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耕平的作風。

也不知是幸或不幸，在我們三人之中，我是最年長的那一個；而我出生過了四個月後，理理和琥太郎也出生了。

前後順序並沒有意義，問題在於我們的出生環境。

我媽是琥太郎和理理兩人母親的學妹，而且三人都互有往來，因此我們三個身爲她們的小孩，自然有充分的理由膩在一起。

我、琥太郎、理理。理理好歹也算是女生，而琥太郎從小就個頭嬌小又畏縮；或許也因爲我年紀最大的關係吧，「大哥」這個職責自然而然就落在我頭上。

其實我並不討厭這樣。我們三個都沒有兄弟姐妹，而且我從以前就很想當大哥。事實上，理理還曾吵着要她媽生弟弟跟哥哥，弄得她哭笑不得呢。

如此這般，我們三人的角色大略如下所示：

最上面的是我，長男。

接着是理理，長女。

最後是琥太郎，次男，兼次女。

其實，我覺得這樣的關係，至今都維繫得很好。

琥太郎一直黏着我跟理理，而我們之中最自我中心的理理，也會在關鍵時刻依賴我。

我認爲，自己確實盡到了照顧弟妹的責任。

但是，我有時也會覺得：這樣還不夠。

尤其是琥太郎，我覺得自己似乎應該再多關照他一些。

◇◆◇◆◇

「唉，那我稍微出去一下喔。」

「辛苦了。」

「你快點把他們處理掉，不然我們都不能喫飯。」

「嗚嗚，對不起。」

琥太郎垂着肩，無力地甩着髮辮走出教室。他又被常找他麻煩的不良少年集團叫出去了。

一開始我還會拔刀相助，但由於琥太郎一個人就可以輕鬆打贏，現在一星期大概只需要幫忙一次。不良少年們嘗試了各種方法來迎擊琥太郎，但我問了琥太郎才知道，原來他們都是鬧着玩的。

理理用牙籤叉了一塊煎蛋，放在三明治的包裝袋上。

我並不是不瞭解理理的心情。

「如果這樣做就可以讓他恢復男兒身，他應該早就恢復了吧？」

或許，這是我對改變人生方向的琥太郎所能給予的最大補償。

我瞥了一眼理理的表情。

說來說去，這都是因爲我喜歡琥太郎，所以想支持他。

「有什麼好寂寞的？」

我媽正如理理所言，總是沒來由地突然失蹤，連我這個兒子都不知道她在哪裏做了些什麼，只知道她每次回家都會抱着一大堆土產回來。不過，我看她也不像是單純出去旅遊。

琥太郎突然「啪」地拍了一下手掌。

琥太郎似乎興致勃勃。我媽有給我飯錢，所以我不在意喫外食，但琥太郎好像對這點很不滿。

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這全都是我們的責任。

「那，不如我來幫你做飯吧。」

「嗯——謝謝。」

「咦？耕平，你今天喫麪包嗎？」

「我當然覺得可以恢復的話最好，可是啊……」

對我來說，有人要做飯給我喫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根本沒理由拒絕。況且琥太郎是個有正確理財觀念的人，自己煮飯或許會比喫外食還便宜。

理理的反應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悄悄地附耳說道：

「今天很快嘛。」

「話可不能這麼說，畢竟在他身旁猛誇他可愛的，就是我們兩個啊。」

他又提出了一個奇妙的建議。有時琥太郎會突發奇想，提出一些鬼點子，前陣子他還叫我們去他家喫水桶布丁哩。不過說起來，那件事的元兇其實是蓓兒小姐。

理理避開琥太郎的目光，故意擺出一臉不屑的表情開始扒飯。真是的，敲邊鼓可真不是件輕鬆的差事。

「……哼，沒辦法，本小姐就陪陪你們吧。不過，我也要一起喫喔。」

說到琥太郎最大的不幸——以某方面來說也是理理最大的不幸，就是琥太郎維持着可愛樣貌結束了第二性徵的發育。也就是說，琥太郎這輩子都會維持着女生的嗓音、女生的臉蛋，而除去某部分，琥太郎連體型都像個女生。而且正因爲他是個美人胚子，也難怪他會愛上穿女裝。

