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變態就算死掉也治不好
《豬肝記得煮熟再喫》 · 逆井卓馬 · 3.2萬 字
船好好地被拴在碼頭上。我們三人在被霧給覆蓋住,根本不曉得是哪裏的河岸醒來了。
這次真的不見伊維斯的身影了。當然也沒有留下字條之類的東西。
我記得在伊維斯說話的期間遭到難以抵抗的睡意侵襲,結果三人都聽到一半就睡着了……是前任國王親自掌舵,把船行駛到這裏的嗎?
理應已經死亡的伊維斯出現在我們面前,適時地伸出援手後,我們還來不及道謝,他就消失無蹤了。他沒有留下任何線索,我們只能推測睡着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情。
「那個看來很跩的老頭應該早就死掉了吧?」
諾特在下船時順便對我這麼說道。
(是啊,照理說已經火葬併入殮了。)
「那表示這裏是冥界嗎?」
(……要說是冥界,人也太少了吧?)
潔絲東張西望地環顧周圍。
「與其說少,不如說沒人在呢……」
石板街道被深邃冰冷的霧給籠罩,就連十公尺前方也看不見。即使我們試着走在街上探索,也絲毫不見人的氣息。就好像在電影的場景裏面行走一樣。
我們前進一陣子後,諾特在大馬路的交叉點中央停下腳步,蹲了下來。
「這裏好像是琉玻利。」
他的手指指示着刻在特別大的石板上的文字。上面記載着琉玻利這個城市的名字,還有各條道路會通往何處。這個路標的其中一項,不知爲何變成了無法辨認、亂七八糟的字串。
(這個意義不明的方向應當有什麼纔對。)
我一邊心想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想去那裏呢,一邊試着這麼說道。潔絲抬起頭來,
「從位置關係來看……恐怕是通往王都的道路吧。」
這麼告訴我。我也沒來由地有這樣的預感。
諾特面向因爲霧而什麼都看不見的道路前方,眯細眼睛。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呢。」
傳來諾特的聲音。諾特就那樣揹着潔絲,踉踉蹌蹌,但以堅定的意志前往那邊。人影不等我們就小跑步地先走掉。
哦……我稍微思考起來。應該有更好一點的方法吧?
我猛然跳了起來。諾特也注意到了,他臉色蒼白地躲開。但紅色的某物不是那種能夠避開的東西。
「我並沒有特別觸摸了什麼……」
那個某物滑溜溜地成長到及膝的高度,突然間就開花了。
只見一名女性站在上風處,也就是霧的另一頭。她似乎在看這邊。但因爲霧的緣故,她的身影看起來像影子,只能得知輪廓而已。
「怎麼了?」
我們應當是穿過了建築物縫隙間的小巷來到這裏。明明如此,但無論前後左右,所有方向都會看到墳場在眼前展開。被白霧籠罩、就連方向都搞不清楚的墳場之中。
潔絲將手貼在下顎。
他的忠告有些慢了。潔絲的腳步不穩起來,眼看就要倒地的樣子。諾特趕緊背起潔絲。我也在不知不覺間,甚至搞不清楚前面是哪邊了。
「很漂亮呢!是罌粟花喔!」
我甩了甩頭,爲了避免變成孤單一人,我拚命地追在兩人後面。
忽然有微風吹來,差點分散的意識朝向那邊。
(我也應該注意點的。仔細一想,如果說這個世界是藉由願望所形成的,所謂的墳場應當是相當不妙的地方。墳墓是強烈的感情被吐露出來的地方。既然洋溢着強烈的願望,發生的現象說不定也會因此變得比較偏激。)
(回到來時的路……回到原本的場所吧。)
「妳……」
立刻遭到否定了。真可惜。我轉換心情,試着提議。
──那樣說不定也不錯啊。
跟轉頭看前同樣的墳場在我們的視線前方展開。
潔絲緊張地嚥下了口水。諾特立刻邊調查馬車邊說道:
我們決定暫時探索無人的城市,尋找能夠搭乘的交通工具。我們以包場狀態在大馬路上走着,這時潔絲開口提議:
「哎呀……看來不是這邊呢。」
(那傢伙是指誰?)
雙眼能見範圍內的所有土壤都隆起,前端部分稀里嘩啦地崩塌。崩塌後露出來的是來歷不明的鮮紅某物。
無論走了多久,都看不見能離開墳場的徵兆。可以感受到大腦逐漸麻木。我們會就這樣在這個墳場,在這個深世界斷氣嗎……
只不過可以看出她頭髮相當長,還有胸部非常大。
(我們又進入某人的牙城了嗎?)
「就是幫我們帶路的女人。」
「您想太多。我也不會長出耳朵和尾巴。」
(什麼意思?)
「我們要去王都對吧?也就是說我們得經過針之森啊。」
(別放在心上。話說回來,剛纔差點死掉了呢。居然有那種陷阱在等着,實在是預料之外。)
我看向兩人,只見他們疑惑地歪着頭。
我們躺在沒有任何人的農業用道路上。雖然霧還是一樣濃,但已經沒有墳墓和罌粟花。旁邊放置着沒有馬的樸素馬車。
冰冷的風讓我醒來。
我用鼻子戳了戳靠在一起躺着的兩人。不小心吸了一大口氣的潔絲,還有揹着那個潔絲走到這裏的諾特。我很擔心他們兩人會不會被毒死。
從旁邊傳來聲音,我轉過頭看。只見潔絲鼓起臉頰看着這邊。她似乎在不知不覺間醒來了。順帶一提,這是內心獨白。
「關於胸部那件事,我們之後再慢慢談吧。」
(喂,潔絲、諾特,你們還好嗎?)
諾特沒有回答,仍然聚精會神地看着濃霧深處。
「奇怪……?」
「那傢伙在哪?」
(不如潔絲直接變成馬──)
(畢竟不是清楚地看見了長相嘛……你知道她是誰嗎?)
這是車伕的座位與乘客席爲縱排那種類型、只有附帶車頂的樸素馬車。由潔絲坐在前頭,用魔法拉動馬車。我坐在潔絲身旁,諾特則是坐在後面一排,一邊被迎面吹來的冬季強風冷得縮起身,同時留意着周圍情況,提防是否有危險。
反應與衆不同的潔絲雀躍地雙眼閃閃發亮。
從蒙上一層霧的思考深處傳來神祕的幻聽。真是愚蠢。
「這香味很有意思呢。」
(不對……妳別太大口呼吸。罌粟花是沒有香味的。)
我這麼詢問,諾特於是蹙起眉頭。只見他眉頭深鎖。
(雖然很漂亮,但好像不是能慢慢欣賞的感覺呢。)
不過,那並不會讓現況變好。因爲我們不知何故,在霧中被丟到了不曉得出口的墳場正中央。
就連花朵我也毫不在乎地用豬腳踐踏並前進。綻放着紅色罌粟的墳場感覺像是沒有盡頭。沒有出口。含有生物鹼的濃霧滯留在空氣中,奪走視野與思考。
「別說傻話。來時的路早就不見了吧。」
「這前方好像就是郊外啊。要說馬車會通過的地方,應該是這邊嗎?」
他開口第一句話就問了意義不明的事情,因此我疑惑地歪頭。
看來順利地轉移了話題。
諾特咒罵似的喃喃自語。
「是罌粟麻醉(鴉片)。離開這裏吧。吸食過量會死人的。」
穿過小巷後,我們來到墳場。好幾個各種形狀的墓碑並列在濃霧之中。雖然只能看見附近,但從周圍土地這種空曠的感覺來看,可以預測是相當廣闊的墳場。
還能從花朵之間聽見喃喃自語地碎念着不成話語的聲音。
我不曉得這是敵人還是同伴。但照這樣停留在原地,等着我們的是確實的死亡。我也拚死地追逐在諾特後面。
「說得也是呢……對不起,是我不夠小心。」
正當我呆站在原地無計可施時,從靜寂中慢慢地傳來有人在竊竊私語的嘈雜聲。不是來自霧的另一頭。而是從腳下,從土壤下傳來的。
諾特就這樣揹着潔絲,走向某處去了。視野彷彿魚眼鏡頭一般扭曲變形,兩人的身影突然變遠。瞬間有股不安襲向了我。我會不會就這樣被他們丟下呢?他們兩人會不會自己先走掉呢?
潔絲髮出了像在說夢話的聲音,因此我的五花肉鬆了口氣。諾特猛然抬起上半身,是頭痛得厲害嗎?他用拳頭貼着額頭。
在冰冷的霧中,可以聞到有種不可思議的香氣猛然飄散過來。像是將思考蒙上一層霧,又彷彿讓意識從這個世界振翅高飛一般──
諾特悄悄地這麼說了。
結果根本沒轉移到。
潔絲燦爛地對這邊笑的臉,看起來奇妙地扭曲變形。
「真是夠了,什麼都有可能發生啊。」
諾特也慢半拍地轉過頭來。
──我要跟諾特先生就這樣兩人一起……
的確,倘若沒有被鴉片迷昏,說不定能掀起強風或產生氧氣來應對。不過,潔絲也需要有我的忠告和建議,才能在瞬間去處理那些狀況吧。我必須比潔絲更加振作纔行。
是鴉片的影響嗎?記憶十分朦朧,想不起詳細的情況。那究竟是誰呢?從遠處看也能知道人影的胸部很大,因此可以確定不是潔絲或瑟蕾絲。
「希望有馬車之類的呢。即使沒有馬匹,也能由我用魔法來拉車。」
諾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環顧周圍,但沒有我們三人以外的身影。
「您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我也一樣。而且沒有那種轉來轉去的感覺,我想應該不是牙城。」
「……如果豬的推測正確,表示最大的危險在這之後等着啊。」
「的確……要是來到那樣的場所,得小心謹慎點行動呢。」
是因爲速度跟汽車一樣嗎?當天夜晚我們便抵達了針之森的一角。夜空還是一樣彷彿撒了糖粉似的被大量星星掩蓋,針之森裏卻被顯得相當不自然的黑暗給籠罩。
諾特窺探着建築物縫隙間的陰暗小巷。濃霧甚至深入到狹窄的建築物縫隙間,雖然視野相當糟糕,但另一頭似乎有開闊的明亮場所。
「只是有怪物會出現的話,就算是我也能應付,但如果像剛纔那樣連場所都被變化,根本無可奈何。得靠魔法使大人振作一點啊。」
沒有馬的馬車以彷彿會壞掉的氣勢奔馳着──不,要是沒有事先補強,肯定已經在途中分解了。
潔絲停止氣呼呼,沮喪地露出反省的神色。
走在前面的諾特也是步履蹣跚地左搖右晃,好幾次差點讓背上背的潔絲摔下來。但諾特絕對不會放開潔絲的身體。
(的確……那暫且可以放心吧。)
霧過了一陣子便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妖豔的紫色覆蓋了整片天空。這裏的天空顏色是每天換一次的嗎?
「琉玻利是貝列爾河最靠近王都的地點。看來那個老頭也是仔細想過才把船開到這裏的啊。從這邊開始要走陸路。」
數量多到異常的鮮紅罌粟花在所有能見範圍內綻放,填滿了墓碑之間。中央部分呈現黑色、有着圓形輪廓的花燦爛盛開的模樣,看起來也像是無數眼球。
潔絲這麼說,我也一起轉過頭看。然後我啞口無言了。
「針之森是許多耶穌瑪遭到殺害的場所。墳墓那邊大概還好很多喔。」
我們讓諾特帶頭,在濃霧中摸索,穿過狹窄的道路。
我看向下方。正好有個紅色的東西從土壤裏面滑溜地露臉。
我轉移話題,於是這次換諾特應聲。
(這裏是繁華大街,感覺不是會停着馬車的道路。要不要到更郊外的地方找找看?)
(唔哇啊啊啊!)
