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獨處的世界

在我發誓要帶艾琳一起活着回去之後，又過了十幾天的時間。

儘管在迷宮裏難以掌握正確的時間，但是從我們進入第二十層以來，應當過了一個月左右。

在此情況下，我們很幸運地都存活下來。

而且期間沒有身受重傷，憑自己的雙腳一步步摸索逃離迷宮的出路。

我反覆將雙手緊握成拳。

不要緊的，我還可以使出力氣，還能夠堅持下去。

我朝着恰好位於正面、站在丁字岔路另一頭的艾琳比出手勢。

我與艾琳都不在的第三條岔路上，有一隻魔物正行走於該處。我使用手語提醒艾琳，表示魔物已經快要抵達陷阱所在的地點。

等在另一條昏暗走道上的少女，似乎明白我想表達的意思。她爲了讓我在有限的視野裏也能清楚看見，大幅度且緩慢地點頭以對。

喀啦，現場響起一陣比樹枝折斷更加響亮幾十倍的聲音。

看來是魔物觸動陷阱了。

「──！」

下個瞬間，我已經跨出腳步，迅速拐過前方的轉角。

是冒牌青蛙。牠的雙腳都被冰凍，正在拚死掙扎。

──《縮地》。

我跨出一步拉近與冒牌青蛙的距離。這是金恩平時經常使用的移動系戰技。

遭遇魔物時，原則上是最先進入對方視野範圍的人比較容易被盯上。

這麼一來，冒牌青蛙就會徹底針對我進行攻擊。

淡紅色的箭矢高速射來。

──《流線迴避》。

爲了回收魔物的肉，我將短刀遞給艾琳。她剝取食用肉的技巧也越來越精湛。

但在聽完艾琳埋藏於心中的煩惱後，忽然覺得她跟我其實是屬於同一種人。

轉眼之間，一隻渾身佈滿光刃的兩棲類生物，就這麼佇立在原地。

等我扭幹很快就被艾琳用咒語染溼的毛巾之後，開始擦拭艾琳的腳，並且着重在傷口周圍。

這沒什麼好擔心的，冒牌青蛙目前因爲陷阱魔法的關係，身體在行動上有所限制，無法順利扭頭看向我。

我開口慰勞完全依計行事的艾琳。

大概是聽艾琳講述完自己的過去之後，我也對她放下心防了。

緊接着，我使出被丟進第二十層之前，已烙印於眼底無數次的這招回避戰技。

說來真是不可思議，我自己對於這樣的距離感並不會感到排斥。

當我滿意地暗自握緊拳頭之際，冒牌青蛙對我使出舌頭攻擊。

「嗯，擦完了。」

好，成功了，牠有確實把我鎖定爲攻擊目標。

等艾琳處理完屍體後，我們朝着可以暫且歇腳的地點前進。

冒牌青蛙有那麼一瞬間將目光移向出現於正前方的艾琳，但隨即又緊盯着我。

但現在已經看不出她有排斥跟人接觸的舉止。

我在感到一陣安心的同時，對着正在進行作業的艾琳說：

「妳別亂動喔。」

「等這件工作完成後，我們稍微休息一下吧。」

現在我們已經很習慣該如何跟冒牌青蛙交手了。

以前她爲了避免自己受到傷害，從不讓他人接近自己。

該咒語在進入目標體內後，會化成光刃從對方身體裏飛射出來。

「這雙鞋子差不多快不行了。」

戰技也隨着戰鬥次數而更爲熟練，如今已駕輕就熟到恍若與生具來的一種能力。

「啊～不過我的腳有點疼，畢竟我們走了很長一段時間。」

儘管艾琳的語氣還沒恢復到被丟進第二十層之前那樣開朗，但至少聽起來還算有精神。

大概是她的精神狀態比較穩定了。

「總之先一如往常那樣儘可能地保持清潔，畢竟傷口遭細菌感染的話會非常不妙。」

「咦，你想說我變胖了是嗎？我倒是覺得自己的體重減輕囉。」

甚至在得知她和我抱持着相同的挫折與懊悔後，開始把她視爲更加親近的存在。

之前我們坐下休息時，都會隔着一段更遠的距離相互對坐。

冒牌青蛙從嘴裏射出一條既滑溜又銳利的舌頭。

「啊～……也對……雖然我算不上是已經重新振作……不過多虧有諾特你，我的心情舒坦多了。」

由於我是在極近距離下才躲開，因此有幾滴口水掠過我的臉頰。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其實我不常看見金恩使出這招，頂多就只有一、兩次而已。