「嗯，對啊。」

「啥？你沒頭沒腦的在胡說什麼——」

「……嗯，這個嘛……」

「嗯，因爲今天交換學生沒來。」

「呃，其實他現在還是會躲在我身後。」

「本來就是這樣啊。」

「你問我，我問誰？」

既然有地區大賽，就一定也有全國大賽；但琥太郎婉拒了，據說是因爲討厭引人注目。這個答案還真像他的作風。

琥太郎不像沒事就愛鍛鏈武術的理理那麼強，但也頗有實力。別看他身材纖瘦，恐怕一般的高中男生都打不過他。

「你就趁這個機會讓琥太郎多教你一些東西嘛。你們可以兩人獨處，不受任何人打擾耶？」

「我——回來了——」

「什麼？怎麼了。」

不愧是理理的媽媽跟蓓兒小姐。煎蛋是煎得恰到好處的五分熟，裏頭還混合着蔥花跟魩仔魚；而炸蝦也是真材實料，烹飪過程完全沒有偷懶。

「就算硬逼他改過自新、恢復成男人，他也總有一天會崩潰；與其那樣，現在的狀態對琥太郎來說纔是最幸福的吧，不是嗎？」

「應該說呢……已經拿到冠軍了。」

沒錯。

琥太郎看到我拿出三明治後如此說道。他叫我的名字時總是口齒不清，這老毛病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

另一個口是心非的集合體向我搭話了。她拄着課桌託着腮幫子，一臉不悅地望着琥太郎離開的那扇門。

理理跟我對於負起責任的方法，看法並不一致。理理覺得只要將扭曲的地方矯正過來就好，因此主張不擇手段逼他恢復男兒身。

「不行啦，喫外食會營養不均衡耶。你午餐就已經喫得很隨便了，晚餐一定要喫些好東西纔行。」

「八成會出去外面喫吧。」

「這樣啊……」

「耕平，你說你媽不在家，所以晚餐要喫外食，對吧？」

「可是？什麼可是。」

「來，煎蛋給你。」

這樣的對話我跟理理不知重複了幾百次，到頭來還是隻能得出這樣的結論。

「理理好像也想來幫忙耶。」

「只因爲一直被別人稱讚長得可愛，就開始穿起女裝……那個豬頭！」

「沒關係啦，反正喫外食對我來說又沒差。」

小時候的琥太郎長得瘦瘦小小，自然常常成爲欺負弱小者的目標。那時，我跟理理總是擋在他前面，打敗那些壞孩子。

至於我——

那就是琥太郎的女裝癖。

「如果只是變強也就算了，那種興趣實在是……」

也因爲如此，當時的琥太郎很愛撒嬌；而我和理理也把琥太郎當成弟弟一樣愛護，什麼事都順着他。

至於我，不管琥太郎現在想做什麼、正在做什麼，我都會全力支持。女裝嘛，嗯，雖然這嗜好有點特殊，我還是想給予認同。等到琥太郎有了喜歡的人，不管對方是男是女，我都會在背後推他一把。

「這……如果你堅持要來的話——」

「只有換衣服時纔會吧？」

「對了，我想到一個好主意。」

「又來了？伯母怎麼老是突然搞失蹤。她在幹麼？」

「嗯，那就決定囉。回家時我們順便去一趟超市吧。」

「欸，耕平。」

我想，那八成是不良少年用來跟別人拉近距離的手段吧？若非如此，不可能明明每次都掛彩，卻還不厭其煩地每週都找上琥太郎。在運動場上受的傷都是勳章——我想大概就像這樣吧？

