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追回我的達令

第二章

《超人家族一家和樂》 · 橋本和也 · 2萬 字

我的爺爺,星弓大三郎。

他曾發下豪語說,過去自己曾掌握過全世界的九成。

爺爺最初的征服,是從控制戰後的黑市開始的。

當時,爺爺只是個年僅十五歲且毫無任何力量的少年。他憑着天生怪力,以及本身散發的領袖魅力,把戰爭中失去親人又爲了生活而犯下低級罪行的小鬼頭,一一拉攏過來當夥伴併成功整合他們。這可以說是爺爺最初建立的組織。

如果爺爺乾的事情只是那樣的話,頂多只是當個佔據一方的老大而已。問題是爺爺乾的事情可不一樣。他憑着那個組織的人數及年輕氣盛的優勢,跑遍各個戰後混亂不穩定的地方,並且把各式各樣的物資聚集到自己這邊,接着開始在黑市銷售那些物資。

在政府的配給物資陷入癱瘓狀態的當時,物資都是以不合理的價格販賣。尤其是爺爺他那集合各地物資的店裏,陳列了其它店家所沒有的商品,種類也非常豐富,因此成了黑市No.1的店鋪。

這麼年輕的商人以這種方式賺取龐大利益,結果當然引發其它黑市商人的不滿。但後來也因爲某個事件,而讓那份嫉妒轉變成讚賞。

當警方突然展開取締行動之時,爺爺獨自挺身而出對抗警方,幫其它商人爭取逃走的時間,甚至還動粗打倒警察。因此爺爺一躍成爲黑市響噹噹的人物。對於平日受到官僚壓迫而抑鬱不已的其它商人來說,以快刀斬亂麻之姿擺平官方的爺爺,看起來鐵定很耀眼吧!

就這樣,爺爺得到更多人望與組織能力。而他那彷佛明瞭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的決斷力,以及稀奇無比的大膽經商方式,更讓他不斷在黑市拓展人脈,也在地下社會扎穩根基。

雖然黑市有段時間被解體,但爺爺建立的組織及服從他的人脈並不可能解體。反而那次的解體更加觸動爺爺的野心,讓他想往更高的地方爬。

在那個戰後重建有如火山爆發的時代潮流裏,爺爺建立的地下人脈太有價值了。他出手的買賣都非常成功,加上那原本是黑幫組織的關係,因此常見的手段就是將礙眼的傢伙以武力排除,或者用威脅的方式搶奪。這些粗暴的作法,讓他的力量更加拓展。

後來爺爺三十四歲的時候跟奶奶青野織花結婚了。奶奶深受年輕時失去親人的爺爺所吸引,從此一直陪在身邊支持他。那個時候的爺爺已經對伸手控制日本的行動興趣缺缺,他把眼光放在全世界。

接下來世界發生很大的變化,而且轉變成更動盪的時代。只要把手伸進那個動盪所產生的縫隙,再照自己的想法擴展的話,擁有全世界並非夢想……

由於他的眼光精準,於是變得越來越難對付。而爺爺邁向全世界一事,也有如理所當然般地順利進行。雖然其中也用過流氓找碴打架的粗暴手段,但那並不單是隨隨便便的暴力。對於敵對組織及阻撓他的事物,爺爺只要趁機動點手腳就能阻止或入侵他們,簡直有如神助似的。

雖然他個人並沒有浮上臺面,但只要循着世界各地的組織結構不斷往上探索,就會發現立於頂點的正是爺爺這個狀況。真可謂要當世界之王都不是夢想。

但是,爺爺他永無止盡的野心,卻被「那個男人」破壞而終告結束。

那個男人展開行動,一刀粉碎一手接收組織不爲人知之暴力部分的那些黑道。甚至利用公開揭發其內幕的方式,抹殺爺爺在政經方面的力量。這段時期一些大企業因爲醜聞而解體,以及政治大老突然辭去職位,應該都跟那個男人脫不了關係。

由於爺爺的事業基礎都在日本,這基礎一旦崩潰,接下來組織便有如骨牌效應般連鎖倒閉,像砂之城那樣地瓦解。可能有部分原因是急躁的成長與發展,才導致這場毀滅吧!

那男人的所作所爲,是迅速又徹底的破壞;也是不留一粒塵埃,毫不留情的破壞。簡直就像小孩子只因爲個人喜好就毀掉積木堆棧成的建築物,那樣地幼稚又毫不留情的破壞。不過那也難怪啦!因爲造成那場破壞的人物,在當時不過是個年僅十七歲的少年呢。

然後,將爺爺花了半輩子人生建立的一切破壞、蹂躪殆盡的傳奇人物,他現在——

「哇!」

「啊,中了中了!」

「需要換我來嗎?」

當柚島往渡假小木屋走去的時候——

「幹嘛啦,很吵耶!」

「就是中暑,或被熱到感覺不舒服什麼的。」

這兒的沙灘像是把山頭用超巨型挖土機削掉,時髦的渡假小木屋就像別墅一般。爺爺稱它們爲「夢想的殘渣」,若它們是殘渣,那我真的覺得以前的爺爺很了不起呢。順便一提,爺爺家離這裏很近,剛好就在被削掉的那座山山頂。

「重要的事情……?」

我把剛灌飽氣的泳圈塞給我妹讓她閉嘴。美智乃只得一面鬧彆扭地說:「真是的。」一面拉着刻人到海里去。望着他們的背影,柚島開口說:

「喔……噗!」

「反正,等我想到就會去的。」

「有什麼事嗎?」

當橡皮艇一灌飽氣,我卯足勁拿它當盾牌發動快速攻擊的時候——

美智乃指着柚島身上那套泳裝,得意地笑着,至於她自己,穿的則是方便行動的兩截式背心泳裝。

縱使眼前景象正如那些陳腔濫調所形容的,不過一旦親眼目睹,心情還是會跟着HIGH起來呢。

「……你在擔心我嗎?」

順便一提,我目前穿在身上的夏威夷衫,也是跟小七姐借的。雖然我自己覺得穿起來還不錯看,但那兩個女生給我的評價卻超毒舌的,像是「哇,哥你穿這樣真的很像流氓耶!」「可以請你離我遠一點嗎?」等等。既然這樣,就算是賭氣,這個夏天我偏偏就要穿這種襯衫!

刻人一面認真老實地做暖身操,一面說道。

柚島不知爲何直盯着我看。

「反正,偶爾像這樣輕鬆一下也不錯呢!」

竟然不知不覺愣住了。

這時候渡假小木屋傳來嚴厲的聲音,是柚島。剛剛她把我的夏裝穿搭批得好慘,不甘心的我覺得自己也應該對她的泳裝批評一番。正當我回頭的時候——

「怎樣啦,老爸?」

「喔……」

「當然會擔心囉!畢竟妳現在是一個人住啊!要是病倒的話,不就很慘?」

「不好意思花了這麼久的時間。」

站在沙灘上面對眼前遼闊的海洋,我不禁感到萬分高興。雖然悠哉踩動的腳下,傳來「咻喀、咻喀」的聲音有點掃興。

「那個臭丫頭……」

「這套不錯看吧?是我挑的呢!」

耀眼的太陽、白色的沙灘、蔚藍的海洋。

水彈在柚島肩上。,而我也受到無妄之災。

那個時候,有水從旁邊「啪嚓」地濺到我臉上。好鹹哦!

