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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超人家族一家和樂》 · 橋本和也 · 2萬 字

第二章

我對睡眠的渴求可說是無止境的。就像昨天雖然貪睡了半天以上,但一到睡覺時間還是照睡不誤。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爲什麼這麼會睡,反正就是愛呼呼大睡。

忘了什麼時候,小七姊曾笑着說:

『你該不會是睡了兩人份吧?』

小七姊當時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窺伺我的反應。她以爲我會因爲這點小事就喪失理智抓狂嗎?

——妳到底要拿死人作文章到什麼時候?

印象中,我當時好像是那麼嗆她的。

「哈!」

「聽到小七姊用鼻子冷笑出聲的瞬間,我的頭就像被老虎鉗之類的東西鉗緊,脖子隨即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扭擰着。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將我頭部牢牢箍住的小七姊,正對着我的臉直盯着我——用她那隱藏在太陽眼鏡底下,能看透一切、揭開不欲人知的瘡疤那般深不可測的眼神,緊緊揪住我的眼眸。

我不禁將視線撇開。從視界的一角看見小七姊嘴角上揚,露出淒厲的笑容。

「你剛那句話要是認真的,這會兒就是重傷了。」

話一說完,小七姊就將我的臉丟開似地放掉。然後彷佛講了最上乘的笑話,一個人咯咯笑個不停,口中還直喊着:「抱歉抱歉。」不斷拍着我的肩膀道歉。莫名其妙,讓我常覺得小七姊真的很棘手。

「軋、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那天,將我從美呆了的夢世界拉回現實的,既不是設定在中午十二點的鬧鐘,也不是老媽溫柔的嗓音,而是無謂刺激我生存本能的刺耳大嗓門。

我不甚清醒的腦袋頭一個躍入的想法就是:「糟了!」同時間腦海裏閃現的是「不管做什麼都來不及了,沒救了!」等悲觀的思緒。就在我決定放它去,自暴自棄地重新蓋上棉被時,我的房門以快被踢破之勢打了開來。

磅!我的死亡倒數開始讀秒。3秒前——

「喔!」

沙!嘶沙!惡魔降臨我的牀邊。明知反抗無用,我還是以溺水者抓住稻草的心情緊緊抱住形同最後堡壘的棉被不放。2秒前——

「早安,軋人。今天也是好天氣耶!」

結果,我昨天也沒跟刻人說上話。連家都不回,到底是晃到哪去了?

我重重嘆了一口氣。

「果然這就是愛吧,愛。一切都是因爲我們有美好的姊弟愛啊!」

我們家對小孩的無假外宿相當寬容。並不是爸媽採取放任主義,而是因爲我們兄弟姊妹愚蠢的際遇,忙到有家歸不得是常有的事。

時間是上午十點。一想到本來還有兩個小時可睡,我就感到一陣虛脫。在加熱冷掉的味噌湯時,我朝那個奪走我甜美兩小時的元兇看了一眼。

悠哉悠哉的聲音愈來愈靠近。我沉到深處的意識因爲無窮的憤怒一口氣覺醒,反射性摸索口袋,卻找不到信賴的小刀……我習慣睡覺前將它放在枕邊,卻沒有高瞻遠矚到收進睡衣的口袋,讓我打從心底後悔萬分。搞什麼鬼!明知道最大、最邪惡的強敵就在身邊還如此大意!

她好像是我們家兄弟姊妹中遺傳到母親最多基因的,一頭閃亮金髮(天生的)在及肩的長度隨意剪齊,晶亮的碧眸隱沒在藍色太陽眼鏡下,模特兒般的窈窕好身材因一襲廉價的夏威夷衫而全毀於一旦。跟她說這樣的裝扮活像是地痞流氓,她又會生氣,無法取得共識。也許,她只是單純沒品味吧?

「聽到我的話,小七姊的筷子像是按到放影機的暫停鍵,停了一下。

「沒有配菜?卜

「剛剛。想說好久沒跟全家人一起喫早餐,結果大家居然都喫過了。假日應該要再多睡一下嘛!」

她喜歡的東西倒是頗出入意表,只要是可愛的東西她都愛;嗜好的話,則只要是快樂的事情都好……也包括嘲笑我在內。戰鬥力沒有止境,腦袋裏沒有常識……我將來要儘可能遠離這位姊姊,在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平靜度日。

噗!

言歸正傳,小七姊雖然成功制止了危險的G加農發射,但是等那個受託前來回收並解體G加農的宇宙軍隊抵達現場最快也得等上一個月。在那段期間中,G加農又不好拿來玩,只好擱在那裏。

方纔被老媽痛毆一頓的小七姊兩手抱着頭不斷呻吟。爽!

星弓七美——有「超越」封號的七美,星弓家次女,十九歲。

「不行。我要給你一個愛的抱抱。」

「哎呀,軋人,想不到你這麼輕。你有沒有喫飯啊?」

「抱歉……噗!」

轟咻咻……自個身體所發出的呼嘯風聲,在我聽來卻好遙遠……我完全理解被壘球選手投出去的那顆球心情有多悲切。是的,時間到。

「嗚喔喔……痛死我了……不過就是幾件洗好的衣物,幹嘛那麼生氣……」

屋裏傳來老媽的聲音。唉唉唉,有夠倒黴的,一大早就遇到這種事。

「……嗚咕……噗呼!噗哈!」

小七姊最近會和銀河邊境警備隊這種古怪的傢伙並肩作戰,是爲了對付意圖消滅宇宙萬物——抱持着這種沒營養主義——的宇宙恐怖分子。外星人要抱持什麼主義是他們家的事,只要他們別將消滅的標靶選定地球就好。

之後,在重新把衣物晾好的老媽回來前,我和小七姊不着邊際的對罵一直沒停過。

「沒有啦,這個真的很好喫。美智乃也極力推薦,保證超下飯。因此請您高抬貴手,好讓我順順當當地將海苔佃煮拿出來孝敬您。」

完全聽不懂。

請慢用……雖然都不是我煮的。我也在小七姊對面的座位坐下,開始享用遲來的早餐。

小七姊離席了。接着響起的是朝我走來的聲響。大危機,這絕對是命在旦夕的大危機,而我卻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動也不敢動。

「愛、愛的抱抱?」

這個意見我很贊成,假日就應該要睡趴到中午,這是一種奢侈的幸福。

「想到可能是非常不得了的答案,我的太陽穴就不住抽動。

「你、真、是、機、敏、過、人、吶,軋、人~~」

「……那個按鈕的識別訊號在地球中斷,所以妳就回來了?」

全然不顧我內心的翻騰,在我面前搔搔頭的大笨蛋——小七姊一與我目光交接,便舉起手很陽光的打了聲招呼:「嗨!」妳去死啦!

在高空中飄舞的我,處在萬念俱灰的境界中,被曬在半空中的洗滌衣物包覆着落到地面。

「哦,刻人也相當賣力嘛!了不起、了不起。」

「妳、做、了什麼好事?從實招來。」

「軋人,你這樣不行喔!怎麼可以把洗滌衣物弄掉一地呢!」

小七姊咯咯發笑。我想,就算質問她:「妳有必要將我從窗戶丟出去嗎?」也是白問。萬

插圖028

總之,被小七姊逼入絕境的那羣恐怖分子所持有的,是輕易就能讓一兩顆行星灰飛煙滅的最終兵器——星雲加農炮(Galaction)。名字會如此沒品味,是因爲這名字是小七姊亂取的。我請小七姊將正式名稱用廣域宇宙通用語發音給我聽,但實在是聽不懂也很拗口,最後我決定管它叫G加農。

這個銀河邊境警備隊行事也太不審慎了吧?我要是你們的司令官,馬上準備行軍法審判統統拉去槍斃!

