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蘋果糖交響曲。

「蓓兒小姐——」

我邊穿外套邊呼喚蓓兒小姐。這時，蓓兒小姐正坐在沙發上埋頭打着電動。遊戲軟體是理理帶來的「漢能力檢定」，這裏說的「漢」不是指漢字，而是指「男子漢」，意即「男子漢能力檢定」。

「〈請填妥以下空格。『你知道嗎〇〇』）……嗚嗯嗯，這題好難是也，好難是也。」

「呃，這題沒有標準答案吧？」

不愧是理理選的遊戲，真是莫名其妙。

雖說是掌上型遊戲機，但它的大小對蓓兒小姐來說幾乎等於筆記型電腦，於是她將它放在膝上操作。這幅光景像極了漫畫畫面，令我感到恬適。

「完全搞不懂是也。蓓兒沒辦法當男子漢是也，沒辦法當男子漢是也。」

「你也沒必要當呀。」

「說得沒錯是也，說得沒錯是也。」

蓓兒小姐點頭稱是，隨即闔上掌上型遊戲機。你還真是乾脆啊。

不妙，我被蓓兒小姐拉進了她的世界，差點忘了本來要做的事。

「蓓兒小姐，我要出去一下。」

「要出門嗎是也。要去哪裏是也，要去哪裏是也？」

「商店街的舊書店。」

「喔——是那裏啊是也。蓓兒從來沒進去過是也，從來沒進去過是也。」

沒錯，那裏確實不像蓓兒小姐可以進入的場所。但別看蓓兒小姐這樣，她可是很喜歡閱讀的。她每天都會看報紙，我買的小說她也大部分都讀透了。如果去了舊書店，她說不定可以得到一些收穫。

「嗯——那，蓓兒小姐，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

「可以嗎是也？可以嗎是也？」

「嗯。走吧，我們一起去。」

「蓓兒非常樂意是也！非常樂意是也！」

蓓兒小姐抽動小小的鼻子，喃喃說道。

「別這樣，很危險的。」

「是也，是也。」

話說回來，蓓兒小姐什麼時候開始寫部落格了？我差點就忘了這件事，下次我一定要叫她開給我看看。

「拿去，小不點。」

「灰塵味有點重是也，灰塵味有點重是也。」

◇◆◇◆◇

雖說是舊書店，這間店的外觀還是相當乾淨整潔，而且也裝證了自動門。至於內部裝潢則跟一般書店沒什麼不同，有着明亮的日光燈。規模稍嫌小了一點，大概跟便利商店差不多吧？這樣的大小，一個店員顧店就綽綽有餘了。