「是是是,妳說得對。不過,有什麼關係呢?」

「所以,有什麼問題就儘管來我家吧。美智乃也會很高興……只是說,現在某位公主殿下離家出走了,我們的生活變得一團亂,但是不會逼妳煮飯給我們喫的。」

「怎、怎樣啦……」

然後現在那個泳圈的天敵,正在我後面看得見的渡假小木屋的陽臺,躺在自己掛設的搖牀上呼呼大睡。看來昨天以前她大概在宇宙的哪個角落大幹一場,似乎非常疲憊的樣子。難得她平常穿的超華麗襯衫跟這個渡假小木屋很搭的說,但她只是拚命睡覺。

「喔!」

「……我是來找你商量,差不多該去接你媽媽了。」

我用力皺着眉頭,老爸則語氣嚴肅地說:

「……怎樣啦!」

「好了,看到這裏爲止!」

「想不到,哥喜歡的是這種類型啊!」

老爸用力點頭。於是我在腦裏試着搜索自己究竟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最後才「喔」地想起某件事。

「老爸,不是那條路啦!」

「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而是我們一起……」

「知道啦。」

「喔,我說你們,能夠玩得這麼開心固然很好啦,但是不是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呢?」

背後傳來有人刻意清嗓子的聲音。

「可惡——美智乃妳這傢伙!」

「再看下去就要收費哦!」

「她很現實的。不過,總比整天癱在家裏不動的好啦。」

「好冰!」

可惜我還沒來得及說:「沒事拿水槍幹嘛?妳當自己還是小學生啊?」第二擊已經迅速飛來。這次的目標是我旁邊的柚島。

「不用啦,我灌就好了,妳去做暖身操吧。」

海豚橡皮艇已經鼓起一半以上,正當我準備把打氣筒接到最後一個充氣孔的時候——

「總之你要向志乃媽媽下跪道歉,知道嗎?」

「不對哦,哥,是在那個地方往右轉。」

仔細一看,在海里的美智乃正一手拿着超大型水槍樂得不可開支。

我終於想起來。

我繼續幫橡皮艇打氣,一面詢問柚島。站在我旁邊的她那雙白皙的腿有點吸引我的注意,不過這件事就悄悄放在我心裏。

「這樣啊!」

正載着孩子們前往老家,準備接離家出走的妻子回家。

這麼做或許不能完全消暑,不過環境改變的話心情也會有所改變,食慾也會跟着變好。這也是爲什麼在海邊喫炒麪或拉麪會格外好喫的原因。

「哇,好瞎的回答。唉!難怪你是愛裝正直的色——噗!」

「拜託,美智乃……!」

「話說回來,我好像有帶海灘球過來呢!柚島,不好意思可以麻煩妳幫我拿過來嗎?我正在幫這個打氣。」

忽然間美智乃從柚島後面冒出來,像是要緊抱住她似的。而且動作飛快地繞到前面,彷佛要擋住我看柚島的視線。

想不到柚島對我講的這些話,感到很意外而不斷眨眼睛。

「嗯?」

妳這個妹妹講這什麼話啊?

其實,這棟渡假小木屋跟我現在站着的沙灘,都是我爺爺的私人財產。也就是說,是他的私人海灘。

「嗯,這樣不行啦……」

「不是跟你說了嗎?是從剛纔那條路往左轉啦!」

看到我不知所措的模樣,柚島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和緩。

而讓我嚐到比海水還鹹的淚水的那對惡魔二人組,現在正在後方的渡假小木屋裏換泳裝。

「可、惡,看我的!」

回頭一看,老爸正挽起白襯衫的袖子站在渡假小木屋門口。在這種時候,若他想穿泳裝四處玩的話,倒不如流放到對面那座看起來像無人島的島嶼。

「那種事情都不會影響妳嗎?」

「可以喲,你放在包包裏面是吧?」

彩姐原則上是個嫌麻煩的人,如果請小七姐打氣的話,她通常會把打氣筒踢飛並說:「幹嘛用這玩意兒慢吞吞地打氣,仔細看哦,這種東西我一口氣就能——」然後就演變成「嘶——噗!砰!」的結果。所以這份差事自然而然就落到我身上。要是交給肺活量能一口氣把泳圈吹爆的傢伙,那泳圈根本就沒機會浮在水面,即使它是泳圈。

「嗯?是嗎?」

我把剛剛灌足空氣的泳圈從插硝拆下來,再把插硝連接在摺疊的橡皮艇上。這次要灌的物體很龐大,我拚命「咻喀咻喀」地踩着打氣筒將空氣灌進裏面。

「是的,麻煩妳了。」

「太好了,美智乃似乎變得有精神多了呢。」

「真是的!你不是問好幾次了嗎?怎麼還會搞錯路呢?你以前真的有冒險過嗎?」

「喔哼!」

「啊啊?」

聽到我跟柚島的反問,老爸又刻意慎重其事地清了一次喉嚨。

反正,從以前我們全家到游泳池或海邊的時候,我都是像這樣負責幫泳圈或橡皮艇打氣的角色。

美智乃笑着揮手說道。

「什麼不會影響我?」

「沒錯。」

「喔、哼!」

「爲什麼我們非得幫老爸你擦屁股不可呢?你自己去!」

「拿着這個滾到海里去吧!」

我只那麼回答並把視線移開,繼續專注於爲橡皮艇打氣的作業。

「快點過來啊!」

柚島的泳裝是亮色的比基尼加海灘裙。原以爲她們說會穿得很時髦,顏色應該也很樸素,想不到映入眼簾的是這麼亮麗的顏色,因此不知不覺看到發呆。

「妳們兩個動作好慢哦。」

「這樣啊……」

老爸再次故意清喉嚨的聲音在海邊迴響着,而且比剛纔還要大聲。

「就是說啊。啊,哥,那個灌好氣的話,這個也麻煩你哦。」

「爲什麼妳們女人換衣服,都要花這麼久的時間呢?」

「拜託你傍晚前要搞定哦。這兒的渡假小木屋固然不錯,但我還是希望儘可能住在爺爺那兒啦。」

現在柚島父母都在國外工作,因此她過着儼然是獨居的生活。現在是暑假期間,她獨處的時間固然就變多了。而且,這傢伙的身體看起來既不是很好,又很愛逞強。畢竟,連平常壯得像牛的美智乃在昨天以前都那麼懶洋洋的,難怪我會替她擔心呢。

柚島用令人感到害怕的笑臉說道,而且她背後似乎還散發着黑色的氣勢。縱使現在豔陽高照,但背脊會感到一陣涼意也是沒辦法的事。自從得知老爸跟陌生女子走在一塊,柚島對老爸就一直是這種態度。

可能是被柚島的那種氣勢跟我鄙視的眼神壓倒吧,老爸諂媚地笑着說:

「怎、怎麼這麼冷淡呢!我們不是一家人嗎?」

「劈腿男不配當我們家人喲!」

「如果是我的話就會立刻把你轟出家門,現在你自己先去負荊請罪算是很合理的作法吧。」

「呃……」

老爸不禁倒退好幾步。我則像是趁機打落水狗,揮手「噓!噓!」地要他離開。

「我們接下來正準備進入渡假模式喲,要接老媽的話你自己去!少在這裏破壞年輕人的夏天跟青春歲月哦,你這個色老頭!」

「唔……說到青春,這是多麼美麗啊……!你給我記住!」

老爸隨即含淚並恨恨地丟下這句話離開,感覺好像三流的壞蛋哦。

大三郎宅。在好幾間客房的其中一間,位於二樓邊邊的和室裏。

「呵、呵、呵——」

有個人正拿着望遠鏡,從和式紙門探出身子發出怪笑聲。

「什、麼感覺啊?」

是志乃。她開心地用望遠鏡窺視遙遠的下方,目標是位於那個沙灘的渡假小木屋。

這棟大三郎宅,雖然四周都是森林,但因爲位於山頂,所以四周的樹木不高,只要像這樣到二樓,就能夠俯瞰下方的沙灘。

她從海藤那兒得知耕作跟孩子們,今天就在那兒的渡假小木屋。恐怕那張明信片是在昨天——不,搞不好是今天——送到他們手上的吧?因爲他們一直沒來找志乃也沒接她回去,逼得志乃不得不寄明信片回家裏。

