最後還朝他吐了口水。修拉維斯沒有要抵抗的樣子,他看來精疲力竭,身體偶爾會突然抖一下。
「看到王家的人顯露出絕望的神情實在愉快。不過,老夫也有想盡早完成復仇這個夙願的念頭。雖然一直想取他性命,但老夫並非對這個小夥子有直接的怨恨。」
術師踩住修拉維斯的頭,讓他轉頭將臉面向上方。
「最後來講講往事吧。那是老夫還是個小夥子時的事。」
「……殺了我。快點殺了我。」
「至少最後讓你沒有痛苦地走吧。」
「老夫的故鄉是叫做波茲皮姆的美麗城市。石造的房屋排列成漂亮的圓形,位於中心的神聖巖山上聳立着在梅斯特利亞北部被譽爲史無前例的雄偉城堡。」
在一陣可怕的沉默之後,最兇殘的國王冷冷地說道:
(這是你的經驗談嗎?)
「國王必須比任何人都聰明、比任何人都強大,而且必須是絕對的存在。」
(沒打中喔。)
「老夫的憎恨不用多說吧,他的手下們也因此團結起來,鬥志昂揚。老夫認爲機不可失,於是哄騙叫做亞羅根的可憐寶石商人,成立北部勢力,決定與王朝正面對決。結果就是這個現狀。」
照理說我會被壓扁到蕩然無存。但在金屬塊讓重低音響徹周圍,陷入地板的瞬間,我跟地板與金屬塊都互不干涉,滑溜地從現場被吐了出來。
「豬先生,請趴下!」
「殺了我。只要那傢伙的魔力恢復原狀,修拉維斯他們應該也還有辦法一戰。」
(你在說什──)
暗中活躍的術師緩緩吐了口氣後,將視線拉回修拉維斯身上。
曾經的國王就那樣趴倒在地板上,只將臉面向這邊,像放連珠炮似的這麼說了。
瞬間,背上竄過一陣惡寒。視野好暗。我抬頭仰望,只見有金屬塊覆蓋在我頭頂上。彷彿貨櫃一般巨大,應該有幾百公噸的金屬塊在我還來不及逃走時便掉落下來。
原來如此,看來我們是被送回地牢了。馬奎斯躺在牢房裏。
理應冷靜且透徹的灰色眼眸從地面的高度看向我。
「…………我。」
「這是老夫能給的慈悲。老夫就停止折磨你的行爲,給你個痛快吧。」
我一邊聽着他說的話,同時感到不寒而慄。無論怎麼想,這個男人和這男人的主人都沒有錯。他們只是保持中立,想和平地生活不是嗎?我絲毫無法理解爲何拜提絲非得毀滅波茲皮姆這個城市不可。
我從豬嘴儘可能地出言挑釁。
「爲何魔法無效?你們是──」
術師對着自己用腳踩住的王子的臉,宛如講童話故事給他聽般,用非常溫和的語調述說着。
甚至逼近到他腳邊的我將屁股對着術師,擺了擺捲起來的尾巴。
「愛好和平,但隱藏着強大魔力的國王。沒有任何人試圖攻擊被那位人物守護的波茲皮姆──直到叫做拜提絲的年輕女人出現爲止。」
是打算重現嗎?最兇殘的國王以馬奎斯的姿態傲慢地高聲大笑。那實在太有模有樣,看起來實在太像馬奎斯本人這點讓人非常悲傷。
是理解了我的意圖嗎?潔絲朝術師發射出無數光球。刺眼的光球接連炸裂,確實地剝奪他原本就飛舞着灰塵的視野。
「吾之主人不贊同拜提絲的思想,但他沒有單方面反抗,而是試圖保持中立。然而就在某一晚,像山一般大的巖塊從天而降,打破了守護魔法,在一瞬間毀滅了波茲皮姆的城堡。」
「我回不去的。」
這麼心想的瞬間,傳來咻一聲的低沉聲響,暗中活躍的術師停下腳步。一根箭在月光之中、在國王眼前閃爍着銀色光芒。箭的前端確實地捕捉了右邊的眼球,但在還差幾公分的地方完全停止了動作。
至於馬奎斯則是一副難看的模樣,在地板上用爬的靠近術師那邊。另一個馬奎斯用彷彿在看蟑螂的眼神俯視可憐的父親。
「王子與其母啊。無法讓你們直接聽見實在遺憾,但父親正嗤笑着說隨你便喔。」
「該說你們可憐嗎?你們會遭遇這種不幸,純粹是運氣不好。畢竟開端是因爲那個叫諾特還是什麼的砍殺了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流着代替老夫逝去的朋友之血脈,是唯一的後代──而且是老夫比誰都照顧,一路栽培過來的男人。」