「嗚！我怎麼老是遇到你啊王八蛋！你是不是跟蹤我？」

我將發票和找零放進錢包裏，正當我要拿起裝在紙袋中的書時，學長又走回倉庫了。

憑什麼我得遭受這麼惡質的恐嚇呢？看來，我得讓學長了解一下自己的立場纔行。

「琥太郎殿下，買這本是也！買這本是也！」

「……《性愛入門》？」

「……討厭，小心我踹你喔？」

「喂、你誤會了啦！」

「有沒有想看的書？我可以幫你拿喔。」

他正是那名老是找我麻煩的高年級生，也是不良少年老大。他將染過的金髮完整地藏在毛帽裏，當然也拿下了耳環。

「蓓兒小姐，逛夠了嗎？」

「我來爲您結帳……呃，你選的書還真嗆。」

我不由得看得入迷。總有一天，我也要穿上這種禮服——不過在那之前必須先找個對象纔行。

「好，走吧——」

「呃，蓓兒小姐。」

「有——找到喜歡的書了嗎？」

我立刻瞥了蓓兒小姐一眼，結果這個女僕機器人居然明顯地避開我的目光。她什麼時候把這本書混在裏面的？

學長遞給我的是個別包裝好的蘋果糖（注28）。這是一種叫做姬蘋果的小蘋果，塗滿糖漿的鮮紅果實上插了一支竹筷，閃耀着光芒。

蓓兒小姐隔着一座書架呼喚我。

「幹麼……這裏是舊書店，而我，是客人。」

呃，我沒有理由也沒有閒功夫也沒有興趣跟蹤你啦。

我朝着裏面喊道。

「咦？」

《性愛入門》。

「……學長，你在幹麼？」

然而，那裏卻一個人也沒有。店員是不是待在後面的倉庫裏？雖說這家店很小，但這樣也太不小心了。

什麼新不新花招的，我跟蓓兒小姐根本從來沒用過任何一招，真想叫她別說出這種會讓人誤解的話。

蓓兒小姐似乎也注意到了學長，拚命地想爬上櫃臺。

說完後，我開始在店內漫無目的地閒晃。

「咦？」

我邊嘆氣邊拿着那本書敲了蓓兒小姐的頭一下。

「總共是八百四十五圓。」

「不、不要啦，丟臉死了。」

「你討厭這種味道嗎？」

蓓兒小姐要找的書放在書架的中下段，但這對蓓兒小姐來說已經高到遙不可及了。我覺得，她應該把變身的能量用在這方面纔對。

我將舊漫畫拿在手上，繼續物色——我的目光停留在寫真集專區，接着不由自主地抽出其中一本書。

就這樣，我跟蓓兒小姐在書店裏四處瀏覽，從中挑了幾本好書。全部的書加起來還不到一千圓，連我自己都覺得：我怎麼盡挑些冷門書啊？

居家保健。

我抱起不管怎麼掙扎都爬不上來的蓓兒小姐。

「不用你管。」

「是也——爲了防止這附近的居民喫虧，咱們有義務告知他們這家店的現況是也。蓓兒會把這件事寫在自己的部落格是也，寫在部落格是也。」

「最近已經沒什麼新花招了是也。蓓兒想學些新招是也，想學些新招是也。」

啊，那是理理找了很久的絕版漫畫，是在少年週刊上連載的漫畫單行本。

「啊！不好意思，我馬上來……呃，啊啊！」

「NO——是也。這是歷史的味道是也，是歷史的味道是也。」

理理明明是女孩子，卻比我和耕平更喜歡看少年漫畫，而且還是那種打個你死我活的格鬥漫畫。既然被我看到了，我就幫她留起來吧。

在長廊商場的一隅——如果要用數字表達的話，就是商店街一丁目，這兒有間舊書店。這間店名叫「絕版堂」，店裏賣的全是市面上買不到的絕版書籍，老闆經營這家店可以說全是爲了自己的興趣。