包覆在純白牀單裏的我仰望着天空——那是萬里無雲的晴空,與我波濤洶湧的內心恰恰成爲反比。充分沐浴在陽光下之草坪徐徐傳遞而來的溫暖觸動了我的淚穴,乾脆直接躺在這裏繼續睡算了。

已從創傷中恢復的小七姊敲起餐桌,真是沒規炬,那麼閒的話不會幫忙擺餐具啊!不過就算拜託她擺,我也猜想得到她準會說:「太麻煩了,不幹。」而拒絕,所以我不說。認命的我只得繼續攪拌味噌湯:

「是啊。不過比起早安等問候語還有天氣的話題,我更想聽到的是謝罪的話語。」

「……小七姊,妳什麼時候回來的?」

嗯?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加農炮的?」

「是嗎、是嗎?你瞭解就好,姊姊好高興。」

「那個加農炮的……」

「喲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妳想說的話就只有那些嗎?」

「男孩子器量別這麼狹小,你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幸好也沒大礙。萬一受傷,叫美智乃幫你治療不就得了。」

「這些洗好的衣物怎麼辦?老媽會罵死的。」

「對了,軋人,飯還沒好嗎?」

我飽受威脅的肩膀被牢牢抓住,力道之大,讓我動彈不得。顫抖的耳旁響起了小七姊惡魔般的低語:

問題是接下來——對方將這個加農炮的發射裝置委由小七姊保管。

「聽好了,軋人。我們是命運共同體。同甘共苦、同仇敵愾、同生共死,我的責任就是你的責任,你的功勳就是我的功勳。你和我、我和你,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是兩人一起承擔。我有罪你幫我扛;我喫肉你也喝湯……聽懂了沒?」

喀咚。

「老爸出差了,老媽要忙家事,美智乃恰好與我錯身而過,出門去了,彩美姊依然不在家,可是居然連刻人也不在,人家好寂寞喔——」

「是是是。」

「如果是七美小姐來保管,絕對沒問題——人家都這樣拜託了,我也只好接下來啦!」

味噌湯熱到剛剛好的溫度,我就盛起來開飯。

「發射鈕……我弄丟了——哇哈哈……」

心如止水的我坐起身,伸了個大懶腰。深深吸進一口氣,再緩緩吐息。

小七姊緩緩轉向我,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指着我說:

我猜測老媽真正氣的不是洗滌衣物散落一地,而是將弟弟從二樓窗戶丟出去的蠢行爲吧!窗戶玻璃也毫不吝惜地撞破……在請美智乃修補好之前,可以想見我的房間通風會有多好了。喵的!

「所以我就雀屏中選了?」

糟了!我在心中直咂嘴,但爲時已晚。閒來無事用手撥弄草叢,誰曉得會跑出一條帶有劇毒的大蛇來!我直覺我剛剛踩到了核子地雷。

「喔妳個頭啦……妳這次又幹了什麼好事,小七姊?」

不可思議的是,我並未聽到玻璃碎裂的聲音。也可能是我的意識已拋到了九霄雲外,此時我感受得到的,只有將我完全包覆的、溫柔又暖和的陽光。

T恤領口被人牢牢抓住、一把提起,我整個人活像是從暖被桌下拖出來的貓咪,被人從棉被中給輕輕拖了出來,再以抓貓的方式吊在半空中。喵!我看到了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陽光。棉被好遠。有點冷,心更冷。1秒前——

「喔哦哦!」

「就算你想轉移話題也是沒用的喲,軋人老弟?」

維持着扒飯的姿勢,小七姊的眼睛發出危險無比的光芒!

「對了,小七姊,有海苔佃煮喔!(注:佃煮是把魚貝類、海菜等用醬油、料酒和白糖熬煮而成的小菜)妳很愛吧?妳等一下,我去幫妳弄。」

使盡全部的力氣,我終於成功逃離小七姊的魔掌。

——我是很想這麼講啦,問題是我的嘴巴被小七姊的神手整個塞住,而且若她再繼續用力前後搖晃,難保我的脖子不被她搖斷。好痛!再這樣下去可不行,我奮力掙扎。

「小七姊,妳別光說別人,外層空間的事都處理好了吧?那個叫什麼加農炮的東東要是真的發射就慘了,妳有好好制止吧?」

「唔!」

「那小子最近不知道在忙什麼,昨天也沒回家。」

我半瞇着眼瞪過去,小七姊很快看向別的地方。這混蛋!

「喝呀呀!」

「嗚咕咕……」

我好不容易纔壓抑住怒氣,硬擠出聲音,緩緩站起身。背部有點疼,但奇蹟似地沒受傷。一度想使盡喫奶的力氣將眼前那個大笨蛋送到地獄去,但碩果僅存的理智冷靜地制止了我那麼做。手上連把小刀都沒有就想與小七姊正面衝突,被快遞到地獄去的絕對是我而不是她。

「彩美姊就算了,刻人也不在是怎麼一回事?」

「拜託妳有誠意一點,只要有一釐米我就滿足了。」

停頓。

小七姊總算意識到這下慘了,環視着這片慘狀,嘴裏唸唸有詞。我不敢奢求她的省思比大海還要深刻,但希望起碼也要有兒童用泳池那樣的深度……不是希望,是要給我好好反省!

總算是冷靜下來了。我重新審視起自己置身的狀況——環顧四周,以現在包住我屁股的牀單爲中心,曬衣竿和毛巾等洗滌衣物全都散落一地。

一她直接回我:「嗯——就是想這麼做嘛!」我可沒把握剋制得住殺意。

「…………」

嗚啊,疑似殺氣的邪惡氣息自背後傳來!

「賓——果!你就陪怕寂寞的姊姊一起用餐吧!」

唔,真想殺了這女人。就在我梭巡四周有沒有什麼可以替代小刀的兇器時——

妳還好意思講!要不是妳惹老媽生氣,她起碼會烤個魚什麼的幫妳加菜。本來要我做點什麼小菜給妳喫是沒問題,但我可沒腦殘到去討好一個不值得討好的人。

「七美,剛纔那是什麼聲音?妳又做了什麼好事?」

小七姊可是弄丟所有借來物品的天才。以我這個苦主爲例,被她弄丟的東西涵蓋漫畫、CD、電玩、錢(更正確的說法是被倒債),犯行涉獵頗廣,不如說是她根本就不記得跟人借過東西,自然也不曉得東西是怎麼丟的。混帳,這跟竊盜有什麼兩樣?不出所料,那個按鈕果然也被小七姊給弄丟了。然而根據小七姊的說法,這次不是她弄丟的,而是被偷走。不管怎樣,她都太不小心了。

「啊!」

我不敢面對小七姊,連忙朝後方的冰箱伸手。

味噌湯喝得嘖嘖出聲的小七姊問道。

「慘了、慘了,洗滌衣物全散落一地,老媽一定會發火。」

……還好,聽到這裏我還能寬大爲懷地原諒小七姊……雖然很想念一念:那種兵器怎麼可以隨處亂放!