潔絲大大地吸了一口氣。
諾特用衣袖掩住口鼻。
進入針之森前,我們在空地下了馬車,擬定戰略。
「要是不想遇到奇怪的現象,就只能用全速衝過去了。」
我們全面同意諾特的提議,首先用潔絲的魔法大幅度地改造了馬車。我們拆掉感覺會卡到樹枝的車頂,模仿犁式除雪車在前頭裝上彎曲成銳角的金屬板。這是打算把一些比較簡單的障礙物強硬地撞開。最終馬車的外觀變得像是武裝過的聯合收割機。
我們還用金屬把開始鬆動的車輪和車軸更進一步強化,抹上滿滿的潤滑油。我們決定以最快速度朝王都前進,至於無法徹底避開的障礙物,就由諾特拔出雙劍來處理。
在我們試車完畢,準備齊全時,已經邁入深夜了。在還是一樣過於耀眼的星空底下,我們待在改造過的馬車上休息。目前是二日晚上。只要在四日早上前救出馬奎斯即可,所以時間還很充裕。如果要穿過危險的場所,早上應該會比晚上好行動吧,因此我們決定小睡一下,等待日出。
以前旅行時負責看守的羅西已經不在了。雖然是短暫的夜晚,但我們決定輪流入睡。負責在前半段時間看守的是我。負責後半段時間的諾特是相當疲憊嗎?他一躺到馬車的座位上,立刻就呼呼大睡了起來。潔絲身爲魔法使,而且在戰略上十分重要,我們決定讓她儘可能好好休息。
我下了馬車坐在草地上,茫然地眺望着星空時,感覺到原本冰冷的地面微微地變暖起來。是潔絲的魔法。明明去睡覺就好,潔絲卻來到我身旁並坐下。
(妳不睡沒關係嗎?妳一定累了吧。)
潔絲緩緩地搖了搖頭。
「輪到豬先生睡覺時,我也會一起睡。」
呼嚕──從馬車那裏傳來諾特的鼾聲。說不定現在正是兩人單獨交談的好機會。
潔絲一邊看着彷彿將星星塞滿到極限似的天空,同時緩緩地說道:
「事到如今也許根本不用說……但這裏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世界呢。」
彷彿在祈禱、又像在歌唱一般的聲音微弱地從針之森的方向迴盪過來。
(是啊。畢竟已經死掉的人會出現,豬也會說話……)
「我的胸部也會變大……」
潔絲有些在意似的將雙手貼在自己的胸前。即使是小巧的手也能完整覆蓋住的尺寸──雖然看起來是這樣,但我知道她脫掉衣服的話,其實也挺大的。
「原來您知道呀。」
這是內心獨白。
(我再重複一次,我認爲妳保持這樣就好喔。妳的巨乳化絕對不是我造成的。)
「的確……如果豬先生能變成人類,我會很開心。」
(自從來到深世界後,至今一直髮生一些討厭的事情,但說不定不是所有事情都是壞事啊。)
她不知爲何聽來充滿確信的回答,老實說讓我很意外。明明還沒有特定出犯人。
那裏是夜晚。
啊啊,我的壞習慣跑出來了。因爲我個性陰沉,動不動就會自卑起來。喜歡的女孩表示她願意無條件地接納自己,可以打情罵俏真happy!──這麼想不就好了嗎?
「可惡,睡到早上根本是白費時間啊。」
靠蘑菇加速……?
潔絲窺探着我的側臉。
潔絲用力這麼說道後,將聲音稍微壓低,接着說道:
「可是,要怎麼做……」
發光蘑菇的數量──不,應該說還要更多,代表着在此地斷氣的少女生命。看到這些蘑菇,可以沉痛地瞭解諾特想要燒光這座森林的心情。
諾特的嘴在笑。是帶有諷刺含意的好戰笑容。那張笑容讓原本感到畏懼的我勇敢起來,開口說道:
潔絲用認真的視線不斷看着前方。雖然諾特架着雙劍準備應付出乎預料的敵人,但結果是我們杞人憂天。豈止如此,我還感覺到一種無法理解的力量。馬車開始加速了。
不受控制的馬車更進一步通過發光的蘑菇羣上方。可以看出光芒化爲細小的粒子飛舞起來,宛如仰仗靜電被吸住般黏在車輪上。車輪本身也一邊發光,一邊更快地加速起來,在凹凸不平且充滿障礙物的森林裏前進。
(丟下馬車吧!)
還有諾特憎恨王朝的心情。
然後我想到了。
(不過,假設這是願望會具體化的世界……我實在不懂它的發動條件啊。例如我雖然半吊子地變得會說話,卻沒有變回人類。)
(別管它,總之前進就對了。)
(希望如此。)
僅有一瞬間,我的雙眼勉強捕捉到了世界。
「嗯,我當然知道喔。」
「呃,那個……還是算了,沒什麼。」
「也就是說各位耶穌瑪在替我們的旅程加油打氣呢!」
我們明明是看到早晨陽光後才進入森林的,森林地表卻不見任何一點陽光。雖然天空原本就被針葉樹漆黑的樹葉給覆蓋,但另一頭根本沒有太陽存在的氣息。完全看不見令人作嘔的綠色天空。反倒有疑似月光的銀白色光芒彷彿聚光燈一樣,從樹木縫隙間四處流瀉進來。
我將身體探出馬車看向車輪,想確認發生什麼狀況。只見車輪跟車軸發出銀白色光芒。看來好像是發光蘑菇散播的灰塵黏到馬車上了。
我差點想了些多餘的事情,但改造馬車以現在進行式持續飆車。必須迅速地動腦思考,來解釋現況纔行。
「……說到底,如果是謊言,我就不會跑到這種地方來了。」
那是一幕神祕的光景。在陰暗的森林中,我們搭乘的馬車一邊閃閃發亮一邊前進着。
……沒錯。
然後這個疑惑並非只是我杞人憂天。
在那之前會先撞上懸崖吧──就在我這麼計算時,感覺到身體突然被拉起來丟向上空。
唯一的問題是要怎麼停下來。王都被垂直陡立的高聳懸崖給包圍。我跟潔絲首次到達王都時,是向赫庫力彭呼喚讓入口打開,但這次應該無法期待能那樣進入吧。
潔絲鬧彆扭似的面向下方了。
馬車激烈地搖晃,諾特用一隻手緊抓住扶手。我則是將身體推到座位與地板之間固定住。
「這話什麼意思?」
一邊發出磷光一邊以爆速旋轉的車輪,是因爲陀螺效應嗎?反倒開始穩定起來。它毫不在乎地劈開躺在前進方向上的樹根往前進。
感覺好像從遠方傳來了叫聲和地鳴。但那些聲音都伴隨着飛逝的景色被拋在後方。馬車被耶穌瑪們最後的祈禱給包覆,筆直地朝王都前進。不可思議地是我有一種不會被任何人、不會被任何事物妨礙的確信。
諾特很快地這麼說了。
(這裏是願望會具體化的場所。不是惡意會具體化的世界。這些光芒應該是耶穌瑪少女們的祈禱吧?)
(當然,既然不是有計劃的支援,也可能會發生意外吧。推進力非常充分。爲了避免撞上東西,把前面路上的障礙物都清除掉吧。)
雖然就連自己的心情都不是很明白,但說不定我在潔絲面前反倒想當一隻豬。畢竟被清純的完美美少女當成豬對待經常讓我感受到喜悅,而且最重要的是,只要不變成人類,就不會讓她失望。
(即使是少女們希望至少別人能夠到達王都的願望在幫助我們,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畢竟豬先生是喜歡在路邊悄悄綻放的紫羅蘭的變態先生嘛。」
「那也就是說,不用反抗這種現象對吧?」
就在我做好覺悟會衝撞上懸崖的下個瞬間,我不知爲何待在大型瀑布旁邊。
(總之,計劃照常進行。我們要儘可能地避開障礙,就算遭到襲擊也儘量逃走,筆直地以王都爲目標。)
「是的。」
「這樣就變亮了吧。」
我想起以前諾特曾誇下海口,說要燒光針之森。這裏是耶穌瑪們爲了尋求安寧之地,試圖穿過的最後一道──同時也是最大的難關。許多的耶穌瑪狩獵者潛藏在這裏,有數不清的耶穌瑪因而喪命。
森林的終點沒有預告便造訪,耀眼的陽光灼燒我們的視網膜。從陰暗的地方突然來到明亮的地方時,視色素要習慣這種變化的明適應需要一點時間。
諾特意氣風發地揮舞雙劍,讓遙遠前方的樹叢燃燒起來。
潔絲說出的一句話讓我的心情變輕鬆了。
(怎麼了?潔絲,再慎重一點──)
我一邊委身於改造馬車飆車的振動,同時回想起在旅途中遇見的布蕾絲。位於經濟繁榮的商業都市郊外的小聖堂,被監禁在那裏的陰暗地牢,沉默寡言的耶穌瑪少女。救出她的時候,她的傷口已經化膿,在到達針之森時已經回天乏術了。儘管如此,直到最後她仍祈禱着我們能平安,然後代替潔絲喪命了──
真的嗎?實際上,明明潔絲因爲不知所以的理由變成了巨乳,我卻依然是一隻豬。
又輾過蘑菇羣的馬車纏繞着閃亮的魔法粉塵,整體一邊散發着銀白色光芒,同時加速到已經是令人感到恐怖的程度了。潔絲用腋下夾住座位,她牢牢抓緊以免被甩落。
「我能在到終點前跳下車。但我可沒餘力抱着你們跳車喔。」
「請您相信。」
在迅速地消逝到後方的地面上,隱約散發着銀白色光芒的蘑菇羣散佈在各處。是吸收了滲入土裏的耶穌瑪之血──也就是魔法使之血的蘑菇,把那些血液具備的魔力作爲光芒散發出來。
我不禁這麼反問,於是潔絲悄悄地移開視線。
駕駛馬車的潔絲格外用力地握住把手。輾過樹根跳起來的車體,藉由魔法輕飄飄地輕落地。隨後,前頭的金屬板將幼樹撞個粉碎。
聽到我的發言,諾特大聲詢問:
諾特臉色蒼白地朝潔絲大喊。
「……但豬先生這種麻煩的地方,我也很喜歡。」
「啊。」
發光蘑菇是想要到達王都卻未能如願,像布蕾絲那樣的少女們的痕跡。難道不是她們的祈禱從後面推動馬車嗎?
(怎麼了,那裏有什麼嗎?)
發光的改造馬車穿過還是一樣陰暗的森林地表。這時我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疑問。現在這裏不知爲何像夜晚一樣陰暗,但深世界應當還是白天才對。這座森林在懸崖前中斷時,天空究竟會是──
(潔絲,妳能用魔法讓我們飛起來嗎?稍微向後施力,在空中減速。)
講了這種好像大正時代的暴發戶會說的話。
我不禁在話中摻雜了像是諷刺的音色。畢竟用嘴巴講誰都會,而且溫柔的人一定會這麼說。因爲我不是魔法使,所以終究不會知道潔絲的真心話。當然,我很想相信就跟潔絲說的一樣啦。
「那個……我說過好幾次,我絕對不會感到失望的。即使您是沒有女友的經歷等於年齡的四眼田雞瘦皮猴混帳處男先生,我也絲毫不在意。」
潔絲小聲地說道。是氣勢猛烈地進攻的馬車無法徹底避開,輾過了發光的蘑菇。可以看見類似閃亮亮灰塵的東西當場飛舞起來。
額頭浮現汗水的潔絲這麼訴說。如今載着我們的馬車以彷彿失控列車般的氣勢衝向巖壁。在陰暗得像夜晚的森林中,雖然不曉得到懸崖爲止的正確距離,但從沒有月光照射進來的前方天空來看,應該差不多快到終點了。
「我知道了!」
(原來妳知道啊。)
諾特將右手貼在自己胸前,只有在吐氣時閉上雙眼。
馬車已經不靠潔絲的魔法也能奔馳。潔絲一邊將半身牢牢地固定在座位上,同時將右手比向前方,打掃我們前進的方向。諾特也揮動雙劍砍倒樹木。我聚精會神地凝視前方,指示應該瞄準的場所。
明明如此,我卻……
「我沒有這麼做過……但看來只能一試了呢。」
潔絲似乎很不安的視線看向我們以爆速通過的樹林。現在硬要跳下去的話,會順着失控列車的氣勢被摔到樹木和地面上吧。可以準備做炸豬排了。
是邂逅瀑布。我們尋找契約之楔時,追蹤荷堤斯的地方。
「真的喔!您想想,只要您變成人類,就能做很多事情……」
「喂,笨蛋,放慢速度啊!」
瀑布聲低沉地響徹周圍,不絕於耳。
「不行,魔法沒有效!」
「不是我,是馬車擅自……!」
潔絲突然呵呵地笑了起來。她面向這邊,伸手撫摸我的頭。
藍色天空與綠意盎然的樹叢。我對這個寬廣的瀑布有印象。
她用懷疑的視線看向我──我原以爲會這樣,但意外的是潔絲露出微笑點了點頭。
「瞭解!」
我看着臉頰泛紅且支支吾吾的潔絲,思考起來。假設潔絲希望我變成人類,我本人又是如何呢?我本身想變回人類嗎?
