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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 FILE.等待魔法師的到來·序章

《深山家的蓓兒汀》 · 逢空萬太 · 1.7萬 字

「更科同學。我呢,馬上就要死了。」

「————」

眼前這位新田同學正若無其事地微笑着。她的個性相當開朗,一頭黑髮雖短卻充滿亮麗光澤,對我這個綁辮子、戴眼鏡的樸素女來說,她是個令人羨慕不已的存在。如果硬要在她身上找出美中不足之處,頂多就是身材較爲纖瘦,但這一點套在女孩子身上卻成了優點。

因此她方纔說出的話語肯定是我聽錯了,這還用問嗎?

「喂喂喂,不要當作沒聽到啊。」

她抓住我正在振筆疾書的左手。再不快點午休就要結束了,下午第一堂課要小考,而且還是我最不擅長的世界史。有人說這種科目只要死背就能過關,但我倒想反問對方:爲什麼你能這麼輕易就背起來?

「世界史只要死背就能過關,不是很簡單嗎?」

我想起來了,說出這句話的人就是她。上次跟上上次的大考她都考進全年級前五名,聽到這種秀才對我說這種話,我覺得就像聽到國中班導常說的那句:「同學們,吵得安靜點!」一樣莫名其妙。

「呃,什麼事?」

「我說——我呀,馬上就要死了。」

「……不好意思,我的世界史有點危急。」

「哇賽,你的眼神好像在看什麼可憐人一樣。」

我將下一堂課看得比新田同學的話語重要,結果這令她失望地垂下眼來。從這名少女口中聽到「死」這種血腥的詞,實在太格格不入了。

「唉,你果然不肯理我。」

她朝着再度將視線落在教科書上的我嘆了口氣。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狀況,我的度量可沒寬容到能在焦頭爛額時接納這種玩笑。

說到底,她沒事幹麼非找我講話不可?不是我自誇,我和這位同班同學新田談話的次數可是十根手指數得出來。爲什麼呢?因爲她很少來學校,即使來了也不會上滿六小時課,通常都在上午的課程結束後便一聲不響地溜走。

結果呢,她在大考之類的重要時刻卻能拿到與出席次數不成比例的好成績,這下令我這個凡人更羨慕了。「這種科目只要死背就能過關」這句話是考卷發回來時她對班導撂下的大話,在高中三年級這種充滿壓力的環境中,此話想必會爲她樹立不少敵人吧?不過,班上同學卻會忍不住原諒她,這就是新田奏子這名少女在大家心中的定位。

她的人際關係極爲淡薄,畢竟她很少待在班上,而且她不太會對我們搭話,我們也不太向她攀談。簡單的說,她就像是空氣——你會對空氣生氣嗎?我在心底就是這麼想的,這是一個難以改變的事實。

我覺得這樣的自己很討人厭,不過我——更科更紗,一個爲了世界史小考而苦惱不已的小市民,是沒勇氣改變現狀的。

因此,新田同學向我搭話使我感到訝異,而她把生死當玩笑的態度也證實她這人口無遼攔,令我感到突兀。

她硬是拉着我的手往前走,我還沒來得及抵抗,便被迫和她在走廊上並肩奔跑。

「爲什麼?」

自己的作品不受賞識帶給我很大的打擊,大到我甚至覺得老師的答覆只是在敷衍我。

今天的主題是人物畫。教室中央坐着一個學生,社員們可任選角度畫出一張素描。這是很傳統的題材,但也正因如此,受到老師否定時令人格外難受。

我不知道當初是誰想出來的,真是貼切極了。

「好了好了,校門快關了,快點走吧!」

「畫畫的意義……啊。」

她爲了這件與她無關的事煩惱了老半天,得出來的結論卻是如此,我聽了不禁嘴角上揚。反正我本來就不期待得到什麼像樣的答案,倒是原來這個秀才也有勝不了我的地方,讓我偷偷竊喜了一下。

當老師口中說出這句話時,我心想:又來了。

爲什麼呢?我從小就開始畫圖,而由國中升上高中後也依舊不停地畫畫。握着畫筆對我來說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也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事到如今問我爲何畫畫,我還真是答不出來。

「你想想看嘛,我不是很少來上課嗎?而且也對這個班級很陌生。所以羅,我想把以前錯失的部分補回來。」

「我在想,自己也差不多該嚐嚐青春的滋味了。」

眼前這名對我招手的少女,正是那個新田奏子。她還是不改作風,晃着那頭妹妹頭衝着我傻笑。她在這個四下無人的地方突然冒出來,嚇了我一跳。

才走了幾步,我就無力地癱靠在牆壁上。

我朝老師行一鞠躬,接着背起書包準備開門。

「嗯——?我在這兒等你呀。」

「只是——嗯,所謂的繪畫呀,並不是只要技巧好就夠了。」

聽到這種話,我很難不發出怪聲。沒錯,我的確一放學就衝到美術教室報到,因爲我得把畫完成。

這意料之外的回應,嚇得我渾身一顫。

「我不懂你的意思。」

「約會是逗你的啦,不周我真的想找你陪我出去玩。」

「因爲呀,我不是說過要你先想想要去哪裏玩嗎?可是你卻在導師時間結束後就一溜煙跑掉了。」

「嗯?」

她果然聽到了?

「鴨子」是五階段成績考覈(注40)的隱語,指的是2;如果是「煙囪」,則表示1。

背後傳來老師的呼喚,於是我回過頭去。

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她的手很柔軟。

午休最後的喧囂籠罩着整間教室。

「更科同學,你不是說過這句話嗎?在你走出美術教室的時候。」

「不及格……是嗎?」

「咦、呃、喂!」

「嗯……我們兩個,從來沒有這樣子聊過天吧?」

「技巧方面呢,很好,你的畫技在本社團中算是特別出色。你想考美大吧?當然這要依學校而定,不過我想你考上的可能性絕對不低。」

說完後,她便匆匆回到自己的座位。

「威廉一世——啥?」

「欽,更科同學。」

「六六年,普奧戰爭。」

「我知道這樣說有點那個,不過我們倆並沒有很熟,對吧?」

◇◆◇◆◇

下課的鐘聲響遍校園,社團時間結束了。

「意義……」

「或許你會覺得這段話太流於唯心論,但我希望你可以找到它……找到自己畫畫的意義。」

「更科同學。」

可是當她對我支吾其詞時,我還是會感到失落(儘管我知道社團活動的美術標準會比一般課堂來得高)。我嘆了口氣,要求老師將作品還給我。

很不可思議地,我突然想對她坦白了。我自知這種事不能隨便說出來,但依舊將剛纔老師說的話半抱怨地脫口說出。

而我,只能茫然地如此低語。

「啥?」

「沒有,沒事啦。」

她語帶保留、不肯定也不否定地答腔,四兩撥千斤地帶過這話題。我凝視新田同學,想知道她真正的想法,但連這招也被她若無其事地迴避掉了。

「我們來約會吧。」

新田同學身子傾向一邊,抬眼端詳着我。我喫了一驚,她的眼眸竟是如此清澈,彷佛一出生便只看着美麗的事物,才能將那對眸子培養得純淨無瑕。她的眼神與一言行舉止間的差異,令我困惑。

