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在眼前的刀刃

「弗斯先生，請你趕快起牀啦！」

在朝陽尚未露臉、周圍仍一片昏暗的清晨之中。

我敲了敲弗斯房間的門。

這是爲了邀請他一起去晨跑。隨着我的動作，再次傳來碰碰的敲門聲。

不過從門裏傳來的回應，卻是弗斯近似呻吟的聲音。

「……不行，我的頭好痛，今天休息……」

「你在演哪出戏？身體不舒服的話，去拜託妮梅姐姐幫你治療就好啦……」

「問題不在這裏，因爲我昨天喝酒喝得太晚，到現在還很想睡覺。」

「確實你昨天都不在家……但你應該爲自己的行爲負責吧？來，趕快出發囉。」

「我也沒辦法啊，既然有可愛的女生邀請我去喝酒，我當然不能拒絕。」

「再怎麼撒謊，也該有所限度喔……」

「我說的是事實啦！我昨天跟女生去喝酒了！是跟女生！單獨兩人！」

「請不要強調『女生』二字好嗎？聽了就讓人生氣。」

「喂，你在嫉妒我嗎？諾特，沒想到你還挺可愛的。」

被人一語道破了。就如弗斯所說的，我確實是在嫉妒他。

算了，假使繼續明顯表示出不滿，不難想象又會遭人數落。我這就冷靜下來，要想個辦法把弗斯拖出被窩。

「別逼我把門踹破喔……」

「你根本是把心中的嫉妒全部表現出來了吧！總之我不會出去的，你就帶着妮梅，在安全的城內慢跑啦。」

現在就算努力把弗斯挖起牀，總覺得只會讓得意忘形的弗斯更加猖狂。

確實，在城裏慢跑並不會有魔物的威脅，也就不需要弗斯的陪伴了。

不行，這下子真的沒救了……

妮梅不停甩動四肢，拼命想擺脫我的手臂。

這麼一來，簡直就像是準備逮捕我——

這樣的她，百般不願地被我扛在身上。

男子似乎擺出某些手勢，只是這裏昏暗到讓人看不清楚。

所以下場就是我被人誤以爲是誘拐幼女的陌生男子。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這種時候的最佳做法，就是把她的拒絕當成耳邊風。

迅速展開行動的憲兵，轉眼間就把我壓制在地。

本人名叫諾特·亞斯隆，今年十六歲。

因爲現場太昏暗，令我無法看清楚對方的容貌，不過該處有一名男子。

他一臉凝重是怎麼回事？難道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件嗎？

俗話說世事難料，還真是所言不假。在人生大道上，究竟會有怎樣的陷阱等待在前方，還真叫人猜不透。

由於被人銬上手銬，我就連擺出緩衝的姿勢都辦不到。

「看吧，當事人都否認了！你趕快束手就擒！至少現在還不會對你動粗！」

騎士拔出配劍，將劍刃指向我。

「瞧你那副不知所措的模樣，任誰都猜得出來。你到底做了什麼？是這個？還是那個啊？」

「你這個誘拐犯！竟敢在大街上，如此明目張膽強擄婦女！」

妮梅的深邃大眼顯得相當動搖，她的脣瓣顫抖不已，而且渾身冒汗。

「那位先生，麻煩你停下腳步。」

當我因爲自己的現況，以及今後的未來而唉聲嘆氣時，正對面的牢房裏傳來一道宏亮的聲音。

「喂，給我安分待在裏面！」

基於以上緣故，妮梅目前還是剛起牀的打扮。除了睡亂的頭髮以外，身上還穿着兒童用的睡衣。

背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明明我是爲了進入迷宮而拼命修行，轉眼間竟被當成犯人遭到逮捕。

