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超人家族一家和樂》 · 橋本和也 · 1.1萬 字
第三章
隔天放學後,我跟柚島兩個人到了鶴見所說「父親在這裏」的那個公園——
我可以理解鶴見爲什麼會說「我要是在場一個弄得不好,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復雜」,因而加以迴避的理由。
不過,爲什麼是在公園?不是要跟他父親見面嗎?記得剛剛分手的時候鶴見說:
『我想……你去了之後就會完全明白……』
我不禁想「哈哈哈」地發出人生怎麼這麼累的笑聲……
那是處距離學校不怎麼遠的小公園,因爲附近還有一座更大得多的中央公園,因此這兒人並不多。
「……會是那個人嗎?」
在那閒靜的公園旁邊,有着小型鞦韆的地方……
「………………………………就是他。」
這時,過去的影像不斷在我腦海裏閃過——
那有如浸在血裏、紅到眼睛都會灼傷的披風,有着一對彷佛刺向天空的角、威武不已的武士帽,加上眼神銳利到不輸給那對角的眼睛,以及顯露出威壓感的鬍鬚和其下方充滿冷酷感與激烈感的嘴角……我到現在都能清晰回想起他那張嘴巴邪惡歪曲的模樣。
『呼哈哈哈哈哈!你竟然有辦法到這裏來,臭小子!』
『想不到你打敗了死亡鞭將軍,但是別以爲我的實力跟那傢伙一樣哦……呵呵呵!』
『沒必要這麼急着死吧?』
『我會讓你沉到血海里的……!』
那彷佛自地底湧上來,在丹田沉重回響的聲音……
『唯獨你……我說什麼都要拉你陪我一起死!』
還有,他臨死前按下自爆開關時,那雙充滿憎恨跟必死決心的眼神,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可是……
咦,那是我害的嗎?他之所以變成那樣,真的是因爲我打倒他的關係?爲什麼我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罪惡感呢?
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跟我說。
「喂,大叔……」
我感覺到太陽穴附近在抽痛。
「呃——難不成以前,我們曾交過手……」
「啥……?」
我目瞪口呆地放開揪住大叔衣領的手,然後柚島就把手貼住我後腦勺——
柚島不經意地說出可怕的事情……要我叫那個傢伙?
一聽到啓吾這個名字,大叔驚訝地抬起頭。
大叔又「呵呵呵呵呵」地笑個不停。
要我向大叔低頭賠罪。
嗯,我也那麼認爲。
「來,跟人家賠不是。」
等一下,等一下哦……拜託等一下!
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揪着邪惡大叔的衣領。
「我說你啊……」
我過去的敵人,邪惡祕密組織「緋紅死亡之路」的前首領——
……那是什麼?
「因爲你白癡。」
「很抱歉朋友對你做這麼沒禮貌的舉動。」
「我是個連領帶怎麼打都不知道的男人……要在履歷表上面寫之前的經歷是『地下組織首領』,應該也很不妥吧……」
我語帶挑釁地瞪視眼前這位邪惡的大叔。
「我已經不行了……不僅找不到工作,女兒還離家出走……遲早老婆也會跑掉的……」
「那時的我太年輕氣盛……呵、呵呵……竟然癡心妄想征服全世界……我真的很蠢對吧?明明就沒那個能耐……你儘管恥笑我吧!呵、呵呵呵呵呵呵……」
「你冷靜點!」
彷彿時間停止般的沉默襲向我們,我不禁衷心祈求在世界結束以前繼續保持這樣,都不要有人開口說話。
「……咦?」
「唔,啊,呃……」
只見首領他有氣無力,還一臉歉意地向我低頭賠罪,這讓逞威的我反而像個白癡。
「你在做什麼蠢事啊?」
「STOP!不要再說下去了!」
「你這個傢伙……唔!」
啪!
