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All my best memories come back clearly to me.

星期日下午，午餐喫過三明治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

蓓兒小姐在樓下打毛線。沒錯，今天的蓓兒小姐是性感型態；我不忍心打擾她打毛線，於是回到樓上。

不過，我卻苦於無事可做；作業昨天晚上就寫完了，而今天我也沒有和朋友約好要出去玩（其實理理和耕平都是想來時就來，完全不必事先約定）。

「好閒喔——」

我試着自言自語，但當然不會有人答腔，只是徒留無意義的聲音集合體溶解在空氣中罷了。這樣下去可不行，人只要一懶就會跟着墮落。

「對了，我來打掃房間吧！」

剛好想到一個好點子，於是我趕緊打起精神開始動工。其實房間一點都不髒，不過所謂的「打掃」就是多多益善嘛。

我拖出備用的小型吸塵器，將插頭插入插座。爲了讓塵埃飛到外面去，我也順便將窗戶打開—中午特有的溫暖空氣流入房內，看來春天也接近尾聲了。

「啊，對了，下週起好像要換夏季制服了。」

好險，我差點就忘了！萬一班上只有我一個人穿着冬季制服去學校，那不成爲全班的笑柄纔怪。不過話說回來，我都是跟理理和耕平一起上學，除非我們三個都忘記要換夏季制服，否則一定會有人察覺的。

是說，前陣子纔剛賞過花，怎麼馬上就要換季了？我不禁深深感到光陰似箭、歲月如梭。

我待會再把冬季制服拿去洗衣店，現在先把夏季制服從衣櫃中拿出來。洗衣店送的防塵袋就先繼續罩在衣服上吧，反正馬上就要打掃房間了。

我重整旗鼓，握緊吸塵器。

接着用吸塵器吸淨地毯。

我吸。

我將整個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

「嗯——怎麼一下子就打掃完啦？」

我的房間本來就不大，因此轉眼間就打掃得乾乾淨淨；就算我想曬棉被或洗牀單也無用武之地，因爲這些家事蓓兒小姐平常就打理好了。

仔細一想，整個家的家務都是蓓兒小姐一肩扛起，我一點忙也沒幫到；總覺得自己好沒用，好窩囊。

不知不覺中，有人輕輕地敲了房門。

啊，等等。

閱讀。

「那張大概是三年級的時候拍的吧。」

「琥太郎少爺，您在整理房間嗎？」

雖然心中想着「這下書櫃的整理工作又要中斷了」，我遺是坐在蓓兒小姐身旁，和她一起翻開相簿。

「嗯。」

「琥太郎少爺與朋友們，能夠擁有這麼多有形的回憶……」

「你在織什麼？」

「是這樣嗎……」

「記憶……在我的記憶體中，只紀錄着自己在研究所和令堂所度過的數日，以及來到這裏之後的數個月。」

我不自覺地翻動書頁。

「……原來琥太郎少爺的女裝癖是那時形成的呀。」

「這是我用心編織而成的，請您一定要穿唷？」

「其實只要您吩咐一聲，小女子就會爲您效勞呀。」

我不太想深入討論這個話題。

「只是？」

「唉呀，這是……？」

「……嗯。」

我應聲後，對方先是猶豫了一下，接着纔打開房門。

「不，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只是……」

「唔……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不過你就看吧。」

「啊哈、哈……真不好意思。」

「啊，那是我國小時的相簿啦。」

「正如您所知，我纔剛出生沒多久而已。」

原來是這樣啊。

「這時的您，所穿的還是堂堂正正的男裝呢。」

也就是說——

蓓兒小姐嫣然一笑；然而，既然我已經明白她的心事，又怎可能看不出這只是強顏歡笑呢？。

「琥太郎少爺國小時的……」

但是，我想知道蓓兒小姐的一切。

看來我也陷入害人無數的「打掃房間陷阱」當中了！

「這是琥太郎少爺吧？」

「嗯？找到《鶫》（注5）了！」

我來做些蓓兒小姐不會做的事吧，比如說整理書櫃或整理桌面之類的。想着想着，我將書櫃上的書全部取下來放在地板上。書櫃內部正是灰塵的溫牀，我將吸塵器的吸頭塞進書櫃中，吸淨當中的毛屑。

蓓兒小姐拿起地板上的一本書。它是大開本的皮革精裝書，而這本書我當然有印象。

我一邊低頭，一邊將坐墊遞給蓓兒小姐。蓓兒小姐向我點頭致意，然後坐下來將手上的托盤放到一旁，提起茶壺爲茶杯注入熱茶。光是這幾個小動作，就使得整個房間洋溢着難以書喻的芬芳——宛如蓓兒小姐悄悄施了魔法。