「……!」

這名白袍上沾着油畫顏料的女老師,是我所隸屬的美術社的顧問老師。她戴着一副眼鏡,頭髮也爲了避免妨礙畫圖而束在身後,屬於容易跟美術社女學生們打成一片的類型。

「啊哈哈,抱歉啦,結果我還是搞不懂。誰教我的美術成績爛到不行呢?我的美術、工藝、家政、體育、音樂成績,從以前就全都是鴨子——」

「同學,我們兩個都是女生。」

「更科同學,哈羅——」

「……失陪了。」

「怎麼可能沒事呢?你看起來好像很失落耶。」

「我的小考該怎麼辦啊……」

「……你還真的把我當空氣呀。」

放學時間已過,校園內只剩下三三兩兩的人影。夕陽從窗口灑落,將世界逐漸染成惆悵的硃色。我走在熟悉的走廊上,但每一步卻是如此的舉步維艱。

這件事明明與新田同學無關,她還是盤着胳膊嚴肅地鎖起眉頭,讓我擔心她會不會因爲想得太入種而被路上的石頭絆倒。她實在太過認真,令我不禁莞爾。

爲什麼我要畫圖?

以前我畫畫,現在我畫畫,而以後也會一直畫下去——就是這樣的想法,促使我以美大爲目標。

我對這個詞絕不陌生,但這個詞套在我跟她身上實在太扯,於是我不禁發出丟臉的聲音。這樣的怪聲即使在午休的喧囂中也相當引人側目,幾個同學不自覺轉過頭來。

「欸,更科同學。」

「我不太懂老師的意思。」

「……嗯嗯,原來如此啊。」

「新田同學……都這麼晚了,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呃,啊嗚,啊嗚。」

她觀察得可真仔細;還是說,我的失落程度明顯到讓人一目瞭然?看來老師那番否定我至今人生的話語,在我心中留下了很大的疙瘩。

將以前錯失的部分補回來,那意思是指今後她會常常來上課羅?這對班上同學來說或許值得開心,但我現在可沒空去管這些。

「啊,打鐘了。你先想想要去哪兒玩吧!」

光是念出來沒有用,還得加上抄寫;不只用頭腦記,還得加上手、口一起幫忙。這就是我對「背書」所能盡的最大努力了。

總覺得,現在的她和以往我觀察到的她截然不同。實際和她接觸後,我才明白她只是個普通的女孩,而和她談話過後,更感覺不到她是那種不來上課的資優生,充滿了活力——當然,我也覺得她似乎有點開朗過頭了。

「你剛纔說什麼?」

「啊哈哈,這世界無奇不有,同性約會又有什麼好大驚小怪呢?」

「我說,我們來約會吧!」

「我搞不懂啦……」

「如果有什麼煩惱的話,不妨跟姊姊我說說吧?大部分的事都嚇不倒我啦!」

「啥?」

當——當——當——當——

「雖然我們人是用雙手畫畫,不過畫圖終究是一種精神行爲,它會直接反映出作畫者的心靈世界。即使作畫者的目的是爲了財富或名聲,他的作品還是存在着一定的意義。可是你的畫,卻很難讓人感受到意義。」

新田同學擺出莫名性感的表情對我大送秋波,害我窩囊地面露狼狽之相。我手足無措地向周遭朋友使眼色尋求協助,但他們只是回敬我一雙雙彷佛看着珍禽異獸的眼神。這下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所以羅,我們一邊走回家,一邊討論吧?」

「一八六二年,俾斯麥,鐵血政策。」

「到目前爲止是這樣。」

「然後呢?你搞不懂什麼?」

「啥?」

我把我所有的技巧都投注進去,但對方卻說她評分的標準不在於技巧。坦白說,我很不服氣。

我無話可說,只好逃也似地離開教室。

「只是——?」

「是呀。」

我們倆牽手奔下階梯,在玄關換鞋,走到校外。太陽西下,雲朵赤紅得宛如即將燒燬崩塌,海風迎面微微吹來。這一帶有一片海。

「什麼搞不懂——?」

「既然如此,爲什麼?」

「啊,總算有反應了。」

啊哈哈——新田同學擠出笑臉。她這種一派輕鬆的態度,將她外表所散發出的纖弱少女氛圍,消滅得蕩然無存。

我和她並不特別熟稔;截至目前爲止,即使她有來上課,這一點也完全沒有改變。無論怎麼想,新田奏子和更科更紗之間都沒有任何共通點,但我們現在的行爲在旁人眼中看來,不就好像什麼好朋友一樣嗎?

「呃——那個,新田同學?」

「等我?」

(注40 5爲最高分,接着是4、3、2、1。)

「你爲什麼想進美大……不對。你是爲了什麼而畫畫?」

「是?」

「這算是一個起點吧。」

「欸,更科同學。」

「嗯?」

「你現在覺得毫無頭緒,對吧?」

「這……算是吧。」

「既然如此,你不是應該多畫點畫、多練習嗎?」

這一點我當然也有想過。

但是,被老師那樣全盤否定後,假如我無法明白自己的缺點,恐怕再怎麼畫都是白費功夫。

「嗯——」

「我呢,希望更科同學可以爲我畫一種題材。」

新田同學的眼眸中閃耀着光輝,令人聯想到一個剛從父母手上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爲你畫一種題材?」

「嗯,風景畫!」

「風景畫呀……」

坦白說,最近我很少畫風景畫。或許是因爲這個原因吧,我覺得答應這個要求也無妨,這個題材恰巧可以爲我掃除心中的鬱悶。

話說回來,雖然我跟新田同學並不是初次見面,但這是我第一次和她聊這麼多,而我這才注意到自己和她之間竟完全沒有隔閡。我擁有很多好朋友,不過我從未對他們說過自己在繪畫上的缺點,但如今卻對新田同學和盤托出。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孩。

