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三章 重要的時刻

我醒了過來。發現自己躺在牀上。

清澈的藍天在窗外擴展開來。似乎已經是中午了。

我大概睡了多久呢？我也記不清楚是何時開始睡的──不，我是在伊維斯大人的寢室思考了關於諾特先生的事情。瞬間眼前突然變得一片空白……

果然是那樣嗎？被封印起來的頁面寫着關於諾特先生的事情嗎？所以我纔會在試圖回想起來的時候失去意識嗎？

我下牀穿起拖鞋，隨即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叮叮的鈴聲。是怎麼回事呢？正當我這麼心想時，響起砰咚的聲音，緊接着是踢達踢達地飛奔過來的腳步聲，我的寢室房門敞開了。

「妳醒了呢，潔絲……太好了……」

是維絲小姐。我察覺到鈴聲的意義。是設置在拖鞋上的魔法將我起牀這件事通知了維絲小姐吧。

「對不起，我睡了多久──」

「妳睡了整整一天以上喔。都是因爲妳太過勉強自己……」

「呃……我有勉強自己嗎？」

「就是火焰魔法呀。我看了一下實驗室，妳不是製造了彷彿要燒光內部一般的大量燃料嗎？天花板也沾滿煤煙……妳沒窒息真是奇蹟。」

「對不起……但是，我在書上學到了燃燒具備跟呼吸同樣的空氣進出，所以我操縱了風讓空氣流通。而且在練習產生更高溫的火焰時，我創造了吸素摻雜在燃料裏。變得呼吸困難這種事，一次也沒……」

維絲小姐露出像是感到驚訝，又像是感到傻眼的表情看向這邊。

「那個……不是這種問題呢……非常抱歉。」

維絲小姐大大嘆了口氣。

「好奇心旺盛是件好事。不過妳這麼快就發生了脫魔法（ecdyssa），今後必須更加小心纔行喔。」

我猛然倒抽一口氣。

脫魔法。

聽說年輕的魔法使放出大量魔力，或是魔力高漲起來的話，有時會昏倒的樣子。接着醒來時，魔力的質與量會提升到跟之前完全無法相比的程度──這種現象稱之爲「脫魔法」。這是很少發生的現象，聽說修拉維斯先生還只有三次，就連維絲小姐也只有七次經驗而已。

順帶一提，聽說最強的魔法使馬奎斯先生是十九次，最偉大的魔法使伊維斯大人則有二十一次脫魔法的經驗。終結了暗黑時代的傳說的魔法使拜提絲大人，雖然不知是真是假，但歷史書上記錄着她經歷過四十三次脫魔法。

雖然我只是在旁聽着，但我下定決心，試着出聲說道：

「是這樣啊。」

一張椅子自動地移動到牀鋪旁邊。不過那動作有些緩慢。

「伊維斯大人您說我很優秀。但我還用不了多少魔法，而且也沒有特別聰明。請問您是以什麼爲根據，判斷我很優秀的呢？」

「……是的，老實說是那樣沒錯。」

「對……對不起！」

「……請問──」

「潔絲。妳好多了嗎？」

「我知道外面很危險。派你出去也是同樣的道理。以我的立場來說，如果是潔絲跟你就能放心了。而且，這也能成爲你們加深感情的好機會吧。」

「妳想去嗎？潔絲。」

「爺爺大人，您有事找我嗎？」

「不，那件事似乎還沒好。」

「呃……這次是我第一次脫魔法。」

「馬奎斯聯絡我了。坐下吧。」

有件事我無論如何都很在意，因此我開口說道。

伊維斯大人只是默默地微笑着。

我也知道自己的肩膀失望地垂了下來。

「……不，沒那回事。」

對了。我在伊維斯大人面前突然倒下，就那樣睡着了。想必讓他擔心了吧。我必須立刻前去向他報告纔行。

修拉維斯先生的椅子發出喀噠的聲響。一看之下，可以發現他的臉染成紅色。

「說到這個嘛……據說諾特趁着騷動時逃走了。」

「我也……可以一道去嗎？」

「其實就是在妳最初的脫魔法後，我封印了妳的記憶。在脫魔法後沒多久，所有魔法會從魔法使的身體上離開，防衛機制也會停止，換言之會變成毫無防備的狀態。我在那個瞬間將妳離開基爾多林家後到發生脫魔法那天爲止的記憶封印了起來。」

「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聽到他這麼說，我坐到椅子上。我有些擔心，伊維斯大人是否身體狀況不好，纔會記錯了呢？

灰色眼眸從伊維斯大人凹陷下去的雙眼深處看向我。

伊維斯大人用沙啞的聲音笑了笑。

「妳的心地真是善良。不過，好奇心旺盛的潔絲，依舊會在意被封印起來的記憶究竟是怎樣的內容吧？」

心臟怦咚怦咚跳。我是否說了多餘的話呢？

「這很自然。不過我也不打算輕易地解除封印，而且也不能告訴妳內容。只不過，告訴妳一件事吧。潔絲的記憶並非被消除。只是被封印起來而已。當潔絲優秀的魔力與深不見底的好奇心解除那個封印時，我們不會加以阻止。」

我造訪的時候，伊維斯大人正茫然地眺望着窗外。

「……對。」

又有一張椅子移動到我近側。椅子在途中差點翻倒，但勉強來到了我旁邊。修拉維斯先生看來有些不安地觀察伊維斯大人的面容後，在我身旁坐了下來。他強壯的手臂與我的肩膀，彷彿隨時會碰觸到一般。修拉維斯先生注意到我的視線後，將椅子拉開，重新坐了下來。