我當場馬上往後退一步,而且習慣性地把手伸到口袋,準備抽出小刀。
他一手拿着一口杯清酒,垂頭喪氣地坐在鞦韆上搖來晃去。
她企圖分開我跟大叔,因此站在我們中間,她將眼睛瞇得細細地看着我:
「……這種說法或許很怪,不過這簡直像是……」
內心充滿懇求的我打斷了柚島的話,因爲我不想聽那麼具體又篤定的言詞。
「被裁——」
大叔喘不過氣的醜態更煽動我的怒火。可是就在那同時,我對如此憤怒的自己感到混亂。
我好久沒有從丹田發出聲音了,只不過那洪亮的聲音卻讓大叔嚇得翻白眼。其實,我也不明白自己怎麼會這麼大聲斥喝。
「你、你明明有家人在等着你,竟然還說這種話——」
「軋人,我叫星弓軋人。這好像是我第一次告訴你我的名字吧?」
「啊,嗯,一點也沒錯。」
「就是剛纔那一句『應該死掉纔對』!」
「當時真的做了對你很過意不去的事情呢!」
爲什麼……
「喔!糟、糟糕!」
「好、好難過……」
我怎麼會有——
「…………………………」
「你、不叫他嗎?」
「請把手放開。」
柚島突然「咚」地把我往前推。
大叔有氣無力笑着說:「我已經沒有那種念頭了。」
我呆呆望着剛剛糾住大叔胸口的右手,原本的怒氣已經在剛纔突然消失。爲什麼我會氣成這樣呢?
「你該不會是……」
柚島面色凝重地喃喃說道。
「是嗎,原來你還活着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
「咦?收、收回什麼?」
可是那位大叔——鶴見修平卻只是一臉訝異地盯着瞬間切換思緒、準備與他對峙的我,全身充滿了可乘之機。
那句話害我差點鬆懈。
……可是,他就那副德性?
「我們是受啓吾之託來找你的。」
大叔可能被搞得暈頭轉向而還沒弄清楚狀況,只是訝異地瞪大眼睛看着柚島。
但大叔他卻若有所悟「啊啊」地點了點頭。
「我奸詐地靠逃生裝置存活下來……如果我夠勇敢,就不應該那麼做……」
「喔哇!」
「我這種人應該在那個時候死掉纔對……」
「起碼在最後應該用華麗的自爆手法壯烈成仁的……哈哈哈……」
爲什麼他穿的是皺巴巴的刺繡鋪棉外套?他那顧人怨的鎧甲跟頭盔,以及鮮紅的披風呢?原本威武的鬍子怎麼都無精打采地下垂?而且哪有人這種時間就在喝酒?又爲什麼他的臉上還帶着微笑?
我竟然以相當近的距離跟過去的宿敵四目交接,沒錯,這個垂頭喪氣的大叔的確是——
「啊——不是啦……總之我已經活了下來,那件事就算了……不對,怎麼能算了?把你的組織瓦解的人,是我耶!」
正當我心想,有必要告訴他何謂常識的時候——
大叔神祕地抖動肩膀,自嘲地笑了出來。這該怎麼形容呢,他已經全身散發着「窩囊廢的光芒」了。
如果他是擺出『哼哼哼,想不到你竟能逃過那場爆炸!』的態度,那我倒無話可說,但現在的大叔卻純粹表現出一副「你真了不起」的敬佩之意。我覺得我的頭愈來愈痛了!
「…………」
當柚島的手從我腦袋離開的時候,她用呢喃、但我卻聽得一清二楚的聲音這麼說。然後,她對目瞪口呆的大叔鞠躬敬禮道:
我脫口衝出冷漠的聲音。喂喂喂,我幹嘛這麼焦慮啊?
「咦、咦?」
「是我不對,請原諒我……」
我氣得狠狠瞪他,但是他一臉蠢相抬頭看我的模樣也讓我很火大。你應該把我推開,然彷說「不要隨便碰我!」纔對啊!