在萊姆綠的陽光中,能看見的是白色──
(很多事情……?)
隔天,沒有鳥叫聲的早晨來臨了。朝霞什麼的理所當然似的不存在,天空居然是明亮的萊姆綠。但關於這一點,我早已經見怪不怪。
感受到陡峭的懸崖就在前方時,支配我們的不是安心感,而是可能會衝撞上去的恐懼。
潔絲沉默地思考一陣子後,開口說道:
我們做好覺悟,準備萬全,充滿幹勁地搭上馬車,在助跑之後突擊針之森。這時我們立刻遭遇到出乎預料的事態。
我這麼詢問。只見諾特不知何故,看來很開心似的……
證據就是會發光的蘑菇。
那是宛如亮片一般閃爍的細小水花冰涼得讓人感覺很舒服,晴朗的炎熱夏日。
我感到困惑。身旁不見潔絲和諾特的身影。該不會我真的衝撞上懸崖,一命嗚呼了吧?這裏是天堂嗎?
我一邊被涼爽的風吹着,同時像置身夢境似的看了看周圍。滿溢着嫩綠清水的瀑布潭裏有兩個人影。男女以極近距離面對着面,只露出頭浮起着。
一種緊縮起來的感覺襲向肝臟。該不會──
我彷彿要衝進去瀑布潭似的將身體前傾後,發現是我想太多了。雖然女人是金髮,但男人是黑髮。因爲有一段距離,無法清楚地看見,但感覺兩人的年齡都跟潔絲和諾特差不多。
從水傾瀉的聲響深處傳來像在啜泣的聲音。看來那聲音似乎是在瀑布潭浮起的少女發出來的。
可以聽見少年的聲音。但那是我不知道的言語。不是梅斯特利亞的語言,當然也不是日文的話語。
但不知何故,我能明白他所說的話。
──不要緊的。妳已經不是孤單一人。
少女的哭泣聲變大了。少年的手溫柔地搭在她肩膀上。
少年的耳語沒有被瀑布聲響給掩蓋過,在我的腦內響起。
──如果是我們就能改變世界。我們一起讓這個暗黑時代終結吧。
下個瞬間,彷彿關掉電視的電源一般,世界突然暗轉了。
「又來到莫名其妙的地方了。」
聽見諾特的聲音,我睜開眼睛。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躺在柔軟的地毯上。我一邊確認身體狀況,同時緩緩地站起來。潔絲也正在我旁邊爬起來。一種溫暖的安心感包覆住我。太好了。沒有人變得扁平。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看到潔絲將手貼在胸前,露出很不滿似的表情,我連忙補充說明。
(我不是在講胸部喔。我是在說沒有以從那輛馬車被丟出來的速度撞上懸崖,實在太好了。)
還有那是內心獨白喔。
(噯,潔絲,在撞上懸崖前,也就是離開針之森的瞬間,妳看見了天空是什麼顏色嗎?)
「○○○?」
「說得也是呢……」
由於各種原因,我只把這個部分用我那個世界的言語來發音,但看來反倒是反效果。不小心引起潔絲的興趣了。
「那種事現在根本無關緊要吧?既然沒有關係,就趕緊朝下個地方前進吧。」
「既然是深世界,這點小事應該會被原諒吧?」
被諾特這麼催促,我確認現況。
我一邊看着在窗戶對面,無法前往的外側,一邊思考着。只見太陽已經高掛在天上,藍天愈來愈──
這不是可以用那種試試看的感覺做的事情耶???
「這裏並不是王都。而是王朝的始祖──女王拜提絲的牙城之中。」
我這麼說。只見潔絲在一旁疑惑地歪頭。
(這該不會是那個吧……不○○○就出不去的房間嗎?)
(是說收集契約之楔嗎……?)
(首先來想想應該思考什麼吧。)
聲音重疊起來,兩人一臉尷尬似的互相對視。
「只要進行所謂的○○○,就能離開這個房間嗎?」
「在瀑布潭裏浮起的那兩人到底是誰啊?我們爲什麼被迫看那種場面?」
「○○○是什麼啊?」
(沒什麼大不了的,可以聽過就算了。)
諾特雙手交叉環胸,看向我們。
諾特理所當然似的拔劍,用赤熱的利刃砍向門扉與牆壁的縫隙間。
諾特用流暢的動作將原本試圖撬開門扉的其中一把雙劍朝窗戶揮下。新月型的火焰撞上窗戶──然後炸裂。
「小菜一碟。」
潔絲染紅了臉。關於這件事,要怪我最近太常講胸部的話題吧?
對於我的疑問,潔絲跟諾特同時轉過頭來。
「那就試試看吧,○○○。」
對於開始在意起細節的我們,諾特咳了一聲制止。
「我認爲只要有一點點可能性,都應該嘗試看看的!」
「天曉得……實際上他們兩位的確讓暗黑時代劃下休止符,改變了世界,所以可能是『如果是我們兩人就能實行那個方法』的意思嗎?」
金髮少女與黑髮少年。我想起與潔絲和修拉維斯三人一起造訪的誓約巖窟。
「我們曾經去過那個瀑布對吧?」
「這裏是……」
潔絲這番話讓我確信了。雖然被小褲褲分散了注意力,但那時的天空確實是綠色的。現在卻是藍天在窗外展開。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呢?
正好就跟之前進入阿爾的牙城時,原本異常的星星數量恢復正常一樣。
那是王族的人去結爲夫妻的場所,裏面遺留着壁畫,描繪出拜提絲與其配偶路塔的相遇與結合。我記得上面畫的拜提絲是金髮,路塔則是黑髮,正好跟剛纔看見的兩人一樣。
「沒錯,你們待在錯誤的地方。」
「那兩位應該就是拜提絲大人與她丈夫路塔先生吧?我聽說邂逅瀑布這個地名是因爲他們兩位在那個地方相遇,拜提絲大人才會這樣命名的。」
然後是我不知道的房間。
……………………
發出嘎鏘的吵鬧聲。不出所料,是獅子擺飾變得像仙貝一樣扁平,掉落到地板上。窗戶護欄的痕跡漂亮地印在上面。
(不,沒有嘗試的價值。還是別那麼做比較好。)
倘若是這個假說,感覺也能解釋剛纔那個瀑布潭的場景。不過這麼一來,就成了非常傷腦筋的狀況。因爲這表示我們還沒有待在王都。
「我也看到了。」
(沒什麼,妳忘了吧。)
我們在一個豪華絢爛、非常寬敞的房間裏。隔着蕾絲窗簾透入的陽光,與用黃金裝飾的提燈光芒,溫暖地照亮房間裏面。以白色與金色爲基調的高貴內部裝潢,以及紅色地毯。中央擺放着附帶牀頂篷的大型牀鋪。
(妳在做什麼啊?)
自信洋溢且瀟灑,十分熟悉的聲音。
「呃……我想想……記得好像是綠色……啊!」
潔絲將她用雙手拿起的金獅子朝着窗戶瞄準目標。伴隨着讓人以爲是抽響巨大鞭子一般的誇張聲響被射出的擺飾,以超音速衝撞上窗戶。
雖然進入了王都是很好,但我們無法離開王妃的寢室一步。簡直就像有人要我們在這裏睡一輩子一樣。跟我們至今渡過的危險相差甚遠的寬敞牀鋪,沉甸甸地坐鎮在房間正中央。
(剛纔那是玩笑話,開玩笑的。絕對不是那麼回事,所以我們認真地想想正經的方法吧。)
突然從後方傳來聲音,我們同時猛然地轉過頭。
「打不開啊。」
「也就是說我們被迫看了創立王朝的混帳老太婆的邂逅嗎?」
火星散落完畢後,只見毫髮無傷的窗戶仍殘留在那裏。
諾特也用一臉疑惑的眼神看向我。
諾特打開窗簾,從窗戶看向外面。
(不,不是那樣的──)
出不去。
(是啊,邂逅瀑布──是找到契約之楔的地方。)
我知道只要是內心的聲音,無論是什麼語言,潔絲似乎都能讀心。不過被轉換成聲音資訊的話,她似乎無法明白並非梅斯特利亞語的單字。不小心讓她重複了奇怪的詞彙,瞬間有股罪惡感湧現上來。
(……噯,我總覺得剛纔好像有一瞬間待在瀑布潭,是我的錯覺嗎?)
諾特伸手握住門把,謹慎地試圖開門。響起了幾次卡嚓、卡嚓的聲響。
「○○○是豬先生那個世界的詞彙對吧?」
(噯,諾特,窗戶是玻璃的對吧?你能不能試着弄破那個?)
諾特蹙起眉頭,毫不掩飾地表露出厭惡感。
(看來你至少要喫飽一點比較好啊。)
呃,真的沒什麼,饒了我吧。
「是上鎖了嗎……」
我們也停止考察謎樣的場景,將注意力轉向那邊。
「你們退後一點。」
他再次伸手卡嚓卡嚓地轉動門把,儘管如此,門本身依舊一動也不動。
我這麼說,諾特於是催促了潔絲。潔絲將手指貼在下顎。
(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在我這麼說的期間,潔絲也從小櫃子上拿起金色的獅子擺飾。看她的手顫抖不停的樣子,那東西似乎挺重的。
的確,畢竟又不像逃脫遊戲那樣有人出題給我們,物理性的方法我們已經大致試過一輪了。
對不起啦。
「無聊的事之後再說。你們對這裏有印象嗎?」
我切身感受到不該在正經的場面隨便說玩笑話。
「噯,豬先生,來做嘛,○○○!」
嗯?
我這麼詢問,於是潔絲將手指貼在額頭上,思考起來。
倘若想攻略深世界,只能用道理思考,而不是靠力量──最偉大的魔法使伊維斯這麼說明了。道理嗎……不過,在這個沒有說明書就硬塞規則過來的世界,我們該怎麼尋求道理纔好呢?
還有,那傢伙一絲不掛。
「是王都裏面嗎?」
真不好意思啊,我辦不到!
潔絲東張西望地環顧周圍,盯上了將藍天剪成四方形的窗戶。然後她一溜煙地飛奔到那邊。
「方法?要想什麼方法啊。」
我們沒花多少時間,就推敲出極爲單純的結論。
是看了我的內心獨白嗎?潔絲看着我點了點頭。
金色捲髮長及到肩膀的中年男性用邁步接近我們。
「啊……是這麼回事……」
諾特這麼說道後,橫跨過寬敞的房間。他前往的方向有一扇木製的門扉。在豪華的寢室中,那似乎就是唯一的出入口。
「嗯,我也看見了。」
看到沉默下來的我,諾特稍微咂了聲嘴。
從豬的視角來看,只能看見萬里無雲的天空,但他們兩人一定能看見王都的景色吧。才以爲撞上了懸崖,卻被迫看了不知所以然的光景,然後不知何故瞬移到了王妃的寢室。
拜提絲是將契約之楔搜刮一空,藉此獲得絕對性的最強魔力,讓魔法使之間的戰亂時代劃下休止符的女性。然後也是開始了耶穌瑪這種殘酷制度的罪魁禍首。要讓諾特對她抱有好印象是不可能的。那還不如要諾特跟馬奎斯擁抱一下,可能還簡單許多吧。
「搞什麼啊?別講些根本辦不到的事啦。」
「果然沒錯!是維絲小姐的寢室!」
(假設黑髮男人是路塔……他說了「如果是我們就能改變世界」這樣的話對吧?那個究竟是什麼意思?)