「好啊,我就畫吧。」

「好耶!那就現在畫吧!」

「現在?」

這會兒她又沒頭沒腦地擅自決定了下一步。不過,現在的夕陽正美,說不定可以畫出一幅好圖。

這不過是一張黑白色的素描圖,看她這麼開心,反倒令我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不過,望着她滿面的笑容,我也不禁爲自己感到驕傲,因爲我的圖帶給了他人喜悅。

欸啊哈哈,謝謝——我會把這張圖永遠貼在我房間的!」

這些景緻漂浮於蒼穹中。是空中之島?抑或是空中庭園?不可能,這樣的風景並不存在於這世上,它是一幅貨真價實的幻想風景畫。

◇◆◇◆◇

我瞥了一眼跑得氣喘吁吁、肩膀激烈震動的新田同學,接着定定地注視眼前的光景。

「嗯……」

若說那時的我和現在的我有什麼不同,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新田同學。從那天起我便三不五時去新田同學家叨擾,不用說,目的當然是爲她畫畫。

新田同學毫不理會我的制止,逕自走進玄關。杵在這兒也不是辦法,於是我趕緊跟着入內。

「好了,怎麼樣?」

「我呢,其實在更早以前就認識更科同學了——在今年我們編到同一班之前。」

「那麼,辛苦你羅。」

「我覺得在這裏好像沒辦法畫說。」

「啊……」

「好厲害喔……欽,這張圖給我好嗎?」

我不自覺屏住氣息。

「這裏是……?」

她眼神真摯地凝視着我。今天我所見到的那些胡鬧成性的她,彷佛就像假的一樣。

「好的。」

「啊哈哈,我的房間很空吧?」

她對我招招手,而我也依言和她一起踏入房內。

這兒哪裏有能拿來寫生的風景?

背後傳來新田同學的讚歎聲。我頓時心情大好,飛快地一筆筆將畫完成。

「新田同學。」

她肯定了我的畫,而且還希望我能多畫一些給她。既然如此,我何不放棄爲自己畫畫,改爲爲她而畫呢?有人看得起逐漸失去繪畫方向的我,光是這樣我就該謝天謝地了。

「美術教室前面不是有貼風景畫嗎?還是水彩畫去了?總之我看到你的畫,然後跑去問美術老師作者是誰,結果老師就說出你的名字。」

我朝老師一鞠躬,收拾書包離開美術教室。

我爲了使別人開心而畫,畫着畫着,連我自己也感到越來越快樂。我好久沒有體驗到繪畫的樂趣了;假如我這回的畫也傳達出了這份心情,那這是否就是老師所說的「繪畫的意義」呢?

「好了,你想喝什麼?我來泡茶給你喝——」

「呃,方便跟你借桌子嗎?」

我直截了當地詢問比我想像中還早回來的新田同學。

沙、沙、沙,鉛筆很快地開始舞動。儘管還不到下筆如有神的境界,卻是個好的前兆。

「咦?啊、喂!」

「你要我畫的……是風景畫吧?」

「什麼?」

眼前有一片屋頂;將視線往下栘去,可以看到白色牆壁和窗戶:旁邊種着一株小樹;此外,還有大門及門鈴。若要說得更詳細些,我們是穿越了一道圍牆才站在這兒的。

「OK,那就這麼說定羅。走吧,我知道一個好地方!」

「呃……」

接下來的事,不用說我也知道。那幅景緻並不存在於地球上,因爲它是我所想像、創造出來的光景。在美術上來說,這種畫叫做幻想風景畫或心象風景畫。

我將今天的作業拿給老師看,結果得到了這樣的評語。人物畫,和上次相同主題、模特兒也沒換——正因如此,老師所說的話也更加具有說服力。

「所以呢,你一定畫得出來啦,更科同學。我想看看更科同學心中的風景。」

「嗯,你儘管用吧!」

「咦?」

「嗯——?」

「嗯!啊哈哈,好耶!」

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沒有聽到我的話,總之就這麼匆匆走出門外了。真是個來去無蹤的女孩。

「來、來,進來進來。」

就這樣。

「好啊,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呼、呼……嗯——?」

「……打擾了。」

一穿越大門,我便看到了新田同學。明明是一起來的,何必特意出來迎接我呢?我覺得有點哭笑不得。

「來羅,請用紅茶——」

「無論如何,這都是個好的開端。你就按照這個方向,繼續加油吧!」

問題是—

就這樣,風景畫的輪廓漸漸浮現出來;有懸崖、有茂密的樹木、有小河流水;清澈的河流在中途戛然而止,那道澄清透明的河水,宛如瀑布般流向一個無形的空間。再往前看過去,有浮雲,也有一整片碧藍如空的天藍。

「哇……」

我們兩人獨有的寫生會開始了。

「啊,不用這麼費心啦。」

或許是把我的沉默當成首肯吧?新田同學和剛纔一樣,抓着我的手硬是往前衝。微風吹拂着她的髮絲,她的笑容是如此燦爛;她的影子,深深地烙印在紼色的落日中。

「如果沒有畫具的話,就只能畫在素描簿上了。」

「我真的好開心唷,更科同學果然跟我想像中一模一樣。」

新田同學嫣然一笑,像個孩子般雀躍無比。望着這樣的她,我總覺得身體深處似乎湧出了源源不絕的動力。

她到底想要我在這兒畫些什麼呢?

「或許是……吧。」

「……呃,新田同學。」

「應該也不至於吧?更科同學,你一定畫得出來啦。」

我知道這樣做很不妥當,不過也沒有其他事可做,因此便重新觀察這間房間。原本以爲她的房間會走女性化的明亮風格,但無論是牀鋪、窗簾以及其他生活用品,在在都很簡單樸實。我的房間風格也不怎麼女性化(房內還放着畫架呢),和我相較之下,她的房間有着另一種不同風味的突兀感。

一踏到走廊,我便瞧見了新田同學。這陣子新田同學都會在我去上美術社時在外面等我,然後等社團結束後再跟我一起回家,幾乎成了例行公事。當然,接下來的行程也總是不變。

「嗯——?」

「嗯,跟以前比起來穩定多了。」

我將那張圖撕下來,當作送給她的第一件禮物。

「畢竟我有一半的時間都待在醫院嘛。」

「呼——籲——好,到了!」

「怎麼,你是不是找到什麼契機了?」

「新田家——」

「呃——新田同學。」

嗯,這個答案很中肯,而且門牌上也是這麼寫的。

我從書包中取出素描簿,握住鉛筆。

貼在美術教室前面那幅畫——畫那幅圖時,我是怎麼做的?將似曾相識的景色直接剪下貼上?不對。我記得那時……對了,那時我心中浮現一個念頭:若是有這樣的景色就好了——而我也將它畫了下來。

