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游乐场协奏曲。

理理和耕平、我三个人一起走在回家路上。最近放学时不是耕平要上美术社就是我要上图书局，要不然就是理理无故失踪，鲜少有机会将我们三个凑在一起。但是，只要时机对了，我们总会一起走回家，这是我们由幼稚园时期延续至今的共同默契。

当我们三人走在一起时，总是由我站在中间，而其他人站在我的两旁。理理是个凡事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我本以为她会想占据中间的位置，但这时的她却偏偏特别温顺。

我曾想过为什么会这样，左思右想，这八成是小时候他们为了保护我不受欺负而形成的守备位置吧？当我注意到这点时已经上了国中，正好是我开始向理理的母亲学习空手道那段时期。

多亏了空手道训练，我的臂力也变得跟一般人差不多强，也能够独力击退周一时缠上我的不良少年，但他们两人还是坚守着这阵形。最近我开始思考，他们是不是对我保护过度了。

不过，毕竟他们从前曾保护过我，我也欠他们难以还清的恩情，所以我选择默默遵从。有些话实在很难以启齿，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他们两人。

他们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儿时玩伴。

「嗯？怎么了，耕平。」

我东想西想地茫然走着，突然被理理的声音拉回现实。

一看，耕平的目光正注视着道路上的某一点。我追随他的目光望过去，原来是一家店铺。

「没有啦，我只是想说新游戏差不多该出了。」

那是一家电动游乐场。它已经是一家老店了，却依然屹立不摇，有新游戏也会准时进货，生意兴隆得很。

「你想去吗？那就走吧？」

我试探地询问耕平。

「不，你们不必陪我去啦，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没关系啦，我也一起去。」

好久没去了，去那儿晃晃也不错。

「穿着制服进去实在不太好……不过，偶一为之应该没差吧。」

理理似乎也兴致勃勃。她本来就比耕平还热爱电玩游戏，说到适合这种场所的人，非她莫属。

「不好意思。那，进去一下就好。」

感觉好像在偷偷做什么坏事，心情有点紧张——话说回来，我们做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