她則是簡短地應了一句「還好啦。」

此招式名叫《殺氣》，是暗殺者經常使用的挑釁戰技。

大概是我練過存在感控制系的戰技《隱密》，因此逐漸習慣如何調整自身的存在感。

比起第一次與冒牌青蛙交手當時的情形是天差地遠，簡直就像是甩掉心中的陰霾似地判若兩人。

「好的，麻煩你了。」

感覺上，這就是她願意對我敞開心房的證據。

「不過這種時候，就能深刻體會到妮梅姐姐的恢復咒語有多麼可貴了。」

在我爲了格擋下個攻擊而抬起右手的瞬間，艾琳的第二發咒語當場炸裂，成功取下冒牌青蛙的性命。

而且在彼此關係拉近的影響下，總覺得我們在現實中相處的距離也跟着縮短了。

效果與《隱密》恰恰相反的《殺氣》，我反而學得比較輕鬆。

既然出沒於附近的魔物不多，現在應該可以稍微小睡片刻。

在如此閒聊之際，我忽然覺得在這幾天的生活裏，與艾琳的距離拉近許多。

「好的，那我得趕緊搞定纔行。」

因此我也只能依賴自己的直覺，不過多少還是抱有能讓戰技奏效的信心。

總認爲他們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存在，與身爲凡人的我走在不同的人生道路上。

接下來就是勝負的關鍵。

這明明算不上是值得接受道謝的舉動，艾琳依然溫順地低頭道謝。

老實說，我原先對於「抵達者」的每一位成員都抱持敬意，但也完全沒有任何親近感。

現場就只剩下天靈蓋被冰槍貫穿的魔物屍體而已。

我窺視着艾琳的臉龐如此關切着。

「──好痛！」

我接連躲開襲來的舌頭，仔細應對每一次攻擊，不慌不忙地把舌頭撥開。

「嗚哇，傷勢又惡化了。」

那是艾琳施展的咒語《光刃術式》。

換作是以前的艾琳，恐怕不會讓我幫她處理傷口，而且一弄疼她，很可能就會當場發飆。

於是艾琳連忙把話接下去。

「嗯，都怪我們過於倚賴妮梅，完全沒有準備任何急救用品。」

「我也沒辦法呀，誰叫傷口會疼嘛。」

艾琳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反問說：

反觀現在，大多都是選在幾乎能觸及對方肩膀的位子坐下休息。

朝着身中陷阱魔法的魔物射出一發咒語，等我利用迴避戰技吸引敵方注意後，再以第二發咒語給予致命一擊。

「真的很謝謝你，居然還爲我做到這種地步……」

由於鞋子不同於其他衣物，更是需要注重尺寸，因此沒辦法像外衣或襪子那樣，可以先用蘿茲莉亞的東西來頂替。

──我絕對會宰了你。

這種程度的攻擊，使用《流線迴避》就可以輕鬆化解。

艾琳脫下弄髒的襪子，忍不住嘆息說：

但是比起她從前那種一開口就數落人的態度，這樣真的是好多了。

見到艾琳如此坦率地表達感激之意，我還真是有些不習慣，總覺得整個背部都在發癢。

隨後，一顆光球彷彿沿着我走過的路線緩緩前進，從冒牌青蛙的側臉滲入體內。

我渾身放鬆地坐了下來，艾琳隨即跟着照作。

映入眼簾的是艾琳那雙滿是擦傷且紅腫的腳底板。原因是她只能一直穿着那雙受損嚴重的鞋子。

可能是她回想起將深藏在心底的情感全都發泄出來的當時情形，令她覺得挺尷尬吧。

這是相當大的變化。

反觀現在，艾琳都沒有特別抱怨什麼，還與我隨口閒聊。

只不過是用溼毛巾把傷口擦乾淨，根本算不上是療傷的急救處理程序結束之後，我開口這麼提醒着。

對於艾琳的改變，我不禁感到鬆了一口氣。

不過我們已從之前的經驗學到一件事，就是這點程度的傷害仍不足以致牠於死。

整個過程都按照計劃進行。對於這樣的成果，我滿意地轉動一下肩膀。

我手上的道具包裏，只有我、蘿茲莉亞以及金恩的備用裝備。至於艾琳的東西，則是裝在妮梅的道具包中。

