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魔王之子 the_LIGHT.
《創約 魔法禁書目錄》 · 鐮池和馬 · 3.2萬 字
1
「啊,梨沙子你去哪了!?」
「大哥哥,梨沙子回來了哦——!!」
穿着體操服的女生看着聚集過來的孩子們這樣笑着。
「誒嘿嘿,是大狗狗和大姐姐救了我。」
大概是又打算轉移到什麼地方去,數輛排成一列的大型拖車的引擎已經發動了。即便如此,在找到將紅髮像糖果一樣束起的梨沙子之前他們一直等在原地。女孩子鬆了一口氣。有能夠回去的地方真是太好了。
「……大狗狗,哼?」
「……」
聽到人工製造的幽靈——弗里爾桑德#G的話語,青年的研究者沉默了片刻。
德倫徹·木原·倫巴第。
『木原』這一概念要比好普性或厭普性那些分類還牢固得多。冠以暗部中極其有名一族名頭的男性緩緩嘆了口氣,主動轉換了自己的心情。
「雖然有被捕捉到的風險,但照目前來看我們這邊會更快,在被抓到之前行動起來的話應該就能平安無事地抵達學園都市最大的禁忌了。」
「你覺得可能會平安無事嗎,在這邊的世界裏?」
「就算不可能也要預備好萬全之策,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大人們以歡鬧的孩子們聽不到的聲音交換着彼此的意見。
因此,那個男孩壓低了自己的聲音是出於別的緣由。
「梨沙子……」
「啊,是阿育。」
不知爲何,同樣穿着體操服的高個子男孩露出了爲難的表情。不,他看上去甚至快要哭出來了。大概是害怕因爲球和藥用肥皂的事情被批評吧,梨沙子這樣想着歪起了頭,但事實卻並非如此。
阿育這樣說道。
"你竟然回來了啊。」
瀧壺理後冷靜地讀下去。與這個話題相比,異次元、亞空間之類反而聽上去更有現實感。
「濱面,好癢啊。」
這是絕對不能出現的事情。學園都市無論是好是壞都與外界隔絕。這厚厚的牆壁防止科技對外擴散,抑制無序的混亂髮生。
絕不會讓努力白費。爲此,濱面要逼近學園都市最大的禁忌。
就像是電子表格軟件中的一張表單,但不良少年光是掃一眼就感覺頭大。哪怕可能是非常重要的數據,他連哪裏纔是應該關注的重點都不知道。
2
其地下深處。
「難道說……」
艾灸。雖然用的是毛茸茸的艾絨,但要用到「火」來處理。
這個誰都不曾知道的地下死角,如今成了世界上最熱鬧的地方。實際上,很多的人都聚集到了這裏。並不是所有人都經由同樣的路徑,而是各自發現了學園都市中到處散落的線索,最終對這座城市首要的前提條件產生了懷疑——被厚厚的牆壁所包圍的學園都市,實際上並不是完全封閉的。
到了這一步,害怕的情緒更加強烈了。但是爲了幫助飽受高燒折磨的戀人,他只能這麼做。
「學園都市的地下深處。」
從智能手機傳送到實驗室裏的輕薄顯示器上的是一組排列整齊的數字。大概是安涅莉考慮到濱面他們難以讀取手機屏幕上過於小的字。
從一旁探頭窺視的瀧壺理後這樣說道。
瀧壺這樣說道。
「……」
在過去,濱面曾隸屬於被稱作「武裝無能力者集團Skill Out」的組織。他們是一羣在學園都市中掉了隊,卻又無法離開這座城市,失去了容身之所的少年少女們。
有大學的校長。
瀧壺理後一邊指着這些意義不明的話語一邊輕聲說道。
「也就是說他們不會攔在我們前面。從這裏通過的話我們就能安全地逃到城市外邊。」
「看看這個。與學園都市整體從外部進貨的物資相比,『暗部』所使用的物資也實在太多了。
有大企業的法律顧問。
這裏是一條被冰冷的混凝土所包圍,由等間距排列的柱子所支撐起來的地下通道。
有娛樂界的知名製作人。
「並不是,封閉的?將學園都市完全包圍的外牆的某處,居然有着不爲人知的『漏洞』!?」
瀧壺又指向了別的數字。
如果有隨意出入的「自由」,他們或許也就不會被逼到絕境。只要能自己創造自己的容身之所就好。
「我還以爲你會直接消失得無影無蹤呢……」
爲了給無法公開的研究源源不斷地補充燃料而建造的生命線,即使整個世界的秩序因此被破壞也不在乎,正所謂最大的禁忌。如果這一點被切斷,不管是「木原」還是別的什麼,都無需多言必將滅絕。它便是黑暗的臍帶。
第十學區。
這就是「暗部」的生命線。
如果只是把多餘的物資偷偷調出來分配根本就不夠用。因爲暗部用掉的數量要比那些還要多上幾倍。這樣一來不管怎麼調整數據都會在記錄中暴露出來。統括理事和理事長這些大人物再怎麼在數據上做手腳瞞天過海也是有限度的。像這種情況,是不可能的。已經遠遠超出篡改文件所能瞞下去的上限。」
這就是最終目標的名字。活着到達那裏的人,將獲得踏上異世界旅途的權利。
學園都市最大的禁忌。
可能最初它並不叫現在的名字。也可能是通過定期更改稱呼來隱藏事實的真相。人們也都不知道那些四處散落的信息之中,有哪些是目擊證言的片段,有哪些是蓄意傳播的流言。
「這個,好像是物資的數據。」
「一點記錄都沒留下是怎麼做到的呢?」
「……要是那樣的話,或許至少還有你能夠得救。」
還有幾個似乎是將佈告欄或是SNS的頁面保存下來的文件。將這些字符串掃視一番,就能明白這些頁面是因一個共同點而被彙總起來的。
「有一個不存在於任何記錄中的出入口。」
「欸?」
駒場利德。
「無論是『好普性』還是『厭普性』,『暗部』的人都在做各種各樣的研究啊。」
他居然在期待着那種事?他就這麼討厭我嗎?梨沙子的臉色罩上陰霾,但事實果然並非如此。身穿體操服的男孩搖了搖頭。
作爲如同噩夢一般的自由的象徵。
如果是連市民團體都能通過監視金錢和物資的流通就能夠發掘出來的祕密,根本稱不上「暗部」。
「沒,沒事吧?瀧壺。」
「但是,那樣的話……」
曾經的首領,或許也就不會戰死了。
一邊忍着不要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一邊慢慢地在柔軟的肌膚上堆上小山一般的「燃料」。他用顫抖的手試圖點燃打火機,但卻連續失敗。終於他打出了小小的火焰,緩緩地讓火苗靠近艾條。
在孩子們當中,唯一一個開始對自己戴着的這個名爲運動傳感器的實驗儀器產生違和感的男孩,這樣說道。
暗部非常輕易地就把這個最大的前提擊潰了。
可是。
「……」
「救生索」。
「軍用兵器也做了好多啊。……但是,仔細想想不奇怪嗎?被牆壁包圍起來的學園都市是屬於大量消費型的城市,土地很有限。就算把自家的街道和地面挖穿也挖不出什麼石油和鐵礦石吧。這些材料究竟是從哪裏弄來的呢?」
「在環繞着城市的外牆正下方,建立了世界上最大的加速器。如果隨意進行挖掘,會破壞環形裝置的密閉性,出現輻射泄漏等等風險。……因此,無論如何也不會有人去做這種傻事吧。他們就是利用了這樣的心理。」
濱面的話剛說到一半,輔助AI安涅莉就將畫面切到了別的窗口。在學園都市的地圖上,有一處被標上了紅色。祕密就在那裏。
這和少女柔嫩的肌膚顯然並不合拍,搞不好的話甚至會終身留下燒傷的痕跡。
瀧壺指着其中一個數字說:
在卡片大小的硬盤上,貼着印有上述字樣的標籤。
因爲害怕失誤,濱面就先用水性筆在戀人的背上做了記號。
在小小的屏幕上顯示的地圖上的光點。上面寫着這樣的名字。
他們無處可去。被學校開除,但又無法離開這座被牆壁包圍的城市。況且,哪怕只是出城幾天,就必須準備很多申請材料,注射納米設備。他們也知道,如果繞開大門強行翻越牆壁,學園都市爲了避免情報泄露,將會對他們痛下殺手。學園都市的暗巷中不乏小偷和強盜,就算這些專業的盜賊,也不敢靠近外牆。
「學園都市屢次想要推進垃圾回收,並不僅僅是想把資源儘量循環利用,而是想通過來來回回的投放和回收讓物資總量變得難以查清。因爲內部產生的垃圾比外部運進來的物資多好幾倍,這種事情如果被查出來會出問題的吧?畢竟違反質量守恆了。因此,必須要讓物質收支的量難以比較,就是要『洗物資』。」
日式線裝書上的圖表是用缺乏透視感和立體感的毛筆畫成,而且內臟的位置明顯畫得很奇怪。幾乎達到了衛星雲圖與天氣預報等壓線之間的差別。濱面一邊想着「和醫都是這樣的嗎?」,一邊在自己脫下內衣、雙手環繞在胸前、露出光滑的背部的戀人身上畫下叉型記號。每當她在感到瘙癢扭起身子的時候,濱面的心臟都像要炸了一樣。即便他知道自己這樣太不嚴肅。不過馬上就要結束了。他面向俯臥在移動式實驗室的操作檯上彷彿正在享受日光浴的少女的肌膚。
「從哪兒弄來啥的……這不是,全世界都有很多『合作機構』嘛?肯定是從他們那想辦法弄到的吧。」
爲什麼要這樣費工夫做這種事?廢棄物比原材料要多,這種不應該出現的結果居然出現了嗎?所有人都極力隱瞞的祕密究竟是什麼?