我回头挤出笑容——

「先生，请不要摇晃机台。」

但是，尽管这家店将环境打扫得如此整洁，却无法控管店内的噪音。店家顶多只能做好隔音以防止噪音外泄，至于噪音本身则根本一筹莫展。

「咦，学长？」

咚！莲藕掉进了取物口。

呃，我干么逃啊，理理同学。

但是，这里不一样。日光灯的光线是健康的白光，整家店的四面墙都装设着采光良好的窗户，环境也打扫得很干净，不会给予人负面观感。

这时——

这时，恰巧空出了一台对战机台。耕平坐在1P的位子，而理理则坐到对面的2P座位去。想当然耳，我又无事可做了。

我握紧拳头，亮了出来。

「为什么……我是陪朋友来的。倒是学长，你该不会也在这里打工吧？」

这里也有拍大头贴的机台，因此女性顾客也很多，尤其是女学生。事实上，我现在就看到了几个穿着水手服的女学生。

看来只能放弃了……

「没有啊，只是晃晃罢了。」

学长瞥了我一眼，接着从钱包掏出两个一百圆硬币，投进夹娃娃机。装饰灯发出亮光，夹臂也随着流行曲风的背景音乐开始启动。

「——我知道了。」

各式各样的噪音混杂在一块儿，强烈震动着我的耳膜。

德——了德——

「啊，歹势。」

夹臂抓住了莲藕的身体。

「算了，遇到我算你倒霉，我要让你尝尝我刚才想出来的必杀技——」

这时——

失败了吗？

说到电动游乐场，大家总会联想到肮脏、阴暗、不良少年聚集地等负面印象，而实际上，我也相信这样的店占了绝大多数。

「放学后还在外逗留，这样不太好喔。而且逗留的还是电动游乐场……」

我想将它送给蓓儿小姐。

学长沉默不语。

「啊？玩偶——？」

我再度望向夹娃娃机的玻璃隔板后方。尽管学长的直拳令机台晃动了一下，玩偶的位置却完全没变，真令人想哭。亏我还稍微期待了一下呢。

（注42意指一秒可处理六十张图片，通常为动作或赛车游戏。）

「你可别想逃走。」

它的下方——正是我想要的那个莲藕玩偶。

「什么？哪一个啦？」

是人的声音和气息，我似乎被擦身而过的人撞到了。这里通道狭小，我想这类事情应该常常发生吧。

学长无视呆楞一旁的我，迳自从机台下方的取物口将莲藕玩偶拉出来。

「喔，就是这个。」

等等。

仔细一看，原来爪子钩到塑胶绳了。那应该是商品管理吊牌遗留下来的东西吧？看来，爪子似乎钩住了那个连结成圈状的塑胶绳，将它拉了上来。

「嗯——我去那附近晃晃喔。」

我还没开始笑，就已经被骂了。

耕平看上的似乎是一台格斗对战游戏。画面中的角色通常都是两个人，有时也会有四个人同时在狭小的画面中战斗。

「为什么你这王八蛋会在这里？」

呼——我叹了口气，望向柜子里的玩偶。我看还是别傻了。就是因为玩偶不好夹，这种夹娃娃机才能赚钱，外行人根本就不应该轻易尝试。况且玩一次就得花上两百圆耶。

「才不是咧！只是顺道走进来晃晃而已！」

这时我忽然注意到—

学长也望向夹娃娃机。

夹臂在取物口的上方张开了爪子。

也就是说……

一看，这台夹娃娃机的名字叫做蔬菜系列。确实，玻璃隔板后面那成堆的玩偶，全都做成了蔬菜的外型，里面有红萝卜、大白菜跟番茄等等。

「……真的有耶，不会吧？」

「奇怪！」

「好——」

尤其是动作游戏，人物居然只要从比自己身高高的地方跳下来就会死掉，这太不合常理了，我敬谢不敏。

忽然有个东西轻轻撞了我一下。

「你要出招给我看吗？在这里？一个人？你的伙伴不在耶？」

「啊，歹势，真的歹势。」

穿越自动门进入里面一看，这里简直是异世界。这座城镇是属于比较宁静的住宅区，但这家店的内部却有着一股接近未来的氛围，我还以为自己在看科幻电影呢。

咚！学长揍了我身后的夹娃娃机一拳。

本以为夹臂已经滑掉，怎料它又升上去了，而且还带着莲藕玩偶一同上升！夹臂并没有抓住莲藕，但它还是宛如飘浮般地追随着夹臂。

哔锵——哔锵—

「要打吗？」

他明显转移了话题，想不到这位老大还满没种的。

我发现学长似乎从方才开始就沉默不语。如果是以往的他，现在早就以媲美公害的音量大声恐吓我了。我好奇地看了看学长，结果他竟定定地看着玻璃柜，动也不动。他的眼睛似乎没有聚焦，可见他不是凝视着某一点，而是综观着全体。