艾琳爲了避免驚動周圍的魔物，在注入的魔力有所節制的情況下，實在難以用咒語一擊致牠於死地。

「反而在包包裏裝了一大堆多餘的東西……」

「好，艾琳幹得漂亮，謝啦。」

導致牠只能採取拙劣的手法，攻擊位在牠背後的我。

「妳還好吧，艾琳？」

相信這也是熟悉第二十層生活的一種證明吧。

基於這個原因，眼下沒有能讓艾琳替換的鞋子。

艾琳邊感嘆邊脫下鞋子。那雙隨手丟在地上的鞋子，因爲不堪連日來的行走，表面滿是磨損。

艾琳對我露出苦笑，並且顯得有些害臊。

學習戰技除了透過模仿以外，也能借由學習相關技巧，無形中逐漸掌握該項戰技的使用方法。

「不會啦，這算不上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恰好與牠那黃色的渾圓大眼互相對視。

語畢，艾琳便把腳跨在我的大腿上。

出沒於迷宮第二十層的魔物，都擁有人類無法輕易達到、近乎極端的耐打力。

「我說艾琳啊，看妳變得挺圓滑（注：在日文單詞含義中，包含圓滑與胖的意思。）喔。」

我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移動身體，從冒牌青蛙的右側錯身而過。

「那個……就是指各方面。」

我毫無保留地對着眼前這隻冒牌青蛙釋放殺氣。

艾琳不滿地鼓起雙頰。依照她現在的表情，想必沒有真的動怒。

我隨即從道具包裏取出毛巾。

「是啊，最頭疼的一點是沒有替代品……」

「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指妳的性情。」

「啊～這樣呀。」

艾琳並沒有動怒的跡象，而是暫時陷入思緒。

換作是過去的艾琳，當她聽見我說出「你變圓滑了？」這句話，肯定會以刻薄的口吻回答「你這是在嫌我變胖嗎？」

「其實我挺感謝你的，而且是遠超出你的想像喔。」

「我可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值得讓妳道謝的事情。」

「畢竟你很認真地聽我說完那段沒出息的自白呀，還不忘鼓勵我，甚至保證會帶着我回到瓢立夫鎮。」

「這只是口頭上的保證，還沒有真的實現喔。」

「但我還是很開心，況且我們直到現在都還活着不是嗎？」

艾琳說完後，對着我嫣然一笑。

見到態度如此坦率的艾琳，忽然覺得她其實也有挺多可愛的地方。

「艾琳，在離開迷宮之後，妳有想做什麼事嗎？」

我將閃過腦中的疑問脫口說出。

「想做的事情……爲何你會這麼問呢？」

「因爲給自己制定一個目標，總是讓人更有動力繼續加油下去。」

另外，我也希望艾琳在離開迷宮之後，能過着幸福的生活。

畢竟接下來的人生，勢必遠比在迷宮第二十層的這段生活更爲漫長。

若是日後仍以那種自卑的心態活下去，就真的太可悲了。

我想看見她是懷抱着希望，去度過接下來的每一天。

因此，我纔會期盼聽她親口說出想去追求希望的話語。

艾琳的眼眸不再是黯淡無光，有別於過去那種萬念具灰的絕望，她的眼裏充斥着積極明亮的全新情感。

「妳別誤會，我還是有想要遵守承諾。」

「我想想喔……老實說一時之間還真想不出來耶……」

還是──

「……咦！？這是真的嗎！？」

她說不是想要這種答案是什麼意思……？

這是早已明白的事情，單純是讓人確定真的沒有一絲希望存在罷了。沒必要爲此感到沮喪。

「……逃跑？」

「這是當然的囉。」

我振奮精神，堅定意志。