「沒有就算了,開——動!」

「一點都沒錯~~」

我停下了清洗餐具的手,一見到小七姊笑瞇瞇的表情,我的頭就隱隱作痛。

世界危機這種東西,其實是掉到何處都不足爲奇的輕率物品,我再清楚不過。問題是一想到那個按鈕正被人搖來晃去,我就全身發軟。

「基本上,那種危險兵器真的一顆按鈕就能輕易發射嗎?又不是空氣槍射擊。」

聽我那麼一說,小七姊嗤之以鼻,一笑置之。

「宇宙太浩瀚了,什麼事都有可能。別拘泥那些小事,等你上了外層空間自然就會明白。」

可以的話,那種隨便妳怎麼說都可以的世界我寧願一輩子都別牽扯上……雖然現在已經牽扯上了。

「偷走發射鈕的犯人是什麼樣的傢伙,妳總該有些情報吧?」

「沒有。一丁點都沒有。」

劈啪。我手中的飯碗發出了聲響。

……不行不行!飯碗是無辜的,我要努力冷靜。

「那我要從何幫起?陪妳踏遍全世界做地毯式搜尋嗎?」

「我纔不幹那種事!也沒有必要。」

我停下擦拭溼餐具的手,小七姊的語氣突然一變。一回頭,就看到託着腮幫子的小七姊,但我看不清她太陽眼鏡下的眼神。

又怎麼了……?

滴!水滴掉落的聲音大得嚇人。

小七姊的嘴脣緩緩蠕動——

「……不管事情經過再怎麼離譜,世界危機就是世界危機,即便什麼都不做,我們兄弟姊妹當中的某人受到牽連的可能性還是相當高。你應該很清楚纔是,軋人!」

就像是在下詛咒之類的,吐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又——」

「……任務?……任務!你說的任務是那個任務嗎?拯救世界危機那種?敵人是誰,又是什麼樣的傢伙?強不強?有楚楚可憐待救援的女主角嗎?難不成和你約好今天碰面的就是?」

「是的……星弓小姐知道那羣人的來歷嗎?」

我用力踩了在我耳邊碎碎唸的笨姊姊一腳,讓她閉嘴。再朝眉毛動也不動一下的女孩——柚島香奈子,輕輕打了聲招呼:「嗨!」柚島也輕輕頷首以示回禮。

「喝!」

「不,我完全不知道。嗯——那也正是我想問妳的。這、麼、看、來,先交代我們的來歷還比較簡單。」

「我依約前來了。」

「只要能和可愛的弟弟在一起,做姊姊的就很高興了~~」

「有約?你這種怕麻煩的懶人會跟人有約?真難得。」

果不其然,柚島的臉色一怔:

「柚島小姐,我想先問妳幾個問題,關於我們和昨天的事情稍後再說明,可以嗎?」

側腹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疼痛,害我一口氣差點喘不上來。

小七姊聞言嚇了一跳。

小七姊的臉部表情忽然緩和了下來,不久後再重新掛上招牌的壞壞笑容,我的肩膀頓時輕鬆好多。

「怎麼樣?我既沒說謊,更不是精神不正常。妳對我說的話,是信還是不信?」

昨天我自那三名怪人手中救了柚島後,跟她約好明天一定會細說分明,並護送一臉茫然的柚島回到家中。當然,當時跟她說分明也是可以,但我伯只會加深她的困惑,才特意留到今天再說。

「……不好意思,我今天中午跟人有約了。」

「我就喜歡妳這種誠實的女生!可是柚島小姐,昨天那三名怪人也是常理上無法解釋的怪物喔!妳說是不是?」

「哇啊!」

「大概是吧……」

不知她看了多久?是一秒?還是一分鐘?抑或是一小時?我也不曉得。就在我耐不住性子,開口想說點什麼時——

話一說完,柚島就在我與小七姊的對面落座,以稀鬆平常的態度招來附近的店員,點了咖啡。對我絲毫沒有警戒,也不見不安的神色。太好了!

「喔哦!是位超正的美少女呀!酷酷的樣子更是……呀~~」

小七姊極其乾脆的將叉子折彎了——單手,而且是叉柄的部分,就像折彎粘土那般地輕而易舉。

「別看這小子不怎麼樣,他可是天賦異稟,已不知收拾掉多少企圖征服世界的壞蛋了。」

沒有——柚島搖了搖頭。我想也是——小七姊滿足地點點頭,「你挺有一套的嘛!」小聲地對我說。

「很難相信嗎?」

「我們家的兄弟姊妹就屬於那個領域的人——不光是我與這小子,其它還有兩名姊妹與另外一位弟弟都是,當中也不乏有魔法使。」

「很好!」小七姊也點點頭。小七姊意外地很有說服人的長才,更是個擅於說明的能才。

似乎是認同了,柚島點點頭。

沒有親眼看到,還自信滿滿,講得跟真的一樣——這份出處不明的自信正是小七姊不可思議說服力的由來。

「我是這小子的姊姊,名叫星弓七美。妳是柚島小姐吧?幸會幸會。昨天我弟似乎給妳添了麻煩,不好意思啊!」

她砰地一聲把手放在我的頭上。誰是豬頭弟呀!

「有就夠了。那裏面不是常有那種超級強悍,將壞人一個個打敗,拯救了世界的正義使者嗎?我們就是那一類的人。」

我也嚇到了。那種漫天大謊她也能臉不紅氣不喘地掰出來,什麼一眼就能看出來……根本沒那回事!小七姊是在虛張聲勢。只是就以往的經驗,能像這樣讓我們兄弟姊妹同時捲入麻煩事的人,通常不是擁有什麼特殊能力就是處於特殊的立場,所以小七姊只是隨便說說而已。要是押錯寶,看妳怎麼收尾!

我使出渾身解數掙脫了小七姊的魔爪。差點喘不過氣來,還以爲我死定了。

小七姊嘴角上揚,彎成一個微笑形狀。

叩、叩、叩,手指敲着桌面,小七姊朝我使眼色。「無所謂啦!」我小聲回答。原本我就打算要這麼做。

柚島突然抬起臉來,搖搖手:

「是因爲能量不足,所以才贏不了嗎……?」

肩膀被大力拍打的我,頓時有種開挖土機挖到墓穴的感覺。原本是一場悠閒的航海之旅,最後卻坐上了戰艦預備出征……那樣的感覺。

「囉唆!我自己的任務我也是會好好處理的。」

柚島的視線轉向我。我聳了聳肩,算是我姊沒說謊的回答。

「別看我這樣,倒也算是見得多了——一般人與非一般人的差別,我還看得出來——而且是一眼就能看出來。柚島小姐,妳也有吧?普通人所沒有的力量。」

下一個瞬間,小七姊緊緊抱住我。

「把她當空氣視而不見就好。」

小七姊活像是飢餓的鬣狗瞬間撲了上來。糟糕,她的眼神閃亮得好多餘,那是閒人找到絕佳機會消磨時間的眼神!但說出口的話已無法收回。

咚嘶!嗚咕!

「……………………妳說什麼?」

「真的嗎?我是沒什麼特別的能力啦,只是強到爆而已,不像我這個豬頭弟。」

「就是那個魔法。我也覺得那種奇幻能力很酷,無奈我不會用。我只會這個——」

「不、不用了,星弓小姐妳不用那麼做。」

好不容易說出口,小七姊的目光微微瞥向我,似乎是在觀察我的反應,緊盯着我看,讓我無法動彈。

「陪姊姊上街晃晃吧!」

「好——!姊姊我就義氣相挺!什麼,只要有我參戰,再強的敵人都不堪一擊!三兩下就解決完畢,對吧!」

「不是纔剛喫完早餐?」

看了看我旁邊的小七姊(和炸豬排定食),柚島開口詢問。請妳不要說那種使人起寒顫的話……總之,小七姊,放下筷子吧!算我求妳。

「這就是人家常說的:你所不知道的世界。除了幽靈,其它不爲人知的未知領域多得是。昨天妳就一腳踏進了至今從不知道的領域。我這麼說,還OK吧?」

「信不信由妳——我是很想這麼說啦,不過,我想妳應該相信了。不,應該說是妳不得不信。我說錯了嗎?」

小七姊說到這,喝了一口水。在柚島開口說話前,搶先說下去:

「……是的。」

「啊,沒有。他並沒有給我添麻煩,反倒救了我……你沒事吧?」

「呼,喫完了、喫完了。好,該從何說起呢?」

柚島的肩膀抽動了一下。

不知不覺間,會話主導權又被小七姊拿走。算了,這樣我也輕鬆,反正我已把昨天的事全告訴小七姊了。

「昨天,妳也見到這小子是如何打倒那羣怪人的吧?」

「軋人,你不喫中餐嗎?」

我不需要等人時得點份炸豬排定食來打發時間的大胃袋,但是我的食量確實很小,一喫多就不舒服。然而,小七姊也好、美智乃也罷,爲什麼我們家的女生都是大胃王?