想必全家已經亂成一團吧?搞不好現在已經組成強行軍,正前往這棟宅邸要接志乃回家呢。一想到這裏,雖然有些輕率,但內心不禁興奮起來。

志乃離家已經快兩個星期,大家鐵定擔心得晚上睡不着覺呢。只是她總覺得對孩子們很過意不去……

「請你們原諒媽媽哦……啊,但這也是!爲了確定我跟耕作的愛喲!也就是愛的試煉……因此,我不惜變成魔鬼……天哪,我真是個罪孽深重的女人……!」

「啊!可惡……果然敵不過那水槍呢……」

「真是的,耕作也做得太過火了……!」

說時遲那時快,大三郎已經衝出客廳到玄關那兒。

「只是說感覺對孩子們很過意不去啦……」

「好、好的……」

「是啊,現在大概正往這邊來呢。」

「海藤先生。」

「哇啊啊啊!怎麼這麼厲害啊啊————————!」

柚島訝異地問道,我也用同樣的語氣反問:

「好,我知道了!」

在旁邊的他從開始發抖的志乃手中接下望遠鏡。

「你們也差不多該學學怎麼讓大海一分爲二的必殺技吧!」

志乃「咚砰!」地敲打桌面。那雙感傷的眼睛早已經淚汪汪,充滿了不甘心與悲慘的情緒。被她那雙淚眼打動的大三郎精神奕奕地拍着膝蓋說:

總之我只能這麼說,接着那位海藤先生從懷裏拿出看似紙條的東西。

潑水比賽喫敗仗的我跟刻人回到沙灘上,全身溼淋淋地像被人拿整桶水往頭上倒。明明我們兄弟倆都還沒潛到海里,結果卻落到這種下場。

「不不不,我並不是在開玩笑……那、那不然,這個時候找茂吉也沒關係!那傢伙腦筋很好!很擅長智謀策略呢!」

「……有個東西想麻煩你幫我送一下,可以嗎?」

志乃一面「啪啪」地拍打哭個不停的大三郎背部,一面從撞破的玄關往外看。寬敞的庭院另一頭,有道人影正好站在門的位置。志乃光看那道剪影就知道是誰。從那個頂天立地的站姿,可以感受到對方總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然後迅速站起來,而且閃着當年還是幫派老大時的兇狠眼神。

「喔,那個可愛的小女生是誰啊?好羨慕,好羨慕哦!年輕美眉穿泳裝的模樣真的好朝氣蓬勃哦!」

「有什麼需要請儘管說。」

看來爺爺找了個怪胎呢。我則帶着被狐狸迷惑的心情,直接打開對方交給我的紙條。上面只簡短寫了一句話——

「他們也一樣!」

然後又拿起望遠鏡看。

「他怎麼那麼厲害?未免太賊了吧!我,討厭那傢伙!」

「你、你沒事吧……」

志乃連忙衝上來,大三郎開始嚎啕大哭。

他、他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那、那個爸爸,其實你不要太勉強啦……」

「這、這樣啊……」

「是!」

「沒關係!」

「唔!嗯……是嗎?既然這樣,幫我叫源次郎來!」

正當賭氣的我下定決心,遲早要把她連同橡皮艇翻過來的時候——

志乃輕輕說道。但是在旁邊的大三郎卻不知爲何挺直身體,可能是感受到隱藏在志乃聲音裏那未知的恐怖吧。

柚島竟然給我裝傻,而且她的身體幾乎沒被淋溼。她躲在手持兩把水槍戰鬥的美智乃後面,像個女王似地優雅坐在橡皮艇上,那個模樣我是不可能忘記的。

柚島雖然是跟我一起下海,但她很快就察覺出站在美智乃那邊比較有利,因此很快就倒戈到她那邊。等到發現的時候,隊伍已經分成這樣並喫了敗仗。

只見「啪唰!」用力撞破玄關拉門的大三郎飛了進來。他的模樣看起來慘不忍睹,而且他光禿禿的額頭還被寫上一個「肉」字。

「爸、爸爸……」

他把那個東西交給我,我也不知不覺接了下來。

「志乃啊。」

「啊啊……」

「看我發動特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哼,妳這個叛徒!」

「呵、呵、呵……沒錯……說到戰鬥,那傢伙可是人稱死神的男人……」

「我年紀雖然大,但也是一度對世界充滿夢想的男人喲!看我怎麼修理那羣小鬼,那對我來說可是易如反掌呢!海藤!」

這時候乘着橡皮艇的柚島下來站在海邊,我則不爽地嘟着嘴。

這裏是距離玄關不遠的客廳,因此茶壺跟茶點是常備品,也成了大三郎的居住空間。由於茶几跟電視就固定擺在角落,所以空間看起來比其它房間還要狹窄,但只要拉開分隔房間用的紙門,就有足足超過十塊榻榻米的寬度。有時候,大三郎會在這裏跟過去的夥伴舉辦宴會,現在則當作迷你作戰室使用。

「爸爸……」

「任何人想接近志乃,我會把他們全打得落花流水的!」

「借我看一下。」

「希望那種傢伙,明天肚子痛到死!」

「要是來接媽媽回家的話,一律增加零用錢。」

在志乃淚光閃閃的眼睛注視下,大三郎大膽「哼」地露出相當有擔當的笑容。

「源次郎大人爲了孫子的婚禮,已經在上星期前往北海道了。」

忽然間有一道黑影從我眼前閃過。

「沒、沒關係嗎?」

「軋人孫少爺。」

太好了,幸好沒被爸爸看到我剛纔的模樣呢。志乃一面穩定跳個不停的心跳,一面說:

「這個嘛,您真是愛說笑耶。」

我被突然出現的陌生男子嚇得愣在原地,而對方則對我深深鞠躬並說:

我抬頭一看,發現前方站着一個大熱天還穿着黑色西裝,身材又瘦的男人。

海藤先生只這麼說,然後留下愣在原地的我們迅速離去。

「就是說啊,妳在講什麼廢話啊?」

「這個嘛……好像是,爺爺的僕人什麼的……」

看志乃有如石像般愣住,大三郎不禁感到訝異。

「什麼……你怎麼不早說呢!」

「嗯?那個走進森林的男人,不正是耕作那傢伙嗎?怎麼看起來一點霸氣都沒有啊!感覺好像毫無幹勁,又很像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模樣呢……」

回頭一看,大三郎正微微拉開紙門往房裏面看。至於海藤則隨侍在後面站着。

背後突然傳來的聲音,嚇得她把背脊挺直。

「不過,孩子們等會兒就會過來了不是嗎?那他們……」

公公這番話讓志乃感受到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像是在朝她的怒火上加油,只見她太陽穴跟臉頰周遭的神經不停抽動着。

