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Welcome to Mothers Day.

「嗯——」

沉吟。

不斷地沉吟。

偶爾以手指梳理頭髮，接着再度沉吟。

「琥太郎少爺，請用茶。」

頭上傳來蓓兒小姐的聲音。叩！她將一個日式茶杯放在桌上。由茶杯是日式而非西式這點看來，今天的茶可能是日本茶，真難得。

「謝謝你，蓓兒小姐。」

我向她道謝，接着啜飲熱氣蒸騰的黃綠色茶水。

「……喝起來好像沒有鹹味的茶泡飯。」

「這種茶叫做玄米茶。」

蓓兒小姐苦笑道。我剛纔確實說了句蠢話，不過我並不討厭這種炭焙味—它與我常喝的花草茶相較之下別有一番風味，稍微安撫了我的心靈。

「嗯——」

但是我依然繼續沉吟。

「琥太郎少爺，您在煩惱什麼呢？」

蓓兒小姐從我的肩頭窺探。一股清甜的香味搔弄着我的鼻腔；真不可思議，明明是同一個人，嬌小的蓓兒小姐與成熟的蓓兒小姐所散發的香味卻截然不同。

啊，現在可不是分析香味的時候，我這樣豈不是跟變態沒兩樣？

「呃——你看這個！」

我對着蓓兒小姐亮出方纔專心瀏覽的小冊子。

那是一本型錄。

「是爲了母親節嗎？」

『我的三餐你不用擔心啦，奧登西亞每天都親自做飯給我喫呢。』

「是的，因爲深山博士是我的創造者，而琥太郎少爺喜歡深山博士，對我來說就像自己受到肯定一樣值得欣慰。」

仔細一查，其實關於起源有各式各樣的說法。

嘟嚕嚕嚕嚕。

「嗯、嗯，我只是在想，禮物是不是順利送到了。」

蓓兒小姐真的很博學多聞呢。

「好的，我很樂意。」

「呃，這個嘛……」

「啊……嗯……！」

「是的，有一種康乃馨叫做盆栽康乃馨（ Pot ation ），花朵直徑約三公分左右，非常嬌小，很適合拿來做押花。」

我本以爲只要在花上面壓上重物就算完成，實在太天真了；花朵必須壓在乾燥布及和紙中間，而水分也必須花上一星期才能吸乾。若是起步再晚一些，說不定就趕不上母親節了。

「可是媽媽，你怎麼忽然打電話回來？出了什麼事？」

「喂。」

「嗯——……白飯或酒之類的東西？」

「您根本不需要擔心呀。」

蓓兒小姐爽快地答應了。

回過神來，蓓兒小姐正以手掩嘴，忍不住笑出聲來。

「呵呵，正是如此。」

擁有一個極端的母親，就註定你會一輩子勞心傷神。

「我是想這麼做啦。因爲我媽已經出國了，所以大概也只能透過這種禮品店爲我送禮吧。」

這聲音我絕不可能聽錯。

「剛纔我利用網路追蹤過它的下落，似乎已順利抵達深山博士的住處了。放心吧，琥太郎少爺。」

「我猜一樣是會發光的東西，她寧可選生魚片而不要寶石。」

「……可是，我想還是順便送些紅酒好了，我對自己的手藝沒把握。」

其實我大可打電話確認，但一來我實在不好意思親自打電話詢問這件事，二來這樣顯得我在邀功，況且國際電話費也很貴。

「咦，奇怪，媽媽？」

「就是說啊。」

「通常大家都會送康乃馨吧？」

我出手制止下意識想接電話的蓓兒小姐。我的位置距離電話比較近，實在沒必要刻意勞煩蓓兒小姐。

「收藏啊……康乃馨會枯萎說。」

這時我們還沒出發賞花。

「對了，您想送她什麼禮物呢？」

「這是我想說的話吧……」

「那麼送衣服？」

「現在這個時期，只要去『花雞』園藝店就買得到了。」

好，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我們得將花送至國外，還是得早點動手纔行；沒問題的，我可是有蓓兒小姐這個強力夥伴呢。