我無視妮梅的抗議，把她扛在肩膀上，然後直接離開隊伍小屋，沿着街道開始慢跑。

「討厭！快放開人家啦，你這個變態先生！」

我甚至能透過手臂，感受到她的睡衣已被汗水染溼。

大概是弗斯今天偷懶的關係，妮梅也遲遲不肯讓步。

再加上弗斯今天休息，妮梅的抵抗又遠比平常更激烈。

「奉勸你還是別堅持了……」

「就只是稍微好一點而已！」

「拜託你，妮梅姐姐，我這是爲了鍛鍊體力，請你稍微忍耐一下。」

由於我總覺得自己再如何辯解，這個人都聽不進去，因此決定換個話題。

「冤枉啊，這是誤會，我並沒有在誘拐任何人，對吧？妮梅姐姐。」

因爲她一直不肯從房間裏出來，所以我正準備強行把人帶出門。

我扭動身體，將視線往上移，恰好能看見那個把我扔進牢裏、已經轉過身去的憲兵。

啊……原來如此……

妮梅捶打我的背部，不斷大聲抗議。只是她那柔軟的粉拳，我一點都不覺得痛。

她像這樣大呼小叫，也難怪會引來憲兵。

都已經是這種時候了，拜託你別矢口否認自己怕生啊！這樣只會讓情況更加複雜！

妮梅在我的肩膀上如此抱怨着。

「咦……？」

我將目光移向聲音的來源處。

被對方以體重壓在背上的我，就連呼吸都有困難。

即使我拼命擠出聲音求救——

有誰能料想到我會面臨這樣的未來。

接着他壓低重心，擺出隨時都能發動刺擊的戰鬥姿勢。

映入眼簾的畫面，就只有一名淚眼汪汪的幼女。

路人在耳聞騷動後，紛紛前來看熱鬧，其他憲兵也趕來支援。

「我被人冤枉成是幼女誘拐犯……」

她掙扎到這種地步，老實說是有點痛——

「嗨，小哥！你是第一次來這裏嗎？」

「拜託你別亂動，這樣會很難跑步。」

「才、才、纔不是呢……人、人家一點都不怕生……」

「變態變態變態變態變態！快放手快放手快放手！」

我現在是悔不當初，而且還欲哭無淚。

「不管啦不管啦不管啦！妮梅想回家！」

事情很簡單，妮梅看起來遠比實際年齡更幼小。

根據對方低沉的嗓音，年紀應該大上我許多。從那道剪影來看，體格應該相當不錯。

「妮梅也想跟弗斯一樣，繼續睡在被窩裏！」

不久後，他的背影就消失在走道盡頭。

妮梅已驚慌失措到只會發出「啊哇啊哇……」的呻吟聲。照此情況看來，算是大勢已去？

「是的……」

「人家不要……妮梅不想去……」

因此我決定放棄把弗斯拖出門，順應眼下的提案去慢跑……

因爲我纔來到這個鎮上沒有多久，一般大衆還不清楚我跟妮梅是隊友。

這是我因爲誘拐幼女的嫌疑，悽慘入獄的瞬間。

「好的，請問有什麼事……？」

當我回頭望去，看見一位身穿鎧甲的騎士。他的胸口上有一個特殊徽章，恐怕是城裏的憲兵。

現在就連我也冷汗直流。

我被人一把推進牢裏。

＊

我被迫放開妮梅，遭人抓住的雙手被銬上手銬。

——但是現階段的我，還不知道自己此刻的選擇與弗斯的發言，竟是引發接下來那場悲劇的伏筆。

妮梅一邊大喊，一邊用手腳攻擊我。

我扭頭看向側面。

我已經徹底掌握狀況了。

我整個人摔倒在又硬又冷的石板地面上。手肘好痛。

早知道就不要老實回答他了……

我怎麼看都是遭到逮捕吧！這哪裏是跟你們走一趟啊！

「妮梅不要！人家不想再經歷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了！」

「咿……」

因此，我決定回應對方的問題。

「她明明就很害怕！快點放開她！」

「你之前有說過，最近被我扛着有比較舒服不是嗎？」

雖然我對於男子這自來熟的態度感到不耐煩，但在這樣的牢房裏保持沉默，也令人覺得無聊。

「快點放開那個孩子。」

「拜託救救我啊……妮梅姐姐……」

「被關進這裏的每一個人，起先都會主張說『我沒犯罪，我是無辜的。』不過啊，絕大多數都是真的有犯罪，幾乎沒有人是被冤枉的。所以你還是老實招認，只要乖乖認罪並且真心反省的話，罪刑也許會被判得輕一點。」

「罵我變態也無所謂，我是不會鬆手的。」

根據以往的經驗，只要慢跑一段時間，妮梅就會乖乖放棄抵抗。

就算我凝神注視，也看不懂他的手勢是想表達什麼意思。

站在客觀的立場，我乍看下簡直就像是正在誘拐幼女的現行犯。

「但我當真是無辜的……」

平常抱着妮梅去慢跑時，她都會抵死不從。

糟糕……該怎麼辦……

「誤會！冤枉啊！她被很多人注視時就會這樣！她天生是個怕生的人！」

「總之，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

由於我們平常都在城外慢跑，沒注意到這副模樣看在旁人眼裏有多麼不妙。

「不行，我絕對不會放你走。」

「既然弗斯今天休息！妮梅也想休息啦！」

「你又是爲什麼被關進這裏？」

「與人鬥毆，就只是尋常的鬥毆。我昨天在酒吧裏，跟一個對我家女人毛手毛腳的傢伙起了衝突，才害我淪落到這步田地。真是的，我明明是初犯，而且單純只是跟人打架，就被丟進大牢裏，一般來說……」

昨天才被關進牢裏!?而且還是初犯!?