我們不過是內心的存在被可視化罷了。雖然無法在物理上干涉暗中活躍的術師,但對方能看見這邊的身影。這是利用了這點,最大限度的擾亂。
「有小嘍囉混進來了嗎?」
轉頭一看,只見堆積黑色岩石建造而成、氣派的聖堂牆壁上開了可能會導致建築物全毀的大洞。從蘊含着聖堂內部光芒的塵土中,一個高大男人的影子走了過來。最兇殘的國王。即使知道沒必要害怕,還是有種豬心嚇得緊縮起來的感覺。
墳場毫無預兆地被黑暗給籠罩。
「原本沒沒無聞的那個女人不知何故增強了力量,逐漸得勢。她被只要有魔法使存在,戰爭就不會消失這種受到詛咒的思想給附身,對於不跟自己結盟的魔法使,彷彿要捏碎黏到衣服上的塵蟎一般,見一個殺一個。」
在天花板迴盪的不成話語的吶喊聲。看到深愛的兒子即將死在眼前,維絲顧不得他人眼光,大聲哭喊着。
陰暗的地牢陷入一陣漆黑的沉默。
在安靜的聖堂裏,只回蕩着修拉維斯彷彿被勒住喉嚨一般的不祥呼吸聲,以及從維絲口中發出的悲痛聲音。淪落成靈魂的馬奎斯什麼也辦不到,只能從地板上瞪着自己的身影。
我一邊被低沉的聲音威脅,一邊思考下一步行動。
豬突猛進!
「你想至少在近處見證兒子的死亡嗎?」
只能行動了──我這麼心想。
「城市被無法撲滅的大火包覆,幾乎所有居民都燒死了。到朋友家作客的老夫用微薄的魔法保護他們一家人,九死一生地逃離了波茲皮姆。老夫雖是小嘍囉,但唯有隱遁魔法的本領甚至勝過主人。結果,當時徹底逃離了拜提絲的殲滅網。」
「我沒能成爲絕對的存在。因此我沒資格當國王。既然不是國王,我就什麼也不是了。只是個毫無價值的人類。殺了我。」
「拜提絲循着魔法的痕跡固執地追殺老夫這些人。大概是把自己以外的魔法使一個不剩地收拾掉這種使命驅使着她吧。不過老夫多虧有朋友當替身,成功地讓拜提絲以爲老夫已經死了。隱遁的魔法才能也幫了老夫一把,老夫一直悄悄地看着拜提絲收拾掉其他魔法使,逐步建造出王朝的模樣。老夫成了唯一逃過那女人追蹤的魔法使。然後老夫在暗地裏儲蓄力量,一邊尋求不死的方法,同時等待着適合破壞王朝的日子。」
能看見希望了。至少還有約書殘留着。如果是有那般實力的高手,肯定會預測到反擊,在射出箭的瞬間移動到其他場所。
「你們看見了吧。要是不早點殺掉我,修拉維斯和維絲,還有你們那些同伴的性命就會一直暴露在危險中。」
被踩在腳下的王子。變成靈魂,無能爲力地倒在地板上的國王。被吊在天花板上的王妃。
我的周圍在一瞬間被火焰籠罩。腳下的大理石因高熱而炸飛,灼熱的痛楚從空氣中傳遞過來。但是我──豬的身體依舊毫髮無傷。
火焰消失,感到費解似的眼神看向我。
淪落成靈魂的昔日最強國王被自身的身體俯視着,他抬起頭來。從未聽過的虛弱聲音讓馬奎斯的喉嚨震動起來。
最兇殘的國王那雙可怕的眼睛看向這邊。太好了。他看得見我。聽得見我的聲音。
暗中活躍的術師的語氣漸漸變強烈起來。
在飛揚的塵土中,白光彷彿在揮手似的搖晃着。我飛奔靠近,頓時能看見潔絲的輪廓。
最兇殘的國王從煙霧中驀地現身了。與此同時,有黑色東西在我們腳邊蠢動着。我一邊躲開一邊看過去,只見有無數黑手從草地中伸出,試圖抓住我的豬腳和潔絲的美腿。但無論哪隻黑手都穿過了我們的身體。
──到外面吧。只是待在金之聖堂裏面的話,要解決這種狀況的可能性太低了。
我們跨越崩塌的牆壁,來到墓碑整齊並排着的墳場。冰冷的月光在墓碑後面落下昏暗的影子。我們兩人步調一致地飛奔衝進墳場。
(……回不去?)
「沒錯。」
(我暫時是無敵狀態。可以請你陪我玩一下嗎?)