「您要找煉次大人的話,他因爲糖尿病日久不愈,前陣子住院了。」

「啊,是嗎?下次得好好恭喜他纔行呢……海藤,你可以站出來替我戰鬥嗎?」

「東西確實交到您手上了,那麼我告辭了。」

「老爺的個性還真急躁呢。」

大三郎這句話對志乃來說有如再次確認的作用,使得她內心那股無法形容的黑色感情開始捲起旋渦。

「啊唔……」

「怎麼啦?」

大三郎丟下擔心地望着他背影的志乃與冷靜講這句話的海藤,單槍匹馬踩着木屐「卡啷喀啷」地往外衝。

「這是給您的。」

「結果怎麼樣?我聽說他們今天抵達那兒了。」

「說到源次郎大人……」

「哎呀,你在講什麼啊?」

「茂吉大人的話,前陣子您不是因爲下圍棋輸他,結果一直失和到現在?還是說你們已經和好了?對了,耕作少爺好像再過五分鐘就會抵達這裏呢。」

「……看樣子,他們很享受這夏日假期呢……」

「這根本就不需要我親自出馬,說到打架只有找那傢伙了,幫我把千勝的煉次叫來!」

「剛剛那個人……是誰啊……?」

「可惡!既然這樣,我只好親自出馬了!」

三十秒之後。

「……」

「初次見面,您好,我是大約半年前開始服侍大三郎老爺的海藤。」

「唔、唔喔喔!?」

海藤不曉得什麼時候回來的,他像忍者似地迅速出現在客廳。大三郎自信滿滿地對那個海藤大聲說:

「彆強人所難好不好……」

「有什麼事嗎?」

志乃淚眼汪汪隔着茶几探出身子逼近,雖然感到些許壓迫感,但大三郎仍舊點頭答應她的請求。

「啊啊,爸爸!」

不過在前往這兒的山路好像沒看到他們。於是志乃把望遠鏡移往沙灘的方向,看他們是不是在渡假小木屋做準備什麼的。

縱使站在旁邊,聽到志乃那陰沉的聲音都會不自覺顫抖起來,但海藤卻不爲所動。

「啊,好了啦爸爸,你不要哭哦。」

「請徹底!教訓得體無完膚!稀里嘩啦的!」

雖然很高興他來迎接自己,但是過於乾脆又覺得好像很無趣……不是啦,自己是被他劈腿氣到的,若這麼乖乖跟他回去,那怎麼成呢?說什麼都要好好教訓他!要讓他清楚明白自己幹了些什麼!非得讓他喫點苦頭纔行!因此纔會像這樣拜託大三郎對付他。

但是耕作太厲害了。雖然志乃自己也要出面戰鬥,但總覺得事情有些本末倒置。這不過是一般的夫妻吵架,但自己又不是很想吵這個架。

——只不過,希望他能爲我稍微認真一點罷了……

但是再這樣下去,根本就模糊了焦點,而且也太容易讓他闖關呢。當她正煩惱「到底該如何是好」時——

「包在我身上吧。」

不知何時站在後面的海藤,突然從懷裏拿出疑似搖控器的東西,然後「嗶」地按下按鈕。還沒來得及反應是什麼,庭院那邊已經發出「嘎喀」的聲音,接着差不多人類那麼大的物體,隨着「嗡嗡嗡嗡嗡」的運轉聲從地面慢慢升上來。而且是好幾具。

「那是……」

看來出現的是人偶。而且,扮相很奇怪。該怎麼說呢,對志乃而言是過去很熟悉的扮相,卻在最近覺得很不可思議,怎麼常在電視上看到那種服裝。簡直像是侍女……不對。

「……女僕?」

「這不是普通的女僕人偶,聽說是戰鬥用機器人。是把大三郎老爺過去使用的機器人改造再利用的。」

海藤表情非常嚴肅卻輕描淡寫地說道。然後,那些女僕機器人彷彿要證明海藤的話語,像一羣訓練有素的士兵整齊列隊地跟耕作對峙。

「這是……來真的、嗎?」

志乃不知不覺中那麼問,海藤又面無表情地回答。

「那當然。」

「可是……我家的人都相當厲害耶……」

「我都聽說了。因此才參考大三郎老爺說的那些信息,夾雜現今的流行趨勢,專攻耕作少爺的弱點。」

「雖然我曾告訴他護士的效果會比較好……」

此時玄關傳來「喀」的低沉聲音。志乃把大三郎原本靠在自己膝上的頭放到地上,然後凝視站在遠處門口的丈夫。

耕作的弱點——浮現在腦裏的,只有「女人」這個名詞。但是再怎麼樣,機器人的話……

正當志乃不安地注視整個狀態,那支女僕軍團正慢慢舉高它們的雙手。那一瞬間,庭院連續響起「砰砰砰!」的槍聲。

「唔啊——哈、哈、哈、哈、哈!」

「唔!好痛好痛好痛!志乃,不要拉我的鬍子啊!」

於是抓狂的老媽會怎麼做呢?那還用說嗎?當然是好好懲罰不乖的小孩囉!

「該不會是被老媽狠狠教訓啊?快趁老媽還沒抓狂以前趕過去吧!」

這驚訝的語氣從剛纔就不斷從背後發動攻擊,但是我完全沒放在眼裏並加快腳步。爲了不聽到那些聲音,我不斷在山路前進。當然,這是前往爺爺家的山路。

「怎麼又是這個——!?」

可能是靠近海邊的關係,牆壁顯得格外潮溼又滑溜,所以眼看就快要滑下去了。能夠像這樣撐下去雖然是很榮耀,問題是無法瞭解伸縮置物架的心情,又缺乏想象力的兩個女人還強人所難地說:

正當我們帶着有點開心的心情往大門走的時候,門上突然出現一道人影。

爺爺還在笑。覺得他這樣永遠笑下去的話,事情根本就無法進展,於是心想「沒辦法」的美智乃出聲說:「爺爺,你是怎麼了啊?」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因爲被增加零用錢這句話吸引,居然沒注意到這個。

因爲——

老媽全看見了,她看到我們這羣孩子在海邊玩瘋的模樣。

「還有……慘叫?」

開始往下滑了,眼前已經不是重量的問題,而是我的體力跟氣力的關係,因此開始在往下滑動了。

腳下怎麼看都很普通的地面,伴隨着過去曾聽過的聲音裂成兩半,緊接着映入眼簾的是彷彿要把我們吸進去的黑暗。

「喔!在撤退了,看樣子作戰成功呢。」

接下海藤給的紙條,我就立刻出發去接老媽。這也算是有顧及到老媽她這樣不斷傳書信或紙條,只爲了求我們接她回去的心情。這跟「反正暑假到了,零用錢就減少一些吧」這種事情,根本就毫無關係。

「這話是什麼意思啊?」柚島問道。

因此我只在泳褲上面披一件夏威夷衫,腳踩着涼鞋就去了。美智乃跟柚島也只在泳裝上面套一件運動服,三個人開始愉快的行軍之旅。

「嗯?」

「總覺得,聽起來很像老爸的聲音耶……」

「喂,美智乃!妳不要動得太厲害啦!」

柚島之所以會跟來,是因爲遊太久的關係,想趁機散步放鬆身體吧。順便一提,我家那個心思細密、無慾無求又靠得住的弟弟則是說:「我留下來留守喲。」原則上小七姐也在,不過她睡得像頭死豬似的。而且萬一渡假小木屋有什麼可疑人物出現,也可以避免該名可疑人物受到名爲過度防衛的暴力。

