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邪惡的大首領敬啓

第四章

《超人家族一家和樂》 · 橋本和也 · 1.9萬 字

第四章

「我回來了。」

在那個邪惡機器人出現的第五天——

縱使心想「這樣真的妥當嗎?」但大家仍過着平穩的每一天,而今天我也像這樣平安無事地回到家裏。

我一面心想差不多該對當初露出虛假的笑容說着:「我會拜託認識的解體業者處理,你不要插手喲!」的小七姊死心,而一面走進客廳時,竟然看到一張完全沒想到的臉。

「聽到了,你回來啦——」

彩姊正在廚房通風扇那裏吞雲吐霧。今天她居然沒喝酒,連臉色都很正常呢!

「只有彩姊在家?工作呢?」

「剛告一個段落,所以先回家一趟,待會兒還要出去。」

就在這個時候,老媽正啪噠啪噠踩着拖鞋回到客廳,手上還提着塞滿一堆衣物的洗衣籃。

「我回來了。」

「哎呀,你回來啦?軋人!回來得正是時候!」

老媽眼神發亮地看着我,本能感覺到有危險的我則下意識地往後退。

「做、做什麼?」

「幫我拿去烘乾吧!」

老媽提起洗衣籃並塞到我面前。

「咦?」

「那個機器人害這些衣服怎麼都曬不幹。我曾想過用風或火系的魔法弄乾,可是那很耗時間,而且衣服要是燒焦就慘了呢!」

老媽話一說完,還沒等我回答,就拉開冰箱旁邊的櫥櫃並拿出垃圾袋,然後手法純熟地把洗衣籃裏的衣物丟進那裏面。

「咦?要、要我去嗎?」

她用細得像蚊子的聲音回答我,然後把頭稍稍轉向車窗的方向,她輕輕抽泣的模樣的確讓人想哭。

「怎麼了?」

「什麼叫「這種時候只能冀望我』,不過就算妳這麼說,我也無計可施啊!小七姊說她會委託認識的解體業者處理,眼前只能靠她了!」

「啊?」

老媽獨自「嗯!嗯!」地點頭表示滿意。

「當然是那個機器人囉!快點想辦法處理一下!這種時候就算只能童一望你也無所謂啦!」

「……香菸……」

「喂,彩姊!裏面只有萬圓大鈔耶,妳這皮夾是故意找我麻煩嗎?連個零錢袋也沒有……」

「是不是打架啊?」

「都說我要工作了……」

「不要再抽菸了,否則煙味會附在衣服上。」

「好痛!」

「喝!」

其實,我也不是不能體會彩姊的心情。畢竟她最引以爲傲的奔馳後座,擺的居然是裝在庶民風格垃圾袋的衣物。而且,之前老媽的態度又毫無惡意……只不過剛纔聯絡要婉拒工作的彩姊,聲音倒是變得有些沮喪。

「麻煩你們一小時之內回來哦,這一千圓給你們,剩下的就當做車馬費吧!哇——我這個當媽的肚量真大!可是人家很苗條呢!」

我訝異地瞪大眼睛,因爲那羣起爭執的孩子裏有張我熟悉的臉孔——

只見香菸被老媽從指尖發動的魔法之火燒得不留痕跡。沒把目瞪口呆的我跟彩姊當做一回事的老媽,則用鼻子哼了一聲,彷佛在說「這樣就搞定了」。

我不知道圍住正志的那羣小孩跟上次那三個小鬼是不是同一批人,但是無所謂了,反正我現在很火大就是了。

老媽迅速把彩姊銜着的香菸拿走。

我看着鎮坐在後座那塞滿衣物的垃圾袋。

「啊哈哈,不錯嘛、不錯嘛!你就好好走去洗衣店吧,趁還年輕的時候多運動運動!」

問題是小七姊的指導能力與表現能力實在不如小學生——

「不會吧……」

「總之,管它要解體還是改造都無所謂,再不把那玩意兒處理處理,我鐵定會變成烘衣工——嗯?」

而那樣的我,在小六的時候頭一次回手打了欺負我的人——基於某個契機,而且跟我擁有的特殊能力也無關,我就從那個時候下定決心要變堅強。

我試着發點牢騷,想不到彩姊一點反應也沒有。算了,反正我也是自言自語。

雖然有如行屍定肉,該聽的話她還是會聽。

我真不曉得該挑哪個時機叫她不要把下巴抵在別人頭上看熱鬧,不要抵着我的頭頂說話啦!很痛,很痛耶!

彩姊轉頭看我,我就不提她眼眶有些泛紅這件事了。

就在我抬頭的同時,也聽到什麼低沉的聲音跟撞擊力道,不過現在沒時間管那些了,我像是將奔馳車車門一腳踢開似地衝了出去。

「…………不要哭啦!」

柚島,妳說管教有時候要嚴格一點對吧?要像個素行惡劣的不良少年,把他們全部都教訓一頓。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反正我姊就是那樣。

那麼說的小七姊還對着我露齒微笑。你說我那個時候怎麼做的,我記得我也是一樣對她露齒微笑。

結果我在年僅十一歲的時候深深體會到「想要變強就不能仰賴別人,只能靠自己追求」的道理。

「……………………」

「解體?不是改造嗎!?」

我從小學低年級開始就是個常常被欺負的小孩。

「我、我也要去?」

「……而且是最後一根……」

彩姊像死人似地把頭跟手都巴在奔馳堅硬的方向盤上面,她悲傷的光環連坐在副駕駛座的我都感受得到。

「要把感情灌注進去!」

「都叫妳不要哭了……」

我邊碎碎念邊翻着她的皮夾。

「就不能想點辦法處理一下那個嗎……」

我對儼然行屍走肉的彩姊說:

「倒是沒想到竟然要排隊……」

因爲正志揮出的拳頭正穩穩嵌進欺負他的小孩臉頰上。

「讓擋在你前面的傢伙嚐嚐你的超級鐵拳!」

「有什麼關係呢?就算是正式改造也應該會帶去宇宙吧?那樣不就皆大歡喜了嗎?我相信她肯~定想改造那具機器人並納爲已有!」

彩姊沒有回答我,只是不發一語地指着擺在儀表板上的皮夾(應該是名牌貨),我想是意指「錢我出,你去幫我買」的意思……

她給了我不曉得誰說的——『只要好好蓄存力量,衝過去「轟」地一下攻擊,就能夠一拳KO對方』的忠告,要訓練我能夠打出強勁的拳。

「正志——」

我還記得當時大喊似地拜託小七姊,現在如果說那種話,可能會得到「好,就用你的肉體學習吧!」的響應,然後落到立刻被打倒在地的下場吧?