「這肯定行不通。按照我透過《索敵》所得到的感覺，第二十層的中頭目能與第十六層的頭目平起平坐，甚至更加強悍。對於這樣的敵人，光靠妳我去挑戰是有勇無謀。所以我不想與牠交戰，而是打算逃跑。」

然後用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

「有了艾琳妳的幫忙，真讓人覺得可靠耶。」

我以既沉穩又慎重的態度，向艾琳解釋現狀。

當初我還期待從第十七層被傳送來這裏的我們，會恰好落在中頭目與出口之間的位置上，不過現實總是特別殘酷。

其實在我心底深處，不停祈求着老天爺別讓我們碰上中頭目。但是沒想到找了將近一個月的路，最終竟是迎來這樣的局面。

由於最近一直處在隨時可能喪命的恐懼之下，現在我的五感確實有變得更敏銳。

因此，我說什麼都不希望她死在這裏。

在閃過上述念頭的同時，我從道具包裏取出毛毯。

我透過【地圖化】技能多次確認行進路線。

難道是希望我拒絕幫她嗎……？

我利用《索敵》，偵測到從第十六層開始出現的全新迷宮機關，也就是中頭目的存在。

我現在已經可以完全看清第二十層魔物的攻擊，也勉強追得上牠們的速度。

這段期間，我已與冒牌青蛙交手過許多次，並且也有藉機好好鑽研迴避戰技的技巧。

「你是說真的嗎？我們可以回去了？」

「這樣啊……」

「……看妳好像沒受到多少打擊耶。」

「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吧……？你不會就這麼死去……」

也有信心發揮出不是昔日的我所能比擬的過人表現。

「那麼，我想要男朋友。」

「這樣很奇怪嗎？」

雖然直到交手之前，我並不清楚中頭目的速度有多快，但我相信值得一試。

＊

面對一臉欣喜接連發問的艾琳，我只能態度曖昧地點頭回應。

在做好覺悟後，向彼此手心相連的該名少女說：

「我想想喔，雖然有很多，但我好像也想找個女朋友。」

而且，牠就位在我們通往傳送結晶必經的遼闊房間裏。

以上這句話包含正面和負面的意思。

無論如何都想讓她活着離開這個樓層。

「諾特你沒有嗎？出去之後想做的事情。」

「我想要的不是這種答案啦……」

「確實我很可能會喪命，可是我並沒有打算輕易死在這裏。艾琳妳要在避免被中頭目察覺的情況下脫離該空間，在抵達魔物無法接近的傳送結晶周邊結界內之後，我也會甩掉中頭目逃向那裏。」

「艾琳，我發現傳送結晶了。」

所以，我不覺得這是一場毫無勝算的戰鬥。

「這答案還真叫人意外……」

「會嗎？畢竟我從來沒有交過男朋友，總會想體驗一下。」

艾琳以近乎請求的態度如此提問。

在我剛加入隊伍就馬上被帶往迷宮第一層當時，弗斯曾說金恩是「累積大量的戰鬥經驗，經歷過各種戰況與無數次的死鬥」，而這也是金恩實力過人的訣竅。

「啊，可是……！」

我見狀後，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來。

「無妨，我都聽你的，畢竟這是你認爲眼下最可行的計劃吧？」

這段第二十層的生活着實是相當漫長，就連毛毯都髒到發黑了。

艾琳笑噴出聲。

「安啦，我們絕對要一起活着離開這裏。」

艾琳像是臨時想到什麼似地抬起頭來。

「也不能說完全想不到啦。」

這就是我目前最想要實現的小小心願。

「我就應該是死定了。不過，這是讓我們兩人都能夠活下來的最佳方案。」

「謝謝。至於這個計劃的內容，是由我去拖住中頭目，艾琳妳趁着這段期間趕緊前往傳送結晶的所在之處。因爲從中頭目房至結界內的那條路上完全沒有魔物，所以只要能擺脫中頭目就可以回去了。」