潔絲飛奔到他旁邊,觀察着握把部分。我也靠近門扉。
我有不祥的預感。
* * *
我至今造訪過各種城鎮,但在針之森前面通過的村莊光景,遠比以往看過的都還要悽慘。
自從暗中活躍的術師奪取王朝之後,除了王政的蠻橫,所謂惡棍們的惡行也被放任不管。
不知是發生了什麼,在白天時的那個村莊裏,已經不見居民的身影。
破壞、強盜、殺人──各種不講理的痕跡殘留在毀壞的村莊裏。倘若對現況置之不顧,梅斯特利亞全土可能都會變成這樣。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這種情況吧。
雖然我已經習慣屍體了,但瑟蕾妹咩似乎不是那樣。發現倒在路上快腐爛的遺骸用露出白骨的臉看着這邊時,她發出「呀!」一聲可愛的哀號,緊抓着我不放。我認爲我需要這樣的妹妹。
「南方村莊應該很和平,也沒有屍體吧?」
調皮小子巴特小弟這麼對瑟蕾妹咩搭話了。雖然內容有些諷刺,但他應當沒有惡意。聽起來反倒像是純粹地感到羨慕。
我聽說巴特小弟是北部出身。北部受到暗中活躍的術師強烈的影響,是曾有一段時期受到其支配的地區。因爲姐妹和母親被當成人質,巴特小弟被迫在鬥技場強制勞動時,被阿諾救了出來。然後他就把阿諾當成師父仰慕,一路跟到了這裏來。
「瑟蕾絲害怕屍體嗎?」
聽到巴特小弟這麼詢問,瑟蕾妹咩點了點頭。巴特小弟的手一派輕鬆地放到她的肩膀上。
「不是那樣喔。瑟蕾絲是害怕有人死掉。屍體什麼的就跟落葉一樣。遲早都會化爲土壤而已嘛。會害怕屍體,是因爲妳不想知道有人死掉。」
巴特小弟的雙眼捕捉到瑟蕾妹咩的視線。
「所以說,害怕屍體的時候,只要去看活着的人的眼睛就好。」
瑟蕾妹咩忽然放鬆下來般地露出微笑。
「……謝謝您。我覺得心情輕鬆多了。」
「對吧?」
少年看似滿足地說道後,用食指揉了揉鼻子下方。
偶爾我會覺得這孩子是不是對年齡相近的瑟蕾妹咩抱持着好感。實在是太不像話了。這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的事。
「我從小就一直在做埋葬屍體的工作。但我絕對不會一個人做這些。我平常都是跟兄弟或是耶穌瑪姐姐一起搭檔,兩人一起工作的。因爲要是獨自面對死亡,會被死亡給吞沒嘛。」
我是首次聽說。埋葬屍體的工作,是殯葬業者嗎?還是更加違背良心的工作呢?
「這邊!」
(這個血跡集中在枕頭上面。除非是以相當奇怪的姿勢出血,否則應該能推測是頭部附近流出的血液。這不是鼻血會有的量,看起來也不像吐血,所以應該是外傷導致的出血吧。但並非致死量。看來受傷的部位應該不是脖子。)
「牙城是說那個嗎,也就是她的內心嗎?」
看到潔絲謹慎地詢問,荷堤斯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我也知道被潔絲當成外人對待的辛酸感覺。
瑟蕾妹咩用袖子使勁地擦拭淚水。我可以明白是什麼讓她有這種舉動。是阿諾。因爲瑟蕾妹咩知道阿諾一直獨自一人在面對死亡。
「噗呼喔w」
「不妙啊,換條路前進吧。」
瑟蕾妹咩努力露出笑容後,巴特小弟點了點頭,跑到約書小弟他們走着的前方了。是有什麼事情要找他們嗎?因爲被巴特小弟追過去,我們變成了最末尾。我活用豬寬廣的視野,留意着後方和瑟蕾妹咩的腳。
前天晚上,從尼亞貝爾附近悄悄登陸的我們,在海岸洞窟過夜,然後一邊按照道路和危險程度來決定使用馬車或船或徒步,同時以最快速度朝王都前進。我們在途中的洞窟露營,然後又過了一晚,現在來到下午。距離跟蘿莉波先生和潔絲小姐約定的「四日早上」,還有半天與一晚的時間。
荷堤斯點頭肯定,諾特無法理解似的挑起眉毛。
「正是如此!所以你們撞上懸崖的時候沒有變成肉餅,而是通過夢境世界,誤入了這個房間。」
潔絲走了過來,掀開棉被。她的手突然在途中放開棉被,捂住了嘴巴。
(這麼說來,我們沒有確認牀鋪啊。)
「離開王都前,我偶爾會來大嫂的寢室玩──不,這當然不是出軌什麼的──照理說有個化妝臺正好就在這個地方。這裏卻沒有那個化妝臺。」
「哎啊,應該被看見了吧?」
「你們必須先離開這座牙城,才能進入深世界裏的真正王都,去尋找暗中活躍的術師的靈器。你們必須溜出終結了暗黑時代、毫無慈悲的絕對女王的內心。」
(難道不是因爲你全裸的關係嗎……?)
我的指謫讓荷堤斯將視線望向下方,暫時注視着自己本身。
王子一邊用魔法朝周圍設下煙幕,同時這麼呼喚我們。
「喂,瑟蕾絲,妳怎麼啦?」
「豬先生,來思考看看吧!」
「因爲主人好像很傷腦筋,所以我來幫忙一下。儘快溜出這個牙城吧。若是能早點接觸到大哥,我的侄子暴露在危險中的時間也會變短吧。」
王子的額頭流下汗水,他點了點頭。
「簡單來說,這裏並非現在這個時代的王宮。而是一百多年前的王夫之寢室──也就是拜提絲記憶之中的寢室。就如同我剛纔也說過的,你們不小心誤入拜提絲的牙城了。」
「你還真清楚呢。」
約書小弟看着像豆腐一樣被砍成兩半的赫庫力彭,這麼說了。
(尋找拜提絲的故事結局……)
「師父還沒有到星星的另一頭。一定能再見面的啦。」
當我注意到時,爲時已晚了。
「照理說我們原本會撞上圍着王都的懸崖……但沒有變成那種情況呢。換言之,這表示王都的外牆本身就是拜提絲大人的靈器嗎?」
我這麼喃喃自語,諾特則是在一旁很不高興似的雙手交叉環胸。
原本走在前頭的王子飛奔靠近這邊。他的表情十分嚴肅。
「主人說的應該是所謂的靈器吧。的確,只要沒人去碰靈器,就不會進入牙城。但是,假如你們實際上已經碰觸到靈器了呢?」
「話說回來,潔絲,妳爲何將臉遮起來呢?讓我看看妳可愛的臉蛋吧。」
因爲在殺掉國王之前,我們不能失去王子這張王牌。
我急忙發出聲音。便見走在前面的茲涅妹咩在眨眼間拔出原本揹着的大斧,以特殊部隊的敏捷度衝向赫庫力彭。
這是血的氣味。
他老是會說些多餘的話啊。
* * *
…………?
「處男小弟喜歡這種的對吧?是誰做了什麼的結果,演變成這種情況呢?只要推理這點,應該就能自然而然地看見故事的結局吧。」
「薩農、瑟蕾絲,你們千萬別走散啊。」
巴特小弟也察覺到了嗎?他看似尷尬地笑了笑。
當潔絲總算露臉時,荷堤斯已經背對着這邊。然後他很快地走向牀鋪那邊。
既然潔絲這麼說,那也沒辦法。
約書小弟來到我們身旁,陪我們一起奔跑。
我們彷彿被導遊帶路的觀光客一般跟着他走。荷堤斯雙手交叉環胸,俯視着牀鋪旁空無一物的場所。
鐵鏽味變濃了。不,從那種腥味可以清楚知道並非真的是鐵。
荷堤斯瞥了疑惑的我一眼,接着說道:
呃,我是喜歡懸疑作品啦……但所謂的故事是這麼回事的嗎?
「但是隻要不去碰附帶眼球的東西,就不會進入牙城不是嗎?看來很跩的老頭那麼說過喔。」
有兩條退路。看是要進入針之森,或是離開針之森。
「這樣啊,在這裏必須穿上衣服纔行嗎?」
潔絲靈光一閃似的說道:
「不,我能做的只有幫忙而已。戰鬥方法要靠你們自己發現喔。」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我能理解,但靈器不是象徵心靈的東西嗎?
(換言之,是怎麼回事呢?)
雖然首次看見時我嚇破了膽,但關於這對姐弟超人般的能力,我跟兼人都已經不會感到驚訝了。
荷堤斯碰觸細膩地施加了黃金裝飾的白色牆壁。
在我們早就拋下的屍體那一帶,有什麼東西在動。是很大隻的動物。牠彎下長脖子確認屍體後,是因爲沒有任何部位可喫嗎?牠驀地抬起脖子,看向了這邊。
不過,我們不能放棄。
「父親大人縱然會有判斷失誤的時候,但在知識方面經常是正確的。」
聽他這麼一說,潔絲環顧房間。這房間的傢俱並沒有很多。倘若有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照理說應該會立刻發現……
目前是三日下午,因此離開針之森的話,要在原訂目標的四日早上趕到王都的可能性會變低。以解放軍的立場來說,想要確實地收拾掉國王。
荷堤斯俐落地張開雙手。只見白布很自然地出現,將他結實的肉體緩緩地纏繞起來。
荷堤斯「砰」一聲地敲了一下手。
「荷堤斯……?」
荷堤斯看着血,揚起嘴角。
我爬上牀鋪,看向潔絲視線的前方。
之前明明死得那麼帥氣,卻連聲招呼也沒打就全裸出現的這個男人腦袋裏究竟裝着什麼啊?託他的福,什麼感傷的情緒都消失無蹤了。
可以看見茲涅妹咩在通過我們旁邊時,她的赤腳變化成黑色鱗片狀的皮膚。是肌肉發達的龍之腳。架着大斧的女戰士往上跳到常人不可能到達的高度,同時揮動斧頭,一邊旋轉一邊衝向赫庫力彭。不只是斧頭,就連她本身也纏繞着電擊,以雷光的速度獵殺了赫庫力彭。
赫庫力彭是王朝派出的監視者。能夠將看到的景色用魔法送出,傳達給王都。傳達給想取王子性命的最兇殘之國王潛藏着的王都。
「這個房間雖是歷代王妃的寢室,但最初的主人是個男人。你們明白理由吧?因爲初代國王是女王拜提絲,所以是由女性那方使用目前的國王之寢室。」
因爲靠近了牀鋪,我發現從某處飄來像是鐵鏽的氣味。
他平淡地這麼說道後,忽然放鬆表情笑了。
「……對不起,沒事……沒什麼。」
「那個,您願意……告訴我們離開的方法嗎?」
「如果是你們,應當能綽綽有餘地辦到。你們知道牙城的攻略方法吧。需要的是道理。」
我們小跑步地開始移動。根據王子所說,好像無法確定那隻赫庫力彭看見的情報是否傳達給王都了。運氣好的話,應該有及時殺掉;運氣不好的話,表示最兇殘的國王已經知道我們的所在處了。
赤紅無比的鮮血散落在白色的大枕頭上。血液的量相當驚人,不是不小心流鼻血那種程度,但沒有弄髒枕頭以外的地方,控制在小規模的範圍內。沒有遺體什麼的。只有新鮮的血跡染紅了枕頭的一部分。
「……!」
「如此一來,就是臉或頭……」
我們這邊之後只要通過針之森就行,因此除非有什麼嚴重的狀況,否則算起來是來得及。當然,必須留意王都周遭的防守是最嚴密的這點。
「你們好好地探索過每個角落了嗎?真的能斷言什麼線索都沒有嗎?」
我一邊仔細觀察牀鋪,同時把想到的事情總之先說出來看看。
…………?