爺爺看到終於有人跟自己講話而露出些許安心的表情,他的墨鏡還因此閃了一下光,連腦袋也是。

無所謂啦,剛剛那封信上又沒有註明第一名到的纔有資格增加零用錢。而且,反正又花不了多少工夫。雖說是山區行軍,但是到爺爺家的路只有一條,跟我們剛剛待的沙灘幾乎是相連的,所以能夠直接前往。

志乃不知不覺中用力拉扯手邊的東西。

沒把我的話當成一回事的柚島,徑自詢問走在旁邊的美智乃。美智乃邊笑邊說:

「果然很大呢……」

「……」

「是啊。」

這次,我終於對走在後面的柚島發牢騷。但是她不僅閃避我的視線,還自言自語般地小聲說:「竟然是爲了增加零用錢。」哼,這傢伙讓人挺不爽的……

「喔,是嗎……」

「啥?」

平常上面都是放打掃浴室用的工具,或備用的洗髮精什麼的。換衣服的時候,偶爾也會拿來放不丟洗衣機洗的衣服。我們覺得掉下的話再把它拉直撐在牆上就好了,因此不斷在那上面擺了不少東西。但是往後我可能會稍微改變那個想法。

「哥你要用力撐哦!否則再也沒機會遇到這麼好康的情況喲!」

原本應該來接自己回家的孩子們,居然把這件事拋到腦後玩瘋了。就算來接的只有老爸,但是看到小孩沒把她這個當媽的放在眼裏,只曉得玩自己的,也難怪她會抓狂。

「慘了……!」

「怎麼了?」

就在那個時候,美智乃突然停下腳步。

柚島慌得大叫。妳也不要動啦!

「——對了!跟臀部比起來,哥比較愛胸部呢!小香,妳把胸部稍微挪一下,就像這樣,該怎麼說呢?就是讓他的頭埋進去那種感覺……」

「妳、妳們兩個個個個……!」

「天哪,海藤先生!」

美智乃喃喃說道,夾雜着訝異與因爲看透而徹底死心的語氣。我也用類似的語氣回答她。

望着老公逐漸遠去又狼狽的背影,志乃「唉!」地嘆了好深好深一口氣。

「等、等一下,爺……!」

「請原諒我吧,孫子們……」

「喂……」

槍聲?但是這種地方不可能有獵人,而且爺爺也沒有狩獵的興趣。美智乃再次豎耳聆聽。

我還真想知道答案呢。什麼老媽落入你的手掌心?老媽恐怕是憑自己的意志造訪這裏的,畢竟她還送了那種信跟紙條……

啪喀!

「少說廢話!我要按了!」

「實在有夠現實耶!」

柚島又「啪啪啪」地打我。好,我會努力的!等順利爬出這裏的時候,我會再把妳們兩個推下來的!

於是我們加快腳步,不久就看到前方那扇熟悉又巨大的門。不管何時看都覺得它好巨大。可能是由下往上看的關係吧,總覺得像是矗立在眼前。

「更重要的是請您看一下,耕作少爺逃走的模樣好有趣。」

當我擬出那可怕的結論時,爺爺從懷裏拿出約搖控器大小的開關(背面還大大寫了一個「落」字)。

「啊!往下掉,往下掉了啦,哥!看、看樣子是色情力量還不夠的關係吧?好,小香,妳的臀部再往哥的臉靠近一點!」

「爲什麼我們這個家族的男人都喜歡待在高處呢……」

最好在老媽還能用道理講得通的情況下趕到,只要取得她加我們零用錢的口頭承諾,接下來她抓狂到想把老爸煎烤煮炸,或者用魔法把他轟飛都無所謂了。

雖然看到耕作好幾次壓低身體擺出架勢,但看得出來他在猶豫是否該發動直接攻擊。而且,他還刻意鑽到槍林彈雨之下,興致高昂地想偷看那些女僕的裙底風光。以前,他們曾並肩作戰很長一段時間,所以非常清楚他的爲人。

「什麼,那就是你爺爺?」

過去曾體驗過的瞬間飄浮感朝我們襲來。

「沒錯,就是這裏。」

美智乃所謂「好康的情況」,大概指的是我兩邊的肩膀懸掛着穿泳裝美眉這個狀態吧。問題是中間隔着夏威夷衫,加上現在這個狀況,我哪有心情想那種事啊!

「我剛剛,好像聽到槍聲……」

「唔啊——哈、哈、哈、哈!」

急速變遠的光線那一頭,我微微聽到這句超任性的話。誰要原諒你啊!

因爲在黑漆漆的洞穴裏,我正充分體驗到那個伸縮置物架的心情,而且巴不得不要體驗!我有如利用雙手雙腳,使盡全身力氣的伸縮置物架。況且,如此拚命硬撐的我,肩膀還得承受兩人份的重量。

「美智乃也是爲了增加零用錢嗎?」

仔細一看,耕作宛如被野狼追殺的綿羊般,拚命閃躲一面開槍一面在後面追逐的機器人軍團。

「你還叫我放心……」

「啊……」

「我是替母親着想——這種說法夠美吧?」

「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家浴室的更衣間裏有個簡易置物架。就是利用它的伸縮功能附着在牆壁上,隨即就能變成置物架的那種。

站在大門上高聲大笑的那個男人,很遺憾就是我爺爺。他身上的工作服隨風飄蕩,隱隱約約看得見他下半身純白的丁字褲。這真是全世界最沒用的走光手法。至於我剛纔還很自豪的想法正明顯萎縮中。

剛剛被設計往下墜的那一瞬間,我發揮超完美的反射神經與運動神經,因此能像這樣雙手雙腳硬撐住牆壁,但美智乃跟柚島又巴着我不放。撇開上次往下墜的時候差點沒被壓扁不說,我一直覺得自己似乎很顧重力的怨呢。

「啊——吵死了吵死了!」

「那是BB彈,請您放心。」

「好現實哦!」

「唔咕,咕咕……!」

「啊,爺爺!」

「效果很卓越呢。」

面臨束手無策的驚悚感覺,我們只能坐以待斃地往下墜。

「妳說慘叫?怎麼可能啊?」

「哼!唔咕咕咕咕咕咕咕……!」

那個聲音又從後面傳來。面對那股夾雜着諷刺的語氣——

「不會吧……」

「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啦……」

「就、就是說喲!這次我就不追究了,你要努力撐住哦!」

「啊!怎麼覺得只有我這邊一直往下掉啊,哥……喂,這是怎麼回事啊?」

那股熱烈的想法充滿我心中,於是我重新鼓起幹勁,傾全力想往上爬。不過——

我有點驕傲地回答感到佩服的柚島。即使他以前是惡貫滿盈的男人,但是對於白手起家而留下這些財產的爺爺,我還是很引以爲傲。

「這裏就是,你爺爺的家?」

「喔哇?」

我回頭看她,美智乃不斷往四周東張西望,並且豎耳聆聽。

「這個嘛!我是想求老媽把不久前,從我衣櫥沒收的那些有的沒有的東西還我啦。」

爺爺用響徹森林的巨大聲量高聲喊叫,令我不禁皺起眉頭。

就是那麼回事!

「……是、啊。」

柚島對邊笑邊說的美智乃露出一副敗給她的表情。反正那些都不是什麼正經的東西,不早槍械就是炮彈之類的。

「什麼?我纔不要呢!啊,真是的,總之你努力撐喲!」

「想不到你們真的來了,小鬼們!不過你們的行軍也只能到此爲止哦!志乃已經落入我的手掌心!」

這句話讓我氣力全失。剎那間,真的只是一瞬間而已,或許是那個景象從我腦子裏閃過一下下的關係,我整個人突然癱軟無力,不一會兒就往無底的深淵墜落。

「啊——!」

「天哪,笨蛋——!」

我們又倒栽蔥地向下墜,彷彿不想理會柚島的喊叫。誰都沒有權利責備我!