「那位是?你女朋友?」

「……還沒死……」

「呃,嗯,有是有……」

小七姊笑着將叉子交給柚島;柚島驚詫地撫摸着彎得很漂亮的叉子。小七姊似乎對這樣的反應不夠滿意,一臉認真地道出更離譜的話語:

「那麼說也有道理,可是沒辦法,彩美姊、刻人和美智乃都不在——」

「又不一定……是我受牽連……」

「就某種意義而言,這纔是真正的HandPower。」

我看了小七姊一眼,小七姊臉上的笑容始終沒垮掉。「靜靜看着就好。」她臉上的表情是這麼說的。

「柚島小姐,妳總玩過電玩或看過漫畫吧?」

「…………」

柚島瞪大了眼睛。

柚島的表情顯得很困惑。

小七姊點了一下頭,開口說明:

說完,小七姊就拿起桌上的金屬叉子。她想幹嘛?在我與柚島注視中——

「然後這小子就出現了……是這樣沒錯吧?」

「感覺上這個不足以證明什麼,只要有心,人人好像都做得到……假如我跑去給卡車撞,之後還活蹦亂跳的,妳會相信嗎?」

「也是啦!」

「魔法……?」

「滾開!」

「昨晚襲擊妳的那羣傢伙,妳有什麼頭緒嗎?」

聽到我夾雜着嘆息的答案,小七姊的笑臉燦爛到最高點。

「柚島小姐!不瞞妳說,包括我本人,還有這個毒舌弟弟,事實上都是解救世界危機的正義使者。」

「喫那麼一丁點哪夠啊!你的食量還是一樣小。」

小七姊以衷心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問道。

會合地點是站前商店街的某家連鎖家庭餐廳。嘴巴甜一點、機伶一點!對於小七姊會錯意的發言,我都當作耳邊風。我點了冰紅茶,小七姊居然點炸豬排定食。白癡啊!

「哼喝!」

「百分之百無法相信。」

我好不容易纔從重創中平復過來,而攻擊我的犯人則佯裝不知,繼續對炸豬排定食喫幹抹淨。反觀我,剛纔喝下的冰紅茶差點都快吐出來了。

「你在嘀咕什麼?啊,是不是那個女生?跟你有約的那個!」

柚島想了一下,最後緩緩點了點頭:

小七姊指着的前方,有名長髮女孩進入店裏。我朝她大力揮揮手,她立刻注意到,朝我走來。純白的針織上衣搭配黑裙,簡單又樸素,但很適合她。

柚島突然抬起頭來,驚愕地凝視着小七姊的臉。

我擠出一聽就知道嘴脣在發抖的聲音。

柚島皺起眉頭,表情很僵,看起來好像在生氣。糟了,果然無法馬上取信於人,只會被視爲胡言亂語。

「坦白說……完全沒有。昨天因爲要參加社團活動比較晚離校,急着趕回家,他們就突然從轉角衝出來……」

「放、放開我!啊|——太、太緊了、太緊了——」

柚島沒回答,只是低頭若有所思。小七姊見狀,繼續繞口令般地勸說:

「可以。」

呼,柚島大大地聳聳肩:

「……看來,什麼事都逃不過星弓小姐的法眼。」

聽到她那句話,我瞧見了小七姊在桌底下悄悄握拳表示「喔耶!」真令人火大。

彷佛下定了決心,柚島拾起臉來望着我:

「那把小刀可以借我一下嗎?」

「咦?哪把小刀?」

「就是你昨天救我時用的那一把啊!借我一下。」

「借妳是無所謂,不過妳要做什麼?」

我歪着頭從口袋裏取出小刀,交給柚島。

「看好了。」

說時遲那時快,咻地一聲,柚島已拿起那把刀划向自己的手背。

「笨——」

像是要制止我起身,柚島以那隻受傷的手背擋在我面前。

那是一道很小、但是很深的傷。我像是整個人被吸住似地凝視着它,只見鮮血從傷口慢慢滲了出來。

柚島脣角微微上揚:

「只有我被嚇到不公平。」

柚島慢慢抬起右手,包覆住左手的傷口。在我與小七姊的注視中,柚島的右手掌發出了一道柔和的光芒。

「那是……」

坐我隔壁的小七姊喫了一驚,我也喫了一驚。那道光芒對我們姊弟而言並不陌生,但我們還是很喫驚。

柚島看着我們,滿意的微微一笑。將覆住的右手挪開,露出左手來。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大概吧!」

沒多久,柚島仰望着我開口說:

「妳會不會看人啊!妳極有可能受到偷襲,一般人都會感到不安的。」

唉,柚島誇張地嘆了一口氣。我不是不明白妳的心情,但妳也顧及一下我的情面行不行。

「我有很多事想問你。」

要是地下有洞,我真想鑽進去。

居然連這麼離譜的約定都說得出口,妳以爲妳是誰啊!

我本以爲她一定會說:「我不要!」的。柚島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確認能力有無似地張開又合起。

我煩惱着要如何討好不知在氣什麼的柚島,但最後還是決定繼續話題,畢竟討好人家無異自討沒趣。

「妳有什麼不滿嗎?」

我忍不住插話,但柚島一口答應了下來:

就在此時——

還僕役哩!

「剛纔的事……都是真的嗎?」

「好耶、好耶,柚島小姐!妳真的很有意思,有意思到配軋人太可惜了。我家的豬頭弟借妳用,用到他掛了也沒關係。」

「這樣說好了,有沒有什麼敵人或是那類的可疑組織,會想要利用妳的能力來做壞事的?」

「擺那個什麼苦瓜臉!能讓可愛的女孩子療傷可是你的福氣!你這小子真叫人羨慕!」

看樣子,我的女人運真是壞到無藥可救了。

柚島將流着、不,流過的鮮血用餐巾紙擦拭乾淨,平靜地說道:

「隨便妳問。我想問妳的事也多如小山。」

我的說明待會再說。反正不急,我就等柚島發話……我又喝了一口果汁。

「哦……」

「啊……嗯,基本上算是。」

「本來就是。你要守護擔任回覆型角色的我對吧?」

也因此,我纔會以爲昨天那羣怪人和柚島有某種關係,可是柚島卻說一點頭緒都沒有,那我該和誰戰鬥?

可是當事人柚島卻詫異地望着我。

一開始柚島根本沒在聽,看到我說話時異常嚴肅的表情,才勉強注意聽。

「接下來應該會發生什麼事吧?」

「有的話還得了!世界不是很和平嗎?」

「那當然,魔法耶!」

妳發什麼神經啊?

「如此一來,我就有點小問題了。」

一度以爲她是刀子口豆腐心的女生,爲什麼、爲什麼她笑起來會如此可愛呢?