聽到我這麼催促,荷堤斯朝這邊眨了眨眼。
從兩個方向傳來像要夾擊我們似的鎧甲聲音,讓我們得知這次賭輸了。從上空傳來龍的咆哮聲。
潔絲將手貼在下顎。
就在我這麼心想時,聽見了瑟蕾妹咩嗚嗚地抽泣起來。
我們踏進陰暗且冰冷的針之森。在煙幕那一帶傳來某些爆炸聲響。看來追兵正穩紮穩打地前往這邊。
動物開始彷彿鐘擺似的搖晃身體。但只有那顆禿頭宛如用圖釘釘在空中一般動也不動。是赫庫力彭。
(看來終於到了使用桃色腦細胞的時候啊。)
我總覺得好像有人在看我,我猛然轉頭看向後方。
我稍微思考之後,這麼告訴王子:
「什麼故事,這裏只是個出不去的寢室吧?」
太陽還高掛在天上。
(沒有時間了。雖然比預定時間早,但我們進入針之森吧。如果是在陰暗的針葉樹林中,比較方便逃跑,面對大軍也能像游擊隊一樣戰鬥。)
諾特情不自禁似的發出聲音。全裸的變態男人朝我們露出微笑。
我轉頭看向旁邊。只見潔絲用雙手捂住了臉。
總覺得好像已經能看見答案了。荷堤斯還是一樣嘴角上揚,默默地注視着我們。他已經知道答案了嗎?可憐的諾特一個人被排除在外,他手扠着腰在旁關注情況。
(首先要釐清血液的主人是誰。據說這裏是王夫──也就是拜提絲的丈夫路塔的寢室。按常理來想,應該是路塔的血吧。不過……)
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我靠近枕頭,試着嗅了一下氣味。
豬的鼻子擅長分辨氣味。疑似男性的氣味與疑似女性的氣味各有一個。男人的氣味相當濃厚。看來枕頭的主人似乎是男人。
「氣味怎麼樣?只要聞一下就知道犯人是誰了吧。」
聽到諾特從旁這麼詢問,我走下牀鋪。我聞了聞潔絲的腳,果然有一種讓人安心、一如往常的美少女特有的芳香氣味。
「不是要您聞我的腳喔……」
是這樣嗎?我不小心誤會了。
(血應該是這張牀鋪的主人──路塔的血沒錯吧。另一個氣味恐怕是被允許進入這裏的女性,也就是拜提絲的氣味。)
從牀鋪檢驗出來的兩人氣味跟潔絲腳的氣味,好像有什麼相似的成分。即使年代較遠,果然還是祖先啊。
「咦?可是請等一下。這樣不就變成是拜提絲大人殺了自己的丈夫路塔嗎……?」
我想起剛纔那幕瀑布潭的場景。對着拜提絲鼓勵她,說妳已經不是一個人的路塔──兩人之後還有了孩子。要是演變成殺人,實在是個悲傷的故事。不過……
我對着一臉擔心的潔絲搖了搖頭。
(還沒有確定是那樣。反倒應該說只流這些血就要殺掉一個人,是極爲困難的事情吧。如果只有頭部的外傷,很難想像心臟會立刻停止。即使傷口很小,在死亡之前應當也會流出相當大量的血液。如果是在途中移動了遺體,照理說枕頭以外的地方也會沾到血,但也沒看到那樣的血跡。)
荷堤斯一邊連連點頭,一邊聆聽着。
(也就是說,這並非殺人事件的現場。)
不小心說了好像名偵探一樣的話。
潔絲的頭頂上浮現問號。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如果有量多到不自然的鮮血滲入牀上,會聯想到殺人也無可奈何。但假設這是殺人,有很多令人費解的地方。爲何只有這點血?爲何不用魔法更俐落地殺人呢?說到底,爲何女王要殺害自己的丈夫呢?)
(假設她是從遺體取出必要的東西呢?)
產生了路塔之眼這個魔法道具的悲劇。
(更簡單點來想……比方說,假設路塔原本就已經死亡呢?)
「主人說得沒錯。爲了就只是那樣的東西,大哥他……」
我壓根沒想到居然會因爲偶然進入拜提絲的牙城而得知答案。
「不……先別說這些吧。」
似乎大受打擊的潔絲安靜地走着,低頭看向沾滿血的枕頭。
他的視線看向潔絲。
「也就是說路塔先生的眼睛原本就具備這種能力呢。」
荷堤斯的手忽然伸向眼前。
「這只是我的分析,但試着閱讀各種紀錄後,我發現無法說是偶然的一致。拜提絲一開始是把同盟的魔法使當成友人在對待的。但在某個時間點後,她突然轉換方針,開始用項圈和血環來支配他人。這就是耶穌瑪這種制度的開端。」
他咳了兩聲清喉嚨,重新說道:
「搞什麼啊?這是說耶穌瑪是因爲那傢伙不爽自己的男人被殺,爲了泄憤才誕生的存在嗎?」
那樣受苦而死的少女們實在死得太不值得了。
該說偶然或必然呢?我們人在官能小說的書架前。
「該不會……某個時間點是指…………」
(一想到她看見丈夫慘遭殺害,最後決定這麼做的心境,實在令人悲傷呢。)
「……可是,太奇怪了!拜提絲大人居然特意傷害已經過世的路塔先生的身體……」
「正是如此。路塔暴斃的時期與拜提絲開發了項圈的時期。這兩點很完美地一致。雖然關於他的死因沒有記錄在任何地方,但如果想作是以他的死亡爲契機,拜提絲開始將其他魔法使無力化的話,就能夠相當自然地理解這些事。」
我記得跟潔絲一起解讀史書的時候,上面的確是這麼寫的。但荷堤斯豎起食指搖了搖。
諾特聳了聳肩。
(在這張什麼都沒有的牀鋪上,受了會流這麼多血的傷嗎?只有枕頭沾到血,就表示他維持流血的狀態躺着。然後乖乖地就這樣躺着止血。這是有一點難以理解的狀況。)
「十分精彩。居然在一瞬間就推敲出答案,不愧是處男小弟呢。」
「真暗啊。」
荷堤斯話說到一半,暫且閉上了嘴。
我說不出話。耶穌瑪這種持續一百年以上的不講理制度,居然是因爲僅僅一次的殺人事件而開始的嗎?
「居然挖出深愛之人的眼睛,雖說是爲了保存有用的能力,我認爲這行爲實在過於粗暴。但是……」
「沒錯。使用了路塔之眼來尋找契約之楔這句話,應該不是使用了妳現在拿着的那個道具的意思吧。也就是說成爲拜提絲的丈夫,叫做路塔的青年,原本就具備看見契約之楔所在處的能力。」
諾特不客氣地想拔出雙劍,但潔絲輕輕地按住他的手,用魔法變出了光球。雖說是深世界,但她果然還是不願意在圖書館變出火焰嗎?
(假設他已經死亡,也能解釋這樣的出血量。因爲送出血液的心臟已經停止跳動了啊。)
《愛上妹妹是不是一種錯誤呢?》──是大約五十年前被寫出來的暢銷小說。這肯定是拜提絲死後才被寫出來的作品,此外,現在的圖書館應當也有收藏纔對。
「只要再找出什麼故事的結局就行了吧。交給你們啦。」
潔絲看向附近的書架,瞬間染紅了臉頰。
果然沒錯。我之前就一直很在意了。爲何指示至寶的道具會附帶拜提絲丈夫的名字呢?
(也就是說這裏是拜提絲看見丈夫路塔慘遭殺害而發狂,挖出他眼球的場面。那我們該怎麼結束這個故事纔好?)
這時我忽然想起我們原本在做什麼。我們是在尋找這個故事的結局,想要逃離這個房間。
「啊……」
「說得也是呢……」
諾特一臉不快似的打斷了他。我想是用不着動手揍人啦,但對於在女兒面前喜孜孜地談論起官能小說的好色老爹,不說到這種程度是不行的吧?
潔絲忽然看向手上拿的路塔之眼。
「這樣就順利解決出不去的寢室這個難題了。問題在於這裏就是深世界的王都嗎?或者還在拜提絲的牙城裏呢?」
「妳知道拜提絲爲何能夠把契約之楔搜刮一空,獲得最強的魔力嗎?」
簡直就像路塔之眼想回到被取出的地方一樣。
靜寂支配着寢室。
荷堤斯還待在我們後面。
我們已經失去剛纔用來當線索的路塔之眼了。看來只能再次從頭尋找道理。
「藉由跟具備特殊能力的路塔一同收集契約之楔,拜提絲儲蓄力量,在魔法使們橫行霸道的暗黑時代一路戰勝到了最後。成爲我曾祖父的兒子也在途中誕生了。在感覺一帆風順的人生中途襲擊了她的悲劇就是這個。」
雖然語調溫和,但他說着十分恐怖的話。
「枕頭以外的地方沒有沾到血,所以感覺不太可能是傷重身亡呢。」
(這樣的話……)
幾分鐘後。我們看了衆多說明語調的書名後,得到妹錯並沒有在這個書架上的結論。根據潔絲所說,除此之外,似乎也沒看到任何一本最近出版的書。先不提潔絲爲何這麼清楚最近的官能小說,總之知道了看來我們還在拜提絲的牙城裏面這件事。
「從這個現狀應該能在某種程度上推測出路塔的死因吧。」
「可是,假設路塔先生具備這種能力,就能解釋剛纔那幕瀑布潭的場面呢。『如果是我們就能改變世界』──因爲只要使用路塔先生的能力收集契約之楔,拜提絲大人成爲最強的魔法使,就能夠終結暗黑時代。」
諾特瞠大眼睛。荷堤斯緩緩地吐了口氣。
看到吞吞吐吐的潔絲,諾特從旁插嘴:
我這番話讓潔絲露出震撼的表情。
潔絲試着把路塔之眼放在枕頭上,寢室的景色便像捲起漩渦似的消失,變化成陰暗的空間。這次是有印象的地方。是我跟潔絲尋找史書的王宮圖書館,宛如密林一般並列的書架。跟寢室截然不同,這裏沒有外頭的光芒,只有飄浮在天花板的紅色光芒詭異地照亮書籍。已經四處不見離開潔絲手裏的路塔之眼了。
「我要揍人嘍。」
潔絲猛然倒抽一口氣。
荷堤斯用認真的眼神注視戰戰兢兢地這麼說的潔絲。
荷堤斯啪啪地拍了拍手。
看到喃喃自語的潔絲,荷堤斯雙手交叉環胸。
這個房間的故事是將摘出那眼睛的場面剪下來的部分。
荷堤斯意味深遠地揚起嘴角。我有種不祥的預感,也看向書架。我試着閱讀就在附近的書背文字。
潔絲的考察讓諾特浮現出接近嘲笑的笑容。
「那個叫路塔的傢伙遭到殺害的時候嗎?被同盟的魔法使背叛,自己的男人遭到殺害,她變得無法相信任何人,所以替同伴們戴上了項圈?」
潔絲好像注意到什麼,她將路塔之眼展示給我們看。只見黑眼珠筆直地朝向枕頭那邊。潔絲移動的話,黑眼珠也經常會跟着動作,將視線朝向枕頭那邊。
是這樣嗎?我試着思考。
「咦,嗯,說得也是呢……!」
我無視面帶笑容閉上嘴的變態傢伙,開口提議:
我一邊思考,一邊跟潔絲互相對望。
「那應該是誤解了史書的意思吧。妳仔細想想。假設妳有了丈夫,妳會挖出他的眼球來使用嗎?說到底,被挖出來才能發揮的力量是什麼?」
「呃……我想是因爲使用了這個路塔之眼……」
他的語調滲出憤怒。荷堤斯彷彿甘願承受似的閉上眼睛。
看來梅斯特利亞的官能小說具備獨特的標題品味。而且這還是在高級的皮革封面上用燙金字這麼寫着,實在很有趣。
聽到荷堤斯這番話,我思考起來。
而且最重要的是,沒有故事性。這裏是殘留在拜提絲印象中的一個場面。
「好啦好啦。」
(只要調查書架就知道了吧。如果放着拜提絲死後纔出版的書,就能證明這裏不是拜提絲的記憶之中。)
「有這種能力……」
(潔絲,找找看妹錯如何?)