「啊，這本書我還沒還。」

下一秒，蓓兒小姐隨即又換上若無其事的笑容；不過，我總覺得她只是強顏歡笑罷了。

蓓兒小姐所指的那張照片，拍攝的是頭髮還沒完全留長的我；理理和耕平緊抓着我的雙盾，硬逼我面對鏡頭。

「嗚，我就知道。」

可怕的吉本芭娜娜！

這麼一說我纔想起，蓓兒小姐可是EMA啊！她跟一般人是不太一樣的。換成人類的年齡，她可是在嬰兒學步的時期就已經來到我家了。

「……啊。」

然後閱讀。

「這是過往的回憶……對吧？」

那只是頃刻之間的事，但我確定蓓兒小姐方纔落寞地望着相簿。我敢保證。

蓓兒小姐進來後看了我這副模樣，不禁露出苦笑。

蓓兒小姐微微抬起頭來，將視線投向遠方。這個舉動顯得有些無助、喪氣。

「不，還沒有呢。不過已經暫告一段落了。」

待回過神時，我居然埋頭看起來了。

「有形的回憶。」

那是圖書局長硬塞給我的BL小說文庫。其實我根本就不想讀它，但那個人實在講不聽。

「……蓓兒小姐？」

如果是小朋友穿也就算了，由現在的我來穿，會不會太不搭調？

「……能不能告訴我原因呢？」

「喔——這個之前很流行耶。」

「我、我纔不是女裝癖呢，人家是女孩子啦。」

「琥太郎少爺，茶已經泡好了，您要不要先休息——看樣子您已經在休息了。」

「嗯……剛纔的蓓兒小姐好像有點失望……嗯，該怎麼說呢……」

此時，我忽然發覺蓓兒小姐臉上掠過一絲愁容。乍看之下不易察覺，但只要仔細端詳，就能發現她似乎有些惆悵。

這杯紅茶的顏色十分深，幾乎有點泛黑；這種茶對我來說非常稀奇，但對蓓兒小姐來說，這纔是正統的紅茶。茶的世界真是深奧啊。

「嗯，那是國小二年級的我。」

「啊，請進——」

蓓兒小姐的白皙纖纖玉指，一頁一頁地翻着相簿。

「不，好像也不是失望。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啊！對了，我覺得你剛纔好像有點落寞。」