安涅莉用紅色的光點標註的是,學園都市第十學區,也是最大的貧民區。在被所有人放棄的街區的地下,沉睡着每個人都追求的禁忌。
濱面又繼續點燃了幾處。本來還以爲是女友在逞強,但柔嫩後背各處被擺上艾條的瀧壺用手帕把額頭的汗水擦掉後,就沒有再出汗了。果然,看來還是有一定程度的效果的。
「物資?」
有暗巷裏的混混王。
「你別動啊……」
本來很少有人會在意地鐵隧道在城市地下的佈局吧。即使發現地鐵線路出現不自然的曲線,也沒有人會對網絡新聞中「由於擴建工程遇到了某種遺蹟而改道」的解釋提出質疑。
無數次只聞其名不知其詳的,禁忌的真相。
「……」
「據說還有專門的窗口。在街上流傳的傳言當中應該也能看出一些端倪。比如『!』的標誌、只要扯上關係就會死的列車之類,遊樂園裏的人販子和裝着嬰兒的投幣自動存放櫃,如果有無論如何都想扔掉的東西就投進車站地下的施工區啥的。但是,真相卻不是如此。」
圖紙上的加速器就如同智慧之輪一般。儘管在施工中小心避開了環形加速器的設施,但說到底那扇「門」只是「暗部」的突擊工程罷了。並不存在嚴密的安全標準。
「我覺得這是警備員Anti-Skill那邊也不知道的情報。」
3
穿着運動衫的少女看着屏幕說道。
僞造工匠在卡片大小的硬盤上貼着寫有「救生索」字樣的標籤,鎖在櫃子裏小心保管。他之所以收集這些祕密,是想着萬一出事時好以此爲籌碼向「暗部」的大人物尋求幫助吧。
『如果在四時和三十分之間乘上列車的話,就會被送往異世界。』
光靠牆上零零散散的熒光燈無法驅散此處的黑暗。
但那份禁忌,始終在地底深處開着口。
「嗯……」
對那位袴之少女真是怎麼感謝都不夠啊。
但他終究沒能想到自己會被狗仔隊利用和爆頭吧。說到底,那究竟是計劃內的還是突發性的,當事人濱面也沒法斷言。
穿着工作服的強壯男子們隸屬於搬運工組織「祕密專遞Secret Express」;穿着禮服的男女是按需求爲犯罪者提供藏身之處的「看門人Concierge」;穿着不起眼的服裝、戴着墨鏡和鴨舌帽掩蓋五官的少女們,似乎是某個人氣很高的偶像組合;甚至還有利用個人信息和虛假賬單威脅並遠程控制目標少女們的「控制器Controller」,以及爲了擾亂調查而到處播撒與真貨相似的無害粉末的「眩光Flare」等等。
「沒事。」
「遁影隧道」。
……以及,滲入各行各業的「木原」也有數人在場。
真是彙集了各式各樣的人。他們並不因爲身居底層、因爲貧窮、因爲蠢笨、因爲犯罪才成爲了「暗部」的。並沒有上下之分,「暗部」平等地滲透到了各個階層。從無人知曉的世界,到人均羨慕的職業。
有些人還沒有到達這裏就已經倒下,也有些人走上了錯誤的路線。從某種意義上講,能夠踏足這個隧道的,都是被選中的人們。
然而。
這裏的所有人。
卻被一個孤獨的身影攔住,並徹底擊潰。
站在那裏的是一位身穿貼身的淡藍色禮裙,其上疊穿着一條薄布長裙,長長的金髮被梳成了雙馬尾造型的淑女。
弗里爾桑德#G,如同一面不可逾越之牆。
挑戰者們以猛烈的勢頭撞到了牆上自取滅亡。在見到了碎裂的肉塊和飛濺的血花之後,衆多「暗部」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彷彿真的將眼前的存在想象成了堅不可摧的牆壁。
當然,就算他們現在放棄抵抗,那個幽靈也不會就此放過他們。
「接下來是串刺,重複,是串刺。」
譁咔———!!
伴隨着溼潤的異響,強壯的黑衣男從腿間到頭部被完全破壞。即便如此,他可能還是幸運的。因爲他還沒搞清楚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就已失去了意識。
緊接着幽靈又宣告。
「請注意灼燒和切斷攻擊。」
「呀!!」「哇!?」悲痛的叫喊聲不絕於耳。並非由於弗里爾桑德#G的行動,而是「暗部」的人們開始互相推搡。他們似乎正在爭搶可以當做盾牌的混凝土支柱,然而……
「稍後我將進行挖鑿攻擊。」
幽靈慢慢地、無聲地繞到了柱子的後面。與此同時,溼潤的聲音爆發了出來。柱子爭奪戰的敗者和勝者都一起變成了肉泥,而弗里爾桑德#G似乎對他們興趣缺缺。
「啊……呃……」
傳來了呻吟聲。
大坑的直徑少說也有250米,至於深度……說不定在其兩倍以上。不同的人對於這片位於極深的地下,由鋼筋混凝土建成的正圓形空間也可能會產生不同的聯想。
「噗哈……」
「濱面,這裏有扇門。」
沒錯,這裏有軌道、信號機、變壓器、維護設備、控制室,還有一輛擁有十五個車廂的列車,那是一輛貨運列車。
之間的談話也變少了。
儘管有整齊排列的熒光燈提供光亮,但是隧道里依舊十分昏暗。而且這些稀疏照明的開關,也不知道是由誰掌握着的。萬一幽靈女那邊突然把電切斷了呢?濱面現在更能感覺到智能手機的重要性了。
當然,這裏應該不只有轉車盤。在外側,濱面他們看不到的地方應該還會有貨櫃站和維護區。
雖然走在學園都市最大的禁忌當中,但是自己真的是在向着希望邁出腳步嗎?無論走了多久,前進多遠,黑暗也不會消失。隨着他們越走越深,濱面甚至產生了錯覺,感覺自己如同自投羅網一般沉入到了無法回頭的地底深處。說到底,這座規模如此龐大的地下設施究竟是由誰建造的?繪製設計圖、開鑿洞穴、加固地基、澆築鋼筋混凝土,雖說也沒有多了不得,但是比起銀行劫匪爲了盜取金庫而開鑿的隧道,兩者的質量不可同日而語。沒有大型建設公司參與的話,不可能建造得出如此寬廣的地下空間。
究竟是誰做的?
「只是爲了以防萬一?我們和你無冤無仇,就因爲這種理由你就斬盡殺……!!」
「我不能把你們請到同一個現場,結果讓他們被奇怪的流彈瞄上。」
濱面喫了一驚。瀧壺理後可以通過探知目標的AIM擴散力場來準確定位對方。如今的她雖然無法發揮全盛時期的力量,但多少還是能探知到一些東西的。
濱面仕上躲在柱子之後,拼命用手捂住了運動衫少女的嘴。
眼前的景象已遠非「血海」可以形容。
「那就是暗部的生命線……」
戀人掙開了濱面的手。她就這樣被濱面從背後抱着,抬起頭來和他四目相對。
「不過這場面可不能讓那個愛哭鬼看到。知道和親眼看到可是完全不一樣的……」
觸碰、用力。
這片沉睡在地底深處的深淵,卻充斥着遠勝於隧道的人工光亮,其源頭就是本地隨處可見的施工照明。
「什——!?」
忽然,人造幽靈看向了某處。
完全無法看出原形的血與肉,向着虛空伸出的五指,帶着痛苦的表情黏在牆上的臉皮,他們的時間停在了那一刻。比起人類他們更像是物體,沒有一絲一毫的尊嚴。
「別擔心,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在你身邊。」
他悄悄地接近了那扇門。
……走這條路真的選對了嗎?越往裏走,遇到剛纔的幽靈女的概率就會大幅上升。那麼現在立刻折返回到地面反而會更安全一些吧?濱面不禁這樣想到。
「不是,我是說下面好像有人,而且不止一個。」
濱面仕上將手伸向了門把手。
「殿後可是很重要的工作。」
然後轉動起來。
「濱面……」
無數的可能性已被削減到零。
「爲…什麼?既然同時發現了禁忌的真相,我們不就都是『暗部』的同胞嗎?爲什麼不能大家一起利用這個逃生通道……」
門似乎並沒有上鎖,多半也沒有設置手榴彈之類的紀念品。
就在一秒鐘後。
濱面突然跪倒在地。他無法維持肩膀的平衡,失去的力量也沒有回來。
唯一的出口在上面。
走下了最後的樓梯,濱面與瀧壺抵達了深淵的最底部。
果然敵人就是敵人。
奪目的光芒奔流而出,展現了一個本不應讓任何人看見的世界。
「……」
「好長啊。」
異世界的真容是一個巨穴似的深坑。
離開那裏的話就等於被死衚衕三百六十度團團包圍,雖然明知這一點,但他們也不得不繼續前進。
感覺這裏和之前從上方俯視時大不相同。畢竟250米的直徑意味着這個大坑比一座拱頂體育館還要大,所以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就好比在觀衆席上看到的運動場要遠比在電視上看起來的大一樣。
那是其中的一位偶像少女。她已經沒有了下半身,腰部的斷面像蛞蝓一般黏在地面上。
但是當戀人牽住了他的手時,他便再一次鼓起了僅存的勇氣。
越過扶手俯視下方的濱面喃喃道。
「畢竟我帶着孩子呢,而且還是一大堆人。」
但是,有一些重要的組成部件能讓人建立起正確的印象。
「是啊。」
她有着修長的雙馬尾金髮和淡藍色的禮裙,看上去就像一具西洋的人偶。幽靈女既沒有出拳也沒有踢腿,只是在視野的邊界現了下身就讓濱面承受了重大的損傷。
說不定是某個每天在電視廣告裏都能看到的名字。
禁忌在不斷蓄積。
不過她的視線並沒有多做停留,很快便轉身消失在了黑暗深處。
弗里爾桑德#G甚至沒有看她一眼。
4
「啊,是啊……」
沒錯,如今的濱面仕上已經站上了舞臺,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大坑的邊緣處等間距地立着一些混凝土支柱,但在圓的中央卻並沒有那些東西。平坦的混凝土地面上刻着一個小一號的圓形溝槽,其自身能夠旋轉從而改變列車的方向。圓盤外面的軌道朝着十二個方向延伸,由此會在目擊者的心中誕生出另一個印象:一朵巨大的鋼鐵之花。
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是通過與濱面不同的渠道找到學園都市最大的禁忌的暗部成員。
兩人沿着搭建在圓筒狀牆壁上的狹窄通道走下了樓梯。這裏並沒有落單者的屍體。第一個到達了這裏的人肯定是利用那個幽靈女,搶在那些礙事的人到來之前把他們全都消滅掉了。
鐵鏽味的液體從濱面的雙眼和鼻孔中滲出。
真相總有一天會浮出水面吧。就在濱面開始胡思亂想的時候。
她如同唱歌一般低聲私語。
「都走到這一步了我們不能放棄,沒頭沒腦地回到地面上是不會得救的。濱面,如果我們不能跨越這裏,安寧之日就永遠都不會到來。」
有一種感覺。
事到如今,已經無力迴天了。但還是能聽到咔嗤的聲音。那是隻剩上半身的少女用手指甲在混凝土的地面劃過的聲音。
在這長長的通道深處僅有一扇門。雖說或許還有別的路線可走,但是濱面在腦海中回想一番,並沒有想起之前有什麼分岔路。
「……」
既然列車還在,就說明那個人也還在。
幽靈好像並不覺得怨念之類的東西當中沒有寄宿着殺人的力量。
如果只是自己一個人,濱面估計早早就已經屈服了。
但是可怕的並不是這些。他們在到達這裏的路上目睹了大量的屍體,多到讓他幾乎失去了心跳的餘裕。濱面只得把這些倒下的先行者們全都視爲風景的一部分。不然他遲早會被漆黑的殺人現場壓垮,無法繼續前進。
溼潤的聲音響起,怨恨之言隨之消失。
讓那個隧道化爲一片血海的她,怎麼看都不可能是因爲討厭紛爭纔想要逃離學園都市的。真要說的話,她更像是一個不肯讓任何人離開這座城市且執念頗深的怨靈。
「濱面,她的氣息消失了。現在應該繼續前進。」
她究竟是好普性還是厭普性?