「美女姐妹。處男小弟看上了不錯的古典文學呢。終盤的展開十分優秀喔。雖然跟姐姐相愛卻被拆散的主角,在妹妹身上發現姐姐的影子──」
我們在陰暗的圖書館裏走着。爲求保險起見,我們嘗試了一下,但果然還是無法從作爲出口的門扉到外面。這就表示故事是在這間圖書館裏面發生的。
「該不會……」
「呃……那個……」
(應該是那樣吧?要補充的話,那個瞬間應該是對拜提絲而言印象深刻──有什麼象徵意義的一幕場景纔對。)
──住隔壁的美女姐妹會輪流跑來誘惑我。
「與其說是泄憤,不如說是厭世吧。由於路塔遭到殺害,拜提絲變得無法相信任何人。被懷疑是犯人的人們應當一家老小都一個不剩地被處死了。雖然沒有留在紀錄裏,但現在也確實殘留着痕跡。有時間的話,你們可以試着尋找看看。因爲疑似被處死的魔法使們的遺骸,至今仍在王都示衆呢。」
潔絲這麼低喃後,她抬起頭來。
(只要尋找事件發生的痕跡就行。來探索這間圖書館吧……以防萬一,我們還是別分散比較好吧。)
「雖然有流血,但並非遭到殺害……這是怎麼一回事呢?他是在這裏受傷了嗎?」
「深愛的路塔先生之死……可是,爲什麼──」
然後他彎下腰將臉湊近枕頭的血。
「從剛纔的寢室來思考……這間圖書館也是發生什麼事情的瞬間嗎?」
拜提絲取出的是路塔之眼。在施加了黃金裝飾的玻璃球中,只有一顆人類的眼球浮在裏面。
「也就是說王家代代相傳的拜提絲的神之力,結果只是這樣的東西嗎?只是碰巧與能看見太古寶物的男人相遇,把寶物都蒐集起來的結果啊。」
(怎麼了?)
潔絲似乎不想相信的樣子。對發誓相愛的人做出這種事,實在太過殘酷了。不過。
從他的聲音可以感受到「我們是因爲那種力量而被迫接受不講理的事嗎?」這樣的憤怒。
(若是有拜提絲的魔力,應當能治療路塔纔對。路塔是猝死嗎?或者是在拜提絲不在時喪命了……)
「……該不會是被某人用魔法給……?」
狹窄的通道上並列着好幾排高大的書架。從塞滿滿的書籍上飄來紙張與墨水的沉穩香味。我們讓潔絲帶頭,排成一排前進,四處尋找有沒有什麼奇怪的東西。
「豬先生,那個!」
在安靜的圖書館之中,潔絲屏住呼吸對我這麼說了。
她的手指向前方,位於狹窄通道前的老舊桌子。那是被有坐墊的椅子給圍住、閱覽用的寬敞書桌。中央擺放着魔法提燈,只溫暖地照亮桌面。
可以看見那張桌子角落放着透明的玻璃瓶。
(去看看吧。)
我們圍住桌子。雖然就憑豬的視角看不見桌上,但潔絲會幫忙告訴我狀況。
「好像是墨水瓶……瓶蓋一直沒蓋上,墨水已經完全乾掉了。附近還放着筆呢。」
(線索只有這些嗎?墨水有沒有什麼特徵?)
「不知道能不能摸這個瓶子呢……?」
不愧是潔絲,還會考慮到要保留現場。
(我不覺得墨水瓶的擺放場所會有多重要。應該可以吧。)
我這番話讓潔絲拿起了瓶子。幹掉的墨水黏在厚實的透明玻璃瓶底。潔絲讓指尖發出白光,透過底面來看。
「紅色……看來是紅色墨水呢。」
她這麼說,也拿給我看。幹掉的墨水紅得簡直像血一樣。我試着聞了一下,真的有血的氣味摻雜在刺鼻的墨水味裏面。
(跟滲入枕頭的血是一樣的氣味──是路塔的血。)
我這番話讓潔絲倒抽一口氣。
「您是說她在墨水裏摻了血嗎?」
(看來是那樣呢……雖然不曉得理由……)
我一邊說道,總之先試着聞了聞椅子的座面。
「這麼說來,這個是用紅色墨水寫的呢。」
(這一行的筆跡是不是跟其他頁不同?)
忽然間,感覺從後方傳來了金屬聲(聲響),我豎起山豬耳。是我多心了嗎?照理說已經甩掉了追兵,但雖說是森林中,只要騎馬的話,應該會比我們用跑的快。
是在想些什麼呢?荷堤斯這麼低喃後,暫時面無表情地陷入了沉默。不過,他像是轉換好心情般,啪一聲地拍了一下那雙大手。
(看來寫下《靈術開發記》的就是放在這裏的墨水沒錯。我們先從這本書尋找線索看看吧。)
「拜提絲大人確實成功地找回了路塔先生纔對,但那之後寫的書籍裏,路塔先生完全沒有登場。」
「那個沒在看書的大哥嗎?」
原來如此,因爲馬奎斯把下卷從圖書館裏帶走了,潔絲才只能拿到上卷嗎?
(剛纔我們不是用寢室內的道具來離開寢室,而是用我們帶進來的路塔之眼對吧?說不定在這裏也是那樣嗎……?)
我照樣提升警戒心奔跑着,然後這次確實聽見了馬的嘶鳴聲。
我們是否弄錯了什麼?還是說……
(真不親切啊。)
看到覺得疑惑的我們,諾特從旁插嘴:
只不過,她並不是像伊茲涅小姐和約書先生那樣提升了身體能力本身,所以跟修拉維斯先生他們的距離只是越拉越遠。雖說能用奴莉絲的心之力交流,但只有我們兩人在陰暗的森林中奔跑,只覺得不安而已。
聽到荷堤斯這麼詢問,潔絲抬起頭來。
扛着大型十字弓的約書先生用跑的追上我們。
對於我的問題,潔絲堅定地點了點頭。
「喂,話題是不是扯遠啦?要趕緊找出故事的結局對吧?」
潔絲稍微移開了視線。
我思考起來。「要道別了。果然我不該來這裏的」──假設寫下這行字的是路塔。也能解釋成路塔好不容易生還,從深世界歸來之後,憑自己的意志離開了「這裏」。
潔絲猛然一驚,從長袍懷裏拿出一本書。紅色封面的書。
這樣啊。
我這麼說並看向荷堤斯,只見那傢伙事不關己似的連連點頭贊同。
換言之,這兩本書是在路塔生還後才完成的。這本書最後記載着道別的話語。似乎有些不安的眼神看向潦草的筆跡。
「這樣啊,大哥他對我……」
「換言之。《靈術開發記》最終變成了這間圖書館的藏書。既然是這樣,已經完成的書籍去向,自然不用說了吧。」
──要道別了。果然我不該來這裏的。
我試着把突然浮現的想法告訴思考的潔絲。
該說感覺事情太順利了,還是好像被看透了呢?甚至有種被操縱的感覺……但我心想說不定這是──
聽起來至少有三隻馬。雖然那些傢伙已經逼近到能分辨出鎧甲響着卡嚓卡嚓聲的距離,但我們可沒空轉過頭看。
──找到了。
我們兩人的腳步比集團慢了一些。雖然山豬的身體很適合穿過草叢間,但問題在於奴莉絲。真要說的話,奴莉絲她──不,就算客氣點說,她也是個運動白癡(冒失娘)。她一邊被小樹枝刮到手臂、弄到膝蓋擦傷,一邊拚命地奔跑着。我經常佔據在她身後,警戒着後方。
「我一直很在意……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潔絲將手貼在門上,門扉頓時發出沉悶的嘰嘰聲響打開了。「這裏禁止王族以外的人進入喔。」她這麼向我說明了。
不愧是潔絲。
潔絲讓指尖發光,照亮書架裏面。雖然並列着滿滿的書,但那裏正好有可以放進兩本《靈術開發記》的縫隙。
我在茂密的森林中如同字面一般豬突猛進(注:指不顧一切地朝目標衝刺,就像山豬會筆直向前衝一樣)。
的確。
到目前爲止態度一直從容不迫的荷堤斯,在這邊首次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既然這樣,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呢。)
我試着用豬鼻聞了聞開發記的內業。原來如此,跟墨水瓶是相同的氣味。
雖然事情實在過於順利,但簡單來說,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兩本開發記從變得像四次元口袋一般的懷裏冒出來。是前篇與後篇。
潔絲翻動內頁。雖然其他部分也用相同的墨水手寫,內容也是隨筆散文,但筆跡相當工整。只有最後一頁文字慘不忍睹,像是非慣用手寫出來的一樣。
我在腦內聽見聲音,一個黑影與我們擦肩而過。
(這裏是指哪裏呢?既然他從王家的紀錄消失不見,應該是指王朝嗎?)
「上卷是從這間圖書館借來的。下卷則是修拉維斯先生給我的。聽說修拉維斯先生是從馬奎斯大人那裏收到書的。」
跟路塔之眼一樣,我們必須把這兩本書也還給這裏。
(妳對那兩本書已經沒有留戀了嗎?)
我們必須一直逃跑,直到約書先生前來爲止。
(潔絲,放着《靈術開發記》的書架在哪?)
(會是誰呢……)
(這瓶墨水是用來寫《靈術開發記》的墨水這點,看來是正確的。這麼一來,問題就在於要怎麼使用這兩本開發記,故事纔會結束啊。)
在離鐵柵欄稍遠的地方,並列着看來相當堅固、附帶玻璃門的書架。雖然蒙着挺厚一層灰塵,但無論哪個書架似乎都施加着黃金裝飾。潔絲毫不迷惘地打開其中一個書架的玻璃門。
「這樣應該慶幸我們碰巧有帶這兩樣東西吧。要是沒帶過來,我們就得跟這個變態傢伙在牙城裏生活一輩子了吧。」
「果然沒有呢……」
(說不定會被發現!請求支援!)
潔絲坐在地板上,在我眼前翻開書。胸前可以窺見平緩的山谷──最後一頁只寫了一行文字。用摻血的墨水,以相當潦草的筆跡寫着。
我跟在小跑步的潔絲後面,前往陰暗圖書館的深處。前進一陣子後,我們抵達用鐵柵欄隔開的區域。看來同樣是鐵柵欄的門扉似乎是唯一的出入口。
先不提這些,把參加者碰巧帶進來的東西當作關鍵的逃脫遊戲,不會太過不公平嗎?雖然線索強烈地暗示着《靈術開發記》,但那個真的是關鍵嗎?
荷堤斯在我後面小聲地笑了。
「嗯,在這邊。」
──是的!多虧那個藥,力量逐漸湧現出來了喔!
「這說不定是路塔先生寫的。」
我試着思考,但想不到感覺是答案的解決方案。潔絲似乎也一樣。
──我立刻過去。
「這也難怪了。路塔是最關鍵的人物,但在這之前,他也是拜提絲的戀人兼丈夫。畢竟是可能會長存於後世的書籍,不可能寫下極爲個人的戀愛故事吧。對拜提絲而言,路塔的事情應該是不想被他人知道詳情的事纔對。」
馬的腳步聲穩紮穩打地在接近。因爲森林很陰暗,他們應該還看不見這邊的身影,但說不定會用獵犬之類的進行追蹤。假如是那樣,被抓住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畢竟所謂的猜謎,大多是不想讓人領悟到真正的目的嘛。)
潔絲似乎是可以理解了,注視着鮮紅的封面。
(後篇的最後一頁。因爲墨水被放置到完全乾掉了,與其說是寫到一半,更有可能是已經寫完了。最後一頁寫着什麼?)
「應該把這本書的什麼當作線索呢?」
「潔絲,妳是從哪裏拿到那兩本書的呢?」
修拉維斯先生讓奴莉絲喝了叫做魔劑(雖然是隻能這麼翻譯的詞,但總覺得有既視感是我多心了嗎?)的可疑藥水。簡單來說,似乎就是可以在一定時間內補強(boost)體力的藥,因此奴莉絲也能夠一直長距離奔跑。
潔絲對我露出微笑,首先將前篇塞進縫隙。什麼也沒有發生。
是《靈術開發記》。
* * *
「嗯。內容我大致都記住了。」
在後篇分毫不差地納入剩餘縫隙的瞬間──腳邊的地板忽然消失無蹤。
我透過奴莉絲向大家這麼傳達後……
約書先生這麼說的聲音被回送到了腦內。
諾特咳了兩聲。
這麼傳達的約書先生眼眸是金色的,而且瞳孔變成縱長狀,但沒多久後逐漸恢復成普通的黑色眼眸。他從長長的瀏海底下用三白眼瞪着前方。
「哎呀,變態是指誰呢?除了我們還有誰在嗎?」
(妳還能跑嗎?)