我的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呃,不……」

我想起來了。當時的題目是「學校後方」,但唯有我一個人畫出了虛假的風景;在受到老師批評的同時,很意外地,這幅畫卻在周遭同學問頗受好評。

「風景畫……」

「咦……啊,好呀。」

「咦、啊?」

「現在我爸媽不在家。來,請進請進——」

她滿心期待地望着我。

我將素描簿遞給新田同學。她眼睛一亮,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那幅畫;無意中,那副神情竟然觸動了我的心絃。

新田同學把盛着兩人份紅茶與糖罐、牛奶的托盤放在桌上,接着與我四目相對。她的表情非常柔和,但眼神卻很嚴肅。

面對別人誠心的請求,我也必須誠懇地給予回應纔行。

「嗯,是呀。」

「歡迎你來,更科同學。」

◇◆◇◆◇

「欸,更科同學。你能不能再多畫一些這樣的圖給我?」

很幸運地,我似乎擁有那樣的想像力。

儘管內心有些疑惑,我還是進來了,畢竟就這樣轉身離去也有些失禮。新田同學大搖大擺地走在再熟悉不過的自家走廊上,而我也略帶猶豫地跟在後頭。

不管再錯得如何離譜……應該說,沒有錯,這就是一棟普通的民宅。

我環顧四周一圈,感到有些訝異。

「啥?」

「對,就是那個。總之你先進來吧。」

頃刻後,這幅只屬於我的風景畫於焉完成。

「是,失陪了。」

「那時我問過老師:『那是哪裏的風景?』不過,想必真正的答案跟老師說的並不一樣吧?」

展示在美術教室牆上的風景畫——沒錯,那張圖是我剛升上高中時所畫的(其實以嚴格的標準來看,它或許稱不上是風景畫)。

踏着階梯來到二樓後,可以看到數步之遙的地方有個房問。依掛在房門上的粉彩色門牌看來,這就是她的房間。

我倆一碰面,新田同學便豎起大拇指,朝我微微一笑;而我也同樣豎起大拇指咧嘴一笑,這會兒新田同學笑得更開懷,接着舉起手掌,然後我也照做了。

啪!擊掌聲響遍整條走廊。

「啊哈哈!」

「呵呵!」

我們兩人笑得前俯後仰。一旁經過的學生們個個好奇地朝我們上下打量,但我們並不在意。我們倆心情好得不得了,無法抑制心中那股泉湧而來的喜悅。

話雖如此,若是再這樣一直笑下去,恐怕旁人會覺得我們倆腦袋有問題;我和新田同學於是趕緊止住笑意,一同離開學校。

「話說回來,真是太好了。」

「什麼?」

「更科同學能重振精神,真是太好了。」

新田同學沐浴在逐漸消失於天空另一端的夕陽下,雙手交握在後腦杓低語道。

「我想,那大概是新田同學的……」

「的功勞?」

「……是的。」

「啊哈哈,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可開心死了。」

她的笑容果然無懈可擊。除了漂亮之外,其中還蘊含着一股可人的氣息;她並不像模特兒一樣完美,但也正因此有種鄰家女孩般的魅力。她的表情令同性的我也爲之陶醉,但我一丁點兒也不嫉妒她。我不知道該如何用言語表達,總之這張笑容僅屬於新田奏子這位少女,獨一無二。

「可是呢……」

「嗯?」

「更科同學所賜給我的活力,比我所給你的多出了好幾倍唷。」

「咦、咦?」

總覺得她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語,容不得我隨隨便便敷衍過去。

「那麼更科同學,咱們明天見——!」

「可是,今天我不太方便……抱歉,今天先暫停一次好嗎?」

「再說?」

「你那美妙的魔法能把幾近處於禁閉狀態的我救出來,帶我去欣賞各式各樣的風景。

「我知道。」

「哲學……」

「啊,打鐘了。我打算待會兒再過去,你趕快進教室吧。」

身體不適——這似乎是她今天請假的理由,可是昨天直到分別時,新田同學都很有精神呀(雖然也不是完全沒有透露出苦惱的模樣)。

新田同學纔會雙眼發亮地希望我畫風景畫。

我的嘴角不自覺逐漸上揚。

「風景啊……咦,風景?」

「什麼樣的願望?」

「我想……是人就一定會哭吧。」

魔法師……嗎?

「是啊,如果新田同學不嫌棄的話。」

「我可不要這樣喔。我不希望自己死了後還哭腫着眼,也不希望別人在我死後哭哭啼啼。」

「欽——我這樣會不會太幼稚啊——?」

聲音,無法在我腦中轉換成意義。

「啥?」

「大概是——希望魔法師可以帶我去遊覽各式各樣的風景。」

「我想,那大概就是我喜歡上更科同學的原因吧。」

「如果有這種想法,那到時就笑不出來了。我呀,希望自己的親朋好友在過世時能帶着笑臉到另一個世界去;所以當我在對方臨終時,會對他說『辛苦你了』、『加油喔』,笑着送他最後一程——」

「嗯。啊,我說的不是那種讓人退避三舍的喜歡喔。」

「更科,不好意思,放學後能不能麻煩你去探望她一下?畢竟有些重要的講義得交給她纔行。」

「她就拜託你羅。」

新田同學冷不防抱住了我。怦咚!我不禁心跳加速。我並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良居心,然而只是單純和她肌膚相觸,就令我心頭一陣悸動。

「她……今天請假嗎?」

「你說……我的畫?」

身型微胖卻和藹可親的化學老師輕快地轉着原子筆,低聲呢喃道。

更科同學至今所爲我畫的圖,就是那樣子的魔法喔——」

「啊哈哈,抱歉喔,跟你亂說些奇怪的話。這只是我個人的人生哲學罷了。」

「我知道……」

啊哈哈——新田同學一如既往地嫣然一笑,在一片硃紅的光芒中轉起圈圈;她的曼妙身影宛如舞步般輕盈,美得令我忘記言語。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美術教室前那幅畫。」

「這種日子過久了,我不禁覺得每天看到的風景都一成不變。家裏、醫院、自己的房間、病房……我每天都往返於相同的路徑,生活就是這麼單調。」

「我呀,不是幾乎都沒來上學嗎?」

就是因爲這樣,她纔會鮮少來學校嗎?這副骨感的纖弱軀體,也是出自於這個理由嗎?不過,她與我談話時,身上的確給予人一種弱不禁風的印象——但那只是表面上的假象罷了。

「呃,說到哪裏去了……對了,我喜歡上更科同學的原因。剛纔也說過,我的人生約有一半都躺在醫院病牀上。這麼一來,能稱得上娛樂的,也就只有我媽來探病時帶來的那幾本書了。」

「你願意畫給我?」

到底哪一面纔是真正的她呢?