斜睨着一臉大便的我與面露困惑的柚島,小七姊更是HIGH翻天,不斷拍手叫好:

小七姊好心情地彈彈手指,再加一記口哨。

「那我就是要幫你療傷囉?」

「差不多。」

對我與柚島說完後,便將賬單丟給我,像旋風一般襲捲而去。

「古怪不也挺好?至少很有趣。」

「喂!妳胡說什麼——」

「既然如此,我就是在背後給你溫暖支持的後援者,而你就是在前線奮勇殺敵的僕役。」

「那就要看你的努力囉,」

「…………」

「我也是,萬萬想不到以前覺得很不可思議的事情,竟會以這種型式明朗化。我確實能療傷……但怎會是——回覆魔法呢?啊,心情好複雜……」

我真想抱頭痛哭:小七姊笑得更大聲了。

柚島手貼着額頭,又是嘆息又是呻吟的。

「如果妳不樂意,我也不會勉強妳。」

「啊?」

聽到柚島小聲囁嚅,我皺起眉頭,那又怎樣?

「那麼,從今天起我就是公主。」

「雖然我沒有辦法去撞卡車——」

「你姊……是在稱讚我嗎?」

「妳可以直接說她古怪,沒有關係。」

在那之後,我的笨姊姊便離開了餐廳。

「千真萬確得近乎悲哀。不過,我真的沒想到妳會使用回覆魔法。」

「沒錯。雖然不希望是那樣,但那樣的可能性卻是最高。妳行嗎?」

「如果你確實能保護我的安全,我會考慮將你升格。」

今後妳可能會有生命危險——應該沒有人聽到這句話還能平心靜氣。我並不想引起她的不安,好歹我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發生什麼事都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但這番陣仗對柚島而言可是初體驗。

這話我聽夠了,雖說和平最重要,卻沒人告訴我下一步該怎麼走。

「如果妳不喜歡『魔法』這種說法,也可以改稱是『治療能力』呀!」

「沒有。」

「不能升上騎士嗎?」

柚島轉過臉去不理人。嗯,客觀而言,我們家族對話中不時出現的「魔法」字眼,或許真的是很難讓人接受的字眼。

看到臉全皺成一團的我,柚島輕輕笑了起來:

真不可思議,小七姊居然這麼討人喜歡,足以列入世界七大不可思議了。我歪着頭,靠着自動販賣機喝了一口果汁。

「抱歉,我臨時有急事。軋人,後面的事你自己處理,可以吧?那麼,柚島小姐,掰掰!」

不知爲何,柚島問話的語氣變得很客氣。

「都好啦,那個不重要。問題是……魔法耶?那可是魔法耶!」

柚島說得相當乾脆,該說她是看開了還是壯士斷腕呢?總之是天助我也。

「嗯?妳說了什麼嗎?」

啪!咻!

柚島毫髮無傷的左手回來了。血跡還在,傷口卻像是時光倒流那般消失了。

「看起來好像不是壞人……」

這倒是問題。有敵人才有正義的一方,沒有揮刀相向的壞人,我就無用武之地了。大致上我至今遇過的夥伴,全都是處於麻煩漩渦中的人物。該打倒的敵人是誰,又該如何處理,大致上部限清楚。

「照你的話聽起來,反正最後也會註定被捲入命運編織的網中不是?既然如此,那一開始就跳進來不是比較乾脆?」

「什麼問題?」

我這才發現,柚島臉上揚起了淺笑——感覺上和小七姊的笑容有點像,都是頗有深意的那種,是不會令人不愉快,只是那估價般的眼神令人有點不是滋味。

「妳怎麼了?」

「就角色定位而言是這樣沒錯。」

「我覺得你不像是會替我擔心的樣子。」

「意思是,我也算是你的夥伴之一?」

「沒有。換句話說,我將來很可能會受到攻擊,而你會阻止那種事發生,是不是?」

「不過誠如兩位所見,我能治好傷口。」

「沒有,你剛纔問我:妳行嗎……」

「大概吧!」

「你說的命運又是什麼?類似神諭那類的嗎?我看你這個人,不太適合命運這個字眼。」

「真是位奇特的姊姊!」

「哦……算了,無所謂。」

店裏突然響起怪怪的來電鈴聲,我環顧四周想找出是誰的手機在響,結果發現是小七姊接起了手機。講了兩、三句後,小七姊就「啪」的一聲雙手合十:

我和柚島此刻正在中央公園的邊陲地帶,心不在焉地望着不遠處的一羣小朋友踢着足球。腦中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坐在長椅上的柚島笑逐顏開地說道。真令人意外,柚島對小七姊似乎相當有好感,對她說話也都畢恭畢敬的。

「真棒!具有療傷能力的回覆魔法使,可是正統派女主角的典範呀!太好了、太好了,軋人,真是太好了,你高興點呀!」

「什麼話,好像我遇到危機是我不對似的!」

「妳到底是在氣什麼?」

小七姊有急事是常有的事,我一點也不在意。相反的,她提早走反倒讓我鬆了一口氣。就算店裏客人再少,像我們這桌那樣大聲喧譁(大聲喧譁的只有小七姊),店員也不會給好臉色。於是,我們移師來到這座公園。

「……那麼,回到剛纔所說的世界危機有的沒的問題上……」

來到這裏的途中,柚島幾乎都沒說話,大概是在腦中整理家庭餐廳聽到的事吧?她肯將那些世界危機、正義使者等等荒謬絕倫的事情聽進去,我就該偷笑了。

裝模作樣地說完後,柚島笑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她笑得如此開懷。看到那張笑臉,我頓時有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這也算是HandPower的一種吧?」

「我看不到敵人,我根本就不知道是什麼在威脅世界和平。」

「少管我,最起碼我有那方面的認知。什麼都不做,麻煩也會自動飛過來,讓我捲入、然後解決它……這種循環不斷重複,有點像是流水帳。我獨力應付過,也曾因不同的事件結識了奇特能力的夥伴,就好像事前約定好的那樣。」

我的身體愈是受到肘擊的痛宰,心靈就愈發覺得羞辱。而柚島似乎對小七姊的反應感到意外,眉頭微蹙,小聲詢問我:

「好歹也說是士兵吧?」

我開始說明。世界危機這種玩意發生次數有多頻繁,又多是在哪裏發生的;還有不知道爲什麼,我與我的兄弟姊妹解救了好幾次世界危機;那就是所謂的命運或是天命之類的,不是你想逃避就逃得掉……等等之類的事。

OK,公主!承蒙殿下如此看重我這有氣無力的落魄騎士,在下自足義不容辭。

「包在我身上。別看我這樣,我對速度可是相當有自信,飛奔到現場快得很。」

「我知道。昨天你不就是在一瞬間便救了我嗎?」

其實我也沒她說得那麼好,聽她那麼一說倒有點不好意思。

「我回來了……呃?」

剛到家我就嚇了一跳……玄關放有兩雙許久不見的鞋子,一雙是很髒、幾乎快穿破的運動鞋;另一雙是一塵不染,恐怕是名牌的黑色高級淑女包鞋——兩雙鞋價差該有十倍以上。

我脫掉髒一行程度介於兩者中間的鞋子,走向起居室。

進到起居室前,莫名地先偷看了一下,果然看到了預期的臉——不過只有一張。

身穿黑色名牌套裝,搭配一頭更加烏黑秀麗的長髮,與套裝長褲十分相襯的長腿翹着腿坐進沙發中的人,正愣愣望着電視。

「彩姊,妳回來啦!」

「喔,軋人,你回來啦!你今天的眼神還是一樣兇狠。」

「那是因爲我老闆着臉孔,眼神看起來纔會這樣啦!這叫做年輕氣盛!」

呃唔。看到彩姊爲之語塞的模樣,我就很滿足。

星弓家長女「災魔」彩美,二十五歲,最近隱約開始在意四捨五入就邁入三十歲大關的年齡。目前仍小姑獨處,從事自稱是地下運輸業的怪怪工作。

「今天的工作結束了嗎?」

「沒,我剛好經過附近,想說順便回家喫個晚飯好了。喫完後又要出門……」

「軋人——你要喫嗎?」

此時,廚房裏頭傳出了老媽的聲音。我連忙回應:我要喫——

我們星弓家晚餐的開飯時間固定在七點半,若在六點之前沒有告知晚上要回家喫飯,就會喫不到熱騰騰的飯菜。而要是太晚告知,就會落到得自行熱菜或是負責洗碗盤的下場,最慘的是晚餐根本就沒煮你的分。這正是出去像丟掉、回來像撿到的家族成員的悲哀。

在晚餐煮好前,我也在沙發坐下來看電視——看新聞報導——馬路之狼又再度在這一帶犯案,而犯人照例又沒抓到。

「聽到這,我還是一頭霧水。」

「嘿、嘿、嘿。」

「哥,你錯了。肉是次要的!」

「大哥,什麼事?」

「其實我覺得你們兩個都半斤八兩……」

咦?什麼?