啪咻、啪咻、啪咻──十字弓接連響起三次,然後聽見三次咚、咚、咚這種騎士落馬的聲響。
她一邊活力充沛地這麼傳達,同時她的腳又差點跌倒。
「對。聽說馬奎斯大人想知道能否找回您──也就是荷堤斯先生,一直在研究《靈術開發記》……但結果好像還是放棄了的樣子。」
「是那樣沒錯呢,似乎是不同人物寫的文字。」
──是尖兵呢。我讓他們都昏倒了。本隊應該不會立刻過來。
(從椅子上散發出拜提絲的氣味。是拜提絲本人坐在這裏,用摻了路塔之血的這瓶墨水寫了些什麼。既然瓶蓋一直沒蓋上,導致墨水都幹了……表示她可能寫到一半就停手了,或是已經寫完了嗎……)
「或許是那樣也說不定,但還無法確定……說到底,無論是史書或這兩本《靈術開發記》,都欠缺關鍵部分的記述,或是內容像猜謎一樣無法確定,特別是跟路塔先生相關的部分都寫得相當模棱兩可。」
(算啦,總之可以讓我聞聞看嗎?)
──你們可以繼續跑喔,不要緊的。
荷堤斯故意裝糊塗,東張西望。別裝傻啦。
(……妳爲什麼會這麼想?)
每當奴莉絲差點跌倒時,都讓我捏一把冷汗,我悄悄地移開視線,以免不小心看見她從毫無防備的裙底下露出的內褲(那個)。
「您的意思是《靈術開發記》正是離開這間圖書館的關鍵嗎?」
「不,雖然我沒有根據……但這兩本開發記寫着拜提絲大人如何找回已故的路塔先生的經過。前篇的內容寫到將附在自身上的靈魂分離出來爲止,後篇的內容則是寫到潛入深世界,替靈魂找回肉體爲止──正好就跟我現在仿照她的做法一樣。」
聽到這番話,我忽然想起自己寫的小說。不過那篇小說已經沒有公開在網路上了,應該不要緊吧?雖然我當作供養投稿了新人賞,但只要沒有不小心被編輯部給看中,應該也不會遺留到後世纔對。
「原來如此……雖然不太想寫關於路塔先生個人的事情,但又想把靈術的事情寫下來,纔會完成像這樣不可思議的書籍呢。」
──但情況大概挺艱難的吧。
之後約書先生也一直陪着我和奴莉絲。每當有尖兵出現,他就會冷靜地將所有人擊落(Knock Out)。
穿着王朝軍鎧甲的士兵,很有可能是以前曾共同戰鬥過的善良人士們,因此約書先生刻意避開了要害。一邊靠設置在箭上的魔法讓追兵昏倒,同時射穿對方的肩膀或膝蓋等部位,使其無法戰鬥的高難度絕技。儘管如此,約書先生仍一箭也沒有射偏過。
記得他以前說過「因爲箭的數量有限,得省着點用纔行呢」之類的話,但就算那樣,我認爲這種命中率也太誇張了。
只不過,就算命中率是百分之百,箭的數量也不會增加。出現的追兵數量實在愈來愈多,我們請求了增援。
前來的是修拉維斯先生。
「失禮一下。」
他一說完便背起奴莉絲,然後走近約書先生觸摸他的箭筒。箭筒中隨即響起箭喀啦喀啦的滾動聲。看來他好像是用魔法補充了箭。不知是否代表道謝的意思,約書先生朝修拉維斯先生輕輕點了點頭。
因爲修拉維斯先生揹着奴莉絲,我們的速度變快不少。修拉維斯先生看向我這邊。
──包圍網逐漸縮緊。看來所在處暴露只是時間的問題。王都也很近了。我打算抱着被發現的覺悟進行反擊,一邊與前方會合,同時一口氣衝向王都,這樣可以嗎?
從尼亞貝爾登陸後,我們一邊維持最起碼的睡眠時間,同時以全速前進來到了針之森。原本打算在針之森前面配合作戰的時間行動,但因爲赫庫力彭暴露了所在處,我們逼不得已地奔向王都(終點)。因爲沒有調整行程的關係,比預定時間提早許多。
(已經要進入王都了嗎?照理說還有一晚纔對。)
修拉維斯先生暫時沒有回答。他的額頭浮現豆大的汗珠。因爲他一邊揹着奴莉絲,一邊用跟我們相同的速度在奔跑,肯定消耗了不少體力。
「這場戰鬥非得獲勝不可。」
修拉維斯先生開口這麼說了。
「沒有逃走這個選項。此時不進王都,更待何時!」
他的語氣變得強烈,我被那股氣勢壓倒,身體畏縮起來。
修拉維斯先生猛然驚覺似的看向約書先生跟我,用內心的聲音重新說道:
──抱歉……這邊就相信潔絲和豬,賭一把如何?雖然王都很危險,但我比父親大人還要清楚王都的構造。王都有許多祕密通道,所以要躲藏起來也並非不可能。我無論如何都想避免在王都外面四處逃跑時,錯失大好良機的狀況。
不過,倘若在針之森不見蹤影,我們大概已經進入王都這件事不就會傳達給暗中活躍的術師(最終頭目)嗎?那樣我們真的能徹底逃掉嗎?
看來沒時間迷惘了。我有守護奴莉絲的義務。
「當然了。有句話說死人不穿衣服對吧?」
「如果拜提絲大人可以告訴我們她究竟是怎麼打算的就好了……」
「那是誰寫的史書啊?」
荷堤斯看似放鬆地蹺起二郎腿,用宏亮的聲音說道:
「明明是拜提絲大人的內心,卻有拜提絲大人的棺材呢。」
荷堤斯嘖嘖地輕聲咂嘴,擺了擺手指。
「潔絲,妳知道拜提絲的卒年嗎?」
泥土在樹木之間接連隆起,開始形成無數防護壁。雖然是強力的防禦方法,但相對地對方也會知道這邊有王家的魔法使(修拉維斯)在。
正當我們大傷腦筋時,荷堤斯走向這邊。
* * *
我們在金之聖堂。高到誇張的圓頂天花板。各種顏色的大理石組合而成的地板。五顏六色的彩繪玻璃。配置在正面深處的白色石棺。
「嘿唷。」
──我要設下煙幕。接下來要一決勝負了。
潔絲窺探着棺材裏面。
──我小時候曾有一次,在儀式中看到拜提絲大人的遺骸……我還記得她的遺骸沒有乾枯也沒有腐朽,鮮明到驚人地保留了她生前的模樣。
(拜提絲年紀輕輕就自己放棄了活着……一邊尋求着路塔……)
潔絲緊張地嚥下口水。
「畢竟是打開拜提絲的棺材,應該要預料到她的存在吧?」
潔絲噔噔地在大理石地板上奔跑,到達位於聖堂正面深處的祭壇。
(應該是在死前先打造好的吧。因爲她需要把破滅之矛放進蓋子裏。)
──沒有其他路可選了吧。好啊。那邊還有諾特在。畢竟諾特一次也沒有辜負過我們的期待嘛。只是一晚的話,總有辦法撐過去的。
潔絲這麼說,然後僵硬住了。這顯然很奇怪。
我將前腳搭在棺材邊,窺探着裏面──只見一張美麗女性的臉就在眼前。
棺材蓋上雕刻着眼熟的彷彿箭頭的記號。表示有破滅之矛的標記。
「拜提絲大人她……我記得據說是在四三時長眠的。在史書的結尾那麼寫着。」
「是拜提絲大人……」
「失去丈夫,靠執念讓他復活的拜提絲,是在哪裏結束這個故事的呢?」
然後這兩件事情分別跟路塔之眼和《靈術開發記》相關。
聽到我這番話,修拉維斯先生點了點頭,將手比向後方。
(因爲想成是帶進來的東西碰巧成爲關鍵,纔會無法理解。假如想成是我們帶進來的東西在後來才被當成關鍵呢?)
(沒錯。路塔之眼與《靈術開發記》的共通點是無論哪邊都使用了路塔的身體。就是眼球與血液。拜提絲應該是想回收那些吧?)
(所以深世界的王都懸崖會變成靈器,也是因爲這麼回事呢。拜提絲不惜讓自己變成這種老不死的形式,也下定決心要守護王都──所以圍住王都的防護壁本身,就是象徵着拜提絲心靈的事物啊。)
(你不願意告訴我們答案呢。)
(可能她有交代等自己死後再記入數字,或者──)
「沒錯。既然這樣,怎樣的場所最適合當靈魂的所在處呢?」
自己選擇自己死亡的時間點。她身爲最強的魔法使,創造了能夠拯救任何生命的救濟之杯,如果這樣的她預期了自己的死亡……那就意味着是自殺。
雖然聽起來很離奇,但這樣可以解決一個疑問。
「可是這裏不是拜提絲大人本人的內心嗎……?」
「處男小弟注意到重點了。但結論是錯的喔。」
聽到荷堤斯這麼說,潔絲看向棺材裏面。
「我一直想坐一次看看呢。」荷堤斯悠哉地這麼說道,坐到了寶座上。從牆邊沒有並列着歷代國王的棺材這點來看,這裏也還是拜提絲的牙城之中吧。
「在梅斯特利亞里,王都固若金湯的防禦,是藉由拜提絲的魔法成立的。」
(我明白了,趕緊行動吧。)
應該是不會說話吧……?
荷堤斯點了點頭。
「嗯……不曉得裏面裝着什麼呢?」
我想起修拉維斯說的話。該不會拜提絲還活着?
荷堤斯毫無意義地邊走邊說。
「不過所謂的魔法,倘若沒有實行者的心──也就是沒有靈魂,便會逐漸風化。那麼,爲何王都現在也被守護着呢?」
「後來才……也就是說,拜提絲大人的牙城是在我們進來後才設定了關鍵嗎?」
「爲什麼死掉的傢伙能夠記錄自己的死亡啊?」
潔絲小跑步地飛奔而出,我跟在她後面。
潔絲回了十分正常的疑問。
「她是自己決定自己的卒年……?」
我側目看了一下在後方展開的黑霧,然後我們筆直地朝王都前進。
潔絲這麼說,將手貼在胸前。
「雖然拜提絲作爲人類已經死亡,但她的靈魂和心靈仍舊作爲裝置殘留着不是嗎?而且你們此刻就在那裏面。試着回想一下拜提絲的心靈對你們起了什麼作用吧。」
荷堤斯只說了這些,便用手指撫摸着金之寶座的扶手。
我思考着可能性,試着舉例。
荷堤斯看來有些開心似的這麼說道,同時走向空着的寶座。
潔絲一邊發出可愛的聲音,一邊將蓋子整個推開。石板失去平衡,掉落到大理石地板上。看來潔絲在深世界有變得大膽的傾向。
諾特這麼吐槽。
「拜提絲的牙城讓我們看見的細碎場面,究竟是什麼的故事呢?只要能夠理解這點,自然就會知道意味着故事結局的行爲是什麼纔對。」
在奢華至極的祭壇上,建造着拜提絲的雕像。將左手貼在胸前,右手筆直地向上高舉,凜然的女王姿態。正下方擺放着石造棺材。
她說得沒錯。要是自己的內心有自己的屍體,豈不是恐怖片嗎?
(作爲逃脫的道具,我們被沒收了路塔之眼和《靈術開發記》對吧……我總覺得這實在太過巧合了。從外面帶進來的東西居然會成爲逃脫的關鍵。)
我一邊這麼心想,一邊看向潔絲。只見她整個人僵硬住,啞口無言。
能夠解釋這點的想法僅有一個。
(怎麼了?)