「……謝謝……」

「咦,因爲昨天還是前天我聽到她打玄關的電話說什麼改造費來着,我就想說她是想改造那個機器人……」

記得當時無論別人怎麼說我我都不會回嘴,不管遭受到什麼樣的待遇也不會還手,只會拚命哭而已。我怕要是隨便反擊,反而會遭到更狠的對待。

「……還剩四百圓,我去買個飲料回來吧!妳想喝什麼?咖啡好嗎?」

「拜託你們囉!」

正當我打算開口大聲斥責時——

「要是把錢拿去買菸,那連我可以分的份就沒了,妳還是喝果汁吧,喝果汁啦!」

總之我還是向她道謝,就在我腳步沉重準備走出房間時——

我心想,她說這些話是不是在宣告自己並不年輕啊?

「討厭,我等一下還要工作……」

等我回過神來,雙手已經有兩袋塞滿衣物的垃圾袋,還相當重呢!彩姊看我這副模樣之後笑着說:

「咦——看起來很像是以多欺少耶?我該不該用魔法偷偷支援他啊?」

老媽「啪啪」地拍手,幾乎蓋掉彩姊碎碎唸的聲音。

「我的煙……」

現在後座之所以還有一袋衣物,是因爲自助洗衣店生意超好,空着的烘乾機只有二口一臺。總之先丟一袋衣物進去烘,反正鐵定要花兩次的工夫。

經彩姊這麼一說,我想也是……我家的姊姊都很任性的。

「她的確會那麼做呢……不對啦,當時妳應該制止她啊!怎麼可以靜靜聽她說那些話呢!」

「喂,你們幾個——」

背後傳來一句出乎意料的聲音讓我回過頭,小七姊的臉上正露出大無畏的笑容:

「她從以前就喜歡奇奇怪怪的東西,而且是那種不得到手絕不甘心的人。」

「正志!」

「你應該知道小學旁邊那家洗衣店吧?麻煩你囉!」

原則上,那樣的結果應該會是皆大歡喜(?),但是小七姊爲什麼會想要那具遜到爆的機器人呢?

「爲什麼是改造?」

「妳在說什麼啊,彩美?妳也一起去!」

可能是隔太遠的關係吧,正志跟圍住他的那羣小孩似乎都沒注意到我。

彩姊像是發現什麼,話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沒哭啦……」

「發生了——什麼事!?」

「教我厲害的拳法!」

幾分鐘後,在小學旁邊的洗衣店停車場——

「什麼?」

小七姊的拳頭「咻」地銳利劃破天空。

結果小七姊一直到最後,都不曾問過我爲什麼會突然叫她教最強的拳法。

雙手扶着比自己還高的圍牆邊緣,然後一蹬飛過去。以旁人的眼光來看,那樣的跳躍力或許很扯,不過現在沒時間討論那個。

『要把感情灌注進去!』

看着彩姊一臉不可思議地揚起眉毛,忽然有一股不祥的預感從我腦海閃過。

「好痛……」

「不是啦,你看那個?」

我突然停在原地不動。

「什麼那個?」

今天的天氣又不是特別糟,但自助洗衣店的使用率會如此爆滿,恐怕理由跟我家一樣,絕對有不少家庭也是因爲那個機器人,而受到了這種不算太起眼的損害。如今看來,受害最嚴重的就屬彩姊一個人了!

「彩美負責開車,軋人提那兩袋衣服,職務分配得夠完美吧!」

「那鐵定不會有什麼好事,還是算了吧妳!到時候別說是支持,搞不好把他們全轟得飛出去呢,倒是妳,快點把下巴從我頭頂栘——」

不過當時的小七姊則是被我說的話稍稍嚇了一跳,然後笑着說「好啊!」其實小七姊平常也那麼笑的話,或許會呈現出有別於她的個性,而跟她漂亮的臉蛋不相上下的美麗笑容呢!

「咦?誰啊?」

我回頭把臉靠近窗戶,看到跟這座停車場隔着一條馬路的綠色圍牆後方,小學的校園裏頭——有幾個孩子正在起爭執。

我想說被幾個孩子圍在中間找碴的是誰,想不到竟是那個正志。

香菸前端的菸灰掉了下來。

「好了~你們快去吧!」

「把你不甘心、想贏的心情灌注在拳頭裏,再使盡全力打出去,如此一來就沒有打不倒的對手了!」

「王八蛋!」

被他的反擊激怒的其它小孩,則往正志的膝蓋猛踢。剎那間正志痛得皺緊眉頭往前倒,不過他反而趁勢用頭猛烈撞向旁邊一個人的鼻子,接着他又利用剩餘的力量把附近一個小孩剷倒並把他壓在地面,騎坐在上面的他還加賞了那小孩子強烈的一拳。

雖然他馬上被旁邊的傢伙踢倒,但是他有如不倒翁似地站起來,然後又咬緊牙關面對剛剛踢倒自己的傢伙。

我不由得佩服地「咻~」吹起口哨。

喂喂喂,挺厲害的嘛?

正志的戰鬥非常傑出,只要被打就立刻還擊,被踢就踢回去,被撞飛就馬上站起來,那種戰鬥方式雖然不算聰明,不過他真的很有GUTS。炯炯發亮的眼神散發的鬥志,的確開始壓制欺負他的那羣小孩。

但畢竟是以多欺少,仍舊不改正志壓倒性的不利立場,就算再怎麼有GUTS也並不是無敵啊!那個時候的我也喫過不少苦頭——不不不,這時候別聊我的事了……總之正志承受的疲勞及所受的傷絕對不輕,他的衣服髒兮兮,身體到處都有擦傷,看得出來腳也有些顫抖,似乎已經快撐不下去了,平常這個時候我會立刻衝上前阻止這場架——

「…………」

但我只是輕輕聳肩,在正志跟其它小孩沒察覺到的情況下,開始循原來的路線走回去。

後面繼續傳來正志跟那羣小鬼打架的聲音,不過那也是正志戰鬥的聲音,縱使夾雜四周小鬼的叫罵聲,但還是清楚聽得見正志時而中斷的叫聲。

「……怎麼樣……不要……瞧不起人!」

他揮出去的那些拳頭究竟灌注了哪些感情呢?

當我回到車上,看到坐在裏面的彩姊正按着頭不斷髮抖。我心想她究竟怎麼了並「叩叩」地輕敲後照鏡。

「你、你啊!」

叫聲不清楚的彩姊拾起頭來,眼眶還泛紅呢,爲什麼?