「小七姊一大早就將我從窗戶高高地拋摔出去。」

「姊要我跟你說,加農的事就拜託你了。加農是昨天說的那個嗎?會將地球轟掉的那個?」

「哥,你去找小刻聊一下嘛!」

恢復過來的彩姊語帶嘲諷地說。彩姊有一百七十五公分高,是比我還高,不過妳以爲那樣就贏了嗎?

「啊,抱歉。不知不覺就血脈賁張了起來……」

我將姊姊漫不經心的錯誤視爲自己的責任,邊嘆氣邊向美智乃與彩姊說明事情的始末——一顆按鈕將使地球不保,那顆按鈕還是因爲小七姊的疏忽(這一點很重要)被偷了,目前就在地球,恐怕我們兄弟姊妹中的某人會被迫接手那起愚蠢得要命的案子。

……對了,窗戶!

我扮了個鬼臉、聳聳肩,刻人笑了,那是粉絲們不可錯過的笑臉。

「肉呢,只是配菜,充其量只是引出米飯香的配角,它確實可說是讓米飯好喫數倍的名配角,不過主角還是米飯。就這個意義而言,韓式湯飯和石鍋拌飯可說是最美味的相逢了。與其烤肉不如喫飯!能多喫一粒飯也好!誰還有心思烤什麼蔬菜啊!洋蔥烤那麼焦乾嘛!不準叫拉麪!也不要在意卡路里!只喫肉配酒把肚子喫得鼓鼓的人統統去死!咦?你們兩位,哪裏不對了嗎?」

這麼說來,中午那通電話不就是來自月球的緊急傳呼?MOONCALLING?這麼一說似乎挺浪漫……慢着,好一陣子都不會回來?我有很不好的預感,而且很快就中了。

停格。我與彩姊就那麼大眼瞪小眼,僵持不動。

「怎麼?七美又做了什麼好事?」

兩人的反應都很淡然。我想彩姊與美智乃的意思應該是船到橋頭自然直,就順其自然吧!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等事情真的發生了再來想辦法。何況這本來就是小七姊的案子。

美智乃自二樓下來。喔!我舉手回應她。

把我的困惑擺一邊,美智乃握緊拳頭,高高在上睥睨着我與彩姊。那副模樣彷佛是在跟愚民大談自己理想的執政者,眼睛深處發出異樣的銳利光芒。

美智乃猛然從沙發上站起身。

「沒事,只是想找你聊聊。我可以進去嗎?」

「她擔心我?」

「會。美智乃很擔心你。」

「那我也追加前陣子害別人自行車被落雷擊中的笨姊姊生魚片。」

叩、叩。我敲了門。

我和彩姊兩人中間產生了裂痕。

我與彩姊的聲音漂亮交疊在一起時,「喫飯了——!」老媽的聲音適時響起。

咯吱吱……轉動脖子,看見了笑盈盈的美智乃,但那雙眼睛絕對不是在笑。

美智乃總算是恢復理智了,臉蛋微微泛紅,拚命搖手。

「會嗎?」

「聊二十歲世代聽不懂的、十幾歲世代說給十幾歲世代年輕人聽的話題。」

我決定早早結束這個話題,提出另一項要事:

「姊剛纔打電話回來,說月球那邊有麻煩事,可能好一陣子都不會回來。對了,她有留話給哥……」

「窗戶嗎?我修好了。媽媽說是七美姊弄壞的,拜託我幫你修好……」

美智衛呈不留情地毒舌了一番,聽不見聽不見。

「你在睡啊?抱歉,把你吵醒了。」

「那是因爲哥你不愛喫肉才那麼說。」

「小刻說他已經喫過飯了,不用煮他的。」

我抱着頭點了點。那個八婆!居然潛逃出境避走月球!炸豬排定食代墊的錢我還沒跟她要哩!不,這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加農啊加農,G加農!

「其實我也一樣,說吧,情況怎麼樣?需要幫忙就說一聲。我一旦插手一件事,就會奉陪到底。」

他像是在含糊其辭……雖然他說事情就快要解決了,但如今以這一帶爲中心發生的多起案件卻沒有偃旗息鼓的態勢。

坐在深表謝意的我身旁之彩姊眉頭一蹙:

我與彩姊瑟縮在沙發一角,抱在一起抖個不停。

「我都活到這把歲數了,世界變怎樣我也無所謂。」

美、美智乃好恐怖……

「也好,我正想和他聊一聊。」

「你最近好像很忙?」

「等一下。」

「沒關係,反正我也差不多要起來了。說吧,要找我聊什麼?」

「啊,哥,你回來啦——!」

一點都沒錯。然而對於那樣的暴行,彩姊只說了一句「真拿她沒辦法」就沒下文的現實,讓人不禁想掉淚。咦?對了,怎麼沒看到那個萬惡淵藪?連她的鞋子也不在。

「刻人呢?他回來了吧?」

「我們一家人真的很難湊齊。」

「……不、不好意思,我實在無法喫多……」

插圖047

「跟最近發生的許多案件有關嗎?」

刻人的房間位於上樓後樓梯的正對面,也就是我的隔壁房間。門上至今仍掛着小學時的美智乃送給刻人的生日禮物——用少女字體寫着「小刻的房間」之裝飾木牌。

『沒齒難忘!』

「喫、喫法本來就人人有別,這樣也不錯呀!嗯,自己覺得好喫最重要,勉強喫下去的飯一點也不美味。」

基本上,美智乃很喜歡「喫」這件事,我也不時在想,我的食慾足不是被美智乃給瓜分走了,那些飯菜到底是裝到那具苗條的身體哪裏去了?真的很不可思議。而且,她對白米飯又有種異樣的執着,就像剛剛那樣。

「唔……嗯,算有吧!」

「不、不過呢,軋人你也多少再喫一點吧!倘若你有美智乃一半的食量,搞不好還會再長高喔?」

刻人淺淺一笑,笑容中似乎有些疲憊,也不像是自嘲的笑容。

小七姊也說過類似的話,真不愧是姊妹。

「反正一定是投票表決,然後最後就上燒肉店是吧?那還不如在家喫。」

「……對、對不起,我都只喝酒……」

「是、是啊是啊……」

「姊,我跟妳說,小刻最近在忙——」

對學校的國中部、甚至是高中部也相當多的刻人粉絲而言,這可是連作夢都想進來一窺究竟的房間。別看刻人這樣,他的粉絲可多了——論外表、論內涵都不外乎是認真誠實的好形象,其實他卻擁有被不良少年們另眼看待的野性另一面,其間的落差與平衡正是他人氣不墜的祕訣。感情專一,時而溫柔、時而暴怒的男子,就是我對他的印象。