不，說是補償也不太對。

「幹嘛啦，什麼事？」

呼——理理嘆了一口氣。

我並不認爲什麼事都應該照這樣維持下去。或許，扭曲了琥太郎的人生方向的人正是我跟理理。

「啊——我媽從昨晚就不見了。」

琥太郎也跟着理理分出一隻最喜歡的炸蝦，放在理理的煎蛋旁邊。這大概是爲了報答我以前將便當分給他喫的恩情吧。

「耕平，你媽媽什麼時候回來？」

真是口是心非到極點。

我曾經問過他相關問題，依他的回答看來，事情並沒有那麼嚴重。他沒有性別認同障礙之類的病狀，說穿了，只是興趣罷了。

而每次一討論完，琥太郎就會回來，也是不變的規則。

理理會這麼想，是因爲琥太郎恢復爲男兒身，對自己也比較有好處，也就是說她將自己的幸福和琥太郎的幸福畫上了等號。這也沒什麼不好，這是她真實的願望。

我心懷感恩地收了下來，送入口中。

我也真是的，才升上高中就老想着一些脫離常軌的事。不過，這樣的決心，我想要一直貫徹下去。

「她說明天早上就會回來了，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這兒有一個很好的例子。他在國中時偶然當了空手道社的槍手參加空手道地區大賽，在團體戰中無視正規社員地連勝了好幾人，爲他們奪得冠軍。

當我媽不在家時，我大多自己隨便弄個東西喫，或是喫外食。我也希望自己能學會做菜，但很遺憾，我並沒有這樣的技能。

真拿她沒辦法。

「那太好了。來，我們快喫吧。」

這一帶的國中很少有空手道社，就算有也算不上興盛，因此地區大賽的水準坦白說實在不高。但是，雖不算高，也絕不算低。光是在數所學校的學生中脫穎而出，就已經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了。

啊，她手中的筷子快被她握斷了。

「所以纔要幫他恢復男兒身啊。難道你不是嗎？」

「理理，你也要來嗎？」

我試着用肯定的語氣告知琥太郎。

關於琥太郎的這個問題，是我們最常拿出來討論的。

她終於瞭解我的用意了。理理手中的筷子差點滑落，她趕緊重新握好。

她的太陽穴浮現着青筋，很明顯地不太高興。每當理理看到了琥太郎女性化的那一面，就會明顯地心煩氣躁。這也難怪，因爲琥太郎比理理這個真正的女人還要有女人味。

「唉——好棘手喔——」

兩人對我的話語點頭稱是，各自拿出自己的便當。琥太郎用來包便當的是圓點餐巾，而理理則是花朵圖案的餐巾。

「他變強了是很好啦，但……你不覺得寂寞嗎？」

「欸，你的便當呢？」

「嗯。」

「嗚、唔……那你的意思是，你希望他維持現在的模樣？」

「他如果參加地區大賽，大概可以輕鬆拿冠軍吧？」

「嗯——該說是因爲他不再需要人照顧呢，還是因爲他不再像以前一樣躲在我們身後了……」

「嗯，大家一塊兒喫吧。」

「那你晚餐要怎麼辦？」

「你覺不覺得虎狼太變強了。」

「啊……」

「啊，我的炸蝦也給你。」

我固然很重視琥太郎，但理理對我來說也同樣重要。我個人也很希望他們兩個可以湊在一起，但很遺憾的，琥太郎對理理似乎沒有那個意思。應該說，我很懷疑琥太郎打從出孃胎到現在，有沒有對人產生過那種情感。我想，他或許有過喜歡人的經驗，但從未發展到「愛」吧。

理理的心意，總是無法得到回報。

◇◆◇◆◇

不知不覺，我們上完了今天的課程，回到家中。

我坐在沙發上看晚報。

「啊！理理，那是醋啦、醋！」

「啥？嗚哇，好酸！」

我看着晚報。

「嗚嗚……我本來想做咖哩的，這下子變成咕咾肉了啦。」

「少、少、少給我羅哩八嗦的！事到如今，丟什麼下去煮都無所謂啦！」

我看着晚報。

「……欸，理理。這……是什麼？」

「……你就當成是豬肉蔬菜雜燴，糖醋相撲火鍋奶油濃湯吧。」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紫色的湯汁耶。」

我看着……

我還能看下去嗎？真是令人擔心死了。仔細想想，理理根本不可能做得出像樣的料理。她只有拿刀切菜時異常利落，至於調味及其他重要部分根本一問三不知。

我是不是應該去廚房看一下狀況呢？不過，是我自己說要讓他們兩人獨處的，實在不太好意思去當電燈泡。

但是迴歸現實層面，這可是關係着我的晚餐。

猶豫了好一陣子後，我決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琥太郎想要爲我做晚飯，而理理則希望跟琥太郎一起做菜；將他們兩人的心願和我的需求兩相權衡之下，嗯，我還是摸摸鼻子認了吧。