「呵呵,好,我知道了。明天我再去你家畫畫喔。」

我覺得自己非這樣做不可。這不是義務,也不是責任;我只是純粹想爲她填滿她人生的空缺,如此而已。

「咦,啊……」

「嗯……」

原來如此……

呢?我一直這麼想。我比一般人還要俗氣一倍,因此纔會有這麼多想要實現的願望。」

「沒關係,我不在意,而且我正有此意。」

「而在那幾本書之中呢……叫什麼書名去了?總之那本書的內容是有個魔法師來到一個女孩家中,實現她的願望。現在想想,畢竟它是童書,所以內容其實充滿了老梗。」

實際和新田同學相處過後,我才明白她個性相當積極,而且總是遊刃有餘地逗人發笑。

「嗯——她沒有說,所以我也不清楚。」

「更科同學,如果你的家人死了,你會哭泣嗎?」

「我覺得,自己終於找到……只屬於我的魔法師了。」

第一堂課是化學。像這種時候,班導都會比較隨興。

「嗯。病房的風景是純白色的,這樣確實看起來很乾淨,感覺似乎連人的氣味都被清除得一乾二淨。該說是缺少生活的臭味嗎……」

「你會哭嗎?」

「嗯,我會伸長脖子等你的。」

「嗯……你也知道她的個性嘛。我本來還擔心她的人際關係會出什麼問題,還好有你願意陪着她。」

「沒錯。當我身體狀況好的時候,也是能夠出院到鎮上散步的;可是更科同學的畫跟我迄今看過的所有風景都不一樣。然後我就去問了老師,心想:事情大概就是我猜的那樣。」

「其實呢,我的身體從小就有缺陷。」

我輕輕揮手向新田同學道別,在T字路口彎向她的反方向。

「好。」

迄今從來沒有人這樣稱呼過我。在旁人眼中看來,我的畫也不過是興趣或是專長的延伸罷了;而如今居然有人將它誇大爲魔法……我一方面覺得難爲情,一方面忍不住莞爾。

「更科同學。」

我無法打斷她的話,只能微弱地應聲。

「嗯。所以呢,我纔會過着反覆住院、出院的生活。」

「怎麼會!沒這回事……再說——」

原來是爲了這個理由——

我不禁訝異地想着:明明纔剛笑着道別,怎麼現在又沒頭沒腦地提起這麼沉重的話題?

那是一個永久停滯不前的空間。

他說出這番話並非基於教師管理學生的立場,而是真心的。這個擔任我們高中三年班導的人,就是這樣的人;我深知這一點,所以也才能放下心來。或許就是因爲如此,學生們纔會仰慕他吧。

新田同學直直地注視着我。現在逆光,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我確定她正溫柔地微笑着。有別於她往常的一派輕鬆,她的和藹神情彷佛欣然接納了世上萬物。

「…………」

「缺、陷?」

該不會她這陣子都在勉強自己吧?仔細回想,她的確有點開朗過頭了(當然我也不例外)。

「所以,我對『風景』的憧憬纔會比一般人更強烈一倍;因爲我明白這世上最美麗的事物,非『風景』莫屬。」

此時,我腦中猛然浮現新田同學躺在醫院病牀上的光景。純白色的天花板、冰冷的空氣;從窗戶看出去的風景,就像一幅畫般永遠沒有變化。

「風景……」

背後傳來遙遠的呼喚聲。

「新田同學……她現在身體怎麼樣?」

「嗯……她的身體好像不太舒服耶。我看她這陣子常來上學,還以爲身體已經痊癒了呢。」

「因爲我身體孱弱,所以沒辦法走出病房,總是希望從窗戶看出去的風景能有所改變。在出院這短暫的期間內,我從國中升到高中,但我的想法一直沒有變,一直等待着魔法師的到來。」

新田同學雙手合十,滿臉愧疚地懇求道。她真是個古靈精怪,表情如萬花筒般幹變萬化的女孩啊。

光是想像了一下,那股不自然的氛圍便令我不寒而慄。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

「……是啊。」

儘管她說得輕描淡寫,內容卻使我感到無比沉重。生來身體健康的我,實在不敢想像她過得有多麼苦。

平時總是一到校就先跑來找我聊天的新田同學,今天直到打鐘時都沒有來,甚至到早自習時依舊不見蹤影。我覺得很奇怪,於是便來找班導一探究竟。

她……到底在說什麼?事情實在太過突然,如果我稍不留意,她的話就會變成單純的

「再說,不是『至今』吧?是『今後也將』纔對啦。」

「那麼我走羅,我家在這個方向。」

然而,究竟是爲什麼呢?爲什麼我覺得這副情景如蝴蝶般如夢似幻,只消輕輕一觸,她就會頓時消失無蹤呢?

很不巧,我對那方面也沒有興趣。

這裏是教職員室。

回頭一望,果然是背對夕陽佇立在路上的新田同學。

「魔法師……嗎?」

「……嗯。」

「是呀,所以我纔會喜歡上更科同學嘛!」

她揮揮手。毫無疑問,這正是一對好朋友在一天結束時互相道別的話語;然而,我滿心掛念着她方纔所說的內容,完全無力喊住奔向夕陽的新田同學。

「喜歡?」

「……嗯。」

我朝老師一鞠躬,來到走廊。

不過,她的體溫有種令人平靜的魔力。

「啊哈……啊哈哈!我就知道你是我的魔法師!」

「對。可是呢,即使只是這樣一本童書,也引發了我的思考:會不會有魔法師來找我

「……畫。」

怎麼辦?如果闖進病楊旁畫畫,會不會有點失禮?