我大喫一驚,將頭縮回來後,因爲重心不穩而摔倒了。
「看來故事的結局逐漸靠近了。」
「我們至今所看見的,是拜提絲在深愛的路塔死後發生的事情,以及拜提絲藉由靈術將他帶回來後的事情。」
不過在這時,有一個最根本的疑問浮現出來。說到底,如果拜提絲已經死亡,爲什麼我們會在拜提絲的內心啊?
(從路塔的遺骸取出眼睛的場面、將《靈術開發記》收到圖書館的場面,還有這個收納在棺材裏的拜提絲的場面……感覺好像有什麼含意。但照這樣來看,似乎沒什麼規律可循啊……)
「她用魔法保存自己的身體,將靈魂封印在裏面……?」
正好就在這時,在附近聽見了龍的咆哮聲。雖然被樹木擋住而看不見,但死亡危機似乎已經來到不遠處了。
「這表示拜提絲大人的靈魂還殘留在王都的某處嗎?」
「正是如此。拜提絲的身體作爲靈魂的依代(注:指神靈附身的對象),然後拜提絲的靈魂作爲魔法的主體──雖然放棄了除此之外的所有職責,但曾經是她的存在仍然持續守護着王都。就這樣躲在棺材裏,悄悄地守護了將近一百年呢。」
這時我想起令我費解的點。
「說得也是呢……可是,那些東西成爲關鍵是事實。該怎麼解釋才能理解這些事實呢?」
荷堤斯看似愉快地走了過來。他怎麼好意思講這種話?
「開發記的最後一頁……用跟其他部分不同的筆跡寫着的那句話。」
豬腳碰觸到堅硬的大理石地板。是荷堤斯使用了魔法嗎?我們是軟着陸。
「雖然不知道你們理解了什麼,但簡單來說,就是那個老太婆自己主動放棄活着嗎?就算知道了這點,那樣能離開這裏嗎?」
我思考起來。爲何會變成這種情況呢?
聽到荷堤斯這番話,我思考起來。
他擅自讀我的心,還加以否定。
「豬先生,我們去那邊吧!」
就在我說出口統整着思緒時,潔絲從旁說道:
約書先生無視我的擔憂,「嗯」了一聲肯定修拉維斯先生的主張。
潔絲一邊說,一邊將棺材蓋推向旁邊。照理說是沉重的石材,但她是用了魔法嗎?蓋子發出嘰哩嘰哩的聲響,逐漸被推開。
不可能忘記。這裏是抵達王都的我跟潔絲被伊維斯拆散的場所。是舉行了伊維斯葬禮的場所。是馬奎斯與荷堤斯歷經五年時光後重逢的場所。是諾特他們沒成功殺掉馬奎斯的場所。
「拜提絲的心靈會想要路塔的身體,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即使是在封印了自己後,她仍不斷尋求着丈夫。拜提絲的心靈仍舊渴望着路塔。」
「這裏應該是大家都知道的場所吧。」
(是拜提絲的棺材啊。)
諾特一個人露出被拋下的表情,看向荷堤斯。
從遙遠後方傳來敵兵的騷動聲。
不可能忘記。因爲我們是從這個棺材蓋拿出破滅之矛的。
諾特來到這邊,窺探着棺材。他也像凍結住似的一動也不動了。
「怎麼啦,各位,怎麼一副好像看見幽靈的表情?」
──要道別了。果然我不該來這裏的。
「由於拜提絲大人竭盡全力,從深世界之旅返回原本的世界,從靈魂狀態恢復原狀的路塔先生留下那行留言,又離開到某處去了……拜提絲大人會不會是對那件事感到絕望,而在這裏自盡的呢?」
(如果他是離開到某處,拜提絲難道不會想追隨上去嗎?)
我的指謫讓潔絲低頭看向拜提絲彷彿還活着一般的遺骸。
「如果能追隨,她應該不會將自己封印在這裏纔對。」
(……原來如此啊。我們一開始進入的寢室,是路塔已經死亡的場面。接下來的圖書館是路塔再次告別的場面。然後最後的金之聖堂,是拜提絲放棄路塔自盡的場面……可以說全部都是跟路塔離別的場面。)
我想起阿爾的故事。難道說在這裏也一樣,爲愛而死就是故事的結局嗎?
潔絲嚴肅地點了點頭。
「雖然看見很多故事,像是暗黑時代的事、關於靈術的事,還有王都的事等……但結果我們在這裏看見的故事,無論哪個都是拜提絲大人與路塔先生的愛情故事嗎?如果是這樣,一切都說得通了呢。」
荷堤斯啪啪地拍了拍手。
「正是如此。縱然具備神之力,抑或是獨裁一國之王,終究都還是人類呢。」
荷堤斯看似愉快的樣子消失無蹤,即使是他也不禁露出似乎很悲傷的表情。
「……我不是想找藉口,但大哥其實也一樣。」
他悄聲吐出的低喃,讓原本沉默的諾特產生反應。
「這話什麼意思?」
荷堤斯看來有些寂寞似的露出微笑。
「大哥以前也像修拉維斯那樣,是個耿直的好傢伙。雖然他不看書就是了。」
荷堤斯俯視拜提絲的臉。
「但是,過於強大的力量與身爲王子的責任感改變了大哥。要擔任這個國家的國王,需要身爲政治實行者的智慧,以及身爲支配者的壓倒性力量,兩者缺一不可。因爲職務繁忙,大哥跟家人交流的機會也變少,逐漸孤立……雖然他唯一不會缺席的,好像是爲了將修拉維斯教育成國王的修練。」
荷堤斯像要甩開思考似的搖了搖頭。
他的說法好像禪問答一樣。
「什麼事呢?」
「是喔。」
荷堤斯這麼說,自己主動退後了一步。潔絲一鞠躬後,跟在諾特後面離開。
「雖然不捨,但我的戲分似乎就到此爲止。我也不打算像父親大人那樣搞什麼聲東擊西喔。我們要在這裏乾脆地道別了。」
「拜提絲的故事在這裏劃下句點。不過你們的故事還沒有結束。直到讓作戰成功,平安回家爲止都是故事。」
潔絲將手貼在下顎。
「這個梅斯特利亞據說有三大至寶對吧?拯救了瑟蕾絲小妹的契約之楔、現在由修拉維斯搬運中的救濟之杯,還有貫穿了我的破滅之矛。你們還記得這些東西原本放在哪裏嗎?」
「你說什麼呢,處男小弟。我並不是在這裏等待着。我一直都與你們同在。這點今後也不會改變。」
「假如你沒有讓潔絲獲得幸福,給我記好了。你將會淪落到一輩子都得跟重要的瞬間會有全裸的中年男人闖進來的恐懼戰鬥吧。」
嗯、嗯──荷堤斯看似滿意地點了點頭。
「別說什麼『我這種人』。是我女兒選的男人。我沒有異議。」
諾特開口說道:
諾特稍微抬起下顎。
(真的沒問題嗎……交給我這種人──)
潔絲的身影也消失了。最後輪到我。
「契約之楔是在邂逅瀑布、救濟之杯是在盡頭島,然後破滅之矛是在這間金之聖堂──」
雖然不甘心,但無論對方是虛像還是什麼,我都覺得要離別實在依依不捨。
「那個老太婆的故事就是一直追着男人跑的故事。既然這樣,故事的結局應該就是放棄追逐,進入這個棺材裏吧?」
(在這裏道別後,就再也無法見面對吧?)
荷堤斯朝諾特那邊走近一步。
他一口氣這麼說道後,看似悲傷地補充:
只見荷堤斯緩緩搖了搖頭。
我靠近棺材,移動到雙腳那邊,以免不小心踩到拜提絲。
我聽見了荷堤斯像是追趕我而來的最後一番話。
我點了點頭,窺探着棺材裏面。潔絲在等我。得過去纔行。
(重要的事情沒有留在書籍上,而是用寶物的所在處表示呢。)
對於諾特的疑問,荷堤斯緩緩搖了搖頭。
「所以說,結果──」
諾特對裝傻的荷堤斯露出苦笑。
「那我換個說法吧。只要對我不存在這件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就跟活着的人沒什麼兩樣,可以說是死者的概念本身。」
「那個……謝謝您的幫忙。」
「那是怎樣,意思是你是我們的妄想嗎?」
好問題──荷堤斯露出微笑。
「──唔喔,先等一下。最後還有一件事。」
「我先聲明一點,處男小弟和大哥,跟父親大人和我在根本上就是不同的存在。處男小弟與大哥可以說是沒死成。他們的靈魂被現世的人挽留住。但父親大人跟我則是完全死亡了。人的靈魂會伴隨着死亡消失。」
「用不着在意。這是答謝妳讓我聞到了懷念的氣味。」
「你這話真令人難過呢。」
「我沒那麼說吧?強烈的思念在死後仍會留下爪痕。這個深世界是願望、祈禱、執着、渴望、後悔等強烈的思念攪拌在一起出現的世界。我想要幫助主人你們的思念,跟你們需要協助的要求碰巧吻合,因此我纔會在這裏誕生。」
「……那我走啦。」
諾特快步走了過來,立刻試圖將一隻腳踏進棺材裏。我心想已經要離開了嗎?但諾特忽然收回了腳,看向荷堤斯。
潔絲走近荷堤斯的身邊,抬頭仰望他的鬍子臉。
「不好意思,但我並不是想念你。雖然羅西很可愛就是了。」
「你明明已經死了,卻待在這裏。跟豬一樣。雖然這是假設,但假如你跟我們一起走……你能回到梅斯特利亞嗎?」
我將視線拉回來,讓豬腳踏上棺材底。世界一聲不響地咕嚕咕嚕旋轉起來,我逐漸被吞沒到沒有感覺的漩渦中。
在變成我們兩人獨處的時候,他從後方向我搭話。我心想他首次講了像個父親會說的話啊。
「可是,你現在就在這裏吧?」
潔絲似乎這時才總算察覺到○○○的意思,她瞬間滿臉通紅起來。不過算啦。事情已經過去了。
原來他聽見了那些對話嗎……
「不巧的是我沒知識,你講得太複雜我會聽不懂啊。」
同時我也察覺到了。
「你們要好好地平安回去喔。」
他這麼說,豎起三根手指。
他講得好像遠足一樣。
我們暫時等了一下,但荷堤斯最後的話語似乎就只有這樣而已。
我們點了點頭。
「我女兒就拜託你了。」
諾特微微地點了點頭之後,這次毫不迷惘地將一隻腳踏進棺材。那個瞬間,諾特的身影便消失了。
「……如果沒有復活,那你是誰?」
(邂逅瀑布是拜提絲與路塔相遇的地方。盡頭島是拜提絲爲了前去讓路塔復活的入口。這具棺材是拜提絲放棄了路塔的場所……)

荷堤斯完全沒有表現出依依不捨的樣子,他面帶笑容地揮手。我也不可思議地有種那就出發吧的感覺。
(謝謝你。那我走了。)
荷堤斯浮現出反常的爽朗笑容。
「簡單來說,就是我無法一起回去。」
「這麼說來,你會跟過來嗎?」
諾特一臉無法信服的樣子。荷堤斯輕輕點了點頭。
「……抱歉,話題扯遠了呢。最後我告訴你們一個很有意思的事實吧。」
嗯──荷堤斯這麼呻吟後,親切地向我們說明。
「順帶一提,路塔之眼是放在拜提絲與路塔首次○○○的場所。」
我在最後轉過頭去。
「這些場所都裝滿了拜提絲小姐對路塔先生的思念呢。」
是想了些什麼呢?諾特暫且收回原本想踏入棺材的腳。
我們的答案是正確解答。進入這具棺材正是故事的結局。
是察覺到什麼了嗎?潔絲猛然一驚地張大了嘴。
「我有些在意一件事。」
「主人,這個叫深世界的地方啊,無論是靈魂或死者都會獲得實體,火焰會因爲燒死者的希望變成水,因果律也會因爲色色的願望改變,是個不可思議的國度,但可不是能夠讓死者復活的便利場所喔。」
「在這裏的是我的思念殘香,還有靠你們的視線交叉形成的,可以說是虛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