「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以爲我們會就此倒栽蔥地摔到地底,想不到洞穴在途中變成緩和的斜坡,於是我們立刻像在建造不佳的游泳池滑水道,以驚人的速度往下滑。正當我們方向感及平衡感都亂成一團,開始感到頭昏眼花的時候,忽然間看到前方有亮光出現,但這時候卻又整個人往上彈。

「耶耶耶?」

下一秒鐘,我覺得好像聽到「啪」的聲音,而且被拋在半空中。

纔想說剎那間窺視到傍晚的天空了,但還沒充分沐浴到外頭的光線,我們就立刻摔進海里,不僅發出「咚、啪|——」的巨大聲響,還濺起偌大的水花。

衝擊力道把我撞得頭昏眼花的,海水也灌進鼻子裏,但我馬上用盡力氣設法讓臉浮出海面。

「噗哈!」

然後像狗一樣地甩水並環顧四周,只是夕陽對原本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顯得有些刺眼。

眼前的風景很熟悉,正好距離我們剛剛悠哉游泳的地方不遠。稍微往遠一點看的話,還看得見我們目前投宿的渡假小木屋呢。

「這麼說的話……」

然後我往上看,看見巖壁中間好像開了個小洞。雖說是小洞,但也是因爲遠距離看的關係,實際上大概是一個人能通過的寬度吧。那兒大概就是陷阱的出口呢。看來我是從山上到那兒……簡直就像是通過垃圾滑槽丟出來的垃圾一樣。

真的、就跟垃圾、沒什麼兩樣……

「王八蛋——!」

「……有海帶,附着在你頭上喲……」

隨後把臉露出水面的柚島,用精疲力盡的聲音對朝夕陽大叫的我喃喃說道。

大三郎「哇哈、哈、哈!」呵呵大笑的聲音響徹客廳。

「要是妳願意幫雖然已經很拚,但最後還是輸了的爺爺起來,不知道該有多好呢!」

「真是的……你就不能學我用稍微帥氣的方式落水嗎?」

志乃磨磨蹭蹭地纏繞手指頭——

「咦?」

訝異的大三郎站了起來,這個舉動讓志乃差點沒拿穩酒瓶。七美不久前明明還在宇宙,而今天也沒看到她在沙灘上玩,所以認定她並沒有來這兒。

「啥?」

「啊,爸爸。」

七美一面「嘻嘻嘻」地笑,一面拚命揮手。至於剛剛擊退耕作的那些人型機器人,正冒着煙倒在她身後的庭院裏。

聽到身後的海藤心生佩服而喃喃這麼說,志乃不禁大失所望並大大嘆了口氣。看樣子是束手無策了呢。將軍,遊戲結束了。

「呵呵……七美啊,妳太大意了。其實我現在穿的工作服跟丁字褲,可是合計超過三百公斤呢。當我把這些脫下的那一瞬間,戰鬥力也會提升數十倍……」

七美無視志乃拚命拍打自己背部,對着依然倒在玄關的大三郎說:

「當你把垃圾丟進海里的時候,這模樣哪可能多美啊!人在掙扎的時候要怎麼做出美美的動作啊?」

站在後面的海藤獨自冷靜地喃喃說道。

「反正我個人也要找老爸報一些仇呢……」

大三郎單槍匹馬踩着木屐「卡啷喀啷」地往外衝——

只要七美在的話,事情就會有所轉變。連大三郎都很清楚那點,於是連忙詢問海藤。

眼睛瞪得又大又圓的志乃,眼神逐漸亮了起來。確認老媽打起精神的七美,又再加一把勁地說:

「什麼事海藤?你也想喝一杯嗎?」

「看我發動特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話還沒說完,大三郎已經衝出客廳。志乃心想「怎麼又聽到跟白天一模一樣的臺詞啊」,不過還是跟在後面追出去。

「陷、陷阱呢?」

「大三郎老爺。」

由於已經習慣在噴起強大水柱的情況下落入海里,因此我很快就浮出水面。我還覺得三半規管好像升級了。當我一把臉露出水面——

我稍微考慮過要不屈不撓再次挑戰,也覺得自己挺死腦筋的。但又覺得就算是搞什麼陰謀詭計,也只是白費力氣。正當我在做各種考慮的時候,搭乘橡皮艇的柚島跟美智乃過來了。

海藤忽然往客廳探頭說話。

「真實的……愛……」

「討厭啦!七美妳真會講這些有的沒有的!」

忽然間,老爸「嘩啦」地從我旁邊快速浮上來。他好像是用潛水的方式接近我們的。

七美輕輕喊道,志乃則正襟危坐並露出沮喪的神情。

就在海藤唸唸有詞的時候,這次的入侵者已經——

「不要講那麼無情的話啦,柚島。」

「沒問題喲!」

老爸好像比我先落入海里,在旁邊「咕嚕咕嚕」浮在水面的他無奈地搖頭說道。

「喔,真是的!」

「就是說啊,叔叔他可是罪魁禍首耶。」

「或許應該說,『根本就不是她的對手』吧。況且就算加派機器人也只會徒增損害,加上善後處理也很傷腦筋,所以就讓它們撤退了,這麼做應該沒關係吧?」

「七美……」

「哇啊啊啊啊!怎麼這麼厲害啊——!」

「糟糕,比剛纔還要快呢!」

「爸爸,真是謝謝你呢。」

「看樣子,事情又變得更奇怪了呢。」

「哈、哈!怎樣?我還不輸給那羣小鬼頭呢!」

「那只是帶點感傷的擦身而過。妳簡直就像是童話裏的人魚公主呢。」

「要妳們管!」

「爺爺,你的功力是不是退步了啊?」

數自己像這樣子大喊已經是第幾次是很蠢的事情。我今天又再次從高空翻轉而下。

「對不起,我是騙妳的……」

「那就這麼說定了哦。爺爺,從今天起就請你多多照顧了!」

「說……說得也是呢!」

聽到大三郎那麼說的七美,單手就把他抱起來。

「之前那些機器人呢?」

「你、你說什麼!」

「可惡!既然這樣,只有我親自出馬了!」

頭上頂着螃蟹的你在講什麼夢話啊?我心想:「話說回來,快把螃蟹拿掉啦!」卻看到老爸正對着柚島笑咪咪的。柚島馬上察覺到老爸的意圖,因此開始扭動身體往後退,像是要躲避老爸的視線。這麼做是正確的。

「不是說超過三百公斤嗎?怎麼這麼輕啊,爺爺?」

「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

但無論往哪方面思考,情勢就是對我方不利。雖然那個陷阱跟奇怪的機器人還有辦法應付,但我們萬萬沒想到小七姐會倒戈到那邊。正跟那些機器人纏鬥時,不僅被小七姐發現還被圍毆,緊接着落入陷阱「咻!」地滑向半空中,然後「嘩啦!」地摔進海里——大致上這就是我們受到的一連串遭遇。也難怪我腦子會閃過「增加零用錢這件事還是死心吧」這個念頭。