「接下來是碾殺,重複,是碾殺。」
「哎呀,你還真的來了啊,真可惜。」
一心想要獲救而持續行動的他們,不知不覺間也被這片景象浸染了。
也許是綜合管廊、圓形的競技場、調車場裏的轉車盤,亦或是爲了某個絕不該獻上任何祈禱的神祗而打造的地下神殿。
那是一扇厚厚的鐵門。
對於濱面和瀧壺來說,也是能夠拯救他們性命的卡涅阿德斯船板。
他們正和那個屠殺者待在同一個空間裏。
沒有拿着光源的瀧壺果然率先有所發現。
「是列車……?」
「……」
氣氛變得愈發緊張。
一個擁有怪異力量的人確實很可怕,但一大堆人逼近過來則又是另一種恐懼。濱面在腦中切換了優先度,盤算着要是情況惡化的話至少也要讓瀧壺逃走。
距離此處寥寥十米遠的地方。
不知她出於什麼意圖,一時興起救了自己一命,但是濱面完全不能信任她。對方會一時興起去搭救,就會一時興起去捨棄,而自己的命只有一條。
那是一個轉車盤。
是那個幽靈女。
被發現就完蛋了。自己的心臟、呼吸、體臭、衣服上的輕微靜電,全都可能成爲自己的死因。他甚至無法擦掉那些流淌在臉頰上的令人不快的汗水,只能拼命忍耐等待時間的流逝。
「……」
他很想仰臥倒下用力喊叫,然而實際上卻只能蜷縮在地,完全無法動彈。
撞上她就等同於死亡。
只不過這個等號另一頭的結果實在是過於兇惡了。
「沒用的。」
幽靈女邁着無聲無息的步伐,從濱面的視野邊界來到了正中央。
「不要以爲用盾牌就能防住,或是認爲我發射了什麼東西,只要依靠超高速的行動就能躲開。那都是些愚蠢的想法。從『你看到了我的臉』這一刻起,攻擊就已經完成了。我只要隨便往你的視野角落裏一站,就能讓你不斷地受到傷害,而你甚至都意識不到我的存在。」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幽靈女和自己說話的時候一直都有怪事發生。當時在隧道里她爲什麼要開燈?因爲那樣對她來說更加方便,讓她更容易被對方看到。
要是在開車時撞上幽靈,就會出車禍。
要是在靈異照片中發現自己的臉或是手腳有欠缺,身體上就會出現不自然的創傷或是瘀青。
這麼說她連那些幽靈的特徵都通過人工的方式再現了嗎?濱面實在是不願意去承認,因爲那不就是意味着自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濱面——!?」
「被你發現了?看來你的感官相當敏銳呀。」
運動衫少女連忙將少年抱到身邊,但那個幽靈女則毫不在意。
說到底,既然「一看到那個幽靈女就會死」,那麼瀧壺也應該和濱面一起被幹掉了纔對,然而實際上並沒有發生。
「不過我所指的並不是『靈感體質』那種定義模糊的東西。你是不是有着與AIM擴散力場相關的能力?」
「……你的周圍沒有AIM擴散力場?不對,是某種無形的強大力量正在吹散那個微弱的力場。」
「高壓切割High Voltage Cutting法。」
幽靈女用一句話作出了斷言。
「原理上大概和出現在火箭引擎尾焰裏的馬赫環,或是因氣穴現象而附着在船隻螺旋槳上的氣泡差不多吧。強大的能量在恆定排放的過程中會與自身相互干涉,從而產生不規則的波形和圖像。」
「呃!?你是說……能量???」
這前提根本就說不通。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他們現在又是在什麼地方???
「原本不應該存在的通道非正式地將學園都市與外界相連,導致外界因文化交流和科技污染而崩潰的風險上升。整個世界完全有可能由此遭到毀滅。與那些研究者們打算從虛數學區中提取物資的想法相反,如果虛數學區真的吐出了什麼東西,就很有可能會將外面的世界變成十分獵奇的模樣啊……沒錯,現在的世界還能以過去的姿態存續,完全是出於狗屎運罷了。這和我們的努力無關。只是因爲以風斬冰華爲首的那些非人怪物們沒有對此表露興趣罷了。要是它們動了什麼念頭並嘗試着行動起來的話,這個世界就該終結了。」
那是一些穿着體操服,戴着某種裝置的小孩子。數量上至少也有十幾二十人。
「事先說好,除了人體以外,我還可以讓機械式的鏡頭和傳感器發生故障。靈異照片不就是幽靈在干擾了精密的光學機器之後產生的結果嗎?雖然不知道你對自己的傑作有多大的自信,但要是認爲她能對我使出全力是不是就有些太過傲慢了?」
幽靈女輕輕地聳了聳肩。
「……」
她望向了一旁。
「你也在找這趟列車嗎?還以爲你們是那種想要留在城市裏抵抗到底的厭普性呢。」
「啊,大哥哥出去了。」
那些膽怯地向外張望着的孩子們應該都看見那個幽靈女了。他們似乎還滿懷着期待,希望她能驅逐掉那些來路不明的入侵者,但對於事情的真相卻毫不知情。他們都沒有被告知自己被用在了什麼用途上。只要看到靈異照片就會造成傷害,而且看的時間越久,傷害就越大。那個消滅了大量暗部精英的女人已經完美地體現了那股力量的強大。
「你們所研究的東西,是和那個幽靈完全相反的?由強大的能量構成的幽靈和微弱力量的聚合體是相反的存在,因此當兩者發生碰撞時,那個幽靈就出現故障了……你們就是想從那個看不見的城市裏提取出無機物對吧?」
那是一個手持重金屬製的厚重山刀的紅色身影。
「自鳴得意。」
濱面明白,自己一旦招來他人的注意就會釀成災禍。
看起來真是相當無敵。光是出現在人的視野邊緣就能殺掉對方,機器也無法正常捕捉到她。難道幽靈女就沒有什麼死穴嗎?
「遁影隧道實際上是不存在的。」
「我先把結論說在前頭吧。有一個統括理事就是靠着面向暗部開展的非正式建設事業纔會家財萬貫的,但即使是他對此也是一無所知。這個巨大的地下構造物,是在某一天突然出現的。」
不良少年咬緊了牙關。
「……不過這也是個危險的賭注。雖然幾率不高,但如果是隧道輸了的話,這個臨時的空間本身就會消失,我們所有人就都會被埋在地底深處變成化石了。」
打扮得如同繪本中公主一般的幽靈女朝着濱面輕輕伸出了手掌。明明只要讓別人看見她這個不可能的存在就足以施展攻擊,因此這樣的手勢根本沒有意義。
但她卻還要爲了能夠準確地從衆多候選者當中選出想要的目標而進行這樣的實驗。
「學園都市最大的禁忌。」
在盒子掉到冰冷的混凝土上後,老人便一腳踩了上去。他看都沒有看那個被踩扁了的盒子一眼。
因爲兩者不能在同一個地方共存。
「你這人渣……!!」
而在人羣當中。
那是一副將鮮紅色的長髮修剪成齊劉海髮型的苗條身軀,一個穿着具有害蟲色彩風格的橙黑色競技泳衣的仿生人。
「作爲靈異照片不是很合適的選擇嗎?用數碼照相機可就沒有那種美感了。」
「你們不經意間到處散播出去的二氧化碳和氮氧化物,在和空氣中的水分結合之後就會形成酸雨。只要將兩枚電極插進水果裏就能生電這個道理你應該知道吧?作爲必需品的銅和鋅在城市中可以說是無處不在,根本不需要特意去找。通過採取這樣的方式,除了電力之外還可以製造出氫氣。而我只需要從一枚城市大小,甚至更大的文明電池中吸取力量就好。這樣就足夠在那片穩定的能量中生成一個特異點了。」
傳來了那位在藍色的連體服上披着白大褂,瘦得像根木棍的老人的聲音。
她那機械的雙眼中跳動着卡通風格的花朵。
「就單體戰鬥力而言你確實是最強的。光從致命性來判斷的話,說不定要超過第三位和第二位呢。」
「你……?」
「最常見的靈異地點有哪些?透風的廢棄舊屋、被海浪複雜地衝刷打磨過的懸崖和洞穴,以及深夜的山路。那些地方總是充滿了諸如靜電、氣壓差、吱呀作響的生鏽鐵門或是隨風沙沙晃動的樹葉之類,各種各樣的噪音。電流溢出時產生的怪聲和氫氣燃燒時的轟鳴,這些你聽過嗎?總之,只要是在有人、有文明的地方,我就能一直存在。要想殺了我,就必須摧毀你們的生活方式,而且是以全球的規模。」
然而就在這時,她的視線不自然地轉移了。
回答的人是瀧壺。
幽靈女的語氣甚是輕鬆,看來即使理解原理也無法抵擋它所產生的效果。
雖然那個不自然的「詛咒」似乎被削弱了,但是濱面仍然無法從地上爬起來。那個老人似乎這才反應過來,這裏原來還有另一個人在朝那塊卡涅阿德斯船板伸手。
一定是發生了什麼。
儘管自己的性命正被對方捏在手中,然而那個被稱爲木原的神祕老人卻是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樣子。
老人回答道。
運動衫少女說到一半就愣住了。
「也就是說……」
阿育一邊爲了不讓他人察覺到而在暗處走動,一邊倉促地說道。他的話語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
咯吱咯吱咯吱!!異常的聲音不斷響起。幽靈女的體積不斷地縮小着,就像從全方位受到了擠壓一樣。戴着特製工程師用手套的老人手上正拿着什麼東西。雖然看上去像是一個空的糖果盒,實則不然。在它的正上方有一個小小的針孔,而幽靈女就像是化成了液體或是氣體一樣被吸入到了那個小孔之中。濱面完全不敢想象那裏面會是什麼樣子,他只能呆呆地念出這麼一句。
老人鬆開了那個糖果盒。
他認真地說道。
「那你應該也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吧?」
「你說什——噶啊啊啊!!!???」
「能量無處不在。」
幽靈有意地望了一眼那個和老人一同到來的機器。
對於操作過土木機械的濱面來說,這句話簡直是莫名其妙。這個老頭到底知不知道光是挖出這麼一個大坑,就要花上多少天的時間啊?