「美智乃,我房間的——」

彩姊好像在講別人家的事似地小聲嘀咕。這實在不像是前陣子說要實驗新魔法而將車庫屋頂掀飛的人所講的話。「你說了什麼嗎,軋人?」、「沒有沒有。」

刻人沒說錯,他的房間是有點亂,電玩主機、以格鬥遊戲爲主的遊戲軟件、電玩雜誌之類的散落各處。刻人是這一帶知名的遊戲玩家,我也常來他的房間打電動。不過,格鬥遊戲我是打不過刻人的。

「……今天的菜再追加一道『烤軋人』好了~~」

「聊什麼?」

劈啪啪啪啪啪。

「可以啊,不過我房間有點亂。」

「是我,軋人。」

「哼,不跟你計較……對了,刻人說他喫完飯纔回來,他是不是又受到什麼案件牽連了?」

幾秒後,門打開了,刻人的臉從門縫中探出,沒戴眼鏡……剛剛可能在睡覺。

「呵、呵、呵。」

刻人坐在牀上,拿了個黑色的座墊給我。我看到牀邊的置物架上放了副眼鏡,他之前果然在睡覺……

聽說美智乃今天跟朋友出去購物,好和平,真好!跟一大早就被高高拋摔到天空的我截然不同。

停了一拍後,房間裏傳來刻人的響應聲:

「小七姊呢?」

「我說豬頭弟啊,你還真敢講。」

話雖如此,還是先跟刻人提一下比較好。刻人在房裏是吧?他的鞋子在家,人應該是回來了,可是快開飯了卻不見他下樓來。

「不曉得。」

「既然如此,我們一家真該偶爾出去打打牙祭。」

「爸爸也出差去了,所以是缺三個。」

「什麼呀,想說難得可以全家一起喫飯,少了兩個感覺好淒涼。」

GOODJOB,老媽!三Q,美智乃!我晚上睡覺不會感冒了。

「要吵架去外面吵。你們兩個要是誰敢幹擾我喫飯……知道後果吧?」

哈、哈、哈,三聲乾笑自我口中發出,看樣子我似乎觸動了美智乃某根不明就裏的心絃。

「是因爲美智乃妳喜歡燒肉店吧!肉真的那麼好喫嗎?」

「倘若彩姊也有美智乃一半的食量,最近很在意的胸圍,搞不好會加倍成長喔?」

喀嗒!

刻人在逞強,不然就是在說謊。我懂的。但我不會阻止刻人逞強,也不會戳破他所說的謊。刻人的個性很固執,一旦決定了就會直線前進,頑固起來更是星弓家的No.1,跟他說什麼都沒用。

「最近的治安真不好。」

我與彩姊之間的裂痕已形成關鍵性的決裂。

「誰叫個性惡劣的某人就坐我旁邊呢!」

「啊?那孩子還是沒變,真拿她沒辦法。」

「謝謝!大哥有這份心就夠了,我不要緊的。事情就快要解決了,我想再努力看看。」

劈啪。

「其實,小七姊又——」

我把剛纔說過的又重新說明一遍,並附上搞不好會是你抽中下下籤……之類的忠告。

「那個發射鈕外型是什麼樣子?」

對喔!待會也得跟美智乃與彩姊說一聲纔行。我想起了小七姊早上在傳單背面畫的圖——

那是簡略得近乎悲哀的簡圖。

黃色小盒子裏,只有個像是在說「按我!按我!」般的紅色按鈕裝在正中央……粗製濫造也該有個限度。雖說它加裝了強化玻璃的蓋子,但看起來就很像是懷舊動畫裏的炸彈按鈕,只差沒有個骷髏標誌,遺憾。

其實小七姊挺有繪畫天分的,會畫成如此廉價的款式,可見按鈕本身就不是很高檔,甚至會讓人自暴自棄到乾脆隨便給它按下去算了的感覺。

「那顆紅色按鈕,看了就很想按下去耶!」

「按什麼按!雖說再沒有比這更蠢的事,但很有可能我們其中有人會碰上,你發現了就通知我吧!」

「嗯,我知道。」

好,這樣我的事就辦完了。接下來該做些什麼好呢?我與刻人也很久沒玩格鬥遊戲對戰了,但是看刻人好像很累……嘖,本來想趁機報之前的一箭之仇的。

我玩格鬥遊戲都是選擇速度型角色,刻人則是選擇行家最愛的擅長拋摔技之力量型角色,這也在在反映出現實中的戰況。對於我運用速度捉弄敵方,一點一滴消耗對方體力,奮勇應戰的角色,刻人總會以正確且精準的操杆動作逮住。雖然不甘心,但我的勝率的確是低到不行。

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喔!我也該回房間打電話到柚島的手機,進行有無異狀的定期連絡纔是。今天分手時,我們已交換過號碼。

有任何狀況馬上打給我,不是什麼大事也不要客氣——我是這麼跟柚島說的。柚島回我的頭一句卻是:「我好渴,去幫我買果汁……之類的你也樂意?」扁妳喔,當我是跑腿的啊?

姑且不管那種沒營養的對話,我決定主動與柚島進行定期連絡……因爲我考慮到柚島有可能會發生無法打手機的慘況。

「我話說完了。別太逞強喔,刻人。掰!」

「大哥,等一下。」

我正要站起身時,刻人制止了我。

「怎麼了?」

我反手將門關上,然後就那樣靠着門,讓腳恢復力氣。如果不那麼做,我可能整個人會滑落在地板上,呼吸也很急促,身體簡直不像是自己的。

聽到我嘀咕的聲音,美智乃抬起臉來:

「抱歉,我真的沒事。」

「就跟妳說,什麼也沒有——」

「怎麼了嗎?」

「CATCH!」

刻人的聲音聽不出苛責我的意思,倒像是:真拿你沒辦法——那樣的語氣。然而,我還是覺得相當不舒服。

「你要睡了?」

「……不……不用再說了……」

「抱歉,我正在保養槍枝,馬上就好了。」

結果,我就被美智乃拖進了她的房間。

「好吧!晚安。」

我停止了呼吸。我的心,位於身體正中央那類似芯的東西,像是有冰冷的手撫過。

喂喂喂,美智乃!這種情況下是有什麼好瞄準的?

咦?

那是刻人的聲音。回頭一望,刻人臉上又是一貫的溫和笑容。

美智乃看起來很專注於組裝作業,我也覺得沒什麼話好說的了,應該可以離開了吧?

「這不能忘喔!」

在我以活像是幽靈般緩慢的動作準備要回到自己房間時,喀喳一聲,旁邊的房間響起了開門聲。

「啊?」

突如其來地,美智乃抓住了我的手。

「哥……」

「想說的都說完了嗎……」

「我在瞄準。」

「妳……這是在幹嘛……」

喀擦喀擦聲在我們兩人中間迴盪。美智乃難得如此寡言,感覺有點尷尬。這也很難得,我竟然會覺得跟美智乃談話很尷尬。

「……沒有,真的沒有。」

走火還得了!我的命運怎麼這麼悲慘啊,非得在自家被射殺不可。

我正要站起身,那句話又將我的屁股縫在座墊上。

「那麼,我去洗澡了——」

「坐。」

「你曉得這不是玩具槍吧?」

「小刻還好吧?」

無視於僵直不動的我,時間毫不慈悲地流逝。美智乃扣住扳機的手指緩緩移動——

「晚安。」

「對、對喔!」

「啊,沒有、沒有。對了,那個叫什麼來着?」

「美……」

「啊,呃,抱歉。」

出來的是美智乃。我在結巴什麼啊?美智乃從自己的房間出來,一點也不奇怪,沒必要大驚小怪吧!