她的語氣還真悠哉,不過我因此也知道柚島在生氣。可能是那個原因吧,反而讓我覺得原本衝到腦門的血突然全降下來。
我在被迫的情況下向大叔低頭賠罪。雖然覺得自己很像總是愛欺負人的幼兒園學生,被母親逼迫着道歉,但內心卻沒有什麼不滿的情緒。
「……就是那個人吧……」
「總覺得……你變了呢!」
「啊,啊啊,沒關係……」
「收回去!」
「……總覺得,跟你之前說的感覺差好多哦……」
「是啓吾叫你們來的?」
「妳是……你們……」
「快點!」
「喂……」
「想不到你竟能在那場爆炸中存活下來呢!」
我腳步不穩地靠近鞦韆場。等我好不容易站穩身體,把頭抬起來之際——
「……你不恨我嗎?」
「爲、爲什麼突然揪住我?啊,我知道了,我說應該死掉纔對的人是我,幸好你還活在這世上——」
插圖045
「別猶豫了,快過去吧!」
「不要用幼犬將被遺棄時的眼神看我啦……」
——這麼猛烈的怒氣。
拍打我勒住大叔的手的,是柚島。
「還是說我應該甩你耳光?」
「啊,好的……」
「我們在前幾天因爲某個契機而認識的……」
我實在無法說出他想攻擊我反而被我用額頭撞的那件事。
「原來是那樣啊……你們跟啓吾……不,那應該很有可能……我的家人……那麼……你們應該……對吧……」
大叔低頭往下看的同時還不斷地碎碎念——他以那個姿勢想事情想了好一陣子,然後慢慢抬頭看向我們:
「……啓吾他,說了些什麼?」
「什麼也沒說,只是拜託我們來見你一面。」
「是……嗎……」
然後大叔又把頭往下沉去。
我覺得我們之間的對話冷掉了,不禁看了一下柚島的臉,但是柚島只是靜靜凝視着大叔。
「只是——」
柚島頓了一秒後又繼續說道:
「啓吾他……應該是在等待有什麼改變吧!」
此時大叔的身體抽動了一下。
「我——」
「爸……!」
忽然間遠處傳來稚嫩又高亢的聲音,那不是在場任何人的聲音。大叔像是要彈起來似地拾起了頭:
「正志……!」
在大叔的視線前方、公園的入口,站着一個揹着書包正準備放學回家的國小男生。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們……
「那傢伙……」
沒錯,那雙有點往上吊的眼睛,就是昨晚對我扮鬼臉的小鬼。他果然是正志啊?
柚島拉着我的袖子想阻止我。
不曉得是因爲跟我們隔了一段距離,還是不曉得害怕,或者只是不懂禮貌,那三人組的其中一人毫不客氣地指着我們。
「他以前真的是邪惡組織的首領嗎?」
如果大叔因此發飄並跟我對嗆倒還好,但他只是一臉困惑地「哈哈」露出善意的笑容,然後就迅速離開公園,關於這點,柚島也沒有再說些什麼。
「啊!」
後來我馬上放開有如行屍走肉的大叔。
想讓大叔變回威風的父親。
「………………………………」
我覺得光靠自己的力量是不夠的,若沒有什麼重大的契機,絕對無法打破鶴見家眼前的僵局。可是,到底什麼纔是重大的契機呢?
大家不那麼認爲嗎?任誰都曾經覺得父親的背很寬闊吧?
「那主意不錯啊!」
「妳剛纔不也想揍他們?」
咦,可是那樣不就等於希望大叔重新再當邪惡組織的首領嗎?就算在立場上我不會覺得有任何尷尬,不過……
該打的人是你!
我記得他有說,「能夠慢慢改變」這句話。
「剛剛那三個小鬼,應該要揍他們一拳纔對!」
從正志後面慢慢冒出三個小孩,圍在他四周嘰嘰喳喳不停。
「……柚島,我去教訓一下那個臭小鬼!」
「好好努力吧,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也會伸出援手的。」
「那麼,我從這裏自己走路回去,送到這裏應該不要緊了。」
「別那樣啦,很幼稚耶你!」
小鬼三人組連忙追上去。
可是,我覺得那樣也無所謂,重要的是我覺得我老爸很強、很威風的那個事實。對小孩來說,當然是希望父親是個既強悍又威風的存在。
我的父親星弓耕作好像「已經厲害到令人頭皮發麻的程度(老媽表示)」,就算這多多少少(應該說相當)是老媽過於偏心,但他畢竟是我們這羣手足的父親,我猜他實際上應該是很厲害,而且厲害到曾經打敗過異世界的魔王……
奇怪,我怎麼會替大叔說話啊?
「……那兩個傢伙是誰?」
現在不只是兒子被欺負,連你自己都被瞧不起耶!爲什麼從剛纔就沒說一句話呢,大叔?快點講幾句話教訓那三個小鬼啊!