老人敲了敲自己的後腰,輕鬆地說道。
木原端數將視線從濱面身上轉到了別處,同時大聲說道。
「嗯,說的也是。」
「聽好了,梨沙子。」
「好了,我已經消滅了你的棋子。現在是不是該來一場成年人之間的交涉了呢?」
這下即使是濱面也能隱約明白那個幽靈女爲何會突然故障了。
這就好比是要將他人腦袋上的蘋果給射下來一樣。而那些身上穿戴着傳感器的孩子們對此卻一無所知。
「……」
「風斬冰華並不是一個單獨造就的人類個體。說她是由AIM擴散力場匯聚而成的城市——虛數學區的一部分要更爲貼切……事情就從一個想要切離那個領域的一部分,並將其作爲新資源提取出來的計劃說起。和在加速器裏進行的電子顯微鏡級別的鍊金術不同,那個計劃要宏觀且廉價得多。可就連那些引導了那股滲透在整個城市當中的力量的研究者們也沒有料想到,計劃最終會變成這個樣子。學園都市最大的禁忌,這個稱號雖然聽起來很誇張,不過實際上就是個必須要掩埋起來的重大失敗。所有的當事人可都束手無策急得不行呢。」
名爲梨沙子的女生抵抗地叫道。
濱面即使聽進去了也理解不了。即使他自以爲能夠理解,也依然找不出摧毀對方的手段。
這果然是因爲她能設身處地更好地理解AIM相關事物的關係吧。
「這點你只要觀察我眼球的活動就能看出來了吧?」
嗖——嗖——,濱面順着呼嘯聲望去,只見那個站在老人身邊的仿生人正在輕輕揮動那把厚重的山刀。那兩人已經贏得了賭注,這下就沒有人能攔得住他們了。
顯然,即使是幽靈也能察覺到氣氛的詭異。
所有人都是「幽靈的實驗道具」。
「我對那些表面世界強加的分類不感興趣。我只要能繼續開展自己的研究就好。學園都市雖然是個很優秀的環境,但如果那個條件已經覆沒,那就要去尋找一個更加舒服的環境,僅此而已。」
哐!!!!!!列車邊上的一個後備集裝箱被一分爲二,有什麼東西以雷霆之勢從天而降。
太離譜了。
濱面本以爲那個幽靈女是個像迷霧或者幻影那樣看得見摸不着的存在。但他錯了。她明顯也擁有可以受到壓力的脊椎,發出痛呼的肌肉以及不自然地蠕動着的內臟。
「會有這種稱號的東西,怎麼想都不可能只是建築公司打造的祕密隧道這種程度吧。既然有她那種東西存在,你們從一開始就該想象到完全不同的可能性纔對。」
「針孔……照相機?」
她在視野的邊緣處捕捉到了什麼東西,但這次並不是那個人造幽靈。透過貨運列車其中一個車廂的門縫,有一羣擁有統一顏色的存在正在偷偷摸摸地窺視着他們。
「你能看見我吧?」
「高壓切割法Highvoltage·Cutting是吧?原來如此,確實是個奇怪的理論,但她依然是一種不穩定的能量。而所有的能量都會從高處流向低處,由不穩定趨向穩定。這樣就足以崩解她的外形,燒錄她的形象了。」
「只要持續使用某種龐大的無形能量,就遲早會使對方陷入不自然的狀態,這點我可以理解。可如果光是看到你就會死的話,那你是如何在人羣當中選出特定目標……?」
但是阿育沒有理會,而是繼續拉扯着她那纖細的手腕。大個子男生在不說話的時候會顯得有點可怕。
「你好你好。抱歉在你們正忙的時候打擾,還請多多包涵。」
但那個老人似乎是認真的。
抱住濱面的瀧壺倒吸了一口氣後說道。
「電車什麼時候才能開動啊?」
他臉上的表情就像一個剛剛發現將金屬回形針放進安定的微波爐裏就能自制危險火花秀的頑皮小孩子一樣。
木原端數輕輕一笑。
儘管已經保持了充分的警戒,但幽靈還是突然弓起了腰,不自然地僵在了半空中。不僅如此,隨着延綿不絕的可怕咯吱聲,她的身體發生了扭曲。就像是被按在玻璃牆上的面孔一樣,她被不斷地扭曲拉伸着。
濱面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老人又敲了幾下後腰,然後繼續說道。
這個世界或許是染上了一種能讓所有不好的預感成真的疾病。
「……?」
5
「但在這個特定的地點裏,你應該也無法使出全力吧?」
穿着體操服的孩子們一邊從貨運列車車廂的門縫中窺視外面,一邊各自說着悄悄話。
「誰知道呢。那項研究到底是在進步還是在退步?剛纔也說了吧,他們已經失敗了。計劃最終失控,而且如你們所見,他們甚至無法消除留下的殘餘物。半衰期記得是一萬兩千年左右來着。當初要是一個不小心,整個學園都市估計都會被轉化成實數的虛數學區給壓扁。如果能夠在可行的範圍內切離出一小部分並能確切掌控的話,計劃也許就能成功了。這樣看來,作爲個體來說那個幽靈確實可以被稱爲最強,是個令人羨慕的成功案例呢。」
「……」
「你想要叫我什麼都行。不如說,我只會把那些話語當成讚美之詞。」
某一天突然出現?
「好疼、好疼啊……」
他現在幾乎無法動彈,自己的性命被對方捏在手裏,找不到任何反擊的機會。正常來說他應該儘可能地避免激怒對方纔對。濱面明知道這一點,但他依然不假思索地衝着那個女人喊道。
兩個幽靈無法同時存在。就好像在同一臺電腦安裝不同的殺毒軟件會引發衝突一樣。
「就算只有你一個人也一定要逃走。現在還不算晚。一旦到了地面就直接去叫大人們過來。你能行的。」
「爲什麼?電車馬上就要開走了啊。」
「你還不懂嗎!?」
阿育將雙手搭在少女那瘦弱的肩膀上,面對着她喊道。
「他們讓我們穿上這些衣服和裝置,把我們從城市中分離開來,就連普通的學校都不讓我們上。我們是『留精棄粗Child Error』啊,哪怕某一天突然消失也不會有人在乎的……我們是因爲有某種利用的價值纔會被他們養大的,這是爲了把我們養肥了喫啊!」
「可是……」
「哪怕是要求救,可我們連智能手機都沒有。我們被不自然地與世隔離了。所以無論是積木、繪本、球還是什麼別的東西也好,我纔會一直想要留下我們的情報信息。我每次會趁卡車開走前把它們放在外面,而且會把我們的名字和車牌號等各種各樣的情報寫在上面!……可是大人們完全收不到那些東西。我們的努力並沒有傳達給任何人啊!!」
梨沙子還以爲那是自私的阿育在不斷地偷東西。她以爲阿育是個馬大哈所以纔會經常將東西忘在自己的祕密基地裏頭。但是她錯了。
「較爲溫和的好普性?別開玩笑了。就算我們乘上電車離開了學園都市……又會有什麼改變?到時候那些傢伙就不會有任何人監管了!!那樣一來他們就沒有了限制,肯定會原形畢露的!所以,在變成那樣之前,哪怕只讓你一個人逃走也好!!」
「阿育……」
「我會製造時機。」
阿育直視着少女的眼睛。
然後明確地說道。
「無論如何,只有你,我是絕對不會讓他們把你變成小白鼠的!!」
6
一名身材略顯單薄的男子忽然走了出來。他穿着半袖的獵裝夾克及短褲,裏面配着一件防磨衣。一身老式探險家的打扮加上別在腦袋側面的網絡攝像頭,看起來這個戶外派的青年和那個在連體服外面披着白大褂的機械師老頭應該算是不同種類的研究者。
他是個遊覽了世界各地的(自稱)靈異地點,對那些靈異現象背後的科學原因進行了解讀的專家。不過他似乎也爲了自己的目的而進一步人爲地重現了那些現象。
掛着笑容的青年滑稽地舉起了雙手。在身旁那個殺人兵器少女的守護下,木原端數向他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德倫徹·木原·倫巴第。」
「哦……原來就是你呀。」
那個幽靈女確實利用了孩子們,站在隨時都能奪走他們性命的位置上。可是濱面有親眼見到她殺小孩了嗎?也許他們倆就是活在必須要把戲演到那個份上才能博得信任的世界中呢?
「幾個那邊的。」
然而。
「我之前見過你。就在那個僞造工匠的據點!你明明是在爲自己準備護照,好扔下那些孩子脫離這座城市!!」
「我拒絕,你這人渣。」
他無力地放下了舉起的雙手。大概是覺得那個姿勢已經沒有必要了吧。同樣見識過黑暗,因此掛着和老人同一副污濁眼神的青年人說道。
「要是我成功地引起了別人的注意,警備員Anti-Skill和暗部就會把注意力放到第二十三學區的機場。那樣的話,孩子們就能更安全地從地下逃出去了。我本來是不應該陪他們來到這裏的……」
嗙!!嗙嗙!!幾道冰冷的槍聲響起。
濱面仕上沒能明白剛剛發生了什麼。
「如你所見,你我都來自不同的暗部階層。如果當今的學園都市已經容我們不下,那麼離開這裏也是一個合理的選擇。可是那塊卡涅阿德斯船板真的只能容下一邊的人嗎?依我看來,要容下我們雙方也沒問題吧。」
這是兩名厭普性之間的對峙。
他那懂得辨別光明的雙眼,卻不知爲何望向了骯髒的濱面。
老人用他那滿是皺紋的手撫摸着仿生人的腦袋,而那位鮮紅頭髮的少女並沒有表示出任何反感。
如果他接下來說「這兩團肉塊要怎麼處置」的話,那就全完了。濱面無法預測那個木原會採取什麼行動,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狠狠地攥住了。
「如果那招能成功,也就落得輕鬆了……」
帶着無比輕鬆的語調,老人用他那隻帶着工程師用手套的手指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他指向了那些穿着體操服,從掩體後面探出頭往這邊張望,對於交涉內容一無所知的孩子們。
他的回答毫不猶豫。事到如今濱面反而覺得他會爲了自保而選擇退讓比較意外,因爲他一直以來的印象就是暗部的極端分子都是些願意爲了達成目標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的人。
呼吸困難的青年趴在地上撂下了這句,看來他已經不打算捂住傷口了。
那個青年將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
濱面只剩這句可說了。
這樣的印象令濱面感到恐懼。他能看出來,自己已經深受暗部浸染了。要是再深入下去,似乎就會變得無法挽回。一旦成爲了厭普性,那可就真的沒有回頭路了。
最終,木原端數說道。
「我也知道,這是一個不情之請。」
不過是一支廉價的左輪手槍。
「那你想要什麼?」
青年望向了濱面,似乎全然不顧他自己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木原。
「我就是……想從抱有這種思維的暗部人渣手中保護他們。」
「就看你是不是沒有別的王牌了。」
「可無論我在明面上以正義的名義怎麼做都沒用。我連那些孩子們在哪裏都搞不清楚。要對抗暗部的唯一辦法……就是加入暗部。之後找上門來,說我的研究是多麼有價值的人多到讓我幾乎要笑出聲。當我表示研究需要小孩子的命時,那些人卻拍着我的肩膀說道『交給你了』。與此同時他們還會用另一隻手搖晃着酒杯,興奮地喝着年度最佳的紅酒。這座城市已經爛到骨子裏去了。」
只是出於保護自身和女友而行動的濱面感覺自己真是太過渺小了。
「我又不是野蠻人。研發筆記可以說是研究者的一部分靈魂啊。那些都是你一生當中的勞動成果,你就帶着它入土好了。」
「沒想到你這樣的人會聽說過我呢。」
說到底,在這個國家中會對那把致命的武器產生這樣的看法就已經很不對勁了。
可是濱面他們在途中的時候,那個幽靈女在殺光其他人後不是稍微瞥了他們一眼,然後就像是放過他們一樣離去了嗎?
「……你爲什麼做到這個份上?」
「哈哈……這份理所當然,纔是暗部當中最大的異物。別擔心,你做得到。因爲在墜入這個狗屎一樣的世界後,你還是找到了心愛的人,並想要去尋求和平而不是刺激……」
結果這纔是理由嗎?