「很、很痛耶!快向我道歉啦你!」

「妳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倒是彩姊,四百圓的跑腿費可以給我嗎?」

「咦?沒關係就給你吧,倒是香菸幫我買回來了嗎?」

「等一下再幫妳買。對了,小孩子喝不喝果汁啊?」

「啥?」

「我看到你剛剛打的那場架了,挺厲害的嘛?身爲邪惡首領的兒子就是要有那股氣勢!」

我們倆沉默了好一陣子,不過我在這時候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我說完之後才發現——「這不是他想問的問題裏面最毒的答案嗎?」不過,正志並沒有做出什麼太大的反應,只是淡淡地繼續詢問:

由於一直沒聽他喊痛,結果也就忘了他受傷的事情,可是剛纔的傷應該不輕,就算是擦傷也有傷到皮肉纔對……

勝負已定了。

「這個嘛,嗯……應該說……還好吧!」

我拚命往好的方面想——「既然他沒有逃走就表示他應該不討厭我」——然後繼續啜飲我的飲料。

「沒錯。」

從正志的表情看得出他並沒有逞強,恐怕他真的很耐打!畢竟也聽說過鶴見家跟我家一樣是特殊的家庭,而啓吾也擁有奇妙的能力,想必正志也是吧!就像刻人那樣。

我輕輕舉手回應着嚇得回頭的正志。

「……給我……記住……」

「不用了,很丟臉耶……」

「好痛、好痛……」

後來正志就沒有再攻擊我。可能是有人突然送自己果汁而不知所措吧,也不曉得我到底有什麼企圖。總之,只要能像這樣找到機會跟他講話就算不錯了——

「嗨!」

於是我撒了善意的謊言:

我不發聲響地慢慢接近他,而正志似乎正忙着檢查傷勢,因此並沒察覺到我接近他。

「真拿你沒辦法耶!」

不過他應該也是撐到極限了吧,正志喃喃說了一句話之後就癱坐在那兒,並且開始檢查身上的傷勢。

我跟正志一起坐在小學中庭某個小長板凳上喝着果汁。

「妳腦筋很直耶——」

「喂——」

這時候他的質問突然中斷了。

「……是嗎?」

正志沒有回答,只是不發一語地低着頭。

「…………」

「……喂!」

經過多方面的思考之後,正志再次「喂」地一聲叫我。

「我爸爸,很強嗎?」

正志明顯很沮喪,不過他並沒有生氣,彷彿早就料到我會那麼說了。等一下,我話還沒說完呢——

「哎呀呀!」

接着我背向正志,蹲下來把手擺在後面,催促訝異的正志說:「上來吧!」

我又看了看正志的臉。

「不要太相信自己的力量,否則總有一天會垮下去的。」

不過,他跑了一會兒之後——

「混帳東西!」

「你有沒有使什麼卑鄙的手段?」

「雖然他很遜,但不表示他不酷喲!他可是跩得很,還充滿了自信呢!」

「妳先回家吧!」

「什、什什什什麼?」

我輕鬆閃過,結果用力過猛的正志以臉着地倒在地上。可能是他受的傷比想象中還要嚴重或是疲勞吧,正志「唔~」地念念有詞,但就是爬不起來。我把罐裝果汁「咚」地一下襬在正志鼻尖。

「哇……」

「這給你喝,算是給冠軍的獎品。」

我馬上肯定回答他。

因爲我已經決定要把這件事告訴他,然後就要看正志是否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了。

正志完全不跟我說話,連看也不看我一眼。

「喂……」

「可是……」

我語氣有些粗暴地把手伸向正志,他則是一臉茫然地看我的手。

「以單挑的方式。」

「是你打倒我爸爸的?」

我話還沒說完,正志已經「噠」地往前衝,我手伸出去已經構不到他了。

「他很酷喲!」

「謝謝你!」

「奇、奇怪……?」

「我們是正大光明戰鬥的。」

「…………」

從剛纔他就時而往我這邊看,可是隻要我一看他,他就立刻把臉別到一邊。結果,從剛纔起都沒有說到任何話。

「是、是你……」

「當然是揹你囉,快上來!」

正志突然喃喃低語。我訝異地看着他,但他的視線依舊落在易拉罐果汁之上,而沒有看我的臉,只是動着嘴巴說話:

正志突然沒力地癱跪在那兒,雖然他用手撐着地面想站起來,但是手也一樣癱軟無力,結果臉猛然撞在地面。

「你很囉唆耶,那不然喝運動飲料也行啊!」

正志縱使氣喘噓噓仍擺出戰鬥姿勢,而那幾名小鬼像被趕走似地逃之夭夭,這樣誰贏誰輸就很明顯了。

「對喔,喝柳橙汁應該就可以了吧?」

「我爸爸,很酷嗎?」

「哇啊……」

然後我把冰冰涼涼的果汁貼在他的臉上——

「呃……正志……?」

他簡短地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又不發一語地開始晃動雙腳。

「以單挑的方式?」

「什麼?」

我「唉~」地大大聳了聳肩,從長板凳站起來,然後走近奇怪於自己的身體怎麼不聽使喚的正志。

「那就好。」

「他很遜。」

「就是激烈運動後口渴的時候啦,像我是隻喝茶!」

然後正志像在想什麼似地想了好一陣子,並且晃動他的雙腳,不久又停住雙腳的動作。

「你們是正大光明戰鬥的嗎?」

「說的也是。那麼彩姊,剩下的就麻煩妳囉!」

正志事不關己地用空虛的聲音說道。我再次大大嘆了口氣:

我只是那麼說,沒有再說任何話。他所謂的「那就好」,該不會是他稍稍願意原諒我了呢?如果真是那樣,那我也很滿意那樣的結果。

正志訝異地看着我,我則是笑容以對:

「安啦,我很耐打的。」

但是,過沒多久他就突然從長板凳上眺下:

我眼睜睜看着正志因爲訝異而瞪得大大的眼睛,不曉得是疲勞早已消除,還是自己硬撐,正志體力充沛地站起來並且向我揮拳——

我「咻」地舉手跟她打個招呼之後就離開,後面傳來彩姊的叫聲:

「因爲你太逞強了!」

不知道正志有沒有把話聽進去,他只是一臉茫然地拉住我的手。我想順勢把他拉起來而使力,結果雙方的手臂也因此拉直。好重!

「我站不起來……」

「喂,該不會……」

「沒有。」

「……是嗎?」

「你的傷……怎麼樣?」

「要是你繼續癱坐在這裏,天可是快黑了哦!反正我送你回去,不要再婆婆媽媽的,快點上來吧!」

想不到正志用很冷靜的語氣問我很難回答的事情。

「…………」

我的口袋裏有四枚一百圓硬幣,就算買兩罐果汁也還有剩,只是不夠買香菸啦!

我看着正志的臉,這次正志倒是一臉正經地直視我眼睛。恐怕這纔是他最想問的事情呢!

雖然正志背對着我,但我聽到他確實是那麼說的。

「請你說真話。」

但正志卻一臉若無其事地看着感到不可思議的我說:

小孩的感覺真敏銳。OK,那我就說真話吧!