柚島這句話彷彿看穿我的心思,讓我不禁訝異地看着她。
「不,這次我一定要好好訓訓你,大叔!現在不光是你兒子被別人欺負,連你自己都被瞧不起耶!?」
不過柚島催我繼續講下去後,我的舌頭又自然地轉動起來:
柚島說得一點也沒錯,就算是朋友之間在開玩笑也太單方面了吧,總覺得這三個小鬼很讓人抓狂。問題是,對方是小學生,況且完全不相干的我就算插手管也沒什麼意——
「咦?喔,昨天啓吾並沒有講那種話。」
「他穿戴鮮紅色的披風跟武士帽,非常認真企圖征服世界的那時候,照理說是很矬的,但不知爲何就是看起來很酷。」
就在這段時間,小鬼三人組對正志的嘲諷愈來愈激烈,就在他的背一直被他們拍來拍去的時候——
「那個大叔昨天也在這裏呢!」、「咦,那不是你老爸嗎……」、「他被裁員了吧!被裁員了!」
「而且,他不僅自以爲了不起,還以金剛力士之姿高聲大笑,那個笑聲到現在都還在我腦裏迴響!應該說那聲音既威嚴又響亮吧?總之他的笑聲很不錯就是了。」
「你們看,他正被高中生恐嚇勒索吧?」、「一定是那樣沒錯!是在狩獵歐吉桑,在狩獵歐吉桑!」、「上啊,正志!去救你那個被裁員的老爸!GoGo!」
「快點走吧,正志!那個人的眼神超邪惡的,一定是不良少年!你老爸會被打哦!」
「……他們太惡質了。」
「幹嘛啦!妳想說什麼就快點說啊!」
「無論是前邪惡組織的首領或是前勇者,威風凜凜的大叔可是很酷的!」
「我又沒有不說,對了,他以前當首領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啊?」
「等、等一下啊,正志!」
「你說句話好不好!」
「或許,他希望大叔能變回像過去那麼威風的老爸。」
柚島出聲制止我,不過我沒聽進去。
正當大叔準備從鞦韆站起來時——
「怎樣纔算剛好啊,笨蛋!不對啦,這個時候——」
「喔……」
「過去戰鬥時他並不是那樣的,完全不一樣!雖然是個很誇張的邪惡首領,不過那時候我一點都不覺得他很遜呢!」
面對此起彼落的奚落聲,正志只能低着頭緊咬牙關,看得出他的身體也在微微顫抖。
「隔壁那個應該是太妹吧?雖然她裙子並不長。」、「什麼是太妹?」、「就是不良少女,總覺得她看起來就像那種人呢!」
我心裏有個想法——
「小孩子有時候需要嚴格管教,大概就是能夠剛好讓他們留下心理創傷的程度!」
「你不是前邪惡組織的首領嗎?象樣點好不好!」
這傢伙平常老是板着一張臉,爲什麼偶爾會像這樣子笑呢!
可是大叔只是畏畏縮縮地把右手往前伸,連一步都沒有往正志那兒踏出去。雖然他嘴巴張張合合的,好像有什麼話想說,但因爲聲音太小,正志根本就聽不到。
即使被人家以開玩笑的方式拍背催促他過來,正志還是低着頭,彷佛他連一秒都不想看到父親現在的模樣。
「正志……」
「可是『威風』……他以前是邪惡組織的首領耶?」
除了他在那兒偶然遇見父親所感到的驚訝,還有對他那丟臉的模樣感到憎恨以外……
正志像是逃離現場似地突然往前衝。
我迅速揪住呆站在原地的大叔衣領。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啊,柚島!」
究竟我能怎樣符合啓吾的期待,爲鶴見家帶來什麼變化呢?況且,我可還是個過去只會制伏壞蛋的人呢!
柚島留下有些困惑的我,接着就轉身回家了。
然後只留下我跟柚島,以及眼睜睜看着正志跑走的大叔。
「可是,我沒想到他會沮喪成那樣呢!」
不知怎麼被一坨黑色光芒纏繞的柚島,嘴角正微微往上揚起——她在笑,超恐怖的。
我怎麼看不出來,不過還是別再追問下去爲上。
最起碼自己的兒子被人欺負的時候,他不會膽小到杵在原地不動。
「不要啦!」
「……啊……」
我拚命搖動大叔的身體,但他只是尷尬地閃避我的眼光,什麼話也沒有說。
「你很吵耶,那當然是開玩笑囉!」
現在則只是個平凡、看起來算是機靈的工作者,雖然無緣看到他那麼厲害的一面,不過老爸是我崇拜的偶像,而且至今仍是!