這個人擺出一副老前輩的模樣，到頭來也只不過比我早一天關進牢裏罷了……

「喂喂喂，給我等一下，那邊的渣男，我說過那是我的女人吧！」

隔壁的牢房傳來怒吼聲。儘管被牆壁遮住視線，讓我無法看清楚對方的容貌，但從他的嗓音聽來，似乎正在氣頭上。

「那個……他是誰？」

我對正面的男子提問。

男子氣呼呼地拋出一句「跟我鬥毆的人。」整個人趴靠在牢房的柵欄上。

「你這個蠢男在鬼扯啥！蘿茲莉亞可是在跟我交往喔！」

男子對着我隔壁牢房的男子破口大罵。

面對男子如此劇烈的變化，我不由得往後退去。

但是隔壁牢房裏的男子，聽完正面牢房男子的說詞之後，當場嗤之以鼻。

「你纔在鬼扯啥咧！蘿茲莉亞說過她喜歡我，你這個自戀男！」

「你說什麼！看我宰了你！」

「這纔是我要說的話！」

——兩人怒目相視。

好，我決定不要捲入這場無聊的鬥爭，睡覺吧。

做好選擇的我，直接閉上雙眼。

＊

「不好意思給各位添麻煩了。」

現在已是下午時分，天空染成了橘紅色。換作是往常的話，我應當正在接受《偵測陷阱》的訓練。

「比起逃獄讓情況惡化，暫時先沉住氣總是比較好吧？」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啥？現在的你應該辦得到吧。既然你對於《拆解陷阱》這種比《開鎖》更高端的戰技都有一定水準了，好歹也能解開手銬跟牢房的鎖頭吧？」

她似乎是在聽完妮梅連忙跑回隊伍小屋講出的解釋之後，立刻趕來這間拘留所。

多虧艾琳向憲兵解釋，我才順利洗刷嫌疑，終於被人從牢裏放出來。當真是讓人感激不盡。

今天這起事件，說穿了應當不是我的錯。假如她要責備我，就應該先去責備妮梅。

因爲是基於下意識脫口而出的關係，我並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語氣，感覺上恐怕是很孬的聲音吧。

我完全可以接受她的說詞，並且承認自己的怠惰。

我對於依舊沒有改變的自己、對於未能有所改變的自己，感到相當沒出息，而且總覺得很想哭。

就連我都並未意識到自己的怠惰，艾琳卻徹底看穿了。

「趕快回去練習囉，都怪你做出這種蠢事，白白浪費了這麼多的時間。」

不過自從我逐漸掌握訣竅之後，便自認爲可以在期限內學會，於是內心變得遊刃有餘，不再爲此感到焦慮。

「如果你真的有幹勁，即使要從牢房裏逃獄，也應該趕來接受特訓。」

「沒錯，你鬆懈了，因爲你自己剛纔也說了吧？距離開始攻略迷宮還有五個月的時間。」

「我纔不懂那種技巧，又沒人教過我……」

「這句話有怎樣嗎……？」

但是每一句話我都聽不進去，並且也無法理解，只能看見她的脣瓣不斷地開開闔闔。

「你剛纔說了什麼？」

就像今天也是因爲想認真接受特訓，在沒有弗斯的陪伴下外出晨跑，纔會被人逮捕。

「我並沒有缺乏幹勁。」

一如艾琳所言，我確實認爲只須在期限內學會那三項戰技就好。一開始的時候，我還因爲抓不到戰技的訣竅而感到焦慮。

下個瞬間，艾琳露出一道看似責備的目光，射向我的雙眼。

我莫名地感到懊惱。明明我是爲了改變自己，才決心加入「抵達者」。

前來接我出獄的艾琳，對着憲兵們鞠躬道歉。

因爲我給她增添了麻煩，導致她心情很差，直接當場宣泄出心中的不滿。

被艾琳一針見血說出痛處，我感到惱羞成怒。

面對艾琳的指控，我的身體開始顫抖。

不知曾經聽誰說過「一個人是難以輕易改變的」。

「沒學過也應該試試看，反正你都有時間在牢房裏發呆了，理所當然要嘗試看看。」

這讓思緒原已怒火攻心的我，逐漸找回應有的冷靜。

「——啊。」

感覺上這句話說得很貼切，至少我就沒有改變，未能擺脫我最厭惡的自己。

「哪有人會打算花上整整五個月的時間來特訓！一般來說都應該想盡早完成特訓，希望能趕緊攻略迷宮纔對！」

在這之後，艾琳好像又對我說了許多嚴厲的批評。

充斥在我腦中的，就只有自己該如何是好、接下來該怎麼做等等問題而已。我的腦中亂成一團，搞得自己無所適從。

由於我不甘願坦率接受這番指責，因此將臨時想到的說詞脫口而出：

「這是哪門子的無理要求？重點是我如何能逃獄啊？」

這怎麼可能？我一直都很認真吧。

結果我還是跟以前的自己一樣，與蜜雅在一起時的自己半斤八兩，未曾有一絲改變。

我不服氣地提出反駁。

艾琳加重語氣地說着。

直到被人指出，我才首次驚覺這件事……

「這樣不就糟蹋了你沉住氣的那段短暫時間，只有笨蛋纔會白白浪費任何一分一秒。」

——我的發言有什麼不妥嗎……？

「諾特，我之前有說過，假如你缺乏幹勁，大可離開我們的隊伍。」

「你說我鬆懈了……？」

「我就覺得你最近很令人火大，現在更是有了十足的把握。諾特，你已經開始鬆懈了。」

你說我不認真？想開玩笑也該有所限度……

「距離開始攻略迷宮還有五個月的時間，沒必要故意冒風險——」

爲何我要被艾琳責備到這種地步？這令我感到有些憤怒。

「真的很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