「啊,對了。」
7
「你的名字不也是德倫徹·木原·倫巴第嗎?」
8
旁聽的濱面僵住了。
「那些確實都是留精棄粗Child Error。無論他們在普通的世界裏會受到什麼待遇,你我都知道那個稱呼在暗部中代表着什麼。沒錯,是我把他們聚集起來並邀請到我的實驗室裏的,畢竟他們都是些可以隨意揮霍而不用擔心被人搜查,非常便利的生命呢。」
「可惡。」濱面仕上罵道。
濱面他們一開始就是從這個男人口中聽說了學園都市最大的禁忌這回事。
爲了以防萬一的保險。他不是擔心自己的存亡,而是在爲自己死後準備保險。
聽到老人欽佩的語調,青年的眉宇稍微動了一下。
德倫徹·木原·倫巴第輕輕地笑了。
但是……
「畢竟你還……挺出名的嘛。」
換句話說,這就是答案。他沒有犧牲任何人,一個也沒有。他只是想聚集起那些名爲留精棄粗Child Error的孩子們,然後將他們從黑暗中拉出來。真的有大人願意爲了這麼單純的理由而投身於暗部。
「那就?」
他動了動已經滲出血液的嘴角說道。
「濱面!!」
在最強人偶的庇護下,那個穿着連體服和白大褂的老人略帶驚訝地說道。
「她可是我的掌上明珠啊,弗里爾桑德#G。嗯,雖然我知道學園都市最大的禁忌不會只有聽起來那麼簡單,可沒想到真相居然是一個巨大的AIM擴散力場塊呢。」
濱面能聽出這並不是褒義的誇讚。
「雖然那個弗里爾桑德#G確實是個寶貴的研究成果,但那些小白鼠就不是了吧?在你正確重現了那個人造幽靈前,到底損失了多少觀察對象的性命?要是你的研究已經進入了穩定期,那些留精棄粗Child Error的消耗率應該也沒有以往那麼大了吧?」
另一方面,他也屠殺了那些來到這個出口的暗部人員。
濱面突然否定了整個前提。因爲如果他承認了,那就代表着他要接受自身的醜陋。即便他知道這麼做也同樣揭示了他是個醜陋的槓精的事實而已。
「雖然可以同乘一輛列車,但要由我主管。所以你要是也想上車的話,稍微支付一點車費也是很正常的,不是嗎?」
「~~~!!!!!!」
「……非得有什麼理由才能去保護他們嗎?並不是這樣吧……」
他仍無法讓身體按照自己的意願行動,因此運動衫少女瀧壺不得不把他推倒在地。
「那我投降。」
這就是暗部。這就是站在那個世界當中最爲淤塞的地段之上的精英們的想法。
「你是想要我的弗里爾桑德#G研發筆記嗎?」
那兩個研究員完全無視了那對少年少女,展開了話語的拉鋸戰。雖然濱面也知道自己不能就這麼作爲裁判或是觀衆呆坐着圍觀,但現在的他根本插不了手。
那個仿生人飄動着她那鮮紅的頭髮,赤腳站到了若無其事的端數面前,提着粗大的山刀擺好了架勢。她不但彈飛了所有的子彈,還將跳彈化爲了反擊。
「因爲要達成我的目的,自稱木原是最短的捷徑啊。哈哈……那些大人物對我可是怕得要命呢。」
兩人處於不同的世界。
「如果能減少戰鬥的話我當然是歡迎,而且實際上我也沒得選吧?」
「呵。」
青年的上半身被開了好幾個洞,暗紅色的污漬從他的衣服裏蔓延開來。即使他彎下了腰也是無事於補,就這樣倒在了地上。
青年聳了聳肩。
青年輕輕地笑了。
「你隨便挑幾個就行。雖然我打算等風頭過去後再重新展開研究,不過城市外面的規則有些不同呢。在設立好正式的據點前是沒辦法隨便上街抓人的啊,所以在過渡期間最好還是準備點初步庫存呢。」
「爲了他們你可以連命都不要嗎!?那些小鬼到頭來不就是陌生人嗎,你一個該死的厭普性怎麼可能光是因爲想救就去救他們!?快說啊,你的理由是什麼!?」
真是個令人意外的提案……其實也不盡然。本來就是那個幽靈女屠殺了所有試圖來到這裏的其他暗部成員。雖然那個仿生人襲擊了警備員Anti-Skill,但她從沒有試圖主動消滅自己的暗部同胞。雖然她在僞造工匠的帳篷邊上襲擊了濱面,可如果她真的想殺死一路上的所有目標,那麼遊樂園裏的普通人也不可能活得下來。
一切都是爲了不讓孩子們被那些人的戰鬥波及。爲了扼殺單純的可能性,他就衝向了黑暗的道路。
「不就是小孩子嗎?而且又不是全都帶走,兩三個就夠了呀。」
那個老頭問過,在成功重現那個人造幽靈前,到底消耗了多少觀察對象的性命,但是青年從沒有回答過那個問題。
「沒用的。」
青年露出了虛弱的笑容。
而正確的一方,毫無疑問是青年那邊。
那個青年從懷中取出了一支手槍。那隻不過是一把廉價的左輪手槍,但他畢竟是在僅僅數米的距離內接連開了好幾槍。
真的有。
「呃……」
「……也許暗部被摧毀纔是最好的,但那些孩子們就拜託了。我現在只能將他們交給你了。當看到自己的女友在受苦時,你一下子就慌了神,還把醫療藥品撒了一地。你的眼神中有着良心。雖然被迫墮落到了這步田地,但你應該還殘留着拒絕暗部的心態纔對……」
「慢着,我也不是對誰都這麼好的。別硬塞給我啊!救自己的女朋友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萬物都有其相性。反過來說,如果咱們沒來到這個地方的話,我是不可能贏得了的。畢竟要是這孩子被封殺了的話我就只能任人魚肉了。」
老人隨口說道。
「你騙人。」
這明明不應該是對垂死之人問的話。他很明白。可在他受到暗部侵染,爲了自己和女友的生存奮力鬥爭之後,這份答案對他來說卻實在是太過純粹正直,難以接受。
那兩個人正在達成共識。這下不妙了。如今的濱面和瀧壺無法在交涉中提出任何籌碼。照這麼下去說不定兩人都會在腦殼裏獲得一顆鉛彈作爲分手禮了。除此以外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性就是被變成某種獵奇實驗的小白鼠。
而濱面一直都在警戒,因爲暗部裏沒有正義,對方會說出來一定是因爲這件事牽扯到了他的利益。
隨後就結束了。
帶着臉上的笑容,他的時間停止了轉動。
他沒有理由。他也不懂。什麼都不懂但還是站了出來。
濱面仕上輸得一敗塗地。
「安……」
敗犬少年咬緊了牙關。他活動着傷痕累累的身體,從青年手上奪過了那把沾滿鮮血的手槍和一些彈藥,然後用盡全力放聲大喊。
失敗者也有屬於他們的禮節。
那個老不死的人渣還在,絕不能讓他踐踏青年的勝利。
「安涅莉————————————————————————————————————————————————————————————————————————!!!!!!」
噶通!!低沉的機關聲響徹在這片圓形的空間。
在輔助AI的掌控之下,待機中的列車開始慢慢發動。
雖然轉車盤上有着朝十二個方向延伸的軌道,但是濱面知道應該選擇哪條。
那張貼着「救生索」標籤的卡片大小的硬盤裏是這麼寫的。
如果在四時和三十分之間乘上列車的話,就會被送往異世界。
換言之。
(……時與分。如果和模擬鐘錶的錶盤對應起來的話……)
「朝着五點鐘的軌道發車!!」
那輛載着大量穿體操服的小孩子的列車開動了。
這是最優先的目標。
「正義是會傳染的嗎?」
她本打算利用跳彈擊中對方,可是打不中。子彈在被彈回去時會順着同一條直線彈道。而在兩者之間加上一塊膠合板的話情況就不同了。子彈的威力取決於初速,而跳彈的威力一般情況下會更低。畢竟子彈不像火箭或是導彈那樣不斷加速,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只要少年隔着障礙物將子彈打向她,當子彈被彈回去時就無法擊穿障礙物了。
「別礙事。」
「你再說這種喪氣話我就扇你。」
這次似乎是從一輛叉車那裏傳過來的。
(……這麼說,唯一的選擇果然就是從外部破壞她了!!)
「安涅莉,你能不能直接操縱那臺廢鐵?」
濱面本來可以趁着迎面射擊的期間讓叉車從側面撞上瓢蟲。不過那種程度的攻擊也不足以破壞她的機架構造。
「濱面,一直藏在這裏可不行。要是那傢伙不理我們,就會去追那些小孩子。惡黨是一定會去選擇最容易下手的目標的。」
「我知道。」
尤其是在意識到他們自己的行爲辜負了他之後。
不遠處,有一對穿着體操服,互相牽着手的男孩和女孩。
她甚至還有時間用另一隻手從大腿處掏出瓶子,喝了一口放電機油。
不,如果他還算個男人,那就應該挺起身板說出這番話。
一定要奪回人性。從那份經歷中,濱面絕不可能一無所獲。
「安涅莉,把小孩子圍起來!雖然不知道那個老頭跑哪去了,但別讓他接近!!要是他敢出手就把他撞死!!」
那把山刀到底是用什麼做的啊?少女連看都沒有看那邊一眼就揮起武器把那臺剷雪機 一般的機械給切開了。明明那上面並沒有什麼高速振動或是高溫的效果。
這是垂死之人的託付。他回想起了何爲正義。這是他可以拯救的生命,他還可以重頭來過。而最重要的是,他的戀人正看着自己。
她覺得這是項非常優秀的研究。那些還依附着「讓人類利用人類」這種舊體制的傢伙真是不可置信。難道是想保護由當今的能力等級制度賦予他們的立場嗎?那些這麼做還真心以爲自己是爲了正義而戰的人實在是頑固不化。能被改寫記憶數據的不僅僅是機器。人類的感情和思維也是可以虛構的。
然而對方似乎也開始學會了她的戰術。
濱面一邊皺着眉頭忍住腰痛繼續滾動着,一邊不斷地扣下扳機。
他已經不想再繼續出醜了。濱面向自己汗流浹背的身體裏灌注力氣,再一次靠着自身的力量站了起來。他必須這麼做。
9
當然,胡亂地朝着那個鮮紅頭髮的仿生人發射9毫米手槍子彈是永遠也打不中的。因爲她一定會用那把粗大的山刀把子彈彈回來,反把自己射出幾個窟窿。
「可能是強能力Level 3,或者更高……」
捕捉到兩名目標。
那是一臺被遙控了的,用來堆疊軌道級別尺寸的集裝箱的輪式裝載機。
既然彈道已經暢通無阻那就不再需要擔心那些子彈了。對方似乎也再次意識到了跳彈的風險而停止攻擊躲到了一旁的柱子後面,但那根本算不上防禦。只要瓢蟲衝上去揮起一刀,就能把柱子連同少年的身體一起砍斷。
雖然她是個徹底由機械部件組成的仿生人,但也能使用能力。也就是說他們再也不需要人體樣本來進行能力開發實驗了。從現在開始只需要搗鼓機器就好,再也不需要抓走那些留精棄粗Child Error們並消耗掉了。
但是。
所以她要結束這一切。
「能力!?」
一個巨大的輪廓突然衝到了競技泳裝少女的身邊。
他已經證明了那把槍對他毫無作用,因此他對繼承了那個失敗武器的濱面仕上投去了半分可憐的視線。
赤腳邁步的瓢蟲精確地遵從着指示,可她心裏也產生了一個疑問。
濱面仕上在千鈞一髮之際打算跳到一邊,但實際上還是華麗地滾落到了地上。
連着柱子一起被切開的並不是他的胸膛,而是一個爲了給設施的輔助發電機提供動力而準備的汽油桶。
然而即使選擇了正確的行動,她那裝滿精密機械的頭腦卻充滿了疑問。
仿生人的結構和人類相同,因此一個仿生人也應該只有一種能力。還是說因爲自己是機器,所以能做到人類做不到的事情?
絕不會說什麼辦不到的話。
她要終結那些因能力開發而產生的不幸和悲劇。
雖然這裏是個廣闊的圓形空間,但並非空無一物的鬥獸場。
沒有回應。
少年發出了毫無意義的戰吼衝上來不斷地開槍,而她只要用山刀擋住子彈就好。
自己剛剛使用了操縱風的能力。
(老師……?)