「別這樣啦——」
我不知不覺感到不知所措。
柚島「啪」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老爸他很少提自己的事情,搞不好那個「厲害到令人頭皮發麻」的說法,百分之百隻是老媽個人偏執的妄想,其實他不過是能力有點強又老是繃着臉……至於女人——不不不,STOP!STOP!總之,他實際上是否真的又強又威風,其實我是無從知道的。
「只是現在還不知道鶴見在期待什麼樣的變化……」
柚島忽然放鬆臉部的線條,露出了笑容。
我想起正志剛剛看到大叔時的表情——
「這樣啊,那麼——」
「啊,是啊……」
「應該會經過這裏纔對……」
畢竟我們從小就是聽老媽講他的英勇事蹟長大的……雖然偶爾也會冒出他女性關係複雜的事情(那種時候老媽的笑容超恐怖),不過有個又強又威風的老爸,感覺還挺不錯的。
「喔,好~路上小心哦!」
「我知道那個小鬼想要什麼。」
「看吧正志,真的在這裏吧!」、「哇塞~他還帶酒耶!」、「那個不是之前在家長會時亂臭屁一把的大叔嗎?」
望着柚島離去的背影,我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想着這些事情。
變化,是嗎?
「反正你也閒閒沒事做嘛!」
「會不會是學生啊?」
「你還不快追!」
我往大叔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已經——」
更重要的則是傷心。
「唔……」
那三個年幼的小孩有生命危險!我連忙拉住柚島。
柚島不發一語地慢慢走向那小鬼三人組。
「柚島,妳剛剛對那個大叔說了『鶴見在等待有什麼變化』之類的話對吧?」
「然後呢?」
「我倒想聽一次看看呢!」
「我倒是希望能想辦法讓那小鬼再聽一次那個笑聲呢~」
可是那個契機就在那一週的星期日,一個原本會寧靜度過的日子降臨了——
忽然間,在毫無預警之下,以任誰都沒有預期到的形式降臨,而且造成極大的麻煩。
那一天,我正窩在牀上細細品味名爲「祥和」的幸福感。我深深體會到安眠是多麼棒的事情,以及被窩是多麼地舒適。
不過這都多虧刻人在前幾天成了小七姊的犧牲品。進一步說的話,還要多虧老媽的超級鐵拳呢!
根據過去的統計,嚐到那個苦頭的小七姊至少會被老媽盯上三天,而無法幹出什麼野蠻的行爲。換句話說,今天是稀有又貴重的安全日。不過那樣的想法只會讓暗地自我解嘲說「只能維持三天啊……」的我更爲難過,還是別再說了。
就這樣,我繼續在夢的世界裏遨遊。
咚!
突然一股從下往上衝的力道震動了牀鋪。
「哇啊……」
就在我嚇得跳起來的同時——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次是差點害我滾下牀的地震,不僅劇烈搖晃我的牀,連整棟房子都在動!正當漫畫啪沙啪沙從書架掉落,連臺燈都從書桌摔得稀吧爛的時候,地震好不容易停止了。
「什、什麼啊?」
我被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得不由在牀上大喊,我拚命動着剛起牀的混亂腦袋,設法整理起眼前的狀況——
原因一小七姊不惜無視老媽的可怕又幹了傻事。
原因二彩姊受不了宿醉的痛苦,爲了消除壓力而使出令人困擾的魔法。
原因三藏在美智乃房裏,足以引發武裝政變的重軍火藥爆炸了。
原因四刻人遭受小七姊可憐到無法啓齒的對待。
原因五總之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情。
這一句話就能完全形容它——總之,它就是一個既粗糙、看起來又邪惡的機器人。
「美智乃,總之先誠實招來是你們其中的誰幹的!」
「您好,這裏是星弓家。」
我從一臉困惑望着機器人的老媽旁邊經過,然後往家裏面走。
「大哥你到底想把我當成什麼樣的人啊……」
「我去接!」
『只要是鶴見家的人,都知道啓動開關在哪裏!也就是說,即使不是修平大叔,也是有辦法啓動的。』
「哪兒冒出來這麼邪惡的機器人啊……」
「什麼叫『也只有那樣了』,妳喔……啊——還是請妳叫大叔聽電話!」
嗯?自爆?