話說回來,我可是有「探病」這個正當理由呢。此外還有班導爲我掛保證,我真希望她的父母能允許我登門打擾。沒關係,到時再讓新田同學決定我該怎麼做好了。

無論如何,現在不管她提出任何要求,我都願意盡己所能地爲她畫畫。

結果,直到我被班導追着衝進教室爲止,我都滿腦子想着新田同學。

◇◆◇◆◇

眼前是新田同學的家。

我和她變得熟稔也不過是這陣子的事,但我卻有種至今的人生全都在這兒度過的錯覺。我不是新田同學,但我或許是想挽回人生至今錯過的事物;不過,這股焦慮絕對不是不好的情緒。

「嗯……」

平常都是新田同學引領我進家門,這還是我頭一回按門鈐呢。我怎麼緊張起來了?真奇怪。

我先大口深呼吸數次,接着才一鼓作氣按下按鈕。之後經過了數秒。平時總覺得時間不夠用,這時我卻覺得時間過得異常緩慢。

家中傳來一股震動。想必是有人正在玄關上碎步跑着吧?

嘎恰!門打開了。原本以爲對方會先確認來訪者的身分,這一開差點撞上我的身體。

「呃……!」

門的另一端,在伸手可及的極短距離內,身着睡衣的新田同學就站在我面前。我倆中間,沒有任何阻隔與障礙。

「歡迎——我就想說你差不多該到了——」

她有如綻放的花朵般燦然一笑。

「呃,新田同學,你不是身體不舒服嗎……」

「是啊,我是病人——」

她的語氣異常亢奮,這是否跟感冒發燒時會處於亢奮狀態屬於相同症狀呢?可是若真是如此,也未免興奮得過火了。

「你可以下牀了嗎?」

她對我來說再熟悉不過,但我還是頭一次如此認真地端詳着她,不自覺開始緊張起來(虧我還是作畫者呢)。我舔了舔幾近乾燥的嘴脣,想逼自己放鬆心情。

「奏——子——叫我奏子,repeat after me——」

「你不能這樣啦,更紗。」

因此,我能夠自豪地說出這句話。

「啊哈哈……我不是一開始就說過了嗎?只是更紗根本沒把它聽進去。」

我還沒來得及下指示,奏子同學便已經擺出最佳坐姿、方位以及表情;她是不是事先從哪兒預習了相關知識?

「藥……?」

原來如此。

可是,那又如何呢?友情的重點並不在於長短,即使相處時間短得不值一提,關鍵也應該在於自己在對方心中有着多大的重量。

眼前的女孩確實是奏子同學,但她的模樣已經和轉身之前大爲不同;原本她穿着睡衣,但現在已經換成了學校的制服。

「問你唷,我們是朋友對吧?」

「……好。」

「你想要我畫人物畫?」

「啊……」

「咦?咦?」

「我是無所謂……你的身體撐得住嗎?」

背後傳來她調皮的笑聲。明明是這麼重要的對話,我卻無法和新田同學面對面說出來,真令人不甘心。

「好,那你坐在牀上吧。」

「我希望你畫下來——畫下現在的我。」

正當我想轉頭瞥向新田同學時,被她制止了。到頭來,我還是不知道她現在處於什麼樣的狀態。

更科更紗,這就是我的名字。小學時大家常隨便叫我「更更」,升上國中後也因爲名字太難念而被相敬如「冰」,總之關於這名字,實在沒有什麼好的回憶。

我覺得有點不對勁。她所一心追求的東西,難道不是無形的風景嗎?她不是親口說過,因爲我畫得出虛幻的風景,所以纔會喜歡上我嗎?

至今都只稱呼我姓氏的新田同學,如今終於叫了我的名字,而且叫得很親暱。

我試探性地低喚一聲,然而她沒有答腔。總覺得有股非常不祥的預感。

我很想說些什麼,但舌頭卻不靈光。我頓時口乾舌燥,背脊冷汗直流。

仔細一想,我和新田同學說話時常常使用敬語。起初我跟她不熟,因此語氣也較爲膽怯、拘謹;如今我跟她已經是好友,說起話來自然也不用這麼客套了。

奏子同學的柳葉眉、端正的鼻樑、櫻桃小嘴、絲絹般的滑順秀髮以及那雙眼眸——我專心致志地留意每一個細節,力求畫出最真實的她。

「我們……是死黨嗎?」

「奏子……同學?」

「呣——你好像停頓了很久喔——」

我從奏子同學的書桌下拉出椅子,面對她坐下。

「我說呀,你能不能稍微轉過去?我要準備一下。」

「呃、啊,你誤會了,不是這樣的!」

(注41按文句推測,此時的更紗應該是跪坐。)

接下來就跟往常一樣。穿越走廊、踏上階梯、進入二樓採光最好的房間,然後新田同學會先放着我不管,逕自到樓下泡茶。這段流程,可說是成了最近這短短期間的例行公事。

「嗯——誰教我父母不在呢,沒辦法呀。」

「反正又不會傳染給你,放心啦——」

「快點快點,不可以偷看喔!」

「不要叫我『新田同學』嘛——爲什麼老是這麼見外呢?」

「嗯——……算了,就讓你一步吧。」

我和新田同學……奏子同學相視而笑。我覺得自己和她比以往變得更加親近,心情感到分外舒暢。

「我和更紗是死黨,所以我希望你能像朋友一樣對我說話。」

「……我們是死黨。」

哪才奏子同學說了什麼?

死黨啊。

「欽——更紗。啊!不行,不可以轉頭!」

「奏子同學?」

儘管內心覺得狐疑,我還是乖乖地背對新田同學。

她拉着我的手硬拽進家中。其力道之強,不禁令我納悶:你哪裏像病人了?

什麼?