老人掛着一副看到瘋子似的表情問道。
躲到混凝土柱子後面的濱面將女友抱在身邊,朝着手機低語道。
(……這可不是那個一臉蠢樣的傢伙自己就能辦得到的。判斷一定是有某種運算輔助在支援着他。)
10
「你這麼拼命到頭來也沒用。看,似乎不是所有人都上車了哦。想必是因爲害怕那個本來能夠救他們的人,所以才逃跑了吧。」
但瓢蟲的山刀其實只是把子彈打回去而已。她並不能將矢量集中起來。
應該是不行的意思。看來這並不是要遵從什麼步驟或是做好事先準備那種程度的問題。那臺仿生人本來就是在濱面無法理解的層次上免疫網絡攻擊的。
但是……
瀧壺正不斷地擦拭着眉間的汗水,情況有些不對勁。艾灸明明已經多少緩解了她的症狀,不過現在看來那個療法的效果已經消失了。
木原端數——老師研究的是仿生人。他已經造出了自己這個成功作品,應該就不再需要抓捕活生生的人類用來解剖和觀察了。雖然這次決裂的源頭貌似是出於那些留精棄粗Child Error的所有權——被真正的木原徹底教育過的她並沒有意識到這樣的措辭是多麼的不人道——但那個老人爲何要如此堅持呢?
「管你們是什麼木原還是仿生人……」
「濱面,有兩個孩子被留下來了。不能放着不管。」
輔助AI安涅莉已經直接發動了貨運列車。
唰!!鋼筋混凝土的柱子就像豆腐或是薄紙一樣被切開了。
正在應付子彈的她聽到了引擎的轟鳴。
所以濱面率先採取了別的行動。
瓢蟲一邊揮起右手的粗大山刀,一邊往眉間聚力。
「不行,濱面!沒有奏效!!」
雖然他很擔心,但是現在不能停下來,真是令人扼腕。
即便如此。
這裏有着綜合管廊裏會有的那種等間隔豎立的混凝土柱子,以及爲了不會阻擋到轉車盤和十二個方向的軌道而佈置在別處的各種用於列車運行以及維護的器材。還有被圍欄圍起來的變壓器、作爲控制室的預製小屋,作爲維護器材的巨型千斤頂以及洗車機等等。
「安涅莉!!」
當他們知曉了那個掛着滿足笑容的青年真正的心意後,又產生了什麼樣的想法?
他們和那雙機械地擴大收縮的瞳孔對上了眼,但是兩人再也不會退縮了。
「哦哦哦哦哦!!」
這是她瞄準的方式。
濱面仕上罵道。其實他現在根本不應該這麼做,他來到這裏是爲了逃離到安全地帶。從一開始他就明白,自己不可能成爲什麼英傑或是猛將。現在這個自私的選擇很可能會讓他自己和戀人陷入危險的境地。
只要藉助它的力量,應該就可以操縱這裏的所有設施了。
爲什麼需要那些孩子?
「……閉嘴啊。」
氣化的汽油化爲了爆炎,將那個穿着競技泳裝的人影完全吞沒了。
但濱面也趁着這個時機拉起女友的手離開了原地。
轟!!!!!!
「好吧,那兩個就夠了。就當成紀念品好了,帶走太多也只是浪費糧食。」
不是水平也不是傾斜,而是縱向一刀兩斷。看來瓢蟲是通過在若干柱子之間來回跳躍提升高度後,如同閃電一樣筆直落了下來。雖然有着人類的外形,但她卻能做到超人般的動作。
那種不幸的研究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這種跳彈的利用方式很像一方通行的「反射」。
兩人從混凝土柱後面衝了出來。
「你還挺輕鬆。」
轟!!一陣烈風將她和濱面仕上之間的障礙物刮飛了。不過比起被風吹飛,更像是被爆炸轟飛的。
「……但是由我們擔當誘餌的話也會陷入危險。瀧壺,你做好覺悟了嗎?」
11
話雖如此……
「好,那就讓你再愛上我一次!!」
嘭!!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雖然瓢蟲是以人體結構爲藍圖構造的仿生人,但包括她的骨骼和肌肉在內的一切都依靠了奇異的暗部科技。只要她有那個意思,就完全可以發揮媲美V12引擎最高轉速的馬力。
自己的目標是逃走?這算什麼?
他已經見識到了那個將想法貫徹到底的男人的人生了。
要不要跳起來呢?在戰鬥中讓雙腳離地通常是件壞事,但這個道理不適用於瓢蟲。擁有仿生人驅動性能的她可以輕鬆地在等間隔柱子之間接連跳躍,然後從空中發起攻擊。
即使是瓢蟲也無法將擊中混凝土地面因而火花四濺的子彈給彈回去。
「就讓我來挑戰你們!!該死的暗部!!!!!!」
可是上一次和這些人衝突的時候自己不是使用了火焰的能力嗎?還有再上一次呢?
「嘖!!」
被從另一個地方跑來的運動衫少女扶起來後,濱面嘖了嘖舌。炎幕的另一頭顯現出一副漆黑的身影,對方完全沒有倒下或是痛苦地到處打滾的樣子。
難道她是利用之前的風能力影響了火焰的散佈嗎?
或者說真希望如此。畢竟如果只是因爲她太過於結實,濱面就真找不到突破口了。
「……說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打敗一個仿生人啊?即使掐住脖子或者刺穿心臟,機器也是機器,那樣是阻止不了她的!!」
要把主板砸了?把電池拔了?可濱面也不知道那些東西位於那副苗條軀體的哪個地方。
轟!!火焰被切開了。對方光是將重金屬的山刀一揮,就征服了那道橘色的障壁。赤腳的仿生人毫髮無損地走了過來。無論是她的鮮紅色頭髮、白皙的皮膚還是橙黑色的競技泳裝都完全沒有變色。
「有點不對勁。」
瀧壺理後掛着某種意義上比那臺機器還要無機質的眼神說道。
她到底看到了什麼?
「能使用能力的仿生人。確實除了人腦以外,機械的處理……或許也能『觀測』到波動和粒子。朝這個方向發展下去,也許真的可以故意選擇結果,引發不同的超常現象。但是這個波形……感覺要更簡單一些。」
「你是在說她怎麼切換的能力?」
濱面撂下這句。
「那些傢伙的實驗室就是垃圾山裏面的那個集裝箱基地吧?那就不會錯了。難怪那個老頭會那麼想要那些小孩,雖然我不知道他具體要『怎麼』用就是了。」
話說回來,他們倆爲何會有這麼豐富的時間來討論這個?
雖然不良少年一直謹慎地舉着手槍瞄準,但那個仿生人卻只是歪起了腦袋。
一股粘稠的黑色液體從她的眼角和鼻子滲出。
……濱面之前也見識過這個現象。就在她被那個袴之少女擊中,然後使用火焰能力反擊之後。
「哎呀呀。」
木原端數的聲音從某處傳出。
「那不是和你十分相襯的名字嗎?」
傳來低沉的咯吱聲。
暗部究竟黏濁到了什麼地步?
「這和作爲超能力改造人的戀查模型是完全不同的思路哦。與爲大腦配備身體的改造人Cyborg不一樣,瓢蟲則是將大腦納入身體。」
遠處的濱面高聲喊道。
text>在這座城市,@人類@居然爲了研究而利用其它人類。
這其中並無善惡的存在。
位於競技泳裝後背中部,X字狀的皮帶中央的扣子被彈開,支架朝着四方解放出來。
似乎正在搜尋什麼的瓢蟲傳出了吱呀作響的聲音。無論那個研究員老頭怎麼說,人腦應該就是維持瓢蟲運轉的必需品。正在主動尋求那股毒藥的少女的動作明顯變得十分僵硬。
text>我覺得這個世界有些不對勁。
「那裏面擠滿了大腦被摘除後的屍體。那些搜刮冰箱和洗衣機的拾荒者不是爲了把東西賣給二手電器店。他們是在搬運一個個染血的箱子,裏面裝滿了還能用的器官。而那些東西全都是從你的實驗室裏來的沒錯吧!?」
一輛被駭入的軌道檢查車從一旁衝了過來,撞斷了外露的列車用高壓電線。電線像蛇一樣舞動起來,隨後纏住了那個仿生人。
「小子!!你想保護那個女孩嗎!?」
「所以說啊。」
「嗯,普通的屍體似乎都是在化爲貧民窟的第十學區那邊處理掉的呢。如果屍體比較新鮮可以取出一些部件的話,還是有很多人願意買的。」
text>@雖然除了老師以外基本沒有和別人交談過,雖然@我明白那是因爲仿生人這種東西還無法被公開,但我還是很喜歡那些在遠處看到過的@人類。
她的天性已經凌駕於戰術和情感。
她單手撕開了那根像蛇一樣纏在身上的外露電線,捕食裝置重獲了自由。再這麼下去,那些保護着孩子們的叉車也撐不了多久。
雖然泳裝的上半身已經被大大掀起,但無法看到少女那嬌小的胸部。
有什麼半透明的東西扭動着從她的體內爬出。看起來就像是一把細長的刀刃,或是一條蠕動的蛇。它會抓住目標拖入體內,然後在內部開展切除工作,是一個自動的摘取器官。
text>@老師的這番話很耀眼。
text>所以@我覺得,@人類很厲害。
那頭長長的紅髮垂落下來,蓋在了胸前。
少女發出了尖叫。
「……老師……你不是說,這項研究,將仿生人普及開來的話,能力開發就再也不需要人類樣品了……」
「喂。」
「纖維素納米纖維Cellulose Nanofiber。這是一種在纜繩和防彈纖維的領域備受關注的碳素材料,但重點在於能用它製造比腦神經還要更細更精密的線路。不過和活體的腦髓不同,如果放任它隨意活動的話就會無限地自動增殖,一旦頭蓋骨的空間不足就會強行自我摺疊來節省空間,算是個美中不足的點。其中要數大腦前葉最爲麻煩。所以必須通過特意納入異物,時常不斷地施加適度的損傷,以確保大腦保持預定的大小。嗯,她的能力會時不時發生改變也是因爲每種異物引發的拒絕和傷害模式發生了變化,就和個性差不多吧。」
真相則完全不是那回事,是徹頭徹尾的厭普性。她是一具如果有必要就會捕食他人大腦的機械。在濱面看來,她從一開始就已經偏離了仿生人的定義。
「……我看到了那些拾荒者搜刮那座廢品山後拿走的東西了。在一個冰箱裏面裝滿了褐色的髒東西。」
text>本應如此的……
「這樣犯規了吧?要是使用這種手段的話,她就很難說得上是仿生人了呀。」
濱面看向那隻怪物,皺緊了眉頭。
端數的口吻就像是在介紹自以爲傲的孫女一樣。
「……已經到時間了嗎?所以我纔想儘早補給好下次的儲備來着。」
嗙嗙!!嗙嗙!!冰冷的槍聲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裏傳開。
text>所以我纔會戰鬥。
即便她想否定這個想法,也做不到。
絕對要。
眼看着紅色的身影原地消失,瀧壺慌忙對濱面叫道。
然而四肢着地的仿生人並沒有撲向濱面或是瀧壺,也不是將自己變成這副樣子的木原端數。她的目標另有其人。瓢蟲在柱子之間不斷跳躍提升高度,不斷地逼近最小也是最好下手的獵物——那兩個身穿體操服的孩子。
12
手臂被夾在身體和地面之間的話,她就無法用來自衛了。
「瓢蟲,你是由工程學的仿生人技術製造的人類。不過我認爲,你完全可以去追求那些對於人類來說理所當然的事物。」
就像同類相殘的昆蟲一樣,它的攻擊不分敵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另一方面,爲了生存所需的一切機關都在少女的體內。不對,應該說瓢蟲被打造成了一個自律移動式的鐵處女比較準確。受害者會被塞入她的後背,然後那扇向左右大大敞開的蒸汽火車鍋爐的蓋子就會封上,接下來的步驟則會自動完成。她本來就具有這些機能,之前肯定也已經做過好幾次了。
text>@因爲我的身體構造和人類相同,@所以我也能使用能力。@我身體的部件可以自由添加和拆除。@比起人類,調查我的身體內部和進行改良要更加簡單。
但因爲回聲的關係無法定位確切的位置。要是濱面能看到他的話肯定會立刻給他一槍。
暗部究竟深入到了什麼地步?