「銀子……」
我在不知爲何露出低級笑容的小七姊身旁,在經過一連串不祥的聯想之後,幾乎快擬出了結論——
那不然是誰?既然不是大叔,而鶴見家的其它成員有優子阿姨、啓吾、正志……
它威風凜凜地站在渺小如玩具,被一分爲二的阿玖賀山中央。高度大概有五十公尺或一百公尺,總之很大就是了。
「剛剛纔被搖醒呢!柚島,妳現在人在哪裏?」
……這麼說來,那個機器人的確看起來很邪惡!
當我粗魯地拉開窗簾,刺眼的陽光立刻照得我眼睛睜不開。我瞇着眼睛往庭院看,看到連同小七姊在內的所有人都站在那兒。
它有着人們不太能接受的全黑色機體,整個設計像是小學生用面紙盒做成的那麼簡單明瞭。然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個大到小孩子近看就會被嚇哭的巨型單眼。那個幾乎佔去四角形頭部全面面積的眼睛,一看就顯得很不祥。
『我認爲不宜輕率處理那具機器人……總之,修平大叔也不知道是誰啓動的,所以目前也只能束手無策!而且撇開啓動這件事不說,它好像連倒車入庫的機能都還未完成呢!』
『修平大叔說上面有自爆裝置,希望我們不要輕易出手。』
「軋人,那玩意兒你一點頭緒都沒有嗎?譬如說它的主人是誰什麼的……如果用講的行不通,就算用武力搶也……唔嘻嘻!」
「姊姊……」
不過話說回來,小七姊說的話也挺有道理的。要是隨便破壞而造成大爆炸,那可是得不償失!但真的如小七姊所說的,有自爆裝置……
「沒、沒什麼啦!哎呀,真傷腦筋耶~這可是一大危機呢,得快點解決纔行~」
『然後修平大叔還說,基於技術能力的問題,別說是戰鬥了,它根本就是連走路都走不好的木偶,只能夠直挺挺地站着而已。』
「啊,哥早安!」
「住手啦,妳這個醉鬼!」
『什麼?』
「……超酷……」
「可是那個大叔幹嘛在這時候啓動那種破銅爛鐵啊?」
站着一具超巨大的機器人。
『沒錯,我打了好幾次手機你都沒接,所以纔打這支電話……你睡了嗎?』
什麼跟什麼啊?而且可能是我神經過敏吧,總覺得那名字聽起來還挺有正義機器人的fu呢!路克該因是吧……
也不理那個擔心的事情文不對題的老媽,這時候只有我才靠得住!不過——
我不耐地嘖了一聲,穿着睡衣下牀衝出房間。
『好像不是修平大叔啓動的……』
「不是我們家喲……應該啦,你看那個!」
「……啊?」
美智乃指的方向,還有大家目光飄去的前方——
「路克該因?」
『聽說……名字叫做……路克該因……』
『因爲鶴見的鶴英文是「E」,而見的英文則是「LOOK」,所以合起來的念法就是「路克連(LOOKE)」。可是那樣聽起來太輕浮,所以就改成路克該因了!』
「等一下啦,哥!這鐵定跟小刻沒關係啦!」
可能是聽到我訝異的聲音吧?小七姊終於整個驚醒並發現到我的存在。
『正如你所想的。那個機器人,是以前修平大叔的組織所製造的。』
「……小七姊?」
至於原因六,我曾想過是老媽在老爸的皮夾裏找到公關小姐名片而抓狂,不過老爸出差去了,那種情況就不可能發生。更何況如果發生那種事情,這一帶應該早就被老媽摧毀成寸草不長的焦土了呢!