暗中活躍的術師很快地轉過身,與修拉維斯稍微拉開距離站着。響起維絲的尖叫。術師的右手像在瞄準似的比向不會動的靶子──
祕密的公主返回王都一事,成了王朝崩壞的嚆矢。
馬奎斯露出煩悶的表情,維持四肢着地的姿勢,從柵欄縫隙間將手伸向我們這邊。他穿過柵欄的手……不知爲何變得看不見了。
從牢房裏傳來微弱的沙啞聲。
我想起我們剛纔通過的城市。被不會熄滅的魔法火焰燒光的城市。被丟了巨大岩石,毀得蕩然無存的城堡。
我從伊維斯的棺材陰影處衝了出去,筆直地跑向修拉維斯那邊。
我找不到可以說的話。我不曉得怎麼做纔好。
「我明白……我明白你要說的話了。無論……無論是以何種形式,我必定……必定會贖罪。既然你對我們沒有怨恨,至少……至少放過我妻子與兒子──」
潔絲髮出動搖的聲音。
然後他也是暗中活躍的術師的愛徒。
在塵土飛揚中,潔絲的聲音從後方響起。
──豬先生,這邊!
(不過……)
我們沒有方法能讓維絲和修拉維斯看見真正的父親的模樣。
那傢伙何時會發現我們之所以無敵的理由呢?
「雖然是一場漫長的戰鬥,但那也將在今天結束了。只要殺掉在這裏的王子,老夫再葬送這副身體,可恨的拜提絲之血脈就會斷絕,王朝將劃下句點。燒燬老夫的故鄉、殺害老夫溫柔的主人與竹馬之友所建立起的虛僞和平,一切都會在這裏崩壞。」
根據瑟蕾絲所說,那個壯漢──殘忍地殺害了伊絲,因此招諾特怨恨,叫做「大卸八塊的閻王」的男人,正是黑社會的頭目。
「咦?奇怪,爲什麼……」
(住手!現在殺了他,你會後悔的!)
箭迅速但正確地反轉方向。金屬軸不祥地散發出紅色光芒。連轉眼間都不到,箭便劃破空氣踏上歸途。疑似狙擊地點的建築物屋頂爆炸,就那樣輕易地全毀了。
(原本就是時間的問題。恐怕他發現了我們是跟馬奎斯同樣的存在。因爲會妨礙到他跟約書他們的戰鬥,所以才被送回這裏的吧。)
他彷彿在回想似的停頓一陣子後,又再次說了起來。
彷彿要燒光視網膜的閃光與令人難以置信的爆炸聲轟鳴,瓦礫在周圍飛舞。是朝我發出的攻擊直接命中了聖堂牆壁。但連一粒灰塵都沒飛入我這雙眼睛。
看來暗中活躍的術師似乎無法讀我的心。應該能擾亂他一陣子吧?
「雖然處於暗黑時代,波茲皮姆仍被溫柔且偉大的國王統治,是個極爲和平的都市。沒錯,國王儘管代代都操縱着強力的魔法,但絕不好戰,十分憐愛民衆。一直在旁效勞的老夫都這麼說了,不會錯的。」
暗中活躍的術師用馬奎斯的臉露出微笑,移開一直踩着修拉維斯的臉的腳。
「豬…………?」
馬奎斯的手以牢房柵欄爲分界,徹底消失無蹤。
「被最強的魔力追殺的感覺如何啊?腳底下裂開,被死亡邊緣窺視的感覺如何?」
「不行,不能那麼做!應該有其他方法……」
我朝着最兇殘的國王筆直地衝刺了過去。
暗中活躍的術師用那個拜提絲的子孫之眼睛轉頭看向祭壇。祭祀着拜提絲的祭壇。
「居然沒燒起來……?爲什麼?」
不妙,會被發現。
「可是馬奎斯大人,只要從這裏越獄,您就不用死了。請跟我們一起前往深世界,回到梅斯特利亞──」
不知從哪裏響起不祥的地鳴。牢房的柵欄嘎達嘎達地發出令人不快的聲響。
傳來了咂嘴聲。術師感到煩躁。就這樣與約書共同戰鬥──
「……老夫怨恨的終歸只是拜提絲一人。就算踢她末裔的小夥子,內心也絲毫無法獲得滿足。」
我想起拚死地飛奔穿過針之森的事情。諾特跟身爲耶穌瑪狩獵者的壯漢戰鬥,讓我們兩人逃走的事情。諾特最終在與那個男人的戰鬥中獲勝了。
他像是丟了飛彈。潔絲所在的地方爆炸。我有一瞬間脊背發涼,但既然我都沒事了,照理說潔絲也沒事纔對。
強烈的腐臭刺激着鼻子。我不曉得發生什麼事,在什麼也看不見的世界中擺出備戰姿勢。潔絲在一旁讓光球浮起,可以看到眼前有金柵欄。
雖然差點跌倒,但我立刻重新站穩。
「既然都來到這裏,你們應該看了《靈術開發記》吧。深世界是藉由『希望是這樣』的迫切願望被創造出來的世界。不被任何人需要者,從一開始就無法存在。」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這是怎麼回事?意思是我們無法拯救馬奎斯嗎?