「咦?等一下,你說剩下的麻煩我是什麼意思啊,軋人……那衣服怎麼——」

正志嚇得跳起來。

「怎、怎麼會這樣……?」

「你是小孩子還客氣什麼!」

正志生氣地皺起眉頭:

「我不是小孩子!」

「既然不是就上來啊!」

「咦?啊,呃……」

正志不知所措地說不出話。好了,我贏了。就理論來說,沒發現到「既然」的奇怪之處就還是小孩子。

結果,我就這麼揹着正志送他回家。

我們慢慢走在沒什麼人的河堤,隨着邊上的太陽下沉,天很快黑了下來。

我看看手機,已經是晚上七點,於是我打電話跟正志的家人聯絡。優子阿姨雖然很訝異我遇見正志這件事,但還是輕鬆笑着說:「對不起哦,給你添麻煩了!」妳也未免太信任我了吧?不過那也好啦!

「喂。」

可能是揹着的關係吧,正志的聲音也格外清楚。

「什麼事?」

「你剛纔曾說『過於相信』,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指你太相信自己的力量。」

「這樣啊~」

「那『垮下去』的意思你懂嗎?」

「那句我懂。」

「既然這樣,那就是這麼回事了。」

正志的體溫透過背部傳過來,我心想「原來小孩子的體溫這麼高啊……」

「喂~」

我再次看向眼前這個女的。只見她雙手叉在胸前像是在評估什麼,眼睛則毫不客氣地直盯着我看。

「……妳是想替妳老爸報仇嗎?」

「……原來妳知道我的名字?」

銀子的腳尖「咚!咚!咚!」地輕敲地面。

「就黏在冰箱的高處,我的手非但構不到,就算碰了也會捱罵。」

銀子突然喊我的名字,而且她的用詞讓我很火大。我得加強戒心,我把正志放下來問道:

被人家說我眼神很壞,我立刻皺起眉頭。

「咦?啊……不不不,別客氣……」

「我並沒有非常恨你這個人,但是身爲鶴見家的人或許應該跟你戰鬥纔對!」

棕色的頭髮旁綁了一小撮馬尾,只有右耳戴上了紅色的耳環,一身以方便行動爲主的利落打扮,輕飄飄的裙子下面還露出內搭短褲。那雙微微往上吊的杏眼,給人一種像貓的印象。可能是她笑咪咪的關係,或是個子嬌小的緣故,她看起來年紀很小。不過實際年齡大概只比我小一點,其實這些都無關緊要……

咦?可是既然是在那麼顯眼的地方,那離家出走的銀子偷偷回家把它偷出來,不是反而很困難嗎?

——不妙!

我知道背後的正志又搖頭了。

銀子姊?就是這女的?

那個語調有點高且站在眼前的人,有着把四周的黑暗整個彈開的存在感。

OK、OK,有人故意挑釁我對吧?

「……我覺得不是她,因爲銀子姊姊很討厭路克該因,老是說它派不上用場。」

「你啊——」

「喂……你姊姊叫銀子是嗎?會不會是你那個姊姊啓動的啊?」

「嗯——你啊……」

「那具機器人,不是你啓動的吧?」

「喝呀!」

「上啊——!」

「不愧是打敗我那個傻瓜呆老爸的傢伙,這招都能閃過……」

我往地面踢一腳朝她砍去,也確信勝利就在眼前。

「啊,那個眼神亂不舒服的。」

「哇,真可怕!別那麼生氣啦,不管怎麼樣,首先——」

「妳那『順便戰鬥』的想法也太離譜了吧……」

銀子沒理會不知所措的我並拾起頭來,她的表情看起來很滿足——

我瞪着這個以超扯的態度講出超扯話語的女生,然後從口袋抽出小刀——那是我的武器。銀子看到我手上的小刀,開心地笑起來:

「銀子姊!」

我看到她以斜眼瞄了我一下。

銀子斜眼看了一下訝異的我,然後手開開合合地確認自己的狀況。雖然我的攻擊並非完全沒有奏效,不過這意外的發展卻把我嚇得僵住了。

這麼說來,這傢伙跟小七姊同等級嗎……?

「唔唔哇?」

當我正搞不懂怎麼突然有個陌生的奇怪女生出現的時候——

「就是你吧?是你打敗我那個傻瓜呆老爸?」

「你以爲憑那種小刀就撂得倒我嗎——?」

雖然啓動完成品也很麻煩,不過正志說得一點也沒錯。但我真的想不透爲什麼在這時候啓動那種破銅爛鐵,而且頂多只是對附近鄰居曬衣服跟彩姊的生活造成不便而已。

「好了~可以請你停一下嗎,前面的?」

正志在我背後這麼喊。

我連忙揮動手持小刀的手,因爲小刀跟我的手竟然燙到讓人難以置信。由於燙得不得了,使得我根本拿不住小刀。結果小刀從我的手「鏗啷」一聲掉到地面。

插圖072

她溫文有禮的模樣跟她的外表完全不搭軋,害我也不知不覺那麼回答。畢竟這是有人突然向我道謝……

「好了!」

「正志,雖然我們好久不見,不過你先安靜一下。應該說你怎麼會讓這個人背呢?不過算了,反正我之所以想先開口說話是因爲你的眼神太壞了,老兄!」

……咦,這傢伙就是銀子,那她年紀應該比鶴見大囉?因爲鶴見也喊她「姊姊」……這麼說來,這女的只比我小一歲?同年?還是比我大?可是又看不……

我聽到她的聲音離我很近,而且直覺告訴我有危險。

當然,這種事情並不是很常見,應該說這種情況只有在我砍小七姊時才發生過。

正當心生懷疑的我一走近她——

「雖然不曉得原因是什麼,總之很感謝你揹我這個受傷的弟弟。」

我從銀子的旁邊擦過,小刀也確實在銀子的手臂留下一道小傷痕。乎常這種時候就算是我贏了,沒錯,平常的話——

「姊姊……」

我覺得自己太大意了,因爲跟那個大叔戰鬥的時候並沒有陷入苦戰。而且我還輕鬆打贏了優子,鶴見看起來也沒多厲害。

就在銀子發出泄氣的聲音且站不穩的同時——

當銀子輕描淡寫地把話說完,突然把身體往後扭轉,接着停止動作約十秒鐘——

「妳儘管說吧,離家出走的女生還是快點回家去——吧!」

「啊啊?」

重點是,這傢伙是打哪兒冒出來的?

那一瞬間,銀子的身影「咻」地消失不見。

銀子的話僅說到此,然後很有禮貌地深深一鞠躬:

「哇!好燙!」

我感覺到背後的正志在搖頭。

……最近是不是流行重要的開關都亂設一通啊?

「什麼事?」

「因爲……跟我老爸打會被看穿實力,那就太無趣了,況且我們也不會認真戰鬥。但如果是『跟你』就不一樣了。」

「正志,你姊姊是個什麼樣的——」

派不上用場……的確是沒錯啦!但是就我聽來,反過來說要是那具機器人派得上用場,那個叫銀子的就會接受它囉?話說回來,我還沒問他銀子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就是那個突然離家出走的鶴見家長女……

銀子生氣地皺起眉頭。

我好不容易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不過我也感受到有如大卡車從旁經過般的強風。

……什麼啊?