「夠了,把我搖醒的傢伙就該死!只不過在那之前我會先死,又不過在那之前我會先殺了它再睡……」
柚島有些難爲情地說出機器人的名字,她的心情我很能體會。
『我是柚島——哎呀!』
「喂——發生了什麼事啊?」
那是如果這種機器人當上主角,鐵定會讓觀衆立刻關掉電視的機器人。或者充其量是在動畫的第一話爲了強調主角有多厲害,而被必殺技大肆破壞的邪惡機器人——雖然它給我那樣的感覺,可是它擺出雙拳在胸前相抵的姿勢站立,讓我看得更是一肚子氣。
『至少他本人是這麼說的。』
我不斷地碎碎念,這時候站在旁邊的彩姊「咻」地往前踏出一步,對着機器人舉起右手,讓我突然有不祥的預感——彩姊她就像戴上能面一般毫無表情,不過那張臉卻超思一把,而且還帶有濃濃的酒臭味。
「妳剛剛……」
「不是啦,我只是想到她這號人物而隨便說說的……不、不過或許有那個可能吧?畢竟我實在想不出其它三個人讓那破銅爛鐵啓動的理由啊~」
「傷腦筋耶,那個機器人再這樣擋住陽光,衣服就無法曬乾了……」
「啥?」
「我說小七姊……」
連這個也猜中了,畢竟這世上沒有別人會製造那種亂七八糟的機器人……
「不,不用了。我現在不想直接跟他說話,倒是真的……是那樣嗎?」
「那玩意兒是怎麼回事啊?現在要怎麼處理?刻人,你沒有認識什麼駕駛正義機器人或什麼戰隊來着的朋友嗎?或者你其實就是其中一員也行,像是什麼眼鏡戰隊之類的。」
我想說剛剛的爭吵力道好像稍嫌不足,原來是小七姊從剛纔就不發一語。她一~直眺望着那具機器人,視線動都沒動過。
美智乃的說明讓我不禁舉手捂住眼睛,嘆了口大大的氣,我真的受夠了。
『也只有那樣了。』
小七姊最糟的猜測說中了。可惡,難道自爆是必備的裝置嗎?是我的想法跟別人不同嗎?
就在我看到刻人快被逼哭,心裏覺得比較冷靜時,我對家裏的最惡老大說話了:
響的不是玄關那支詭異的轉盤式黑色電話,而是客廳那支普通電話。有某種預感的我接起了電話……
這個存在也太公開了吧,它應該像我們這羣不尋常的人一樣,在不爲人知的暗地裏偷偷戰鬥纔對啊!原則上那可以說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行規,但是那傢伙卻做出破壞那行規的行爲。
「哎呀,有電話。」
我的預感命中了!
看起來好邪惡哦……
我很快「啪」地把那個宿醉魔女甩到地上,整個趴在地面的彩姊倒是直接打起鼾來呼呼大睡,別理她了。
「……咦?」
該不會……正當有個念頭從我腦海閃過時,家裏的電話響了。
「妳幹嘛用平平的音念?既然小七姊覺得這件事很不得了,就應該在事情鬧大以前設法解決啊!憑小七姊的實力,那種玩意兒應該五秒內就能變成一堆破銅爛鐵了吧?」
我伸手在她面前揮來揮去,不過她彷佛沒看到,一點反應都沒有。不僅是那樣,我好像看到她墨鏡下的眼睛正閃閃發亮,她似乎用熱烈又崇拜的眼神看着那個邪惡的機器人。
『爲什麼會懷疑她呢?』
「那可以把它徹底破壞嗎?」
那是哪個世界的常識啊?
『在修平大叔所在的公園,我剛剛纔問過他呢!』
『沒錯,那個……』
不愧是柚島,行動亂快一把的。也就是說,柚島的結論應該跟我一樣囉!
我不禁訝異得目瞪口呆,不是那個大叔啓動的?
「該不會足她啓動的?」
……以上這些原因都有可能發生!
「破銅……不、不不不,等一下!等一下,軋人!你實在太膚淺了!怎麼可以不經過大腦考慮就擅自破壞呢?照一般的常識來看,那種機器人不都會裝設什麼自爆裝置?怎麼能夠擅自亂碰呢,沒錯!」
「那玩意兒連個步行機能都沒有,爲什麼卻會有完善的自爆裝置呢……」
『修平大叔就在我旁邊,要讓他跟你說嗎?』
「混帳東西!」
『好,你等一下。』
「那、那難不成就只能把那玩意兒丟在那裏不管……」
「那個下落不明的長女,叫做銀子對吧?」
連同聽到我聲音的美智乃在內,其它人都已經換好衣服,彷佛只有我一個還在賴牀,不過現在先別管那個,爲什麼大家都看着天上發呆呢?