我展現出男人的器量，埋首於晚報的填字遊戲中。

◇◆◇◆◇

「……爲什麼？」

「我說，琥太郎。」

「啊，耕平，你不能這樣啦。」

琥太郎也垂着肩喃喃說道。

「……嗚。」

老實說，我大喫一驚。以往只會躲在我身後的琥太郎，心中竟然藏着這樣的想法。爲了不讓琥太郎發現，我以爲自己已經表現得很自然了，想不到他早就看穿了一切。

理理毫不留情地說了我一頓。

話雖如此，到頭來，我猜自己對他們倆的態度依然不會改變。我只是想要在一旁守護着理理跟琥太郎，僅此而已。

「……我也不知道呀。」

「嗯……當我一回神，它們就變成奶油濃湯了。」

「嗚……」

「嗯，這個嘛，人都有擅長跟不擅長的事嘛。你也不要老是裝老大，把自己降到跟我們同等的地位嘛。」

「搞不清楚？」

「……對不起我太得意忘形了對不起。」

「嗯。」

不，不對、不對。

琥太郎伸出手指指着我。琥太郎難得會用這麼強烈的語氣說話。

至少，它喫起來不像豬肉蔬菜雜燴或是糖醋什麼鬼的，而是貨真價實的奶油濃湯。

「啊，嗯。」

「想不到我還滿厲害的嘛……欸，耕平，還不快感謝我。」

「你的意思是，這頓飯是亂做的嗎？」

我非常能瞭解他的心情。本來以爲失敗的物體居然可以改變成這樣，那正常料理的面子要往哪擺？

「會不會是重煮了？」

「見外……」

「嗯，不過呢……兩位，謝謝你們。」

我望向理理。

「我很高興你願意當我的哥哥，但其實你可以多依賴我跟理理呀。你看，難得大家都是鄰居嘛。」

「啥？」

「喂，虎狼太，你也要喫啊。」

我注視着羅列在餐桌上的菜色。

「這就是你們說的那些？」

「哈哈，你們說得沒錯，抱歉。那，從今以後，就拜託兩位多多關照了。」

琥太郎就這樣沉默不語。

「喔，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那換衣服時你就自己保護自己吧。」

我戰戰兢兢地將奶油濃湯送入口中。

我跟理理是一樣的。我只是很享受當大哥的滋味，如此而已。說穿了，我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自己，根本沒什麼好稱讚的。

我用力地摸了摸他們倆的頭。

「你啊，你以爲他是爲了誰纔會變成這樣？」

「是不是因爲我小時候常仰賴你從壞孩子手中保護我，你就覺得自己有照顧我的義務？」

「嗚嗚……我失去做菜的信心了。」

理理不知爲何心情非常好，在麪包上塗上奶油。

呃，難不成理理的料理可以改變物質的原子排列？

「不，我想應該不是……而且也沒有東西被丟棄的痕跡。」

「不，沒關係啦。我也……呃，不太好意思老是喫你做的飯菜。」

「嗯……下次我會好好做出一頓飯的。」

「其實，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所以呀，耕平。你別老是想扛下所有的責任，放輕鬆一點嘛。」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我老是顧慮着琥太郎跟理理，不知不覺中便開始強迫自己承擔一切。

鍊金術師？

儘管曾經忐忑不安，他們還是給了我一頓像樣的晚餐，我很感謝他們。

「什麼事？」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嗚……人家、人家已經可以不依賴耕平了啦。」

很正常。

「來，我們喫吧。」

「剛纔你們不是說到『紫色』跟『醋』之類的事情嗎？」

不過，我想這已經是我最大的滿足了。

◇◆◇◆◇

「我總覺得啊，你有時會莫名地見外耶。」

餐桌上有一碗熱氣騰騰的奶油濃湯，顏色是正常的白色。其他還有色彩豐富的青菜沙拉以及烤好的法國麪包，是一桌很正常又豐盛的晚餐。

「你也差不多該獨立一點了吧？」

琥太郎擺出了不同於以往的成熟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