「放開武器就是失敗哦——」

……真的假的?

「唔喔喔!?」

「別擔心,事情不會變嚴重的。」

想必我的聲音聽起來也很清楚吧!

銀子竟然以超快的速度衝過來,有如子彈般的飛踢正逼近眼前。

「很好很好,那就OK。」

「我,根本就不準碰它。」

對着有些模糊的天空喃喃自語的銀子如此說道。

當我訝異地回頭,只見以那麼快的速度使出飛踢之後還能站穩身子的銀子,正露出淡淡的笑容看我,我壓低聲音問道:

「姊姊……」

銀子散發的氣息一下子轉變成冷漠的感覺,恐怕是切換成「戰鬥」用的開關吧!

但是……

她是從前方走過來的嗎?雖說我只顧着跟正志講話,但還是會發現前方有人啊!可是她離我們這麼近我居然都沒察覺到?

「既然這樣,你知道是誰啓動的嗎?」

我的能力是奪走「生命」,你們也可以認定是奪走對方的「能量」。但是當對方的生命力或者說能量較多時,別說無法一次奪盡,反而會像這樣產生反彈,也就是超過許可容量而爆開。簡而言之,就是對方若是能力很強的傢伙,就無法一次撂倒。

「哇!啊——這不妙,很不妙!我腳還抖得很厲害呢,這種能力感覺亂惡一把的呢——」

「這有這個速度……難怪我那個笨老爸會輸啊……」

然後,也將害我沒命。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傻瓜呆,不過妳說得沒錯喲!」

「不,你可能會有很慘的下場喲?」

「不,正好相反,我反而很感謝你打倒我老爸。那種沒完沒了的組織早就該摧毀了,雖然被斬草除根是很心痛啦!只不過,我啊——」

「你的速度很快,但是我也很快哦!」

「如此一來我已經盡了該盡的仁義道德,況且爺爺也曾說過『就算是壞蛋也要講仁義道德』!對吧,星弓軋人?」

「姊姊!這些日子妳跑哪兒——」

「那個,該怎麼說呢……疑似機器人的啓動鈕,一般都設在哪裏啊?」

銀子挑釁似地一面淺淺微笑,一面說道。總覺得她話中有話,不過更重要的是,有件明確的事情只需一句話就能解釋了。

可是,憑什麼認爲長女的實力也是那樣呢?

「正志,你往後退一點。」

「很討厭所謂的『正義使者』。」

我做出手勢要正志往後退,他擔憂地抬頭看我。我笑笑地對他說:

「不知道,爸爸從以前就說它『未完成』。現在就算啓動也沒有用的!」

就在那個時候聽到不是我也不是正志的聲音——

我實在無法相信。我用左手按着發麻的右手,縱使搖搖晃晃站不住,也還是瞪大眼睛看着眼前打不倒的銀子。

這時候我的背脊突然整個凍僵。

「Good-bye!」

緊接着腹部感到強烈的衝擊,因爲她兇狠地往我腹部一踢,我還懷疑自己的肚子是不是被踢破了一個洞呢!

「嘎……!」

「喝——」

腳還抵住我腹部的銀子,像是畫圓弧似地用她纖細的腿輕鬆把我的身體舉到半空中。

「啊、唔、嘎……」

在我眼中晃到模糊不清的地面離我愈來愈遠,就在銀子的腳以垂直的方式把我撐住的高度之上,我看到銀子她在正下方的臉——

「對不起囉!」

她「嘻」地露出開朗的笑容。

「喝呀~!」

只見我的視野突然打轉,這次是全身感受到衝擊的力道。

「……啊!」

因爲我的背狠狠撞到地面,視線也在瞬間變成一片空白。

等一下,這也太狠……

我根本就站不起來,身體簡直無法動彈。

「怎麼樣——?還活着嗎——?」

我雖然模糊但好不容易恢復的視野裏,正映着銀子低頭看我的臉。撇開我家的笨姊姊不說,我好像命中註定要被女人打垮呢!

「這下子你應該明白了吧,何謂程度有差?」

銀子這些話聽起來像在開玩笑,但是她的臉根本沒在笑。

仔細一看,正志的腳還微微顫抖呢!這也難怪,畢竟他就介於即將落下的腳跟我之間。他很拚命、拚命地想保護我。

銀子用手指彈了一下拚命鬧彆扭的正志額頭。

悲痛的喊叫響徹四周。

「正志你啊,想要任性要脾氣是沒關係,但是身爲鶴見家的人做任何事情都要靠力量的,想要的東西就要靠力量去爭取,那纔是鶴見家的生活方式,你懂嗎?你如果想帶我回家,就得儘自己的力量試試看喲,正志。」

「該做的時候還是得做呢……」

「妳不要走!」

靠山?正當我用自己那不太靈光的腦袋思考這個字眼時,銀子已經轉身背對我跟正志。

「妳、妳不回家嗎……」

「嗚嗚……」

「妳住手啊!」

我的背脊開始不寒而慄。

「話說回來,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剛纔肚子挨的那一腳的威力從我腦海閃過。那隻腳所發揮的「腳跟落」,就算會沒命也不足爲奇——

銀子沉默了好一陣子,她低頭看着眼前雙手張開的正志,不久便嘆了口氣慢慢把腳放下。

就在這個時候,一條小黑影衝進倒地不起的我跟銀子之間——

「你等着拭目以待吧,很快我就會讓你看到比當時的老爸還要酷的邪惡首領。」

這時候銀子輕輕瞇起眼睛:

「送洗的費用可以跟你請嗎?」

那要是直擊在我腦袋的話……

「…………」

「……看來這種事情果真也要學會好好處理纔行呢……」

聽她這麼一說,我重新環顧四周,這裏的確不是我的房間。

「你這愛哭的個性要快點改啦,真是的……」

「妳、妳說很忙,也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情吧……」

那聲音聽起來像在責備我的人,竟是穿着便服的柚島。她正坐在座墊上優雅地喝着咖啡,至於我則還沒搞清楚眼前的狀況。

「可、可是這個人揹着無法走路的我回家,而且……」

「姊姊妳要去哪裏……」

正志發出微弱的嗚咽聲,這次銀子溫柔地幫他擦臉:

「姊姊!」

「哎呀,你醒啦?」

這個意外的闖入者連銀子都嚇得目瞪口呆,而她的腳就剛好停在距離正志頭頂之上約五公分之處。

「……可以!」

因爲,這個,畢竟是……

「……咦?這麼說這張牀是……」

書桌、玻璃茶几、柚島正坐着的黑色座墊、排了滿滿小說的書架……裏面的擺設就這些而已,加上平日的整理,感覺是個沒有任何雜物的房間。跟我那亂成一團的房間呈強烈對比。

「正志,你……」

「咦?」

當我聽到從正志背後傳來的那個聲音,意識一下子就清醒了,而且還嚇得跳起來。

不久銀子像是做了什麼決定而放開蓋住眼睛的手,然後用看不出任何感情的冷漠眼神低頭看我,她「唰」地把她的腳舉得高高的,彷佛要往天上衝似的。當她的腳往上踢的時候,沙上還落在我臉上。

「姊姊!」

「我、我覺得這麼做,並不好……!」

「沒有啦,該怎麼說呢……好……單調哦……」

「啥?」

「我不回家,而且也沒必要回去。我只是來問那個笨老爸爲什麼要啓動那個破爛機器人而已!」

……咦?