「喂——」
彩姊嘰哩呱啦地講了一些邪惡王極的話,然後我知道她手裏已經填充照理說我應該無法感應到的某種力量(恐怕是魔力之類的)。
「早、早安、早安啊,軋人!好棒的機器人哦——不對,今天早上天氣真不錯呢!」
「果真是那樣啊……」
能夠讓我的家人全聚在一塊,可見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情況。我嘆了一口氣心想「又發生什麼麻煩事了嗎?」然後穿着拖鞋走到庭院。
「啊——真是的——爲什麼會出現什麼巨型機器人呢!真受不了耶……」
「不知道,剛纔不是發生地震嗎?當我們嚇得跑出來時,就看到那玩意兒出現在那兒了,只不過,目前它只是站在那裏連動都沒動過呢!」
「是我,我是軋人。妳要講的是有關那具邪惡機器人的事情對吧?」
搞什麼!那還真像破銅爛鐵……不,要是它能夠戰鬥,那還真傷腦筋呢!
「咦?」
「可、可是,製造它的不是那個大叔的組織嗎?不然其它還有誰——」
停頓一秒之後就聽到大叔的聲音:
『嗯,喂喂?上次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我是無所謂啦,那具機器人是怎麼回事啊?」
『這個嘛,不好意思啦,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呢!』
大叔開朗地「哈!哈!哈!」笑着,那爽朗的笑聲勾起了我的回憶。
「……我怎麼覺得,你今天精神很好啊?」
該不會是找到工作了?心情特別HIGH耶!
『不不不,纔沒那回事!出了這種狀況,我也很心痛呢!』
「……真的不是你啓動的嗎?」
『不是、不是!真的不是我讓它啓動的!話說回來,那具機器人我還煩惱到不知該如何處置,所以纔會一直丟着不管……但就算現在啓動也毫無意義吧?』
我還是覺得他的態度怪怪的,不過大叔說得也沒錯。現在啓動不會走路的機器人有什麼好處呢?
當我在做多方面的思考時,大叔這麼說:
『抱歉,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
「不,與其說是給我個人添麻煩……應該是全鎮的人都覺得那是個大麻煩吧……」
結果,那天並沒有發生超乎想象的大混亂場面。
當然也是因爲它並不是站在誰誰誰的家門口,所以雖然在網絡上等檯面下也造成相當大的騷動,不過小七姊也說:「上頭命令媒體不準報導,所以事情纔沒有鬧大。」總之是因爲有神祕的壓力與情報操作,纔沒發展成太大的風波。
尤其它也沒做什麼事,只是矗立原地。根據小七姊的說法,市政府雖然接到蜂擁而至的詢問電話,卻硬拗說「這是本市的新地標」。這個地標也太沒品味了,拗過頭了吧?明明還引發了一場地震耶!即使不明白上頭怎麼會下如此扯的命令,但也只能哭喪着臉遵從的客服人員,想必一定苦惱至極。
不過因爲那具機器人動也沒動,站了好一段時間也沒有上電視新聞,過幾天之後,居民大概也已對它放棄或者習以爲常了,現在只抱着「雖然不曉得它怎麼會出現,不過這樣子都曬不到太陽,能不能找個人去跟對方談一下,把它撤走呢?」的心態。
至於它的主人鶴見家——那個大叔雖然看起來很可疑,但是他堅持不是自己啓動的。就連唯一值得信賴的鶴見也冷靜地說「傷腦筋耶……」彷佛不關他們家的事情。
鶴見也說不曉得是誰啓動的,還說:「我覺得只有爸爸可能啓動它……但實在不明白這時候啓動它有什麼意義?」鶴見家的危險物品管理究竟是出了什麼問題,好歹也該幫它裝上什麼收納機能吧,真是的!
不過,就這樣,那具機器人後來就完全融入了這個城鎮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