這是她與生俱來的煩惱，同時也只有她纔會遇到這種煩惱——也就是「時間」的累積。其實就連未來的人類，恐怕也無法解決這項問題。

聽我這麼一說，蓓兒小姐旋即目瞪口呆地望向我。

「這樣啊……」

我猜這並不是一樁可容我隨意過問的事。

蓓兒小姐的編織品，基本上全都是爲了我而織的。

型來分門別類；不過，我買的書囊括各領域，因此也無法嚴格分出類別就是。

「失望？」

「嗯——好，美味的茶也喝過了，繼續動工吧！」

「是……啊，或許我覺得有點落寞吧。」

想必這種微妙的變化，只有和她形影不離的我才能察覺。或許這只是近水樓臺的我，心中那股微不足道的自戀心理在作祟罷了。

「對了，你打完毛線了嗎？」

（ 注5 作者爲吉本芭娜娜，描寫一名外表蒼白虛弱、內心熱情的少女對受情特有的感受。）

這就是爲什麼我羞於讓別人看到我以前的相簿。過去的點滴就這麼紀錄下來暴露在別人眼前，我連辯解的餘地都沒有。

「唉呀，這時已經穿女裝了？」

我接下茶杯，啜飲一口。

蓓兒小姐又翻了一頁。

「嗯——好香喔。」

蓓兒小姐。

原來如此。

熟讀。

「布草鞋。」

明明是自己的書，我還講什麼「找到」咧。

蓓兒小姐似乎顯得有些落寞。她銜着手指垂下眼來的模樣，蘊含一種有別於小小蓓兒小姐的嬌柔風情。

（注6 足弓就是腳底中間凹下去的部分。人在幼兒期時足弓不明顯，若這時沒有穿上適當的鞋子，可能會造成日後扁平足。）

「啊哈，我總不能連自己的雜事都麻煩蓓兒小姐吧？」

她是指相簿嗎？

「呵呵，少爺請勿見怪，我不小心多言了。這種事，說出來又能怎麼樣呢？」

正因如此，蓓兒小姐才感到落寞，因爲她完全不可能擁有「有形」的記憶。

「嗯？怎麼了嗎？琥太郎少爺。」

「今天我試着泡了正統的純紅茶。」

「小女子是否有幸拜讀呢？」

「……嗯。」

下星期我一定要毅然決然地把書還給她！

再怎麼說，我也不能放着眼下這片凌亂不管，只顧着休息吧？我將書本依照版型、類

蓓兒小姐點頭苦笑道。

「嗯，反正我閒得很。」

「哈、哈哈……」

這種草鞋是用舊布或毛巾編制而成，穿起來非常柔軟，適合赤腳穿在室內使用。在幼兒期時穿着這個能夠促進足弓形成（注6），所以託兒所跟幼稚園都會配備這種鞋。

「我只擁有琥太郎少爺您及友人的數十分之一的記憶……而且它只存在於我體內的記憶儲存裝置。」

她是我重要的家人，只是和一般人有一點不同而已。

我能爲蓓兒小姐做些什麼呢？

我該做些什麼呢？

——這還用說嗎？

我站起身來，拉開桌子的抽屜。

「奇怪，我記得應該在這裏……」

「琥太郎少爺？」

我記得以前用剩的「那東西」還收在抽屜裏……

「啊，找到了——」

找到目標物的我，抓緊它轉向蓓兒小姐。

「琥太郎少——」

「來，笑一個！」

等不及蓓兒小姐答腔，我便間不容髮地朝着蓓兒小姐按下快門。

快門。

沒錯，這正是貨真價實的即可拍相機。

眩目的閃光嚇得蓓兒小姐全身僵直。我透過鏡頭捕捉到了張口結舌地呆立在那兒的蓓兒小姐，這張照片真是太珍貴了。

「咦、呃、琥太郎少爺？」

「還有以後呢。」

我將即可拍相機的轉盤轉到底，一邊回答道。

「咦？」

我知道現在才害羞已經來不及了，但還是感到臉頰發熱。

叮咚—

我跪坐着沐浴在理理那雙足以射殺我的兇狠視線中，在假日的午後如此思量着。

「唔、唔唔，你這破銅爛鐵……！」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轟轟轟轟轟——

啪。

我趁着蓓兒小姐將注意力轉移到理理身上的當頭，趕緊抽身整理儀容。

蓓兒小姐好久沒使出真功夫，一出招便令我無法壓抑心中的悸動。蓓兒小姐的嗓音、蓓兒小姐的香味、蓓兒小姐的一舉手一投足，一一化爲難以抗拒的鎖鏈，緊緊地將我捆綁住。

接着若無其事地使出敵前大逆走（注8 ）。

理理咬牙切齒地說道。

略微溼潤的脣瓣柔軟地貼了上來。

我懷着這樣的想法望向蓓兒小姐，她卻滿心喜悅地笑了出來。她的眼眸有如守望着——

「琥太郎少爺。」

蓓兒小姐的白皙玉手在我的身體上滑動，逐漸逼近我的下腹部。

「理理小姐，你這叫做嫉妒——也就是這年頭最流行的傲嬌唷。」

她稍稍比出勝利姿勢，看起來真是可愛。

不，不是這樣的。

話說回來，這裏是二樓耶。

語畢，蓓兒小姐靜靜地露出溫柔的微笑。

我明明只是想爲蓓兒小姐創造回憶而已啊。

有人一把抓住了我的頭。

「欽，蓓兒小姐，門鈐響了耶？」

就是爲了和我做愛，喚醒我的男性自覺。

話說回來，這種回憶還是少一點好。