「那麼——」

「我們家就是專做這種不好的事情啊……」

「什麼叫『這種地方』啊?是你旁邊的正志打電話給我,說你快死在路邊了。」

我這個人也很珍惜生命的。

在我慢慢變白的模糊視線裏,銀子「唉」地輕輕聳肩並走向正志。走到他面前之後便配合他的視線蹲下來,並從裙子的口袋裏拿出手帕,動作有些粗魯地擦拭着正志不停抽泣的臉。

正志訝異得眼睛瞪得圓圓的。

可是……奇怪?這裏是?柚島的房間?

銀子又補一句「知道嗎?」然後對着正志微笑。銀子隱約可見的那個笑容還相當可愛呢,讓人覺得配她那麼冷漠的眼神實在很可惜!

「你在胡說些什麼啊,這裏是我房間喲!」

柚島看我毫不客氣地東張西望,連忙皺着眉頭說:

「爲、爲什麼妳又要離開呢……」

「拜託,這樣會有灰塵的。」

「別擔心,我不會再動他了。因爲我也只是想稍微試試他的身手而已,畢竟他看起來跟你滿要好的。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做得太過分,靠山出現的話我也很困擾呢!」

「正、志……」

要在淚滑下臉頰以前,把該問的事情先問一問——

「再見了正志,你好好保重喲!」

「怎樣啦?」

銀子用手蓋住眼睛不斷碎碎念……這是什麼情形啊?

我抬頭一看,發現銀子的腳跟看來又高又遠,高到我不禁產生搞不好跟她背後的月亮一樣高的錯覺。她的腳在月光的照耀下,看起來就像斷頭臺的利刃。

她站在倒地不起的我面前,手一面貼着額頭一面「呼」地吐氣,彷佛嫌什麼麻煩似的。

「告訴你一件好康的事情,你不要哭了哦。正志,你以前很崇拜老爸對吧?就是還在當首領的那個老爸。」

接着那又重又冷酷的利刃就落了下來。

「要恨就恨你不該出生到這世上喲!」

「啊——好了好了,不用再說了,反正我也覺得很掃興。不管怎麼樣,你還是比啓吾要好得多呢!」

「啊——好了,不要哭了!你是男生耶!姊姊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很忙的。」

正志的喊叫變成夾雜着淚水的沙啞聲。

我的心哪,千萬不要因此受挫……

「……抽屜裏有美智乃給我的槍哦。」

「可、可是姊姊、嗚、不知道要去哪裏又一直不回家……整個家裏都亂七八糟的。爸爸媽媽又變成那個樣子……當、當初沒那樣就不會變成這個樣子了……」

「嗨……」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處置你呢……」

她的語氣聽起來帶些驚訝又帶點嫌麻煩的感覺,但是卻很溫柔。

就在銀子訝異地回頭的同時,我模模糊糊看到正志的眼淚正大顆大顆地落下。可惡,我的眼睛……

「你啊,算是人們口中的『正義使者』對吧?」

……是嗎?

「怎麼會是不重要的事情呢?」

「夠、夠了吧,反正妳都贏了……」

「那就沒辦法囉!」

「……爲什麼妳會在我房間?」

張開雙手站在銀子面前想保護我的,竟然是正志。

銀子從指縫露出來的眼睛散發着可怕的光芒,我就算想回答也因爲嗆得一直咳嗽而根本說不出話。

「我也這麼覺得。」

我不由得看看自己正躺着的牀,因爲這表示我正躺在柚島的牀上!淡黃色的被單跟柚島的形象並不搭,只是它特別新的狀況讓我不禁興奮起來。

「我等一下會送洗的,你放心吧!」

我沒有看嚇得抬頭看我的正志,覺得滿尷尬的我看着柚島。但柚島只是若無其事地邊喝咖啡邊說:

「妳到底要去哪裏啦,姊姊妳這個笨蛋!」

意識薄弱的我對正志笑了一笑。

「好痛!」

我的記憶只到輸給銀子那個部分,但怎麼一下子就跳到柚島的房間呢?

完全沒回頭的銀子毫不理會正志的呼喚,只是揮揮她的手,她的背影看起來就在講「掰掰」似的。看到她那個態度的正志難過得臉都歪了——

銀子訝異地「啪噠啪噠」揮手。

「噗……」

「咦……」

「咦?」

「啊,他醒了!」

「我、我怎麼可能贏過姊姊啊……」

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正志正在看我的臉。

「好吧!」

——這下死定了!

「感覺很沉穩的房間呢!」

我猜那句「快死在路邊」鐵定是柚島自己加上去的,不過正志是怎麼聯絡上柚島的?

我一臉不可思議地看正志,他說「這可以講嗎?」並猶豫了好一會兒,最後才慢慢說:

「那個……因爲你口袋裏的手機電話簿的第一個聯絡人是她……總之,我試着先打電話聯絡這個人,結果她就馬上趕來了。」

第一個……

聽到他講話這麼戰戰兢兢的,反而讓我意識他講的話。不是啦,那只是因爲我最常打電話給她才設爲第一個聯絡人,這並沒有什麼多深遠的意義……可是柚島立刻趕來倒是……

我看了一下柚島,她似乎沒有聽到剛纔那些話,依舊若無其事且沉默地喝咖啡。只不過,她的視線看都沒看我一眼。

整個房間瀰漫着微妙的氣氛。

柚島不講話讓我覺得很痛苦也很尷尬,應該說是不好意思吧?正志雖然是個小孩子,但也感受到了那股氣氛,因此也拚命找話題想打破僵局,問題是那樣反而更尷尬。

時間過了很久很久之後,柚島小聲「咳咳」地清一下喉嚨,是我神經過敏嗎,怎麼覺得她的臉有點紅?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啊,喔~」

看來柚島還沒問正志整個來龍去脈呢,不過正志應該也很難啓齒吧!