「嗯，我本來忘了，後來才發現是下個月。」

「好難喔。」

「……算是吧，我算是很喜歡我媽啦。」

「所以您纔會一直觀看型錄？是爲了選送給令堂的禮物嗎？」

這種話在別人面前說出來實在太丟人了，我不禁避開蓓兒小姐的目光。我感覺到自己臉頰一片灼熱。

「欣慰？爲什麼？」

『你過得好嗎？有沒有好好喫飯？』

「琥太郎少爺非常敬愛令堂，而我想令堂也同樣地深深思念着您；二位的親情，絕不是禮物的價值所能左右的。」

「我媽從來不穿白袍以外的衣服。」

「呃，首先我們必須準備康乃馨，對吧。」

簡單說來，就是這樣。

總不能到國外特地爲她敬酒吧？

或許是看不下我在客廳無意義地來回踱步吧？蓓兒小姐苦笑道。今天的蓓兒小姐和前幾天一樣是性感型態，她正活用修長的四肢，賣力做着平常的蓓兒小姐所無法完成的家務。

「可是呢，琥太郎少爺。老話一句：對於受禮者來說，送禮者的心意是最值得開心的。」

「呵呵呵。」

我們家每年並不會在這天特別慶祝，畢竟我也不好意思直接對我媽表達謝意，不過當天我會若無其事地爲媽媽準備一頓她愛喫的豐盛晚餐。

「怎、怎麼了？」

既然如此，從母親節特輯型錄中挑選禮物是最恰當的了。

說着說着，電話鈐聲突然響了。

「也就是說，心意比禮物更重要？」

「再說，琥太郎少爺這顆體貼的心，對於我這個侍女來說有如一劑強心針。」

「原來你連這個都辦得到呀！蓓兒小姐，你好厲害喔。」

唉，真是可憐啊。那個人本來是爲了做研究才和媽媽同行出國的，再怎麼說也不該負責照顧媽媽的飲食生活呀，

「琥太郎少爺，您真的很敬愛令堂呢。」

「小女子個人認爲，還是送能留下來收藏的禮物較好。」

『嗯……押花，我收到了。謝謝你啊。』

提出來的建議一一被駁回，蓓兒小姐不由得蹙眉嘆息。我覺得自己或許有點太壞心眼了，不過事實上我媽就是這種個性，所以也沒辦法。

話說回來，我到底該送些什麼呢？看來看去，總覺得型錄上的產品都是些媽媽不需要的東西。

「呵呵，您冷靜一點，琥太郎少爺。」

「……飾品。」

我在蓓兒小姐的初步指導下挑戰將紅色康乃馨製作成押花。親自嘗試過後才知道，原來製作押花需要運用許多工具，而且也很費時。

「……嗯——」

太好了。蓓兒小姐說得沒錯，真的順利送到了。

「押花……康乃馨也能做成押花嗎？」

是我多心了嗎？蓓兒小姐一見我敷衍地笑了笑，便顯得垂頭喪氣。只要我一個不留神，性感型態的蓓兒小姐總喜歡對我送秋波，這點真令我傷腦筋。

「啊哈，原來大家想的都一樣呀？」

◇◆◇◆◇

「怎、怎麼了？蓓兒小姐。你從剛纔就怪怪的。」

我這人還真膽小。

話說回來，「重新愛上」的前提應該是「已經愛上」纔對吧？我確實很重視蓓兒小姐，她也是我理想中的女性，但我倆並非愛來愛去那種關係。

我一面想着媽媽笑顏，一面在心中發誓：絕對要努力克服自己不擅長的手工藝。

以上，是四月尾聲時發生的事。

「……嗯。」

『呀呼，琥太郎。『

「……令堂喜歡什麼呢？」

「那麼送押花如何？」

差點就忘了這件重要的事，我本來在看型錄的呀！我從百貨公司帶了這本免費型錄回家，不過至今依舊不知該如何從琳琅滿目的商品中挑選禮物。

沒錯，我知道媽媽並不是會因爲收到怪禮物而不高興的人，但既然要送禮，我遺是希望能送出她打從心底喜歡的東西。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耶。」