馬奎斯露出像在自嘲的笑容。
「我的靈魂不過是基於那個老人想把梅斯特利亞最強之力據爲己有的願望才得以存活。就連修拉維斯和維絲都不期盼我的存在。因此我只要離開這間牢房就會立刻消滅。沒有任何方法。別讓我說這麼多次。殺了我。」
不被任何人需要者無法存在──怎麼會這樣?
深世界並非願望會實現的世界,而是藉由願望構成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存在這件事就表示有某人期盼着自己的存在。倘若不在任何人的願望裏,就不可能存在。
居然被迫以這種形式面對自己不被任何人──甚至也不被妻子和孩子所需要的現實,有比這更殘酷的事嗎?
「殺了我!在迷惘什麼!你們想因爲猶豫不決,輸掉能打贏的戰鬥嗎?」
馬奎斯瞠大充血的雙眼,將臉推到了柵欄上。他高挺的鼻頭被殘酷的現實削平,彷彿骷髏一般變成裂開的空洞。一抹淚水滑落他乾枯的臉頰。那是比命令更加可怕的懇求。
「可是馬奎斯大人,我們需要馬奎斯大人的力量。修拉維斯先生也這麼說過。耶穌瑪的項圈也是,沒有馬奎斯大人在的話,就無法卸下!」
不被需要的男人一邊撲簌簌地流下淚水,同時歪曲嘴脣,發出聲音:
「不是需要我,是需要我的力量吧?我早就知道了。因爲我身爲國王,選擇了那樣的生存方式。荷堤斯已經被我害死了。願意愛我的人,已經一個也不剩了。」
對於他悲痛的吶喊,我們什麼也辦不到。
「還有其他方法可以卸下耶穌瑪的項圈。現在立刻在這裏殺了我。現在馬上。」
不祥的地鳴就在附近傳來。緊接著有某人飛奔過來的聲響。
有着刀刃形狀的火焰照亮地牢。是諾特。雖然他滿身燒焦痕跡和燒傷,但看來至少四肢健全的樣子。
一發現我們,諾特立刻以全速飛奔過來。
「抱歉,怪物突然改變矛頭──牠很快就會到這裏來了。快逃吧。」
是暗中活躍的術師發現我們這些異物的存在,試圖排除我們吧?跟在阿爾的牙城發生的現象一樣。怪物正在逼近。不只是修拉維斯他們,這邊也沒時間了。必須立刻做出決定纔行。
(諾特……其實……)
修拉維斯先生匆忙地邁出步伐,從牆上開的大洞離開了聖堂。外面是黑夜。巴特飛奔到這邊來,按照計劃將小包裹交給修拉維斯先生。
最兇殘的國王在廣場中心按住胸口站立着。樣子的確很奇怪。他大口喘氣,呆站在原地。從深世界那邊進行的攻略肯定已經完成了。
我的話也沒有傳遞給諾特。馬奎斯笑容滿面地說道:
「留下遺言再走吧。」
「立場顛倒了啊。要從我的腳上喝水嗎?」
(是蘿莉波先生他們成功地從深世界與這邊接觸了。一定是爲了解決這種危機的狀況,情急之下幫忙擾亂了術師吧。)
「真是神奇的巧合啊。第一次見面時,在牢籠裏爬着的是你。」
修拉維斯先生用左手高舉救濟之杯。
(諾特,冷靜一點──)
「修拉維斯!」
話語從我嘴裏脫口而出。
「結束了。」
「那傢伙在下面的廣場喔。他的樣子從剛纔開始就不太對勁。」
剎那間。
火焰消失後,只見那裏連一抹灰燼也不剩。
「天真。」
「那傢伙呢?」
「諾特先生,請等一下──」
諾特走近牢房,俯視腳邊的馬奎斯。
馬奎斯的聲音與露出微笑的嘴脣相反,聽起來非常迫切。
國王充血的眼球喫驚地瞠大。
修拉維斯先生的雙眼在火焰照亮下,閃爍着暴力般的光輝。
諾特並不曉得。他沒聽到深愛兒子的父親吶喊。他沒看到試圖以惡人身分凋零的男人眼淚。
「連憎恨的男人也殺不掉的弱者啊。什麼都不做的話,就捲起尾巴回去吧──回到你深愛的那個伊絲還是什麼的地方。」
「我──最強的國王不是爲了你們、不是爲了妻子、也不是爲了兒子,始終是爲了自己以絕對之王的身分死去。就像沒有愛我的人一樣,也不該有憐憫我的人。」

「很好。」
「楔子……原來還殘留着嗎……!」
「我沒義務向你說明吧。」
修拉維斯先生甚至沒對國王這番話做出反應,他迅速地將手往下揮落。契約之楔銳利地飛出,筆直地刺入國王的胸口。
諾特這麼說,將臉湊近改用膝蓋跪地的馬奎斯。
我思考起來。這個人待在聖堂裏面,所以最兇殘的國王是在聖堂裏提到豬的吧?不過我跟薩農先生都在聖堂外面待命。換言之……