「你……在說什麼呀?」

就這層意義來說,如果沒有新田同學,就沒有今天的我;假如她說的話是真的,我也要很厚臉皮地說一句:我相信自己在新田同學心中,佔有很大的分量。

「怎麼回事……」

「啊,你要幫我畫畫了嗎?」

語畢,奏子同學微微一笑。

「現在呢,因爲我把更紗當成死黨,所以希望你爲我畫一幅畫。」

我再度呼喚她的名字,走近牀邊。緊接着,奏子同學這才緩緩地雙手拄着牀鋪,撐起身子。

怎料這時她又突然氣勢銳減,彷佛稍不留神,語尾就會逐漸消失。這個落差和她靦腆地呢喃的身影重疊在一起,令人莞爾。

「呃,那個,我是來送講義的。」

「更紗,轉過來。」

「現在、現在正是我的關鍵時刻呢……爲什麼會這樣呢?我的身體……」

我轉過身去,頓時啞口無言。

「我想……這纔是最像我的我。」

「啊,謝啦謝啦。」

「咦,可是,你身體不舒服……」

「新田同學,怎麼了?突然聊起這些。」

仔細想想,我跟新田同學雖然在升上高三時就認識,真正變成熟稔的朋友卻是這陣子才發生的事。我和她的友誼,當中並沒有歲月的重量。

「嗯。以往的風景畫也很棒,但我想看看更多不同面貌的更紗——」

「啊哈哈,我的身體你就別擔心了。我呢,想看更紗所畫的畫。」

我鬆了一口氣。

「是朋友對吧?」

新田同學的口氣突然變得強硬,於是我便照實回答了。

「站在這兒說話也不是辦法,進來吧!」

原來是這樣子啊。

我從書包中取出放在L夾裏的講義,遞給新田同學。班導賦予我的任務就此結束,接下來是隻屬於我跟新田同學的祕密衆會。

「呃,啊,不是的……不,其實你說對了。」

「新田同學,接下來……」

「奏子同學……?」

「真是的——……藥效也太短了吧……」

奏子同學的身體開始晃動,接着就這麼仰身倒在牀上。她的動作是如此自然,令我不禁停下握着鉛筆的手。

「唔、對、對,我們是朋友。」

「……奏子,同學。」

「更紗……?」

「OK——」

哪有人放病楊上的女兒獨自看家,這是什麼樣的父母?不過這是人家的家務事,我也不好意思過問。

「啊,好。」

「咦?」

不過即使如此,現在的奏子同學確實希望我畫出人物畫。於是我硬逼自己別想太多,從書包中取出素描簿與寫生用的鉛筆。

「咦?」

「今天不畫平常的風景畫了?」

「啊哈哈,我知道啦!」

「準備?」

——就在此時。

「我一生的回憶,大概全凝聚在這套衣服上了。」

沙沙沙——我似乎聽見衣物的摩擦聲。踩踏地板造成的震動,透過小腿前側傳送過來(注41)。新田同學是不是正抬着單腳上下跳動?咚!咚!耳邊幾度傳來不規則的地毯敲打聲。

「啊,這是講義。」

「都什麼時候了,還問這個……」

我先在紙上勾勒出粗略的輪廓,接着在臉上畫下十字,掌握上下左右的平衡感;然後我逐漸將線條縮短,縝密填補細微的部分。

但也只到剛剛爲止了。

「我不是跟你說過別在意嗎——」

——我呢,馬上就要死了。

「……嗯。你說得對,新田同學。」

「啊……」

她到底在做什麼呢?我心中有股不祥的預感。

爲什麼事到如今,你才提起這件我早已一笑置之的往事,證明自己將不久於人世呢?

好詐,你太詐了,從頭到尾,我都被你的話耍得團團轉——

「藥、你說的藥是……」

「症狀……它可以強迫性地抑制我的症狀。這種藥,我一直都在用喔。每次和你見面之前,我都會先喫下去。啊哈哈,你根本沒發現吧?」

「什——」

「雖然它給了我一丁點自由,不過……啊哈哈,搞什麼,時間也太短了吧?」

「爲什麼要瞞着我呢!對了,醫院!我帶你去醫院!」

「現在就算去醫院,大概也幫不了我了。」

「咦?」

「如果不在這兒完成,我們倆說不定就無法再見面了,對吧?」

啪沙—素描簿應聲落下。眼看奏子同學的臉色越來越蒼白,額頭上也滲着汗水,表情相當痛苦。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還問呢,你心裏不是清楚得很嗎?」

視野越來越扭曲,抽噎不止,臉上傳來兩道熱流——直到這時,我才明白自己哭了。

「我……我明明是你的死黨,結果卻只能在一旁袖手旁觀嗎?」

「你這樣說就錯羅。正因爲你是我的死黨,是我最重要的好朋友,我纔會希望你陪我到最後一刻,不是嗎?好了,快畫吧。」

嘿咻!奏子努力強顏歡笑。她坐在牀上靜止不動;直到方纔那一刻,她都稱得上是完美的模特兒,如今卻——

奏子同學明明很痛苦,明明聲音都啞了,卻依舊渴求着我的畫。

不對,不是這樣的。她渴求的不是我的畫,而是「作畫時的我」。儘管沒有十成的把握,但我終於確定了。她擠出全身的力量支撐着這副行將崩毀的軀體;奏子同學如此努力,我怎麼好意思垂頭喪氣呢?

奏子同學的笑容。

該對她說的話……

「……這樣啊。」

「……笨蛋。」

但是,我覺得這樣子也好。奏子同學所渴求的,並不是那樣的注目或交流。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這句了。

「無論我哭得多麼悽慘、想起你多麼令我難受,我都想一輩子記着奏子同學。」

說不定某一天,她又會再度冒出來向我搭話。啊哈哈地笑着,宛如用了魔法般猛然現身。

「————」

「欸,更紗。」

「對,就是這樣,更紗。啊哈哈,我好像快愛上你了。」

「謝謝你,嗎……嗯,很好。我覺得,很棒……」

之所以說服雙親讓我進家門,也是爲了這個原因。

繪畫,是人類最容易使用的魔法——深山同學沒有取笑我的論點,反倒聽進去了。基本上,他應該是個好孩子吧。

我要送給她今生最棒的笑容,讓她能安心離開。

「更、紗……」

因此,我決定再一次——

她其實只盼望着一件事。

「不,老師的這番話滿有意思的。這樣啊,魔法嗎?那我也來試着當個魔法師好了。」

「奏子、同學?」

我想,我再也逃不掉了。

我現在,正等待着這一天的到來。

如果真是如此,那便是我這個既平凡又只會畫畫的人,所能給予的唯一魔法了。

唯有這件事—

我不想聽她說出這種話。不要親口說出這種彷佛今生無緣再見的話好嗎?然而儘管我心裏如此想着,還是無法改變這殘酷的現實。

直到最後一刻,我是不是完美地盡了魔法師的職責呢?

語氣虛弱、笑得開懷的她,令我感受到她最純粹的美。此外,我也很高興自己能以素描簿表現出她的魅力。

「你可以……儘管放心忘了我唷。」

然而,我卻因此感到幸福不已。

那時,她臨終前所露出的最後笑容——我深深盼望她已經獲得了想要的一切。能給予她這些的,只有!