「簡單說來，就是中頭目擋在前往傳送結晶的途中。依我之見，這是一場無從避免的戰鬥。」

不行，還是找不到能穿過的小路。

「只要有你的幫忙，我的心願也等於是實現了。」

直到現在，我才終於悟出這個道理。

再加上我與冒險者之中稱得上是第一神速，也就是《絕影》狀態的金恩交手過上百次。

我毫不猶豫地給出答覆。

「沒錯，我也沒打算和中頭目硬碰硬，就只會利用《殺氣》吸引牠的注意，然後使出戰技專注閃躲來拖延時間。這麼一來，遠比打倒中頭目簡單多了。」

艾琳果然是真的開始改變了，而且是朝着正確的方向在改變。

「可是……你答應過我要一起回去……」

這或許是我此生最後一次的休息也說不定。

反正只要在接下來漫長的人生之中，慢慢去摸索就可以了。

「確實是找到傳送結晶了，不過想回去可沒那麼容易。」

如果艾琳能夠繼續活下去，有朝一日必定會正視自己的過去，從此脫胎換骨。

感覺上，這不單單是與金恩對練後所產生的影響。

「不能讓我們聯手去對抗中頭目嗎？」

淡淡的幸福總是不會持續太久。

「但要是你沒能甩掉中頭目──」

隨着這股興奮的聲音，我的右手被用力一拉。

確實是無數的死鬥和對抗強敵的戰鬥，才讓我得以成長。

我突然有一個念頭，希望我們之間就如同這時彼此交疊在一起的兩隻手那樣，也能夠心意相通。

爲了與中頭目一戰，我們決定在此之前先養精蓄銳。

「在我公佈之前，你方便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嗎？當你聽完我的目標之後，會願意協助我嗎？」