「那就不要害怕,鼓起勇氣往前上!退後只會讓她更容易抓到你們!!」
text>@我要爲他們築起光明的未來、鋪好通往幸福世界的道路,我不能讓別人的一句理解不了就將這些全部破壞掉。所以我不允許任何人妨礙。@不能讓那些將傷害他人的事情說成是正確的@傢伙踐踏這顆小小的嫩芽。
咔啦!!
對着那個曾經是一名惹人憐愛的少女的存在,她的開發者如此說道。而且他看上去還樂在其中。
然而接近她纔是正確的選擇。
爲了維持自我不得不吞噬新鮮的活體組織,把它送到身體內最重要的地方。因爲故意引入異物能夠引發排斥反應,並持續對自己的腦袋施加適度的傷害。這個真相遠比每天泡在裝滿腐爛屍體的浴缸裏還要讓人不寒而慄。但是她無法停下來,因爲她不被允許停下來。這是在設計階段就已經融入了的功能,和她的意願毫無關係。就像溺水的人會掙扎着想要將頭露出水面呼吸空氣一樣。
text>這麼說,@我其實跟人類差不多嗎?
不過他根本無需等待答覆。雖然那個男孩的努力反而釀成了大禍,可如果他不在乎那個女生,也不會把她帶下電車好讓她逃跑了。
濱面朝着不知所蹤的對手喊道。
「……咯、吱……」
然後她那柔軟的肌膚以後脖頸爲支點,朝左右大幅地張開。
13
作爲凡人的濱面實在想不通。這其中有什麼合理的理由嗎?簡直就好像是某人因爲喜歡欣賞他人受苦而添加的惡趣味。
「安涅莉!!」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一次,那幾槍真的打中了背對自己的那個仿生人。還沒等到她將那根既像昆蟲的薄翼又像大型手術刀的摘取器官收回去,「背上的嘴」就被迫強行合上了。不過最多也就如此,瓢蟲似乎並沒有受到任何致命性的損傷。
text>所以@只要讓我登上手術檯就好。
開啓的背部看起來有點像是蒸汽火車的鍋爐,或者說是地獄的熔爐。由於是光滑的人皮而不是粗厚的鐵門,所以那如同甲蟲一般打開的外殼給人帶來一種陰森的印象。
「你的名字Ladybird,換言之就是瓢蟲。它們雖然有着滑稽的外觀,實際上卻是貪婪的肉食生物呢。因爲它們喫蚜蟲所以被當做益蟲,這件事你也知道吧?」
能使用能力的仿生人。
濱面眼看着那位身穿橙黑色競技泳裝的少女抱着腦袋彎下了腰。
這就像是牛仔的套索一樣,無論怎麼在頭頂甩動套索蓄力,也很難套住已經接近到可以擁抱的距離之內的別人的腦袋。那個仿生人的摘取器官雖然和昆蟲的薄翼或是透明的刀刃相似,但它很長,也就是說很難用來捕捉離自己很近的人。
text>所以……
text>@我這樣的存在真的沒問題嗎?
從後脖頸到尾骨,她的後背整個敞開了。
「而很多昆蟲都會模仿瓢蟲。其中就包括一種擬步行蟲和蟑螂,都是通常會惹人厭的昆蟲。但那並不是一種保護色。哈哈。也許它們並不是爲了融入周邊環境或者躲避天敵,那種色調只是爲了招人喜歡吧。」
text>@只要能給他人派上用場,我就很高興了。我覺得單純的機械無法體會這種任性的感情。
嘩啦!!
看到那個想要保護朋友的男孩緊閉雙眼向前踏步後,瓢蟲的動作一時間停了下來。用來損傷自身的必需毒藥,那個她最想入手的柔軟大腦的擁有者如今就站在她的眼前。
「老、師?」
……爲什麼給予她這些功能?
緊接着。
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text>@我所認爲的@人類就是這個樣子的。他們會毫不猶豫地作出沒有效率且無視性價比的選擇。
原本機械的雙眼失去了一切光亮。身穿競技泳裝的可愛少女如今完全轉換成了一隻四肢着地,大聲咆哮的獵奇捕食者。
text>@我覺得老師的研究很棒。
雖然濱面沒有資格對她作出裁決,但他必須阻止瓢蟲。
「濱面!!」
text>如果是@我的話,無論多少次都可以修復,無論多少次都可以再利用。
她的眼角流出了淚水。
text>能力開發已經不需要再犧牲任何人了。
猛烈的撞擊聲響了起來。
雖然讓瓢蟲摔到地上也不會把她砸扁,不過她正好是握着山刀的右手側着地。
她就像野獸一樣四肢着地。
光是回想起來就覺得噁心。
那副機械的面龐之上充滿了憤怒、憎恨與恥辱。
濱面仕上決定要相信同爲人類的他,於是馬上繼續喊道。
答案已經顯現。
濱面雙手抓着那把小左輪連開了幾槍。
但這個方法最多也就能爭取到幾秒鐘的時間。
一旦瓢蟲移動到合適的距離故技重演,那個男孩就真的會被喫掉。
所以濱面搶在少女之前作出了下一個行動。
他撿起了一瓶應該是清洗列車用的工業用清潔劑,把它扔到了鐵柵欄的另一頭,砸中了一臺比冰箱還大的金屬裝置。
嘩啦啦!!!!!!
那臺軌道用的大型變壓裝置迸發了無數的火花,同時還釋放了無形的強力電磁波。
雖然那些電磁波對人體會有什麼影響尚不明確,但對機器的效果則是毀滅性的。
尖叫聲響了起來。那個至今還像個沉着冷靜的少女的存在似乎因爲疼痛而滿地打滾。
濱面又開了兩三槍,然後從她的身旁跑了過去。他把那個仍處於險境之中的體操服少年抱了起來,就像棒球運動員一樣來了個滑鏟。
兩人一同躲到了那個體操服女生所在的混凝土柱子後面。
「幹得好,小子。已經沒事了。」
也許這是認真的警備員Anti-Skill或是風紀委員Judgment才該說的話。
也許來自骯髒的暗部之人並沒有這樣說的權利。
但濱面繼承的是一個想要說出這句話卻再也說不出的男人。
與此同時,濱面還特意在孩子們看不到的地方檢查了一下手機。屏幕完全黑屏,安涅莉沒有回應。程序本身應該沒有被破壞掉,但如果沒有了她用來發出指示的終端,就等於是失去了輔助AI的力量。
從現在起就真的是一對一了。
但濱面不需要在臉上流露出來,他正視着男孩的雙眼說道。
「……不管她到底是不是暗部的人,但我不想再繼續踐踏她的尊嚴了。就在這兒做個了結吧。聽好了,你們絕不能死。要想救她的話,你們必須得活着。」
「我要怎麼做……?」
體操服男孩的聲音細如蚊吶,但他還是說了出來。
雖然聽起來很誇張,但其實用身邊的東西就能輕鬆製作出來。
……儘管想要守護人類,但……
然後。
(不……會吧。)
無論如何。
使用煙幕戰術干擾瓢蟲的傳感器,並不是爲了將幾發毫無意義的九毫米子彈打在她的身上。
如果不去喫掉人類的大腦並將其收入體內,她的痛苦就無法得到緩解。
「?」
她的眼睛漸漸溼潤,視野也模糊了起來。
那個埋在垃圾山中的集裝箱實驗室裏發生的一切。銀色長髮的袴之少女爲了救出濱面他們,打出了起死回生的一擊。她用手掌抓住了仿生人的臉,並將一些點了火的香料打到了仿生人的嘴裏面。
濱面仕上的手槍也精準地定位到了她。
……儘管她寧願躺在解剖臺上,這樣說不定就能把孩子們從黑暗中拯救出來了。
濱面回想起了口袋裏的堅硬觸感後嘖了嘖舌。他把東西拿出來後發現光輝還是黯淡的。充能還沒有完成。雖然只差一點點,但是金色的光輝還沒有在硬幣的邊緣形成完整的圓圈。不過那也無妨。少年用盡全力把金幣扔了出去。哪怕他並不知道此舉會不會吸引到瓢蟲的注意力。
瓢蟲的體內不斷地湧現出強烈的飢渴感,而且不是水或者食物那種級別,幾乎與氧氣的需求相近。
……想要拯救的是什麼來着?
每個人本身就有切換到另一條軌道上的能力。
14
即便在這片濃厚的煙霧當中,她依然捕捉到了確切的目標。
以超過賽車般的速度徑直撲向獵物的瓢蟲再次將自己張開。從那個矮小的身影來看,目標應該是那個女孩。她大大地張開了後背,從中間伸出了某種薄薄的半透明的東西。一些看起來既像是細長的薄翼又像是長長的舌頭的捕食器官飛出來捆住了獵物,剝奪其自由,然後將這個沉重的東西塞進了體內。
「嗷、嗷、嗷噢噢噢噢——!!!!!!」
不只是瓢蟲捕捉到了獵物。
致命的延遲。
她無法改變這樣的自己。就像溺水者會不自覺地掙扎想要游出水面一樣,瓢蟲無法擺脫這樣的自我。
弱者不會疏於觀察。
而他真正的目的,則是這個。
「這裏可是對任何人都冷酷無情的『暗部』啊,不可能沒有任何理由恰巧只是因爲幸運才中招了吧……」
緊接着又不斷地傳來了槍擊。瓢蟲立刻架起了山刀,然而爲時已晚。鉛彈穿過了她的防禦,直接打在了她的身體上。
比如說市面上的除蟲劑中含有的六氯乙烷,或者將日常生活中到處普及的鋅磨成粉末就行。這種東西好像是半藏那傢伙的絕活。
「我不想再逃跑了。我做的事情根本不勇敢。要是那時我能真心面對,大哥哥他們就不會受傷了。所以……!!」
已經算不上是人話了。
就在此時。
手槍的子彈從側面襲來。即使變成了這副模樣,少女也不曾放下那把厚重的山刀。而在沒有障礙物的情況下,對她開槍無異於自殺行爲。只要調整刀面的角度,她就可以利用跳彈精準地擊斃開槍者。
結果瓢蟲結結實實地喫了一陣鉛彈雨,身體也因此摔倒在了地上。挨的不過是一些九毫米的鉛彈,根本無法破壞她的骨骼和肌肉。關鍵問題在於她的速度。由於受到了側面襲來的衝擊,她的平衡被輕易打破,一路下來接連撞斷了兩三根混凝土柱子。
「不會是……!?」
發動那樣的攻擊只是爲了讓敵人產生大意。
在這個瞬間,瓢蟲的心裏感受到了一種……
這就是「暗部」。
本應是這樣的。
但是他改變主意了。
弱者不會疏於觀察。而且正因爲經歷了各種傷感的離別和世間不公所帶來的痛苦的毒打,自然就誕生了「至少要將那些經歷轉變爲自身的力量」的想法。
問題在此之前。
哪怕他正拼命抑制着自己顫抖不止的身體。
「答案就是:煙幕!!不管你身上的傳感器靠的是紅外線還是超聲波還是微波,只要讓它稍微出現故障的話,你的超高速防禦就不足爲懼!」
即使是在重心偏高身體不穩的雙足步行狀態下,瓢蟲的馬力依然能夠匹敵V12引擎的最高轉速,如果徹底捨棄少女的尊嚴,獲得機械化的效率的話,她還能在一瞬之間獲得突破上限的最高速度。
「那就幫我一把。」
「……?」
然而右手的反應速度卻慢了0.5秒。
而是別的東西。
15
這是怎麼回事?
