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通往宅邸的夜間山路，跟志乃不久前走的時候完全變了個樣。森林茂密的樹木覆蓋着道路，因爲沒有路燈的關係，只有月光淡淡地照耀着。

「看樣子，還是很勉強呢……」

站在志乃旁邊的海藤不耐煩地咬脣說道。

後來海藤隱身在沙塵中，牽着志乃的手發動轉移魔法瞬間來到這裏。海藤可能是打算直接帶她回宅邸，但似乎還是辦不到。

這是帶着一個人，沒有使用任何魔法陣的瞬間轉移魔法。雖說失敗了，但志乃也沒聽說過這種魔法。不過海藤是相當厲害的術者，這似乎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只是海藤在剛剛跟軋人的戰鬥中好像也受到什麼損傷，他呼吸變得急促，肩膀還劇烈上下起伏。

但，縱使如此——

「……請恕我失禮。」

海藤牽着志乃的手，然後半強迫地拉她往宅邸的方向跑。

「那、那個——」

「我們要去宅邸。」

海藤的話不多，但清楚告知她要做什麼事。他的語氣強硬，不容許有任何反駁也不採納任何央求。但是——

「——唔!」

忽然間志乃停下腳步。由於是被硬拉着走又擅自停下腳步，導致腳因此扭到而無法繼續往前走了。

「……」

海藤回頭看她。

他面無表情，但是用彷彿射穿人心的視線看着志乃。

「您的意思是，不願意回到原來的世界?」

他的語氣沒有一絲責備，只是在確認自己預測的事情而已。

「是的。」

志乃訝異地閉口不再說話。被他看出來了。海藤說得沒錯，道歉是最無禮的作法。耕作站在低頭不語的志乃旁邊，對着海藤的背影說：

緊接着銀光一閃。

「那只是意味着，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情。」

刀鞘「鏗」地發出聲音落在地面——

是自己最愛的丈夫。

「我知道。」

「這是意味着不需要流無謂的血嗎?過去我的確是個英雄，但不管怎麼說都是其它世界的人，或許也因此曾引來不必要的反感，但那也是因爲我無法贊同絕對統治的方式!」

「國王他……您的父王派人到處找您，還說只要找到人，即使動用武力也要把您帶回去。

海藤「唉」地嘆了好深好深一口氣。

「不不不，我的功力可是衰退許多呢。要不是那些孩子先對你造成損傷，否則我可能就小命不保呢。」

「但是您父王病危哦。」

「咦……」

志乃不知不覺喊了他的名字，海藤也停下他的腳步。

「活下來……?」

「您真是罪孽深重呢。」

「我，要回去我的家。」

志乃不由得看向海藤的臉。照理說耕作不是被關在宅邸的地下室嗎?但海藤沒有回答，只是把志乃推到旁邊並不發一語地往前站。

「是否該說……不愧是傳說中的勇者呢?」

志乃立刻脫口說出連自己都大喫一驚的話。海藤則表情僵硬地再次問道：

「那麼，我的棲身之地應該就是這裏吧。」

「小心!」

孩子們可是那麼拚命地想帶我回家，自己怎能這麼輕易就被帶走。

依舊背對着的海藤，對低頭的志乃喃喃地說：

「我知道。」

「我絕對要帶妳回去。」

「把她帶回家，可是『我』的任務。」

「能不能讓她見父王一面呢?」

「那個，我——」

「而且對你們雙方也沒有任何好處。」

「您打算對過去的人民見死不救嗎?」

「好快……!」

對於耕作那句話，海藤越過肩膀揚起諷刺的笑意說：

「哇……」

耕作露出大無畏的笑容，回應恨恨地喃喃說話的海藤。但是，志乃卻被那句話所吸引。

志乃不禁想起那個一向把國家排第一，雖然嚴格但很溫柔的父親。

「海藤先生!」

「……您那麼說，未免太自私了吧?」

當訝異的志乃抬起頭的時候，與越過肩膀露出一絲笑容的海藤四目相接。這次的笑容並沒有任何嘲諷，而是帶有聲援意味的溫柔微笑。

「啊——」

她輕鬆地從嘴巴說出這些話，這恐怕正是自己真心誠意的願望呢。

對海藤來說，那句話很可能是打擊志乃精神的必殺絕招。但是，志乃沒有向那句話屈服的道理。

「……放心，我沒打算與過去曾打敗魔王的兩位爲敵。」

「呀……」

「……」

「我將會轉告您父王，說您在這個世界過得很幸福。」

那麼說的耕作對志乃露出笑容。他穿着已經破破爛爛的白襯衫，左手則拿着白鞘刀。

海藤「咻」地從指着自己的刀刃輕輕往後退。剎那間，耕作嚇阻他：「不要動!」但海藤只露出淺淺的笑容說：

「海藤先生……」

「軋人他……」

「我們走吧。」

「請不要說任何抱歉的話。」

「無謂的紛爭也應該會弭平。」

「……」

「只要您回去，許多人民就能夠得救。」

海藤低頭往下望，並且「咯吱」咬牙切齒地說：

「……」

「……!」

如此說道的海藤，對着耕作舉起淡淡發光的手。當志乃的耳朵聽到「啪哩」的聲音時，耕作早就消失不見逼近海藤。

耕作連忙攙住腳步不穩，差點跌倒的志乃。

「是的。」