諾特發現我們面對着的牢房,用熊熊燃燒着的雙劍照亮那地面。
修拉維斯先生緩緩地將雙手比向前。灼熱的白色火焰立刻燃燒起來,將最兇殘的國王身體燃燒殆盡。
修拉維斯先生用低沉的聲音回應,只見國王揚起嘴角,朝他露出大膽無畏的笑容。
聽到馬奎斯的回答,潔絲將手搭到諾特的肩膀上。
修拉維斯先生的母親在龜裂的地板上輕飄飄地輕落地,朝這邊走來。她一摸修拉維斯先生的手,剩餘的傷口便立刻癒合了。
「你這傢伙是怎樣?」
馬奎斯的嘴無可奈何似的笑了。
諾特氣憤地咬牙切齒。寄宿在雙劍上的火焰更旺盛地燃燒起來。
我跟巴特一起帶領修拉維斯先生到下面的廣場。
諾特儘管氣喘吁吁,仍十分冷靜。
* * *
「你想怎樣?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解放修拉維斯先生後,奴莉絲用雙手包覆黑色立斯塔,拚命地祈禱了。雖然不到完全治癒,但可以看出白皙肌膚上的傷口慢慢地變淺。
諾特微微點了點頭,冷靜且透徹地高舉起劍。
潔絲的話似乎沒有傳遞到諾特的耳中。
我跟修拉維斯先生互相對望。
「我不需要那種憐憫。我不會向包庇耶穌瑪的人求助。」
「老夫有不死的魔法。無論你們打算做什麼,老夫只管再次重振旗鼓,去殺掉你們便是。」
是深世界的金之聖堂。微暗的聖堂內沒有一點傷痕,保持着完美的靜謐與歷代國王的威嚴。孤伶伶地被放置的金之寶座上,已經不見金色瞳仁的眼睛。
修拉維斯先生張開雙手,紅色火焰便像是要包圍廣場似的猛烈燃燒起來。火焰的光芒照亮國王變得滿是皺紋的臉。
「看來那些傢伙完成任務了啊。」
「那個男人說了豬怎樣什麼的。你們有什麼作戰嗎?」
雖然聖堂也搖搖欲墜,但外面的慘狀也是讓人不忍卒睹。充滿立體感地被建造出來的城市到處遭到破壞,岩石彷彿土石流痕跡一般散落四處。
「剛纔那股氣勢上哪去了,父親大人?」
馬奎斯的嘴感覺有些依依不捨似的又編織出話語。
地鳴逐漸靠近。聽起來像是巨大生物在毆打破壞這座巖山的聲響。沒時間了。火焰劍士用打從心底感到輕蔑的眼神俯視馬奎斯。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聽好了,不可向任何人泄漏我死去的模樣。要當作我是隨着這座牙城的崩壞,有尊嚴地消失了。」
赤紅燃燒的火焰讓馬奎斯的眼睛猛烈地發亮。
「你們找到了啊。」
「看來你已經沒有神之力了啊。」
修拉維斯先生將高舉的救濟之杯粗暴地摔向石板。一個透明的三角錐結晶從四處飛散的寶石中往上浮起。
(諾特,快住手──)
可以聽見被勒住脖子的老人的沙啞聲。
我睜開眼睛。在被火焰照亮的石板上,國王躺成了大字形。彷彿將時間快轉一樣,他的身體急速地化爲木乃伊。
從上方傳來女性的聲音。是修拉維斯先生的母親。修拉維斯先生伸手一比,將女性綁住並吊在天花板上的繩子便輕快地解開了。
「既然如此,現在正是進攻之時嗎?」
我趁着混亂帶奴莉絲進入聖堂一看,便聽見修拉維斯先生的呻吟。他還活着。捉走修拉維斯先生的男人不小心(故意)弄掉的鑰匙,跟金制腳鐐手銬的鑰匙洞完全符合。
「只有這樣嗎?」
「說得也是。」
「那我就說吧。現在你的同伴正在梅斯特利亞遭到暗中活躍的術師攻擊。時間一拖長,他們必死無疑吧。要從暗中活躍的術師身上奪取我那份魔力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你現在立刻在這裏殺掉我。」
地牢的天花板跟我們所在的牙城同時崩壞,時間一致得令人驚歎。我做好被瓦礫壓扁的覺悟閉上眼睛後,注意到彷彿鮮花般的芳香,睜開眼睛一看,只見衣服破爛不堪的潔絲,還有比她更破破爛爛的諾特站在聖堂裏面。
有個閃爍着純白光芒,什麼也看不見的瞬間。
「既然明白了,就做你該做的事吧。」
沒有回應。
我無法看透馬奎斯的意圖,感到困惑。在這種緊迫的狀況下,他爲何要說些廢話?