「我跟銀子戰鬥打輸了。」

「你說的銀子是那個……離家出走的姊姊?」

「我剛剛偶然遇到她,結果被挑釁。」

「她是要替父親報仇嗎?」

「不,不是的。總覺得……她是順便替父親報仇才挑釁我的。話說回來,你姊姊呢?」

聽到我這麼問,正志拚命搖頭。仔細一看,他眼睛有點紅紅的。

……這表示她後來就離開了嗎……

「總之,謝謝你,託你的福讓我撿回一命呢!」

「不過那也得還有下一次喲!」

「別擔心……」

「你姊姊跟你老爸的感情不好嗎?」

「我不是一定要打倒你姊姊啦!」

「其實她不是很厲害也沒關係。」

不過她卻稱她老爸製造的機器人是破銅爛鐵……加上她剛纔的言詞,什麼「傻瓜呆老爸」……現在哪還有人用「傻瓜呆」這種說法?於是我試着詢問正志:

「那麼,下次有機會贏嗎?」

雖然嘴巴這麼說,但是銀子的實力跟她的外表比起來可是相差甚多,要是正面衝突,應該沒有機會贏她吧!

正志點頭地贊同我的話。我想也是,從她嘴巴說討厭「正義使者」,卻在有機會給我致命一擊時表現得很猶豫的樣子就看得出來。畢竟當初是我瓦解她父親的組織,只因爲正志跳出來替我說話就乾脆罷手。老實說,不管是鶴見還是眼前的正志,我覺得鶴見家這些兄弟姊妹根本就不適合當壞蛋,我老姊反而比較邪惡呢!

「你就只有打架這點能力啊……」

「只要姊姊能待在家裏,那我就心滿意足了。」

「嗯,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希望一切,能夠像以前那樣。」

「……喂,我可以再躺一下這牀鋪嗎?」

「妳很吵耶!我就是輸了纔沒辦法留住她啊!」

「咦……」

他希望銀子能像以前那樣待在家裏,希望全家人能聚在家裏。

「十點。我沒打算留你過夜,你差不多可以走了吧?」

卻是他真心的願望。

然後,我覺得她好像笑了一下。我也點頭回應……沒錯,天無絕人之路呢!

「因、因爲姊姊她踢你還做了很過分的事情……」

正志訝異地猛然抬頭,我則是笑容以對:

「也就是說,銀子雖然瞧不起她老爸,但是卻肯定組織的存在及征服世界的行爲囉……」

正志又一副過意不去地點頭。畢竟在他眼前的我,在立場上還算是「正義使者」……

因這意想不到的回答而目瞪口呆的我,聽到後面傳來忍不住笑出來的聲音——是柚島。就算我回頭瞪她,要她別在後面偷笑,但柚島早已經一臉若無其事地喝她的咖啡……噥,算了!

「妳會送洗,對吧?」

「不曉得。」

「你剛剛說希望變得像以前那樣,對吧?」

「別說問她了,銀子好像認爲啓動它的是自己的老爸,還說爲什麼這時候啓動呢!」

「都、都希望!」

叫我下次一定要贏?

講話真毒。

「還有,不要叫我小鬼!」

「這種小事情,當然會囉!」

「……真的嗎?」

剎那間我因聽不懂她這句話的意思而大喫一驚。

「……有一點,因爲姊姊老是瞧不起爸爸。像路克該因的事情也是,說它是不會動的超大型破銅爛鐵……」

他大聲且斬釘截鐵地這麼喊。

我倒是巴不得我老姊能夠稍微弱一點。

柚島邊喝咖啡邊說道,她那有點帶刺的說話方式有點惹火我。

我看着柚島的臉,而柚島的眼睛則是看着咖啡,喃喃地說着「我好像泡太濃了」,看都沒有看我一眼。

「真的是真的。」

難不成柚島是用她的方式幫我加油打氣?

「……看來啓動路克該因的,好像不是銀子呢!」

「你問過她本人了嗎?」

「覺得不甘心嗎?」

「你儘管躺,反正——」

嘎噠!

「最近的小鬼會打勾勾約定事情嗎?」

「不是那樣的!她只是常說『如果是爸爸就行不通』,還說他做事的方法很笨。」

「知道啦!」

「算是感謝你剛剛在我有危險的時候伸出援手,剛剛你姊姊不是說了嗎?說要盡全力阻止她。所以,我將代替你做那件事。」

正志十分訝異,不過這是很重要的事情,也關係着往後該如何行動,因此我又問了一遍:

「我會設法帶你姊姊回家的。」

「真的。」

「你姊姊會討厭邪惡的事情嗎?」

「都、都希望?」

「非常。」

「妳說什麼——」

「話說回來,我記得美智乃曾對我說,如果我發生什麼事情就會立刻趕到呢!」

「你可要加把勁喲!」

「真的是真的?」

「別把那種事情放在心上啦,畢竟瓦解組織的人是我,你姊姊原則上是有理由挑釁我的。而且,你媽媽也曾說過:『既然是正大光明單挑,輸了也是沒辦法的事。』不是嗎?這道理是一樣的喲!」

那聲音很小聲……

雖然我已經道謝了,但正志依舊低頭不安地念念有詞。我生氣?爲什麼?

「咦?嗯,是啊。」

我在心裏嘖了一聲。可惡,剛纔就算咬住銀子的腳或者憑着意志,也應該把銀子留下來。我剛剛不應該輸的……況且銀子剛纔不也跟正志說過,要用盡全力阻止她,就算正志辦不到,我或許還有可能辦到啊!

那是隻能夠用這種笨拙言詞表達那種事的小鬼,現在最真心的願望。

看了柚島「唔!」地語塞的臉,我「啪」地往牀上躺,兩手枕在後腦勺仰望天花板。

「……嗯。」

柚島問道,還補一句「像啓吾那樣」。正志則是用力搖着頭:

我說柚島啊,說話沒必要那麼嗆吧?我好歹也算個男人,要說我完全沒有想那種事情……

我摸着正志的頭髮說:

「就是喜歡那種事情。」

「沒關係說說看,到底是怎麼樣?」

「……我姊姊的事,你不生氣嗎?」

「什麼是『肯定』?」

這個嘛,也難怪她會瞧不起……不過……

「嗯……」

「柚島,現在是幾點啊?」

「可、可是,姊姊她沒有你們想象中那麼壞,她只是個性有點不講理而已啦……」

柚島察覺到我的視線而拾起頭來:

「妳很吵耶!總之她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的傢伙吧?」

OK、OK,「都希望」這答案也不錯啊,因爲小孩有任性的權利。而且我剛剛也欠了眼前這個小鬼一份很大的人情,我必須回報他纔行!只是我現在還想不出怎麼讓那個大叔變成像以前一樣……

「下次一定要贏喲!」

我最後還開朗地對悶悶不樂的正志說:

然後我對着正志豎起小指——

正志語氣有些不悅地說道,然後把他的小指頭勾在我的小指上。

我稍微拉開窗簾,發現四周天色已暗。我詢問坐在座墊上看書的柚島:

不愧是大首領的兒子,自尊心很強呢!