「重新愛上我了嗎？」

「啊，對對對，你不說我都忘了。」

「不，我只是看着這樣的琥太郎少爺，感到很欣慰罷了。」

而今天正是母親節。後來我成功將卡片大小的押花寄給媽媽，但不知它是否順利送達了？

人家說打鐵要趁熱，我倆即刻前往商店街中一家我們偶爾會光顧的園藝店。

「呵呵，沒關係，只要我懂就好。」

對於花店來說，這個時期正是大舉進貨的好時機，店裏一定會有我們想要的康乃馨。

「唔——……」

總覺得我好像被敷衍過去了。看來即使是同一個人，成熟的蓓兒小姐還是比嬌小的蓓兒小姐更容易駕馭我。

「嗯，這點子或許不錯喔。蓓兒小姐，你知道怎麼做嗎？可以教我嗎？」

「……呵呵。」

「這個我也有想過，可是我那個媽媽收到花會開心嗎？」

可是今年媽媽不在，這樣我就不能做些偷偷在餐桌上插花、對她敬酒之類的特別服務了。以前我總覺得母親節是個無關緊要的日子，如今媽媽不在了，我才體會到這個節日的重要。

「正是如此。」

「啊，是紅酒禮盒耶，這個怎麼樣？」

這是我打孃胎以來再熟悉不過的聲音——來自我媽媽。

仔細一想，我是媽媽的小孩，而蓓兒小姐也是媽媽製造出來的，那麼我們豈不等同於姊妹嗎？（我知道這個說法很怪）

母親節——這是子女們慰勞母親平日的辛勞，向母親表達感謝的日子。起源來自於十七世紀的英國，異鄉遊子們能夠在一年中的這一天與母親在教堂會面，諸如此類云云。

話說回來，押花——這樣的尺寸應該收得進白袍的口袋裏吧？這樣一來，只要媽媽看到我做的押花，或許就會想起大海另一端的我。

「啊，我來接就好。」

我安心地放下心中那塊大石。

『謝謝你特地寄國際快捷給我，我會隨身攜帶它的。』

「嗯，這樣我會很開心的。啊哈，我到現在還不敢說自己做得好不好呢。」

『你在說什麼啊，明明就做得很好呀！』

電話另一頭的媽媽驚訝地笑道。

嗯，她還是那個我熟悉的媽媽。

是我最喜歡的媽媽。

『不過，我聽說康乃馨的花語是「藐視」、「愛的拒絕」耶。』

「……你是聽誰說的？」

『奧登西亞。』

我猜這八成是你逼他做牛做馬所換來的報復吧。

「如果這真的是它的花語，我想花店也不敢在母親節賣這種花吧……」

附帶一提，我事先曾經調查過，代表「藐視」的是黃色康乃馨，而代表「愛的拒絕」

的是白色康乃馨；不過，每個人說法各異，因此也沒有定論。

『我也收到紅酒了，今晚我就要來好好品嚐一番！』

「……你可別喝太多喔！雖然酒是我送的……」

『這些酒大概可以撐三天吧……』

「拜託你至少讓它們撐上一星期……」

況且型錄上也寫着開瓶後使之氧化，會讓酒變得更好喝。

『不談我了，你呢？日子過得好嗎？』

蓓兒小姐凝視着掌中的東西。

不，其實不隨身攜帶也無所謂啦。

坦白說我真的很寂寞，而且也希望媽媽早點回家，但我也明白這些話說不得。我想，媽媽一路走來的辛勞，肯定比我的寂寞多出好幾倍，這教我怎麼好意思撒嬌呢？

只見她奮力地望向遠方。

「喂、爲什麼要脫衣服？爲什麼？」

「咦，什麼意思？」

啪！通話結束。這段時間的留白，足以顯示出話筒另一端稍微躊躇了一下。我很開心，因爲這樣表示媽媽感到依依不捨。

「不用擔心我啦！我不是在你出發前就說過了嗎？」

蓓兒小姐的眼眸微微閃出了妖豔的光輝，我不自覺往後退去。性感型態的蓓兒小姐真的很漂亮，而且也是我理想中的女性，但她總愛企圖趁隙和我產生性接觸，真是大意不得。

「第二重視？那第一重視的是？」

『……嗯，拜拜羅，琥太郎。』

『啊！我差不多該回去工作了。抱歉，琥太郎，謝謝你的禮物呀：

『……這樣啊。蓓兒汀在你旁邊嗎？能不能叫她來聽電話？』

「我們處得很好啊！好歸好，但不是那種『好』啦！」

這一天，是這樣的母親節。

「當然是琥太郎少爺呀。」

「深山博士，好久不見。」

「媽媽，你在想什麼啊……」

「啊、哈、哈哈……」

「琥太郎少爺，令堂感到很高興，這真是太好了。」

我點點頭，將話筒遞給隨侍在我身後的蓓兒小姐。

「啊，嗯……媽媽。」

紅色康乃馨的花語是「母愛」。

『蓓兒汀已經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了。你這小子，還沒上啊？』

那是紅色康乃馨押花，和我送給媽媽的一模一樣。我將它製成卡片大小並加上護貝，使它便於攜帶。

「好——」

「我什麼都沒做呀。」

「……這是……」

『算了，反正機會多得是。你可要跟人家好好相處喔。』

會不會寂寞……嗎？

「來，蓓兒小姐，你也有喔。」

「這不是母親節賀卡，只是我想說平常受了你不少照顧，而且這次若是沒有你，我還真不知該怎麼辦纔好——就當作是表達謝意吧。」

仔細一想，這說不定是我第一次看到媽媽跟蓓兒小姐對談。儘管我很想知道她們談了些什麼，不過一來我不可能直接將耳朵貼在聽筒上，二來我也不好意思做出類似偷聽的行爲，所以只好乖乖壓抑自己的好奇心。

我牽起謙虛的蓓兒小姐，將從口袋中取出的東西輕輕放在她手中。

我一直找不到時機交給她，在和媽媽通過電話後，總算產生了勇氣。

「琥太郎少爺……謝謝您，我會將它當成我第二重視的寶物。」

「我要成爲琥太郎少爺的孩子的母親。」

「對，我只要讓自己成爲有資格收下這張押花的女人就好了。」

蓓兒小姐將話筒交還給我，看來她們似乎談完了。

如此這般，此次對話補充了我的媽媽值，這樣我就能努力撐到下次的交談時間了。

「嗯，不過她現在是性感型態喔。」

我嚇得趕緊轉向蓓兒小姐。

「……不會啊，因爲蓓兒小姐跟鄰居陪我。」

『嗯？』

「工作加油喔，還有……拜拜。」

即便只是面對話筒，我也羞於對媽媽說出「我愛你」三字，只希望媽媽能透過花語明白我的心意。

◇◆◇◆◇

「琥太郎少爺，令堂要跟您說話。」

『會不會寂寞？』

「嗯，多虧了蓓兒小姐的幫忙。」

呼——我吐了口氣，望向那張爲自己額外製作的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