看到諾特的臉上浮現憎恨的皺紋,我才察覺到。這不是在說廢話。他是想挑釁諾特,讓諾特殺了自己。
(那傢伙在外面應戰。他突然破壞聖堂──)
無論何時都不該放棄希望。我這麼心想。
馬奎斯的雙眸反射着火焰,有如火光般閃爍着。
「原來如此,真的可以殺掉你是吧?」
(等等,不行啊。)
諾特用精疲力盡的模樣這麼說,一屁股坐到寶座上。
修拉維斯先生打開小包裹。裏面放着用寶石裝飾的杯──救濟之杯。
是契約之楔。可以將所有魔法──甚至可以將必殺詛咒和不死魔法都解除的楔子。
是嘴上還殘留着血嗎?紅色唾液從嘴角滴落。
都這種時候了,他在說什麼啊?
(快住手!諾特!快住手!!!)
修拉維斯先生保持一定距離冷淡地說道,他對着國王將右手伸向前。他像要勒住脖子似的彎曲手指,緩緩地抬起手。變虛弱的國王身體也配合他的動作飄浮到半空中。國王的手腳無力地垂落。
「老人啊。你以爲用些耍小聰明的伎倆,能夠反抗神之力嗎?」
「你以爲我沒準備對策就來了嗎?」
國王試圖將右手比向修拉維斯,結果他的手朝不自然的方向彎曲了。彷彿骨頭被粉碎了一樣,手臂無視關節,蜷縮成小小一團。
「快點動手。你的劍是爲了殺掉我而燃燒的吧。爲了殺掉燒燬巴普薩斯的修道院,奪走了你深愛之人的我。」
* * *
「我知道啦。這傢伙不是認真的。」
(既然他知道這邊的狀況,應該會立刻讓那傢伙無力化。)
「……你做了什麼?」
恢復意識後,修拉維斯先生像跳起來似的爬起身。他一看到我便急忙詢問:
「作戰成功了。」
我跟潔絲一言不發地面面相覷。既然寶座已經不是靈器,就意味着暗中活躍的術師的死亡。橫跨兩個世界的壯大夾擊作戰就此以成功告終。
但我的心情仍覺得鬱悶。真的這樣就好了嗎?這種疑惑依舊在內心卷着漩渦。真的沒有其他方法了嗎?真的沒辦法救出馬奎斯嗎?
潔絲忽然露出微笑。
「我們平安地奮戰至此呢。雖然碰到許多危險,但多虧有豬先生和諾特先生,總算是克服難關,來到了這裏。」
(是啊,大家都沒事,真是太好了。)
嘿唷──潔絲坐到地板上。我也立刻走到她身旁坐下。
潔絲的手緩緩撫摸我的頭。甚好,甚好。
回過神時,只見諾特看着我這邊。一跟我四目交接,諾特立刻移開視線,大大嘆了口氣。
「已經沒理由要趕路了。之後只要去送行島就行了吧?讓我在這裏稍微休息一下。」
我點了點頭。我有同感。畢竟機會難得,真想跟潔絲一起洗個澡。
「等回去之後再洗澡吧……」
潔絲這麼說並繼續撫摸着我,諾特很刻意地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外面還很暗吧?從設置在高處的窗戶可以窺見的高密度繁星,將冰冷的光芒照射進聖堂寬敞的空間裏。朝西的彩繪玻璃在黑暗中偏黑色地黯淡下來。
我忍不住思考起關於馬奎斯的事情。我一直認爲他是個性急又沉溺於力量中,甚至會勒住兒子脖子,差勁透頂的人類。不,他是個差勁的人這點依然不變。
不過,就算這樣,他拚命懇求術師放過修拉維斯的模樣也不會是虛假的。那是馬奎斯──是不被任何人所愛的國王展現出來的最後良心,也是無庸置疑的愛。
「不知道可以告訴修拉維斯先生嗎?」
因爲潔絲這麼說,我疑惑地歪頭。
(告訴他什麼?)
「就是馬奎斯大人的最後。馬奎斯大人終究是爲了拯救修拉維斯先生他們,才送上自己的性命。在臨死之際卻要我們不可對任何人泄漏他死去的模樣。要我們說他是隨着牙城有尊嚴地消失了。」
(如何?沒有異議的話,要不要搭乘這個試試看?)