「嗯,想再睡一下。你先去洗澡吧!」

聽到那句話,我差一點要笑出來。

插圖054

「沒有。」

「呃,美智乃,妳是在氣剛剛的事嗎?等一下,哥跟妳道歉,我還不想死啊——」

調整好呼吸,深深吸一口氣後吐出,此時我才發現身體在大量噴汗。因此,我決定接收第二順位洗澡的順序。

「別怕,進來就是了。」

妹妹……我的妹妹……離我好遙遠……

冰冷的觸感、黑色的槍身……前方是美智乃扣住扳機的手指,再前方則是美智乃不帶感情的眼眸。

「我大概猜得到講了些什麼……」

「回神,我的額頭已被槍口抵住。

「忌日。」

我自以爲這樣就結束了對話,沒發出任何聲響,活像是要逃走般靜靜準備離開房間。

「啊,嗯嗯。」

「你好像在冒汗?發燒了嗎——」

然後美智乃就順勢想把我拉進房間。哇,哇哇哇哇。

我看着美智乃,但是美智乃並未看着我,她的視線仍然落在槍枝之上,只有嘴脣在微微蠕動着:

「再來只剩拙下扳機了。」

「他跟你說了什麼對不對?」

「小刻跟你說了什麼?」

我被美智乃催促着,驚懼不已地在座墊上坐下,像塊大石固定不動,看着眼前散落一桌的雜物。

有東西從桌上向着內心只有那麼一個小小心願的我腳邊咕咚咚地滾落下來,在看清那是什麼東西后,我的背脊開始結冰。

美智乃令人喫驚地面無表情,以石頭般冷酷的眼神俯看着我。而且還冷酷得過了頭,讓我受到吸引,差點整個人被拉進去。

美智乃以極其自然的輕巧動作撿起那顆「子彈」。

叮鈴一聲,美智乃手上的手銬飾品發出聲響。

察覺到我的神色不對勁,美智乃歪着頭問。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我將美智乃伸過來的手拍掉了,一瞬之後,我立刻察覺到自己做了什麼事。

「來一下,E、E,」

「…………」

美智乃究竟是爲了什麼要把我拉進她的房間來?不會是爲了要炫耀她的這些槍吧?

「小刻他呀——」

我回答時儘可能保持冷靜,暗暗祈求聲音不要顫抖:

「什麼東西?」

美智乃的手閃現消失,也是在這時候——

「沒錯。」美智乃的視線仍落在槍上,喃喃低語。美智乃大概也料想到他會那麼回答,就沒再說什麼了。

不對不對,現在不是哀痛逾恆的時候——

美智乃邊賞玩槍邊問我。啊,對喔,就是爲了這個——搞清楚美智乃的意圖後,我頓時安心不少。

美智乃喃喃自語說道。那張臉上浮現出微微的笑意,也是我多心嗎?

「騙人。」

我無意中指到了美智乃正在組裝的槍。

喀擦一聲!美智乃將組裝好的槍裝上彈匣、上膛。

究竟這些槍她是從哪裏、又是怎麼取得的?問美智乃,她也只是用:「我自有管道。」諸如此類瞹昧不清又寫實得可怕的回答來敷衍。會是小七姊嗎?不,如果是小七姊幫她調的貨,應該會是怪怪的光束槍之類的……這麼一想,彩姊的嫌疑就更大了,地下運輸業的工作多少與見不得光的世界會有往來。

那動作在一瞬間發生,快得我來不及反應。

「姊姊的忌日。」

短短兩個字,但美智乃說得字字清楚,讓我一時找不到話說。

當我微微顫抖的手握上門把時——

美智乃是我們兄弟姊妹中唯一沒有戰鬥能力的人,只好像這樣以槍當武器。儘管本人一口咬定「這是回覆型角色用來防身用的。」但絕對是謊言,這絕對是她個人的興趣,再怎樣都不需要這樣多把槍吧!

「咦?哥?」

「這個?這是Heckler&Koch的USP。標準型的我是有,但這是精密型,是我最喜歡的一款。還有,放在那裏的是貝瑞塔M92F。它很有名的,你應該有聽過吧?隔壁槍柄很大的那把則是Heckler&Koch的P7手槍,原主人說不好用,我就跟他要來了,我倒挺喜歡的。還有,再過去那把大轉輪手槍是Smith&Wesson的M500。當初是賣家拚命勸說:『機會難得,買一把吧!』我纔買下來的,可是它實在太大了,不好攜帶,而且又重……不過,是很有趣的槍喔!還有——」

「就跟妳說沒事了!」

「沒事。」

「哥,你怎麼了?」

「你忘了?」

「…………」

進來美智乃的房間,我會相當緊張。雖說是妹妹,好歹也是女孩子的香閨——並不是因爲如此可愛的理由——我還寧可是那樣的理由。

「…………」

一說完,美智乃就在我的對面坐下來,將桌上四散的那些雜物——槍的零件以熟練的動作組裝起來,我只能在一旁既驚懼又忐忑地看着。當然,旁邊也有已經有組裝好的槍……

美智乃看都不看被拍掉的手,只是以驚愕的眼神注視着我,注視得我無地自容,率先移開了視線。

冷靜、毫不猶疑——優秀的劊子手就是這種感覺吧?

「就快到了。」

「他什麼也沒說,像他那種人再怎麼問都不會說的。」

此外,美智乃的房間也是我們兄弟姊妹的房間裏唯一擁有更衣間的。根據美智乃本人的說法:「是我硬要求爸爸幫我增設的。」這間更衣間就是這麼要來的。我還沒進去參觀過,但我相信裏面收納的都是適合美智乃穿的漂亮衣服,也寧可相信裏頭絕對沒有面對一大羣強屍也能輕鬆對應的重裝備……還請別笑沒有勇氣進去確認的我是弱雞。

「……是啊、是啊!」

我的頭腦到底在想什麼?該追問的不是那種事好不好,笨蛋。可是沒辦法呀,我實在無法理解眼下的狀況。

「放心,不會走火的。」

「砰!」

……我沒死,我還活着。

說得也是,人模仿的槍聲是殺不死人的,只會讓心臟因爲驚嚇而怦咚怦咚響個不停。

「……」

美智乃緩緩放下槍。當然子彈也沒有發射出來……當然?

「對不起……」

頭低低的美智乃一字一字吐出來。若純粹只是爲惡作劇道歉,聲音也未免太沉重,讓我聽得心都糾在一起了。

「真的……很抱歉……」

再一次,美智乃以快要聽不見的聲音道歉。

「不……該道歉的是我……抱歉。」

「爲什麼哥要跟我道歉?」

「……剛纔……我不是拍掉妳的手嗎?就是爲了那個……」

「騙人,你明明就不是爲了這個纔跟我道歉。」

美智乃好敏銳,太敏銳了!我只好說實話:

「是爲了軋奈——」

「不用再說了,不要說那種話!」

美智乃敏銳地制止我說下去,語氣簡直就像是哀求。

不知該說什麼纔好,一股難堪的沉默在我們彼此問流泄。

「爲什麼不殺了我?」

美智乃又逐字說道。

「剛纔,我拿槍指着你時,以哥的速度絕對有辦法擋掉的不是嗎?你這樣怎麼行呢!一有生命危險,就得殺掉對方。舉槍對着你的人可是我耶,你不訓我幾句嗎?」

「妳在胡說什麼……」

我緩緩站起身離開了房間,沒有回頭看美智乃,一次也沒有。

「……你要不要去洗澡?不快點去洗,就會落得最後一個洗喔!」

彷彿過了漫長得近乎無限的時間,美智乃先開口:

「對不起,今天的我有點怪怪的。如果你能忘掉,我會很高興……」

「啊?」

「對,對喔……」

說完後,美智乃就低着頭;口不發。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再度造訪的、難堪且討厭的沉默快壓垮我與美智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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