「奏子同學!」

奏子同學的眼眸。

「……沒關係,儘管愛上我吧。」

「奏子同學。」

「不過等我走了後……如果你每天以淚洗面的話——」

「啊,抱歉,我一個人自顧自說了一堆。」

她表情陶醉地呢喃道。

「什麼意思呀。」

奏子同學聽了後,先是驚訝地睜大雙眼,接着那張俏麗的臉蛋便很快恢復了笑容。

奏子同學正想從牀上起身,不料膝蓋卻忽然頓失力氣。我趕忙奔上前去,抱住她纖弱的身體。

加油喔——也不是我該說的話。

我定定地凝視着奏子,認真地說道:

奏子同學伸手緊緊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是這麼的溫暖。

「……嗯。」

「我看我看——呃!」

在那之後,即使奏子同學已不在人世,我的周遭還是完全沒有改變。儘管班上同學短暫地喫了一驚,但大家跟她的關係原本就很疏遠,因此她死去的這個事實,最後也逐漸掩蓋於日常生活的壓倒性洪流之中。

沒錯,奏子同學早在與我見面之前,就已經先和父母訣別過了。這個願望在她心中的重要性,甚至大於家人間的親情。

我滿懷着真心,以此生最溫柔的語氣說道.

不過,其實她纔是真正的魔法師。她突然現身在我面前,轉眼間便佔據我的心房,而且還將我套上枷鎖——真是個壞心眼的魔法師。

「哇……這個美女是誰啊……」

握着我的那隻手,似乎頓時喪失了力氣。

「奏子同學……!」

「真的,畫得很好。答應我,珍藏它一輩子好嗎?把它當成我,珍藏起來。」

辛苦你了——不對。

我想將構成她這個人的所有要素,永遠烙印在素描簿上。

「……啊哈,哈哈哈。」

這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啊。

「我真的會愛上你唷,更紗。」

我們不約而同地笑了。

我是不是個稱職的死黨呢?

我擱着鉛筆,從椅子上起身。

「剛纔呀,我不是說過要你把畫留下來嗎?」

「……謝謝你。」

她彷佛安詳地進入了沉眠。我不禁覺得,所謂的天使笑容,大概就是指這樣的表情吧?

她逗得我開心不已,忍不住噗哧一笑。

不管是她獨自一人時,或是和我相處時,我相信奏子同學都努力活在當下。她努力加油、卯足了勁,只爲了能在某天笑着逝去。

「……軟,更紗。你是不是忘了該對我說什麼?」

他是我們美術社社員高原耕平同學的兒時玩伴,深山琥太郎。

「……我畫好了。奏子同學,我畫好了!」

「……奏子同學。」

「……沒關係,沒關係。」

「當然是你啊……」

我笑着拚命忍住淚水,對她亮出素描簿。

「啊——……我好幸福喔——……」

◇◆◇◆◇

就這樣,她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謝謝你。」

奏子同學痛苦卻不忘調皮地微微一笑。

「我呢,會永遠惦記着你唷。我絕對不會忘了你的。只要我看到那張畫,不管幾次我都會想起你、爲你哭泣;沒辦法,誰教我比一般人還要加倍死心眼呢。」

「嗯,真不愧是更紗。雖然違背了我的想像,卻沒有違揹我的期待。」

有個女學生喚住了陷入回憶中的我……不對,是男學生。

奏子同學活着的這一刻—

「差不多了、吧?我覺得、越來越、難受了。」

如此這般,我茫然地眺望着即將吞噬一切的夕陽,再度想起從前。

「……老師?」

「嗯。」

懷中那副纖瘦的軀體,微弱地顫抖了一會兒。

「什麼事?」

「……!」

我離開開心打鬧的他們,漫步到美術教室的窗邊。

「……奏子同學?」

所以我決定—

「啊哈哈,抱歉喔,不好意思。」

她以極短的頻率重複着淺淺的呼吸。我溫柔地以雙手抱緊她的身體;這份體溫正是她活着的證據,然則卻使我感到更加哀傷。

「呵呵,那你們慢慢來喔。」

「意思就是,你畫得棒透了——」

爲奏子同學獻出絕無僅有的專屬笑容。

所以,說不定——

「嗯——……?」

唯有這件事,我絕對不會做。

「欽歟,昨天不是說過了嗎?送別時應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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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深山家的蓓兒汀 1

  1. 01插圖
  2. 0201.全日本最奇妙的家書。
  3. 0302.深山家的餐桌。
  4. 0403.琥太郎的作風。
  5. 0504.蓓兒小姐與打毛線與我。
  6. 0605.巧克力螺旋麪包,狂想曲。
  7. 0706.基本上,我們散步是不需要理由的。
  8. 0807.浴室蒸氣中的兩人。
  9. 0908.燦爛的午後。
  10. 1009.距離學校還有幾英里?
  11. 1110.Home sweet home
  12. 1211.理理的作風。
  13. 1312.You cant hurry love
  14. 1413.操勞的圖書局。
  15. 1514.我的煩惱正日以繼夜地煩惱着。
  16. 1615.等待魔法師的到來。
  17. 1716.蘋果糖交響曲。
  18. 1817.Comme il pleut sur la ville
  19. 1918.愛惡作劇的蓓兒小姐。
  20. 2019.在冷靜與熱Q之間。
  21. 2120.請小心體育課。
  22. 2221.侍N騎士蓓兒汀。
  23. 2322.布丁大作戰。
  24. 2424.遊樂場協奏曲。
  25. 2525.耕平的作風。
  26. 2626.賞花七重奏。
  27. 27EX FILE.誕生特別篇。
  28. 28後記

第二卷深山家的蓓兒汀 2

  1. 01插圖
  2. 0201.深山家的餐桌,第二幕~喜歡與不喜歡~
  3. 0302.家政教室中的戰爭。
  4. 0403.Welcome to Mothers Day.
  5. 0504.永不解開的雙馬尾。
  6. 0605.All my best memories come back clearly to me.
  7. 0706.EMAgency,蓓兒汀。(注9)
  8. 0807.戴安娜大人的作風。
  9. 0908.晚霞滿天,天之河畔待郎君。
  10. 1009.Sing a song隨想曲。
  11. 1110.家庭的基礎。
  12. 1211.無限收音機體操。
  13. 1312.炎熱時請以熱攻熱。
  14. 1413.Rhapsody in Blue.
  15. 1514.媽媽三部曲。
  16. 1615.星光熠熠,波光粼粼。
  17. 1716.Nel blu,dipinto di blu.(注33)
  18. 1817.圖書館小步舞曲。
  19. 19EX FILE.等待魔法師的到來·序章正在閱讀
  20. 20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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