（注27電視劇《假面騎士電王》的主題曲歌詞，原本的歌詞是「いざ飛び越え，Clima Jump！」。）

我站到櫃檯前。

「收您一千圓，找您一百五十五圓……啊，等等。」

我翻到書底看了看標價。都已經絕版了，這本書還是這麼貴。不，正因爲絕版，所以價格才居高不下吧？雖然有點想買，但這本書似乎不值得我花這麼多錢購買。

「不好意思——我要結帳——」

「……總覺得好像有人誤會了。思，算了。」

「真不講理是也，真不講理是也。」

「你是前陣子的惡徒吧！你這次又想奪走琥太郎殿下的貞操是也？蓓兒要用女僕手刀好好教訓你是也！好好教訓你是也！」

在我們刻意冷嘲熱諷之下，學長儘管額頭冒着青筋，也開始皮笑肉不笑地陪笑臉了。

問題在於蓓兒小姐想看的那本書。

不過，蓓兒小姐或許沒說錯；另外，我覺得這裏還混雜着生活的臭味。畢竟這裏所有的書，原本都是各家庭的藏書。

「咦，這是……」

「哇，好漂亮喔——」

「嗚嗚……好。」

走馬看花地望着書架上的書。

「那我要買這些。」

「嗯——我想一想是也。」

儘管心中有些不捨，還是隻能將它放回架上了。

「連上次那個小不點都來了？想整死我是不是……！」

「那邊的那本……是這本嗎？」

「琥太郎殿下，琥太郎殿下。」

這時——

蓓兒小姐所說的那本書，是一本教導女僕機器人應有的禮節與工作要領的實用書。這種書居然可以光明正大出版，這世界真是亂七八糟。

學長突然轉變態度，開朗地說道。

新娘禮服大全。

「打工啊！你有意見嗎？我纔想問你來這裏幹麼咧！」

「唉——店員的服務態度好糟喔，人家不想買書了啦——」

「兼職啦！王八蛋，你有意見嗎？啊？」

「和琥太郎殿下約會是也——和琥太郎殿下約會是也——」

蓓兒小姐開心得跟什麼似的，真可愛。我很想抱緊她，但我努力忍住了。

「那我們去結帳吧。」

「歡迎光臨，小的來幫您結帳……！」

我直直地望着這一區的分類名稱。

這也就算了。

「對了，學長你不是在麪包店打工嗎？」

過了半晌，他又再度現身。

「我回去要告訴親朋好友，叫他們要慎選舊書店纔行——你說對吧，蓓兒小姐？」

我鎖上玄關，來，穿梭吧！Clima什麼的！（注27）

「蓓兒想請你幫我拿那邊的那本書是也，那邊的那本書是也。」

真慘，我好像認識這個店員。

看來她很失望。

「……嗯，每個人都有需求嘛，畢竟你也是凡人。」

「是也，是也。」

「……嗚。」

這句話還真詩情畫意。

我聽得出他的聲音顫巍巍的，他大概氣炸了吧。

「啊哈哈，那等你想到時再叫我。」

學長手上的那本書，毫無疑問是那本色色的書。

「OK是也。蓓兒只要有這本《女僕機器人須知》就了無遺憾了是也，是也。」

一名店員從倉庫裏走出來。

我看了看性愛入門的書底標價，一百圓。這本書以舊書來說保存得非常好，但因爲發行已久，所以頂多只值這個價位。學這麼久以前的招式是能幹麼？

「畢竟書跟麪包不一樣，沒辦法增加分量，所以只好給你這個啦。我在糖漿里加了果汁，保證比攤販賣的還好喫。」

看來，這應該是學長親手做的。我想到了以前他做的那個巧克力螺旋麪包，這人在這（注28類似糖葫蘆，一種將蘋果裹上糖漿後待其凝固的食物。）方面怎麼還挺居家的？

「……謝謝你。來，蓓兒小姐。」

「這個要給蓓兒是也？要給蓓兒是也？」

「好像是喔。」

「我是不會被這玩意兒收買的！是也，是也！」

好誇張的傲嬌法，而且講話口吻簡直跟理理如出一轍。要是理理也在場，她一定會抓着蓓兒小姐撞牆或是把她吊在天花板上。

「學長，謝謝你囉。」

「好啦，快給我滾回去。不要在那裏跟我裝熟啦，混蛋。」

學長沒好氣地丟下這句話，接着別過頭「去！去！」地揮手趕我走。看來，我也不必再多說什麼了。

臨別前我再度對學長鞠了個躬，然後便抱着蓓兒小姐走出店外。

「好喫嗎？」

只見蓓兒小姐已經迅速拆開包裝紙，開始喫糖了。

「酸酸又甜甜，好好喫是也，好好喫是也。」

說完後，蓓兒小姐將蘋果糖拿到我跟前，似乎想分給我喫。恭敬不如從命，於是我也舔了蘋果糖一口；確實，它和甜得發膩的鰲甲糖（注29）不同，有一種砂糖所沒有的爽口酸味。

（注29 一種黃色扁平的糖果，由砂糖跟水做成。）

「嗯，好好喫喔。」

「蓓兒跟琥太郎殿下間接接吻了是也！間接接吻了是也！」

「……隨你怎麼說吧。」

就這樣，我們倆交互舔着蘋果糖，一邊踏上歸途。

◇◆◇◆◇

「……Leader?」

「哈哈，今天我多帶了一些人馬過來，你不會罵我卑鄙吧？」

隔週。

「等、等等！大家要想清楚！這是孔明設下的陷阱啊！（注30）」

「啊，學長。這是蓓兒小姐要我轉交給你的，她說這是模仿拔絲地瓜做出來的蜂蜜拔絲蓮藕。」

（注30出自於橫山光輝《三固志》中仲達聽到孔明死時說出的臺詞，日後在ACG界常被用來惡搞。）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