所以呢?
絕對要改變這個流向。
濱面原本是想讓男孩拉着女孩的手,然後聽自己一聲號令就儘量往遠處跑。
人類那脆弱的雙腿不可能從她的手上逃掉。
他並不後悔這麼做。
勸善懲惡在這裏是行不通的。
腦子只要有一塊就夠了。
「010011101010110001011001101111001011!!」
16
那是一個穿着體操服的小小身影。
到底發生了什麼?雖然現在是以四肢着地的方式移動,但是右臂的活動區域並沒有因此而減少。更何況就係統確認的數值來看,運動方面的表現並沒有下降的報告。
他不需要尼古拉斯金幣。
無論目標是大人還是小孩都無所謂。
她必須要喫掉他們。
德倫徹·木原·倫巴第,那個想要救出會被暗部消耗掉的孩子們的青年已經死去,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但這個男孩的眼神當中也有着青年所培育出來的一往無前的光亮。這是身爲敗者的責任,濱面絕不能讓那道光芒被熄滅。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突然察覺到了不對勁。
那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遮蔽用化學武器。
「呃啊啊!!」
「……我要準備幾樣道具才能了結這件事。我會用手槍爭取時間,你就趁機幫我搜集那些東西。能辦到嗎?」
如同精確制導的武器一樣,掠過地面的瓢蟲鎖定了自己的獵物,朝着目標特有的體操服衝了過去。
濱面仕上見到了。
然後。
將雙手雙腳貼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的瓢蟲,重新捕捉到了目標的行蹤。
然而就連她的淚水都被超高速的風壓吹散了。
「……而當你因爲汽油全身着火的時候,你揮了一下山刀將火撲滅了。乍一看確實很驚人,但要是火焰對你完全無法造成傷害的話,你也沒必要特地去滅火了吧?」
所以他如此說道。
嘭!!
但是,事情還是有些奇怪。明明擁有能從正面將連續射來的子彈全部彈回去的反應速度,瓢蟲爲什麼卻連人類的手掌都沒有注意到?
那又如何?
對方釋放了煙幕。
……曾經身爲少女的存在一邊哭泣,一邊叫喊着什麼。
有什麼東西已經被燒盡了。
是在瞄準目標的方面出現了偏差。就在瓢蟲終於注意到了這點的時候……
準備殺戮。
17
這片圓形的空間整體都被包裹在了白煙之中。
「之前當我從背後朝你開槍的時候,你那強行合上背部的動作看起來很是不情願。就好像是在擔心子彈會穿過『背上的嘴』打到身體裏面去一樣。」
然後。
爲此他需要的力量並不是機關算盡的魔法可怕的異能。
然而這樣又能有什麼好轉呢?一旦抓獲成功,可怕的「捕食」行動就會開始,但她的身體卻停不下來。
這份意識不斷地銳化下去,讓她的目標變得相當集中。
要想彌補實力上的不足,就只有找出對手的弱點了。
發現了。
那個由體操服包裹着的身影確實是可以輕鬆抱起來的大小,這倒沒什麼問題,可是重量呢?不過是個十歲左右的孩子,會有兩百公斤以上的重量嗎?
在煙幕的另一邊,讓瓢蟲隱隱發現披上了體操服的汽油桶,引誘她咬上去。
而用手槍子彈就足以引爆汽油桶,他剛剛已經證明了這點。
朝向瓢蟲的背部,濱面不斷地扣動着扳機。
她背上的那條中心線就像是玩偶服的拉鍊,而現在因爲捕獲了一個這麼大的獵物,無法完全閉合。濱面瞄準了中間的縫隙連續開槍,強行將子彈送了進去。
那個被瓢蟲塞進體內的汽油桶從內部開始膨脹。
隨後發生了爆炸。
咚!!!!!!隨着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傳遍全場,結局已經註定。劇烈的爆炸和衝擊波將蔓延開來的煙幕吹得無影無蹤。
到處散落着他不願看到的東西。
但那些四分五裂的殘骸,是濱面自己的行爲造成的。
「濱面!!」
「我沒事……」
手裏握着一支小小的左輪手槍,濱面仕上低聲說道。
他咬住了自己的嘴脣。
「……在煙幕中,她的頭不自然地晃了一下。」
他咕噥着說出這一句。
「那聲尖叫。大概,是因爲有什麼東西從旁干擾了自己的判斷能力。如果機能完全正常的話,她應該就不會被汽油桶騙到了吧。」
這就關係到程序機能方面的話題了。可能是通過改寫參數,切換相關屬性之類的方式。
「她一定是想起了什麼。」
濱面並沒有看向他的戀人,而是俯視着地面說道。
有什麼東西正躺在那裏。
「把孩子們帶到旁邊去,我要跟他來一場成年人之間的交涉。」
嗙!!!!!!
就算要依靠身爲科學家本不該依靠的東西,他也要繼續開展自己的研究。
18
完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展開。
瀧壺輕輕地點了點頭。
①譯註:原文爲日文的「暴発」,這裏找了個儘量相近的詞。
他還不想死。
放棄了努力的人最後得到了這個下場。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罪有應得。
「!!」
這也可以算是上天給予的禮物……嗎?
就算讓這傢伙活着也不會有什麼好事,少年的眼神明確地訴說着這一點。而木原端數也贊同他的想法。瓢蟲被擊敗後,他所感受到的並不是憤怒或是悲傷,而是想到了課題和需要改進的地方。如果自己在這裏獲得自由的話,他會立即投身於次時代機器的開發,並帶來更多的犧牲。通過自我分析,他知道那樣的未來一定會發生。
老人突然察覺到一種異物感,他看到某個掉落在冰冷混凝土地面上的東西發出了金色的光芒。
他的聲音如同機器一般冰冷而堅硬。
原本的少年會反射性地跟他說這麼多話嗎?達成成就、木原殺手、暗部中心。木原端數特意採用了會讓對方沉浸在對話之中的措辭。
這樣的對話沒有意義。
那是一枚「尼古拉斯金幣」。
絕對。
沒錯,讓槍膛裏的子彈發生爆炸,結果把槍體或是持槍者的手腕炸飛的「炸膛」可以叫「崩了」。
這就是作爲木原之一所擁有的天性。
「一切都結束了。」
沒錯。
「要是沒有的話,我們就差不多該從噩夢當中醒來了。」
「所以在最後的最後救了那些孩子們。」
「還有招嗎?」
不良少年站到了老人的面前,手裏握着手槍。
少女滾落在地上的頭部,露出了一副微笑的表情。
看着停止了活動之後仍然戀戀不捨地緊握着那枚金幣的人渣,濱面仕上低聲說道。
他無法相信自己的腹部中了彈,而且還偏偏打中了胃部。比起出血更加致命的是,他的體內還被自己的嘔吐物污染了個遍,而其中的任何一個細菌都有可能造成致命的後果。倒在地上的老人以無力迴天的狀態被折磨了足足五分鐘以上才徹底斷氣。胃酸的主要成分是鹽酸。想象一下讓一個人躺在手術檯上,剖開他的肚子然後往裏面咕咚咕咚地倒鹽酸是什麼感覺?當然,這一切都是沒有麻醉的。
咔嚓!!傳來一道不祥的金屬聲,那是濱面操作那把左輪小手槍的聲音。
「爲你踐踏了那個孩子的內心付出代價吧。就算把全世界翻個遍,我也找不到原諒你的理由。無論怎麼努力,我都無法站到正義一邊。但是,如果不在這裏動手的話,我所得不到的正義就會死去。就算我是個笨蛋,也能明白這點。」
也不能死。
「瀧壺。」
彷彿在說,她終於再也不用殺人了。
因爲。
也不知道究竟應該歸咎於誰,總之具體的現象隨即發生了。
老人殞命於自己的祈求之下。
他的臉上面無表情?
金幣的外緣一圈都在順時針地閃耀着光輝,看來已經充能完畢了。
然後大喊道。
而一旦發現了新的研究課題,他就對世間產生了留戀。
「哈……呼……」
「……」
現在已經沒有人能看到他們兩個了。
出乎預料。
老人向下看去。
就在這時。
仿生人本身並沒有錯。
瀧壺看起來很是痛苦,畢竟艾灸的效果不會永遠存在。
說罷,濱面將左輪手槍的槍口抬起。冰冷的聲音裏,帶着明顯的輕蔑,似乎無法接受那個人讓瓢蟲受了那麼多的苦,自己卻毫髮無傷的結局。
「都結束了就不要再拖延時間了,死老頭。」
「啊?」
還是說他在抑制自己露出輕率的微笑?
「你也是傳聞中的『木原』之一吧,有用仿生人的技術改造過自己嗎?」
「聖誕快樂。奇蹟的手感怎麼樣,瘋子?」
變成孤身一人的老人,木原端數一時間呆站在原地,隨後慢慢地環視這片寬敞的圓形空間。
如果木原端數從一開始就依靠自己的力量拼命掙扎的話,也就不會因爲瓢蟲的事情而遭人怨恨了。
有沒有……有沒有能夠絕地翻盤的一手?在這段拖延的時間當中,老人的大腦也在飛速旋轉尋找對策。不管什麼方法都行,既然身負木原之名,他就早已做好了打破一切倫理道德和規矩的覺悟了。
老人迅速撲了過去,用他那戴着特殊工程師手套的手抓住了它。
……如果他選擇的是那樣的道路,所有來到這裏的人說不定就能聯起手來共謀生路了。
鉛彈從濱面仕上的手槍裏自動飛了出來。
而持槍者沒有扣動扳機,子彈卻自動飛出來的「走火」,也可以用「崩了①」來形容。
「……看來你已經達成了不錯的成就呢……你要成爲新的木原殺手嗎?」
「讓那支槍給我崩了,『尼古拉斯金幣』!!」
「這份罪業可是相當沉重的哦。你將會毫無疑問地成爲新的暗部中心。就算你自己沒有這個意思,學園都市也會不斷地要求你做出犧牲……!!」
濱面是這麼認爲的。不過就算木原端數表示贊同,其中的含義也應該完全相悖。果然老人的罪與罰應該由他自己的本性來決定。如果想要以專家的身份發言,就需要真誠面對自己在科學方面應該守住的底線。
一名科學的信徒,偏偏因爲某種超出了科學定義的東西而死。
「……我知道了。」
「不用擔心……在逃跑之前,我得先把這件事做個了斷。」
結果是平等的。
一個能夠觸發顯而易見的奇蹟,同時也會封印所有可能道路的陷阱。
「你沒問題吧,濱面?」
如果他使用自己的肉體進行實驗的話,也就不會因爲那些穿着體操服的孩子們而導致一系列的爭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