「唉呀，小女子這廂失禮了。那麼，咱們就等到夜晚再來盡情享受良宵吧。」

這陣漫長的鈴聲，對我來說宛如救世主降臨。

理理面對着我，全身僵硬地踩在窗框上。

遺是指無力抵抗的我呢？

「我、我沒有跟她調情啦……」

這是指門口的來客呢？

「……那麼，能不能請少爺現在馬上幫助小女子呢？」

這就是我唯一能送給蓓兒小姐的，最有誠意的禮物。

「只要以後多留下一些回憶就好了。我們可以像這樣多拍些照片，而且要拍一大堆，把整本相簿都填滿！」

「……看來是放棄了。」

完蛋了。

我只是一介凡人，並不是上帝，因此無法令時光倒流，也無法令時間快轉。

「……你。」

「你誤會了，我沒有給你機會啊！」

「是的。」

「嗯，我也會幫你的。」

（注8《亂馬1／2》中早乙女亂馬的招式，簡單說來就是逃跑。）

落寞的神情，是不適合這位女性的。

「……呵呵，或許吧。」

「理、理理理理同學？」

「蓓兒小姐，停下來吧？你看，門口好像有客人，我們一起去開門吧？」

我還來不及推開蓓兒小姐，她便一口氣將我撲倒。我的背部撞到堅硬的書本，還真有點痛。

「噫……！」

蓓兒小姐的臉蛋朝我逐漸逼近。

「回憶必須自己創造——是吧？」

叮咚——

可是，我可以累積今後的歲月；儘管速度不快，我仍能緩慢、穩健地走下去。

我戰戰兢兢地朝她喊話。

她點點頭，但是完全不打算離開。

「理理小姐，我認爲非法入侵民宅加上妨礙別人的戀情，實在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

我雙手抓住蓓兒小姐的肩膀想要推開她，然而卻反被她抓住，緩緩地被壓下去。糟了，再這麼下去的話——

來整理一下現在的狀況吧。現在的我正被蓓兒小姐壓倒在地，而且裙襬被掀開來，差一點就露出小褲褲了。

蓓兒小姐吻了我。

「你們兩個——！大白天的放什麼閃光啊！」

「虎——狼——太——……你別想給老孃逃走……」

啪。

她揪住我的裙襬。

「咦？現在？嗯，可是到底要——嗯？」

我會就這樣和蓓兒小姐結合，受到矯正嗎？

這句話形容理理再適合不過了。她彷佛一個原本心如止水卻在盛怒之下覺醒的超級戰士……不，理理一點都不心如止水。

「虎狼太……我第一件要做的就是矯正你的劣根性！給我跪坐在那裏！」

「蓓、蓓兒小姐！」

「嗚嗚，人家又沒有做錯事……」

「誰妨礙你的戀情啊—虎狼太，你也有錯！沒事幹麼跟蓓崽子調情？」

叮咚—

門鈐是我的一線生機，但如今它也不再響了。

怒緞帶沖天。（注7）

趁現在！

「蓓、蓓蓓蓓蓓兒小姐？」

「你？」

她緊緊地用雙手捧住我的臉。

蓓兒小姐的臉蛋霎時逼近我眼前。

該不會……不，用膝蓋想也知道，現在的狀況絕對非常糟糕。

我越過蓓兒小姐的肩膀，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請賜予小女子回憶吧。請讓我的身體記住一首無法抹滅的夏日戀曲。」

——世界靜止了。

「夏天還沒到呢！而且我們也沒有什麼戀曲！」

「嘀咕嘀咕……爲什麼好處都被蓓崽子搶走……偶爾也該輪到我啊……」

我……或許就要淪陷了。

啊，就是這個。這種令我瞬間心跳不已的燦爛笑容，最適合成熟的蓓兒小姐了。

「小女子很慶幸自己能伺候琥太郎少爺，因爲您願意賜予我與意中人結合的機會，這是女人畢生最大的喜悅。」

「啊、哈哈……我好像裝帥裝過頭了。」

叮咚——

門鈐在一種奇妙的節奏感中連響好幾次。

她吻了我鎖骨的凹陷處，一股酥麻瞬間竄過我的背脊。

「啊、哈……我就不打擾二位了，先下樓羅。二位，請慢慢聊啊。」

我就要被蓓兒小姐—

對好姊妹的母親般充滿慈愛，看着這樣的蓓兒小姐，我不禁認爲這或許也能成爲她的回憶之一……雖然情況有點過於失控。

我幾乎能聽到理理身上那股異樣的氣勢所傳出的擬聲語。

我拚命搖頭。

蓓兒小姐之所以來到我身邊——

「呼噫噫——我就知道！」

假如回憶不夠，只要多增加一些回憶就行了。

然而蓓兒小姐絲毫不在意，繼續熱情如火地朝我進攻。

（ 注7怒髮衝冠與怒氣沖天的集合體。理理頭上綁緞帶，也沒戴帽子，所以是怒緞帶沖天。）

「再一下下……」

「你是沒聽到老孃按電鈐啊？快給我滾、出、來……」

這時。

◇◆◇◆◇

爲什麼我會淪落到這步田地呢？

「理理你怎麼了，怎麼扭扭捏捏的？想上廁所嗎？」

「閉嘴啦！死人妖！」

「好痛好痛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