修拉維斯先生用認真的表情搖了搖頭。他似乎很不安。

「無法對玩笑一笑置之，是你和馬奎斯的缺點。說不定這一點全部被荷堤斯給帶走了啊。」

但是──我這麼心想。假設諾特先生與我的記憶相關，派我到諾特先生那裏去，便是與封印記憶相反的行爲。難道諾特先生跟我沒有關係嗎？還是說伊維斯大人刻意要刺激我的記憶呢？

「有兩個根據。一個是潔絲罕見的好奇心、探究心。不知是像到誰，在不用靠自己去發現新事物也無妨的這個時代，妳仍會試圖盡全力去追求真理。那種才能是非常寶貴的。」

伊維斯大人看起來更加憔悴了，領口附近也露出一開始只有出現在右手上，像是地錦纏繞般的黑色痕跡。

「沒錯。這會是你第一份在外面的工作啊。不過，你沒必要殺他，也不必戰鬥。解放軍肯定會在最近到諾特身邊會合。我只是希望你從安全的地方監視他們而已。馬奎斯會負責善後。你辦得到吧？」

「意思是要我去監視反叛者嗎？」

伊維斯大人憔悴的臉龐露出笑容。

「我說笑的。別那麼惶恐，我的孫女啊。妳會對諾特和外面的世界感興趣也是當然的。將那種心情隱藏起來纔不妥。誠實正是潔絲的優點。」

「覺得不安嗎？」

「我的祈禱引發了什麼呢？」

我察覺到了。伊維斯大人正在對迎接了第二次脫魔法的我說，有一天要靠自己的力量恢復記憶。

遲了一會兒後，修拉維斯先生點了點頭。

伊維斯大人的笑聲，已經像是冬天從縫隙吹進來的風了。

雖然是覺得會被拒絕仍說出口的提議，但萬萬沒想到居然被接受了。「是的！」我氣勢十足地這麼回應。

但我怎麼樣都想不起來是誰對我說的話。

「無妨。話說回來，看來妳果然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才啊。居然已經是第二次脫魔法……」

「我是辦得到……但實在太突然……」

「父親大人怎麼說？瓦解北部勢力的事前準備完成了嗎？」

「什麼氣憤，請別這麼說……我聽說會這麼做是有理由的，從各位的人品來看，我也能理解那個理由想必是合情合理的吧。」

「馬奎斯順利地在諾特身上設下了位置魔法。我會製作一張地圖來呼應那魔法，我想拜託修拉維斯接下來去偵察諾特一陣子。」

「坐下吧。我們來聊聊。」

「妳一臉不相信的表情啊。這也很合理。我會發掘耶穌瑪時代的潔絲，是因爲另一個理由。」

我跟修拉維斯先生的聲音重疊起來。

「我原本在猶豫是否要讓維絲陪修拉維斯前往……但這樣正好，就算了吧。修拉維斯也差不多該獨立了。潔絲，妳想去的話就去吧。」

在安靜的寢室裏，只有伊維斯大人沙啞的呼吸聲響起。

這時，放在伊維斯大人枕邊的水晶球突然閃耀起紅色光芒。伊維斯大人將手貼在水晶球上並閉上雙眼，與某人用魔法通訊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找了修拉維斯先生過來。我就那樣留在伊維斯大人身邊。

「潔絲，妳殷切的祈禱之力引發了史無前例的奇蹟喔。」

我緊張地嚥下口水，點了點頭。

儘管嘴上這麼回答，我依舊不太能理解。

「我已經決定了。修拉維斯與潔絲，你們兩人做好準備，在明天拂曉前出發吧。」

「我不能說，因爲會直接關連到封印潔絲記憶的理由。」

「這次妳脫魔法的時候，我的封印魔法也解開了，所以我再次重新施加封印。爲何這麼拘泥於記憶？妳會感到疑問是當然的。重要的記憶被隱藏起來，縱然妳感到氣憤，我也不會驚訝。」

「原來……是這樣呀。」

是剛纔在訓練中嗎？穿戴着黑色皮製防具的修拉維斯先生飛奔進寢室。

「爺爺大人，現在正處於戰爭中。請別開這種玩笑……」

「不，我是希望能幫上修拉維斯先生的忙……」

「我明白了，爺爺大人。」

沉默。伊維斯大人和修拉維斯先生都一臉驚訝地看着我。

「不應該對國王撒謊喔，潔絲。儘管年邁受到詛咒又衰弱下來，我的魔力依然健在。」

「……當然，我先說一聲，即使是潔絲的魔力，也還沒強大到可以解除我的封印。妳必須再經歷過一次或兩次脫魔法，才能到達那種領域吧。」

「潔絲，去向伊維斯大人報告吧。他一定會替妳感到開心纔對。」

我有些失望，但忽然想起了某人對我說的話。

「是這樣……嗎。」

奇怪？

「……是的。」

「託您的福，如您所見，我很有精神。讓您擔心了，十分抱歉。」

「爺爺大人，可是外面……」

「那麼是有什麼事情……？」

「這樣子嗎，我明白了。」

我不曉得是什麼原因，腦海中浮現了美麗星空的影像。

──就算自私任性，又有什麼關係呢？無論是誰都有向星星祈禱的自由。

「逃走？」

我回了聲「是的」，急忙前往國王的寢室。

「潔絲，妳知道我封印了妳的記憶吧。」

「事態突然有了變化。他變得難以繼續潛入，迫不得已只好使用龍擾亂局面的樣子。馬奎斯似乎打算就那樣留在那裏，從亞羅根他們的行動火速揭發北部的統治構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