諾特迷惘了一陣子後,才總算點了點頭。
諾特什麼也沒說地飛奔而出,窺探倉庫裏面。
太陽昇起,天空逐漸變得明亮。紅色龜裂縱橫在閃耀着水色的天空上,細微起伏着的藏青色海面映照出那光景,編織出幻想般的條紋圖案。
「…………」
從那次失策開始的混亂故事,在經歷過荷堤斯還有馬奎斯這對兄弟的犧牲後,總算是落幕了。
我和潔絲也跟在諾特後面窺探倉庫。
「星空……正在融化。」
還有,跟潔絲一起前往那裏的事實讓我非常高興。
潔絲的雙眼浮現淚水。
故事正在邁向結局。剩下的就只有回去這件事了。
響起這樣的聲音,我們如同字面一般跳了起來。
諾特這麼尖聲大喊,立刻追了上去。我們也急忙跟在後面。
潔絲這番話讓我跟諾特看向位於廣場邊的石造倉庫。看來很堅固的金屬門扉大方地敞開着。簡直就像在說「就是這裏」一樣。
只見聖堂正面的大門稍微打開了。
「這個世界的樣子很明顯地不對勁。自從我們離開金之聖堂後,這種變化也逐漸在進行。留在這裏很危險喔。」
來到聖堂外面後,我們發現景色很奇怪。
──我──最強的國王不是爲了你們、不是爲了妻子、也不是爲了兒子,始終是爲了自己以絕對之王的身分死去。就像沒有愛我的人一樣,也不該有憐憫我的人。
(怎麼了?)
我們跟在專注地向前奔跑的諾特後面爬上坡道,來到王都的東邊。
諾特放下蹺着的腳,將身體傾向這邊。
我看向東邊天空,只見地平線閃耀着水色。雖然顏色很奇怪,但這是早晨的光芒。照這個亮度來看,要不了一小時就是日出了吧。
(的確,也有這種應該告訴他真相的看法呢。)
他完全出乎預料的回答讓我有一瞬間忘了呼吸。潔絲也目瞪口呆。
既然都要死,他不想半吊子地表現出溫柔,然後被妻子和兒子知道這件事──難道不是這樣嗎?那正是馬奎斯表達愛情的形式不是嗎?
(既然他本人這麼希望,就不應該告訴修拉維斯吧。)
(畢竟已經不想通過針之森了嘛。如果能走空路,是再好不過了。)
諾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直到平安回家爲止都是故事,荷堤斯也這麼說過對吧?別鬆懈啊。)
潔絲將手貼在下顎,思考起來。
諾特感覺心不在焉,這次不時地瞄着門外。
嘰咿──
我想起馬奎斯的宣言。他爲何說了這種話呢?難道不是因爲馬奎斯絕對不想承認他是爲了我們、爲了妻子,還有爲了兒子,才獻出性命的嗎?
「說得也是呢。」
奇妙的物體。乍看之下像是龍。分別有十公尺左右、彷彿蝙蝠一般的黑色羽翼朝左右兩邊展開。有個東西懸吊在其中央的根部上,看來宛如流線型船體的獨木舟。
潔絲這麼吶喊,於是諾特總算停下了腳步。
(深世界的樣子……顯然很奇怪啊。)
潔絲雀躍地說道,我朝她點了點頭。
「喂!等等!」
(感覺似乎是那個少女帶領我們到這裏來耶?在綻放着罌粟花的墳場也是那樣吧。)
「叫馬奎斯的人類已經不在了。爲何是我們要思考那傢伙會不會得到回報?遵守他最後的遺言纔是弔祭他吧。」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我看向諾特。
「喂!」
繁星還是一樣擁擠地互相依偎,但那片星空彷彿漂流在海上的流冰一般裂開,從中間露出漆黑的──普通的星空。
「啊,那邊的門扉!是開着的!」
不過──我這麼心想。倘若沒有那些辛苦的過程,我們也不會見到伊維斯跟荷堤斯吧。我們也不會知道拜提絲的故事吧。
潔絲從正面與諾特面對面,並將雙手搭在他的雙肩上,這時諾特才首次直視了潔絲。
過了一陣子後,諾特轉頭看向這邊。
原來如此。
諾特追逐着少女的背影,根本不在乎身後的我們,他頭也不回地奔跑着。爲了避免失散,我們跟在諾特後面。
星空在天頂附近以現在進行式裂開,逐漸融入夜空。雖然沒有響起裂開的聲音,但我們前往的東邊天空也漸漸冒出龜裂。
「可是……」
「豬先生,天空……」
(是啊。就快要能回去了。)
──天空裂開了。
潔絲走近諾特,溫柔地向他搭話。潔絲離開倉庫後,指着東邊的天空。
(爲啥米???)