「啊！」

放眼望去，这儿只有不良老大一个人。若是平时的他，身旁一定会有电棒烫男、飞机头男以及被我无意中毁掉幸福的那名交换学生护驾。

看来，放学后逗留在这里的坏孩子还真不少。不过我们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啦。

「……想不到他们还满认真的嘛。」

正当我如此认为时—

嘎沙呕嘎沙呕。

「呼耶？」

如此这般，我跟理理便陪着耕平走进了电动游乐场。

我睁大双眼扫视着那堆玩偶。

我跟重度玩家理理和耕平不同，不擅长打格斗游戏，或者该说不喜欢。我认为游戏就是应该静下心来悠哉地玩，对于考验即时反应的射击游戏或是动作游戏，实在有些难以适应。

「……有的今天要打扫教室，有的要开干部会议。」

「我也要玩。耕平，你坐下啦。」

「思。」

学长喃喃说了一句话。我无法判断他这句话的意义，不自觉地发出了丢脸的声音。

我还以为不良少年都会擅自跷头溜回家，看来我误会了。而且，留下来扫地也就算了，连自由参与的干部会议都留下来参加，这是哪门子的小混混？

本来想要拜托理理或耕平帮我夹，但想想，他们俩对这类游戏其实也很不熟悉。毕竟他们两人并没有特别喜欢玩偶，鲜少玩这类游戏也是理所当然的。

眼前的人正是视我为眼中钉的不良少年集团老大，也是学校的学长。他今天一如往常地顶着一头金发、戴着耳环，是问题儿童的活范本。

我离开正在热衷于对战的两人，在店内漫无目的地闲晃着。最近都没有吸收新的电玩讯息，放眼望去，每款游戏对我来说都是新游戏。

这时，我看到了一台夹娃娃机，一个广大的梦幻世界就藏在玻璃隔板的后方。和昼面每秒六十帧（注42）的其他机台不同，这种光景总是能令我静下心来。

不过，诚如学长所言，我也在放学后跑到电动游乐场逗留，这绝对不是什么优良行为。无论如何，我都算不上是个好学生。

我不禁惊叫出声。

就在我伸出手指指引方向时，这才想到：我到底在说什么傻话呀！对方可是一个三不五时找我麻烦的坏蛋学长耶。

「啊，不，没关系。」

想归想，我夹得到它吗？看看四周，一颗西瓜压在它上面，两旁还有白萝卜跟南瓜卡在那儿，凭我的功力根本是痴人说梦。

「……啊——对了，你在这里干么啊？」

「真好，我好想要喔。」

学长迅速按下移动夹子的按钮。首先是横向移动；接着，他的手指滑到纵向移动的按钮；最后，是调整夹臂角度的按钮。全部处理完毕后，夹臂自动张开了爪子，开始下降。

然而，可能是材质的关系吧？夹臂的爪子从莲藕的表面滑了出去。

「你看，就是被埋在里面的那个莲藕。」

对了，学长的出现害我一时分了种，其实我本来正稍稍烦恼着一件事。

我望向那个人，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耕平发现他的目标了。毕竟是新游戏，它的位置就在进门后最显眼的地方，而且机台周遭罗列着POP和兑币机，摆明就是要引诱客人将零钱投进去。

「你有资格说我吗？」

我才是受害者耶？

「靠，王八蛋！」

它的外型略带椭圆，是一个圆柱状的玩偶；颜色是淡咖啡色，底部有八个孔。毋庸置疑，这正是莲藕玩偶。

「……」

学长被店员骂了。

他还真是个谦逊的不良少年。

「是啊，我在想你能不能帮我夹。」

「奇怪，平常跟你走在一起的那些学长们怎么不在呢？」

这是当然的嘛。以往他们以多欺少都还是被我修理得惨兮兮，凭他一个人怎可能赢得了我呢？更何况，在这儿闹事肯定马上就会被赶出去，而且还很有可能通知学校；在最糟的情况下，甚至还有可能报警。

他就这么粗鲁地将它扔给我，而我也反射性地伸出两手接住。

「咦？啊、咦？」

「我才不要这种东西咧。」

学长语带不屑地说道。

「咦，可是，这个——」

「这奖品烂死了，害我浪费两百圆。」

学长极为不悦地搔了搔头，背对我迈出步子。

「呃、学长！这个！」

「那种烂东西根本没啥屁用，你就随便把它丢掉啦！」

学长头也不回地迳自走掉了。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自动门的另一端。

「……他该不会……是特意帮我夹的？」

现场留下来的，只有抱着莲藕玩偶，呆立在电子音效洪水中的我。

◇◆◇◆◇

「我回来了。」

我在心中充满着疑惑的情况下和耕平、理理道别，回到了家中。

「欢迎回来是也！欢迎回来是也！」

活力充沛的蓓儿小姐，今天也一如住常地出来迎接我。

「来，蓓儿小姐，这个给你。」

我将莲藕玩偶递给蓓儿小姐。虽然学长叫我丢了它，我还真不知道他是真的想丢掉它，还是其实是特地为我夹的。不过，好不容易才得到它，如果就这样丢掉，简直是浪费地球资源，所以我还是带回家了。

「呣？这是什么是也？这是什么是也？」

「好像是莲藕玩偶吧。」

「……蓓儿小姐？」

「啊，学长。你昨天叫我把玩偶丢掉，但我觉得很可惜，所以自己收下了。两百圆还你。」

喀噗。

她似乎听不见我说的话，只是眼神涣散地对着那个莲藕玩偶不断注视。

注视，

「……Leader?」

（注43 一九八六年到一九八七年间的特摄电视剧《时空战士スピルバン》中主角的绝招，是一种双剑攻击。

话一说完，蓓儿小姐便定定地注视这个被她抱在怀中的玩偶。

「喂、你、你们几个！看着我的眼睛，不要被那家伙的魔眼迷惑了！」

今天，我又发现了一个蓓儿小姐的无聊隐藏机能。

注视。

◇◆◇◆◇

注视。

「……大哥？」

呃，不要吃、不要吃啦。

「从这味道看来，材质应该是压克力、聚酯纤维跟棉花是也，是也！」

「哈！一年级的，今天我不只要稍微教训你，还要电得你惨兮兮！喂，弟兄们！Aquaine Pulse！（注43）」

「你居然吃得出来？」

翌日，校舍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