「抱歉我來晚了。」

「您有一個非常棒的家庭呢……」

「這是您自己做的選擇……請您要好好珍惜……」

「說得……也是……呢。」

「我知道。」

事到如今，海藤也沒有問她「要回哪個家」。但是，他的眼睛再次出現強烈的光芒。

在那句話的最後，海藤彷彿融入黑暗裏地消失在森林深處。耕作拍拍一直望着那個背影的志乃說：

「……」

雖然我確實接到那樣的命令，但他更關心的是，如果您還活在世上，您目前過着什麼樣的生活?這二十五年來是否過得幸福?唯獨這件事請您一定要知道。」

「唔……!」

「妳的腳好像受傷了呢——嘿咻!」

她目瞪口呆地望向語氣有些疲憊的海藤背後，站在那兒有如浮現在昏暗薄霧中的是……

「退開，海藤!不，來自異世界的無名使者呀!」

「咦……」

海藤凝視志乃的目光越來越強烈，但志乃並沒有閃避他的視線。她覺得自己不能閃躲，這是理所當然的義務。

「……您的孩子很可能因此面臨危險哦。」

「可是，我有應執行的任務!」

「……軋人他，那孩子——那些孩子已經打贏你，他們爲了我而打贏你。所以，身爲母親的我也應該回報他們。」

耕作的刀已經直指着海藤的脖子。面對只差幾公分就能奪走自己性命的刀尖，海藤扭曲着臉說：

「是的。」

志乃點着頭往前走，她心想「是該說再見的時候呢」。但就在那個時候，剛剛扭傷的腳感到一陣痛楚，她整個人突然失去力氣。

「回妳家……是嗎?」

「……好的。」

海藤說得一點也沒錯。如此一來，就連只問父親的身體狀況都顯得很厚臉皮。畢竟自己已經捨棄過去生活的世界，選擇留在這邊的世界。

「唔……!」

志乃直盯着海藤的眼睛說：

志乃也跟着往前踏出腳步，但可能是扭傷腳的關係，腳根本就踏不出去。加上又銬着先前那副手銬，現在也無法使用魔法。

「那是以前學的本領喲。」

「看樣子……需要妳的人類似乎太多了呢。」

所以，纔有勇氣看着海藤的眼睛堅定說出這種話。

「不過……」

（我怎能就這麼乖乖被帶回去!）

「……人們都有適合他的棲身之地，以及應該做的事情。」

「別看我這個樣子，我這條命可是很硬的。好歹我以前打倒魔王不是打假的呢!」

海藤如此說完之後便直接步出道路，並蹣跚地往森林裏面走去。耕作也迅速把刀放下。望着海藤逐漸遠去的背影——

「……好一個我行我素的前救世主呢。」

「是啊。」

「咦?」

海藤喊叫似地說道，然後再次抓住志乃的手，準備繼續往前跑。

「這說起來很丟臉，我遭到那傢伙的偷襲呢。」

耕作瞇着眼睛一面開玩笑，一面拿冰冷的長刀指着海藤。

「耕作!」

正當她半認真地考慮「既然這樣，只有學軋人那樣用頭撞了」的時候，海藤突然停下腳步。因爲海藤停得很突然，所以差點撞上他的背。她還沒來得及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已經聽到海藤的聲音。

「……想不到那樣子你還能活下來啊?」

「那個時候，我只是想救她而已。你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我都無所謂。而那個想法，至今也沒有改變。所以，如果你試圖把她帶到異世界，我會不惜變成魔王把那個世界毀掉。」

被耕作突然抱起的志乃，短短慘叫一聲。耕作往她肩膀及膝蓋後面抱起來，也就是所謂的——公主抱。

「幹嘛怪叫啊?」

「拜託哦你……這樣……很丟臉耶……」

這的確是如假包換的「公主抱」……不，就算現在要說是「前公主抱」，但以這個年紀來說，這個舉動真的是丟臉到家了。

（要是被孩子們看見，鐵定會被嘲笑的……）

一想到那個景象，志乃不由得顫抖起來。但實際上自己又沒辦法走路，雖然有些勉爲其難，但志乃還是有點開心地把手繞在耕作的肩膀上……

「!」

她感到耕作肩膀那邊有股溫溫的感覺，因此訝異地看他的臉。

「老公……你流血了……」

仔細一看，耕作臉上早就冒着小汗珠。身體的呼吸也深沉得極不尋常。

「因爲那個海藤趁我不注意的時候，把我推下懸崖呢。」

「懸崖…………」

耕作像是要安撫大喫一驚的志乃而露出淡淡的笑容。但是，那笑容怎麼看都像是硬擠出來的。

「不過我沒事啦。剛剛幸運遇到柚島，有請她幫我做了某種程度的治療。」

「可是……」

所謂的「某種程度」是什麼意思?如果要使用回覆魔法，無論多嚴重的傷勢也要花上一段時間才能完全治癒。但他卻是處於這種勉強撐住身體的狀態——

「畢竟對我來說可是分秒必爭啊。」

夾雜着深呼吸的耕作小聲說道。

「咦?」

「妳都快被帶回原來的世界，我可沒那個心情悠哉休養喲!」

志乃再也說不出任何話，只是更用力環住心愛人的肩膀。

所以，耕作就直接帶着傷勢過來了。

——只不過，希望他能爲我稍微認真一點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