「啊……可惡……」

「找、找到老媽了!這樣會幫我加零用錢嗎?」

紅着臉的大三郎,興致越來越HIGH。

「可是、可是啊,這該說媽媽只是一時衝動,或是基於少女心……咦?」

看着七美與大三郎之間奇妙的對話,以及眼神閃閃發亮地沉醉在自我世界裏的志乃——

「老媽。」

「啊,咦?爲什麼……」

「這會是什麼暗號嗎……」

「是、是沒錯啦……」

「咦……」

「你在表演空中三迴旋以前先轉動你的腦袋,把頭上的螃蟹甩掉啦!」

「沒什麼,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志乃低頭敬禮答謝,心情越來越HIGH的大三郎把酒往喉嚨裏倒。

志乃也笑着幫忙斟酒。雖然也有出現令人有些遺憾的場面,但應該也讓劈腿的耕作,以及不管這個媽媽而徑自玩樂的孩子們嚐到苦頭了。不用說,這全都要歸功大三郎的幫忙。

志乃終於用力點頭表示贊同。克服重重困難又真實的愛,這聽起來多麼響亮啊?簡直就像電影裏的男女主角……

「她興致勃勃地摔下去,但立刻就爬上來了。看樣子是把雙腳蹬在洞穴側面,然後慢慢爬上來的。」

七美這令人意外的話,讓志乃不禁瞪大眼睛。她一直以爲會被七美罵到臭頭呢。

「是……對不起……我玩笑開得太大了……」

「我在問,需不需要待在老媽身邊。」

「你還是死心吧,哥!」

「沒、沒錯,的確是那樣……」

「來來來,再喝一杯吧。」

「七美孫小姐正以驚人的氣勢朝這裏接近。」

「小心撞擊海面太多次,腦袋會變笨喲!」

「我,待在這邊怎麼樣?」

「不不不,這沒什麼喲!擊敗那些年輕人,不過是易如反掌的事呢!」

「喝啊啊啊啊啊啊!」

連玄關都很輕易就入侵了。

「你太天真了,我剛剛還做出空中三迴旋耶!」

「我曾聽說,她似乎相當有本領……」

「拜託,老爸你不要一聲不響地跑來插花好嗎?」

「不是啦,我只是覺得你們這邊比較好玩。而且馬上做出了結好像挺無聊的。反正主要就是擊退把拔跟軋人他們對吧?」

你繼續跟那隻螃蟹玩好了。丟下白癡老爸,我慢慢地遊向海岸。

距離我們初次被拋到海里已經整整兩天。沒扯到切身問題的美智乃立刻放棄,原本就沒理由瞠這個渾水的柚島也不再跟進,我則是爲了增加零用錢……等等基本原因,爲了救出老媽而繼續孤軍奮鬥。

面對兩人的邀請,海藤只簡短說「不了」地婉拒,然後說出極具衝擊性的話。

其實會這麼做,也只是希望大家能多注意自己一點。就算會遭到「都老大不小了還搞這種事情」的指責,但希望有人注意自己的想法,無論幾歲都不會改變吧……

「好厲害哦。」

「真正的……愛……」

「嘎唰——!」撞破玄關拉門(在白天撞破的那扇拉門的對面)的大三郎飛了進來。他的模樣當然依舊慘不忍睹,而且這次額頭被寫了個「米」字。

「呃、唔唔唔唔……」

「沒錯,真實的愛。」

「就算置之不理也該好好處理一下老爸吧?」

「若不介意,海藤先生也過來喝一杯吧。」

海藤若無其事地報告那些殘酷的事實,不過大三郎並沒有察覺到,他全身因爲焦慮與憤怒而顫抖不已。不過,他的眼神馬上閃出強烈的光芒。

美智乃阻撓隨便碰橡皮艇的老爸,但老爸完全不予理會。

「沒什麼啦。況且,把拔若能克服我的阻礙將老媽搶回去,那不是很了不起嗎?那纔是愛的力量喲,也能夠證明你們倆的愛情力量是真的吧!」

「不不不,我可沒有帶任何有色的眼光哦。只覺得妳的身材窈窕,穿泳裝真的很好看。簡直讓人誤以爲是從哪兒來的人魚公主呢。」

老爸大言不慚地講一些蠢話,但那些話倒是讓我想起一件事。

「窈窕?這傢伙前天可是亂重一把耶!」

「什、什麼?你知道她有多重,難不成軋人你……!」

「美智乃,妳身上有沒有什麼可以刺人的傢伙?最好是前端是尖銳的那種。」

「如果是不知爲何碰巧有帶出來的魚叉也算的話,我倒是有哦!」

「那就可以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啊啊,這些傢伙也太會敷衍了事了吧!喂,怎麼還不拿出印籠教訓那些傢伙呢!」

「爸爸,現在才八點二十分喲,太早了啦!」

「唔唔唔……」

志乃一面幫不耐煩的大三郎倒茶,一面幫他補充仙貝,大三郎隨即抓起仙貝粗魯地卡滋卡滋猛啃。

時間是晚上,用過晚餐以後,志乃與大三郎在客廳看國民時代劇。並不是大三郎霸住電視不肯轉檯,其實這也是他們兩人共通的興趣。

志乃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除了語言可通,加上耕作陪在身邊,所以當前的生活並沒有想象中辛苦。不過爲了順便理解接下來要生活的國家文化歷史,志乃選擇時代劇當教材並熱衷觀賞。

……不過老實說,要理解文化什麼的只是表面上的說法。最大的理由應該是耕作出去工作的時候,它常常在電視上回放的關係吧。加上那個原因,就更讓志乃至今仍對時代劇沉迷不已。而她有時會說出連日本人都自嘆不如的措詞,也是這造成的影響。

因此,也養成她到大三郎家的時候,就會像這樣待在客廳看時代劇的習慣。這也是兩人比真正的父女還要親密的原因之一。

「好極了,好好教訓他們吧!」

劇情接近尾聲,接來就是激烈的武打場面,正當大三郎的情緒也正HIGH的時候——

「浴室空出來了喲!」

七美從走廊探出頭來,發現志乃跟大三郎正沉迷在電視劇裏,因此無奈地聳着肩。

回原來的世界,追求自己的幸福。那些事情,志乃以前都沒有想過。

大三郎直視着志乃,那是掌握自己只差一步就能回到過去世界的眼神。是能夠把任何對手吸進去,帶有魔力的強勢眼神。

「志乃。」

「早知道我也帶着國家的徽章出來旅行就好了——」

「啊,對了!」

「志乃,如果妳真心希望回去那邊的世界,我可以再當『壞蛋』沒關係。反正我的宿願,也是希望自己最後的惡行能帶給某人幸福。妳沒必要覺得對我過意不去,只要坦率面對自己的想法就可以了。」

「這些傢伙乾的壞事太不合情理,我纔不會幹這種偷偷摸摸的勾當呢。而且,如果要幹壞事,就要抱持無論何時何地犧牲性命的心理準備。即使只是普通的軍隊,也不會僱用任何一個保鏢。像這樣的傢伙還是早點解決掉,這樣才能大快人心呢!」

「放心!別看我這個樣子,好歹我也是一度對世界充滿夢想的男人呢。要找門路的話多得是。妳覺得魔法是很特別的力量——實際上的確很特別,但那並非絕對唯一的力量。我以前,也見過好幾次跟妳有類似力量的人呢。」