我停頓了一下，接着把話說下去。

「不會呀，完全不會，純粹是我忽然想笑而已。好啊，那我也來幫你。」

「你這是哪門子的回答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咬緊牙關，忍住想放棄希望的心情。

「嗯，因爲我決定要相信諾特你，況且我們也說好要一起活着回去了。」

「我知道了。」

換言之，倘若我們想返回瓢立夫鎮，勢必免不了要與中頭目交手。

「好啊，那我就來幫妳吧。」

通往第二十層傳送結晶所在的入口處，只有一條簡短的通道，而且是與存在着中頭目的房間互相連接。

不過所謂的目標，也並非這麼容易就可以找到。

「那要怎麼做？你擬定好計劃了嗎？」

「妳想到什麼了？」

聽完艾琳的提問，我靜靜地點頭表示肯定。

這個答案讓我感到有些惋惜。

然後再從該房間分支出許多岔路，就此構成一個宛如迷宮般的樓層。

因爲看見她得到幸福，也同樣是我的心願。

艾琳露出彷彿被人揹叛的表情，牽住我的那隻右手則是握得更緊。

「原則上是有擬定好了，但我覺得成功率很低。」

我觀察完艾琳的臉色後，忍不住將感想說溜嘴。

值得慶幸的一點，就是暫時沒有魔物朝着這邊接近。

讓我難得可以稍微小睡片刻。

曾幾何時，我們睡覺時都會共用一條毛毯。

這次也沒有例外，艾琳就躺在我的旁邊。

「儘管我已下定決心不再說喪氣話，但是方便讓我問個問題嗎？」

艾琳將正面轉向我，她呼出的吐息輕撫過我的耳朵。

對於這陣酥麻又舒服的感覺，我的身體稍微抖了一下。

「妳想問什麼？」

「你其實是打算跟中頭目戰鬥吧？」

「我沒有想要戰鬥，是準備逃跑。」

「但在那種情況下，幾乎跟戰鬥差不多吧？」

原先牽住彼此的那隻手，此刻是握得更緊了。

「老實說，我並不排斥現在這樣的生活。」

「妳這句話是指……？」

「就是像這樣和諾特你閒話家常的安穩生活。」

「是嗎？」

我能夠理解艾琳的意思，但還是決定試着提出反駁。

「這裏既沒有陽光，也沒有美味的食物，甚至無法確定何時會遭到魔物襲擊，更是找不到地方洗澡，這種生活環境根本糟透了吧？」

「但是我們可以像這樣一直聊天，搞不好也能過上不會被魔物襲擊的平穩生活喔？」

「照妳這麼說，不就跟外頭的世界一樣嘛。」

她這誘使人向下沉淪的提案，充滿魅力到令我想一口答應。

艾琳說完後，把頭靠在我的懷裏。

我用空出來的那隻手，輕輕撫摸着艾琳的頭髮。

「你這是什麼話？不過也對，爲了明天的一戰，是時候該睡了。」

這句話不可思議地逐漸流入我的心底深處。

這下子，我可不能做出只求艾琳得救而犧牲自己的選擇了。

「不如我們就別去挑戰中頭目，一起在這有限的剩餘時間之中，享受最極致的幸福如何？即使這個地方很危險，但只要與你在一起，我相信我們能夠活上很長一段時間。」

這完全是從前的她無法想像的、對我表示關切的舉動。

艾琳領着我的手，將我的手掌放在她的胸部上。

「艾琳──」

「是啊，但還是有一點與外頭的世界不同。」

「在感到放心之後，忽然覺得想睡了。」

「嗯，晚安。」

我得活着回去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面對以自己的方式在爲我着想的艾琳，我對她說出心中的感謝。

看着艾琳臉上的笑容，我再也按耐不住地把她擁入懷中。

只要閉上雙眼，明日將會如期而至。

艾琳似乎抱持着和我一樣的想法。

因爲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帶着艾琳一起回到瓢立夫鎮。

我想帶給她的不是一時之間的解脫，而是希望能爲她找到真正的救贖。

從掌心中感受到的鼓動，更是煽情地勾起我的慾火。

「不同於外頭，這裏是兩人獨處的世界。」

唯獨我不能放縱在這樣的理想之中。

在這個世界裏，我們的心靈都不會受到傷害，直到死前都可以過得非常幸福。

這確實是一種理想中的世界。

感覺上像這種尋求着彼此所交織而成的生活，是讓我們得到幸福的最短捷徑。

「讓我們相擁而眠，一整天不斷接吻，甚至進展到更深入的階段，盡情放縱到膩了爲止。其實眼前還有另一條路能走，就是讓我們直到死前都如此幸福地度過每一天喔。」

「嗯……」

她的頭髮摸起來是如此柔細，是如此脆弱，卻又有一點乾澀，讓人莫名想一直撫摸下去。

「但是你不會選擇這條路吧？我一看你的表情就明白了，你是不會放棄去挑戰中頭目的。」

待在這個世界裏，只要我們仍懂得相知相惜，就可以過着不被人打擾的安穩生活。

在我繼續說下去之前，艾琳先一步開口說：

「晚安，諾特。」

我打從出生到現在，還是頭一次這麼不希望明天的到來。

兩人獨處的世界──

「謝謝妳。」

「哪裏不同？」

確實一如艾琳所言。

確實這裏是兩人獨處的世界，而且是從頭到尾就只有我和艾琳兩人的完美世界。

「既然如此，我說什麼都不能死，非得活着回去不可。」

「而且那種事情，等離開迷宮之後也還是可以做呀。」

「我早就知道了，單純是想再確認一下。假如諾特你不想和中頭目交手，我也絕對不會責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