諾特的太陽穴浮現汗水,臉頰泛紅,一臉拚命的樣子。他爲何這麼執着於那個根本不曉得是誰的少女呢?
他朝着裏面大喊,但看來沒有回應。
潔絲指向東邊天空。在開始閃耀水色的地平線上,鮮紅的光從龜裂縫隙間流泄出來。是顏色很正常的朝霞。純粹的願望世界逐漸失去均衡。感覺彷彿星象儀遭到破壞,不小心看見了外面的藍天一樣。
王都的雕像還是一樣看起來宛如活生生的人類,但在各處慢慢地變回了白色大理石。看起來簡直就像深世界準備與現實互相融合一樣。
船降低振翅的頻率,朝島嶼緩緩地降落。送行島。是我們打算去擊斃暗中活躍的術師,卻失敗了的地方。也是諾特因詛咒倒下,瑟蕾絲用接吻代替他承擔了詛咒的地方。
諾特迅速地站起身,拔出其中一把雙劍。我跟潔絲也看向聲音發出的方向。
諾特仍舊一言不發且面無表情,茫然地注視着逐漸接近的島嶼。我不曉得他在想些什麼。說不定是在想大咪咪的事。
「諾特先生,請您看一下天空。」
潔絲一邊奔跑,一邊看向上面。
「豬先生,就快到了呢!」
(……諾特說得沒錯。假如妳真的覺得修拉維斯該知情的時候到了,再告訴修拉維斯就好。總之現在先成全馬奎斯的希望吧。)
潔絲迷惘了一會兒後,點了點頭。
而且,倘若沒有透過他們得知王家的內情,說不定也不會爲了馬奎斯孤獨的最後一刻感到如此心痛。
沒多久後,一座火山島在水平線上探出頭。那輪廓讓人十分眼熟。
「照這樣下去,修拉維斯先生就一直不會知道馬奎斯大人的愛。他一定會一輩子輕蔑着馬奎斯大人活下去。這樣馬奎斯大人得不到回報!」
耀眼無比的繁星填滿昏暗的西方天空,在這樣的星空背景中浮現出一個少女的影子。眼睛還沒適應,不曉得那個少女是誰。留着長髮。豐滿的胸部。看起來跟昨天在濃霧籠罩的墳場引導我們的身影是同一個人。
我邊說邊看向天空,猛然一驚。東邊的高空依舊是深世界特有的高密度星空。但經過頭上,隨着逐漸往西,彷彿流冰裂開後逐漸融化一般,濃密的星空產生龜裂,被分割成多角形散落四處。在西邊盡頭可以說已經完全是普通的夜空。
在朝東的廣場,諾特一邊掃視周圍,同時小跑步地四處奔走。
「不覺得這個看起來好像能在空中飛嗎?至少只要巧妙地使用我的魔法,如果是從這種高度,應該能滑翔纔對。如果要前往浮在東邊海上的送行島,說不定是正適合的交通工具。」
不祥的漆黑針之森還有平緩展開的丘陵地帶,都在眼底下流向後方。龍之船沒多久後通過建設着堡壘的尼亞貝爾上空,來到梅斯特利亞東邊的大海。我們一邊慢慢降落一邊滑翔,有時像是忽然想起般拍動羽翼往上升,補回剛纔落下的份。這趟旅程非常舒適,甚至讓人覺得要是一開始就有這個,根本不用那麼辛苦吧。
「跟丟了。」
唯一的真相無論何時都是正確的。但說到如何看待真相,事情就會變得更加複雜。因爲實際上的真相未必總是會救贖衆人。
「天曉得……啊。」
「不,你們先走吧。我要在這裏多留一會兒。」
所謂的「回去」梅斯特利亞,雖然是我自己說出口的話,但感覺是相當奇妙的描述。那個國家並非我的故鄉,也不是我家,「回去」這種描述卻感覺莫名地貼切。是因爲來到不同的世界,不禁懷念起那邊的緣故嗎?
具備着龍之羽翼的船彷彿生物一般緩緩地振翅,用感覺相當舒適的速度在空中滑行。
巨乳嗎……?他想去追逐巨乳嗎?
少女的影子很快地轉身,消失到大門對面了。
靜寂回到了聖堂之中。潔絲的手不停地撫摸我的背。諾特將手肘靠在寶座上打瞌睡。倘若能就這樣在潔絲身旁入眠──
「這個……是什麼呢?」
美麗的水色朝霞,以及從龜裂的縫隙間照射進來的紅色曙光摻雜在一起,展現出甚至有些刺眼的鮮明色彩。我從未見過如此適合世界末日這個詞的風景。
「諾特先生!您怎麼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