志乃站起來對大三郎這麼說。

這時候大三郎挺起腰逼近說不出話的志乃。

志乃突然被大三郎用低沉的聲音叫住,原本起身的她又坐回原位。

「我不回去。」

「天哪……請不要講那種話好嗎……」

大三郎像瞪人似地繼續凝視志乃,不過她並沒有迴避那個視線,臉上甚至還堆滿了微笑。

看着準備離開客廳的七美,志乃出聲叫她。

她託着腮,「呼」地嘆氣。這一口氣比她想象中還要長。不不不,還是別胡思亂想得好。

「其實,妳沒必要這麼拚的……」

大三郎嘻地揚起嘴角。

「老是講同樣的話雖然覺得很失禮,但是像我連要幫織花撿骨都辦不到,也無法讓她回故鄉去呢。所以我不希望妳也抱持相同的遺憾。反正孩子們也都那麼大了,妳真的把他們都教養得很好。所以妳,也差不多該替自己的幸福打算了。」

志乃曾經再三問他要不要一起住(雖然耕作覺得很尷尬),原來這就是大三郎不肯離開這裏的理由。但那爲什麼會跟志乃回去這件事有關,就讓人搞不懂了。

節目完全結束後,正當志乃心想「那我也該去洗澡了」的時候,大三郎點燃了煙管。

大三郎淡淡地說:

「妳,想不想回真正的老家呢?」

「原本的……」

「這樣啊!算了,無所謂啦……那麼,我要去睡覺了哦。白天跟兩個白癡交手,差點沒把我累死。」

大三郎「哈哈」地對不知不覺提高聲調的志乃笑着說:

「你們兩個還真愛看時代劇耶——」

「而且,還格外容易找到呢……」

然後他又開始咬着煙管開始抽菸,志乃也沒再多說些什麼。因爲剛纔說過的話,全當作沒發生過。

「我都這麼一大把歲數了,該要考慮一些身後事了。譬如說,屍骨要埋在哪裏什麼的……」

「話說回來,爺爺喜歡看這種勸善懲惡的劇情,不覺得很奇怪嗎?」

兩人互視好一陣子,大三郎突然笑了出來。「其實也沒必要急着做決定啦!」他一副很安心地喃喃說道。

她的回答只有一句,雖然是簡短的一句話,但她認爲那已經足夠表達她的想法了。

(寂寞,是嗎……)

「……」

「可是,要用什麼方法……」

「那麼,我先去洗澡了哦。」

大三郎的煙管往菸灰缸「鏗鏗」輕敲幾下。

「……」

大三郎輕輕地說道,他只是把事實說出來而已,志乃也只是默默聽他說。雖然想開口反駁,卻說不出任何一句話。

「既然這樣,我只好強迫把妳趕回那個世界了。」

「咦?」

「我的意思是,妳想不想回去原本生活的世界呢?」

「……咦?」

大三郎完全瞭解她的想法,因此志乃只是緘默不語。明知道孩子會傷心難過,她怎麼可能點頭答應呢?可是,大三郎卻說出令人意外的話,像是要斬斷志乃那個想法。

「什麼事?」

「正好是在我逞兇鬥狠的那段時期呢。不過我本來就到處胡作非爲,幹過令人遺憾的事情……她是意外身亡的。就在這裏的——」

志乃越來越不明白眼前這個爸爸的想法,她不由得抬頭盯着他看。但他的臉上依舊露出大膽的笑容。看到那個笑容,志乃終於明白了。大三郎自願當衆矢之的——

大三郎啜了一口茶,然後正面看着志乃說:

七美輕快躲過志乃伸出的手,然後說聲「晚安」之後就步出客廳,還一副成功作弄到老媽的樣子。志乃則有點不甘心地坐回原位。

「七美,不可以這麼說!」

聽到志乃這樣唸唸有詞,大三郎愁眉苦臉地說:

「妳就聽我說吧。我對那種事情並不會特別感到悲傷,而且我也沒那麼容易就掛掉。不過志乃,我這些話都是對妳說的。」

「討、討厭啦,七美!」

「不,沒什麼啦。總之呢,就是有那個希望喲。搞不好能夠一度送妳回原來的世界呢。不,我會試着讓它變成可能。而且,原先把妳跟耕作送進這個世界的,是妳那個世界的魔王什麼的乾的吧?那個世界是靠魔王的話,這個世界就是靠我這個霸王!魔王那種小咖辦得到的事情,我不可能辦不到的!」

「志乃,妳這次說『我要回老家去』,然後跑到這裏。妳會過來,我真的很開心。這麼說或許會造成妳的困擾,不過我一直都把妳當成親生女兒般疼愛哦。」

大三郎心情沉重地點頭說「沒錯」。

「這沒什麼,反正我從以前就惡名昭彰了。這時候再多一兩個臭名,也沒什麼影響。況且俗話不是說『顧人怨的傢伙,到社會上反而有出息』,搞不好我還能因此長命百歲呢。」

「說得也是呢!我要是太拚,害老爸不來的話就傷腦筋呢。老媽的寂寞指數已經到達極限了嗎?」

她做着T恤與短褲的輕鬆打扮,一面粗暴地用毛巾擦拭頭髮一面說道。

「怎麼樣?」

一股喜悅在志乃的心裏擴散開來。把自己當親生女兒看待——爸爸這坦率的好意深深感動她的心。

可是——

志乃出聲勸誡七美,在旁邊的大三郎則「哼」地嗤之以鼻說:

「……老實說,現階段那件事我無法保證。只有成功回去的可能性很高,這樣孩子們想必會很傷心吧?而且志乃,妳的個性又很溫柔,所以,妳不可能點頭答應對吧?」

剎那間,她聽不懂大三郎在講什麼。

「這、這樣爸爸你會被孩子們……」

聽到志乃這有如告誡人的語氣,七美像在作弄她似地笑着說:

大三郎如此說道,還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看到他那大膽又強而有力的笑容,不禁覺得這真的能成功呢。不,只要他認真的話,鐵定辦得到的。

「地下祕密工廠正在進行見不得人的研究,但是卻失敗了,她則是無辜受到波及。我猜,耕作也很恨那件事吧……畢竟連屍骨都找不到呢。不過也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待在這裏。」

大三郎又「哈哈哈」地笑着。問題是,他講的是很嚴重的事情,不是這麼輕鬆就能帶過的。而他的意思是,只要志乃想回去,就算被自己的孫子們憎恨都無所謂。

「耕作第一次帶妳來這裏的時候,我覺得妳是個氣質高尚的好女孩,根本配不上我那個笨兒子。而且那個時候,這麼說或許很失禮,我當時還心想妳長得跟我過世的老婆好像哦。妳應該有聽說過我老婆的事吧?」

「安啦,我會保持最低限度的警覺心,不管老爸或軋人來了,我都會察覺到喲!」

「聽說她是在耕作十六歲的時候去世的……」

志乃的腦筋變得一片混亂。正當她好不容易明白那些話的意思時,大三郎又繼續說:

「不過,要回來這裏的話……」

「請問有什麼事嗎?」

至於時代劇也進入尾聲了。她開心地想着:「遭到可惡地方官施暴的傭人女兒,如此一來可以回故鄉去了。」太好了,印籠的力量真了不起。

「剛剛我不是說『屍骨要埋在哪裏』嗎?志乃,妳真正的故鄉並不在這裏,甚至不在這個世界。再這樣下去,妳將無緣再回去故鄉,也無法送父母親最後一程。而人生走到終點的時候,屍骨將埋葬在這個異世界。」

志乃輕輕但十分堅定地回答。

「啊,七美……」

她不知不覺如此自言自語着。當初離開城堡的時候,幾乎可以說是擅自跑出來的,因此根本沒時間想到那種事情。

「把我剛剛說的話忘了吧,就當作是我雞婆,是老頭子說的玩笑話。」

「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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