那個大叔的事情、不會動的巨型機器人、邪惡組織、征服世界……

正志眼睛飄來飄去好一陣子,經過一番各方面考慮之後終於下定決心。

我輕輕把手放在說話慌張不已的正志頭上。

「路上小心哦,因爲美智乃可能會拿步槍瞄準你呢!」

可是那個大叔也說不是他啓動的。這其中一定有理由……對了,所以連銀子都滿懷疑問纔回到這個城鎮……

「不過,我已經好久沒在正式單挑的時候喫敗仗呢!」

可是正志只是回答「不」並輕輕搖頭:

「那是指你希望姊姊回家嗎?或者,希望你老爸變回以前那個樣子呢?」

「咦?」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生氣的,你老實說說看。」

「就算想打倒她也沒那個能力吧!」

「咦?呃……」

「有個很厲害的姊姊,不是很好的事情嗎?」

「結果,你剛剛錯失了千載難逢跟那個銀子小姐見面的機會是吧?」

「絕對是真的,我跟你打勾勾。」

我立刻下牀趴在地上,窗邊實在太危險了!

接着我環顧四周,拚命尋找是否裝有針孔攝影機之類的東西。正志嚇一跳的眼神固然讓我尷尬,不過生命是無法取代的。

「你在做什麼?」

「千萬別隨便亂動,正志!狙擊手正——」

「我騙你的啦!」

柚島若無其事地說道,接着對啞口無言還僵住的我輕輕揮手:

「明天見囉,晚安。」

「晚安……」

我該如何讓眼前這傢伙知道我的淚腺已經撐到界限了?

算了、算了……畢竟正志也在身邊,照理說是不會發生那種事的……反正我本來也準備要離開了……

我轉換心情重新站起來,牽着正志的手詢問那個一臉若無其事的惡魔:

「妳有打電話到鶴見家嗎?」

「有,我說正志在我們這邊。你要好好護送他回家哦!」

「那他晚點回去應該沒關係吧?」

柚島揚起眉毛說: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無視她的表情再次轉身看向正志:

「正志,你平常都幾點睡?」

「咦?呃——剛好就這個時間……」

「你有沒有熬夜過?」

「更高也要去!衝啊,軋人!」

「我們走吧,正志!」

「想不想到路克該因上面看看?」

「嗯,相當不錯呢!」

「這是男人之間的祕密。」

「好、好、好高……」

目前已在路克該因腳下原則性地拉起了警戒線,並有身穿藍色工作服的男子滴水不露地在附近巡邏。路克該因四周都是起重機,及從未見過的機械運作中,還架了簡易的帳篷跟工寮,感覺很像闖進哪裏的露營區或工地,處處瀰漫着非一般人能夠靠近的氛圍……我覺得啦!

「要到更高的地方喔?」

讓路克該因行走啊……要讓這夢想成真就得要……

「咦?」

就這樣,我跟正志往路克該因的方向而去。

「要回去了嗎?」

「哇啊……」

「啊,嗯!」

我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回答她。

正志剛開始露出聽不懂我在講什麼的表情,但馬上又點了好幾次頭。

「……你從哪兒學到那種話的?」

我穿梭在有點冷的夜風並揹着正志往上跳,然後緩緩降落在路克該因的腰際附近,設法不讓背上的正志受到什麼衝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若真的在全世界遊行,那會讓人很困擾。不過它能夠稍微走動個幾步,或許就能讓那個大叔重拾過去的威嚴。就算那只是奢望,不過我真的希望讓正志搭乘會動的路克該因。況且對於他豁出性命救我這件事,我自認爲表示的謝意一點都不夠……所謂的正義就是要講情義呢!

「哇啊……」

在背後的正志聲音聽起來在發抖。

「他說有一天要乘着路克該因走遍全世界!」

我蹲下來讓正志坐到我肩膀上,然後再站起來。

噠!

「嗯,好……」

「好、好啊,麻煩你了。」

「咦?」

「我要去!」

雖然那麼說,但正志的聲音還在抖。我再次把正志背穩後問道:

因爲這個立腳處也很穩。我站在圍着路克該因機體的工作平臺,仰望埋在黑暗裏的天空。由於到處都架有工作平臺(看來真的是要改造呢!)因此上來這裏都還很輕鬆。不過接下來可能是工作進度落後,或者是本來就沒有吧,已經沒有再架工作平臺了,這樣就變得有些麻煩。

「彷佛鑲了許多寶石一般。」

「喂,你那麼說是什麼意……」

不過,還要跳兩、三次纔會到,但前提要先到那個突出的部分。

正志拚命搖頭:

「好,那今天就來熬夜吧!」

「……想不到那個大叔會說出跟他外表完全不搭軋的話呢……」

讓這個首領的寶貝兒子——

當我一這麼說,對方便一面說「請進!」一面誠惶誠恐地慎重開路讓我進去。到小七姊安排佈置的現場時,只要這麼說大多都會放行。

「包在我身上,別看我這個樣子,我對自己的輕功可是很有自信的,這算是你保護我的謝禮之二。」

「你們要去哪裏——」

「照這樣看,還有一段距離呢——」

然後,我繼續朝頂端、往路克該因的機體上爬去。

看到如此棒的夜景。

從臉頰「咻咻」吹過的風格外寒冷。

正志從上面發出得意的聲音。

「答應你什麼?」

「路克該因,是不是再也不會動了呢……」

「只有除夕夜的時候……」

出了柚家島之後,我對正志這麼說:

「以前……」

從頭上傳來單純的感嘆,這感覺還不錯,再加上眼前這片萬家燈火的景象更是贊。

我設法讓自己不要太鑽牛角尖,去研究小七姊究竟是用什麼方法獲得這麼大的權力,又怎麼會有如此大的影響力?所謂「君子不近危」,不過能夠利用的地方還是儘量利用吧!

「可以嗎?」

「在這裏稍微休息一下吧!」

忽然間有個小拳頭「喀」地敲了下我的頭,好啦、好啦!

「正志,要不要坐到我肩膀上來?」

「喂喂喂!嘴巴張那麼大,小心咬到舌頭哦!」

正志滿臉訝異,我拉着他的手正準備離開房間時,柚島對我說:

「很久以前,我們全家在晚上搭車出門的時候,爸爸曾經這麼說。」

說完我就「啪噠」地把門關上。

「以前爸爸第一次帶我看路克該因的時候,曾經答應過我……」

「嗯?」

「不,沒什麼啦!那要走囉,抓穩哦!」

雖然正志坐在上面,但我知道他的拳頭正握得緊緊的。

「我是跟『N』有關的人。」

不過我倒是聽到柚島在門後說「直無聊」的聲音。可能是我神經過敏吧,覺得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服氣。

「……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呢!」

「最好不要往下看,看上面就好!」

我心想,如果那個約定實現,我可能會稍微對正志跟那個大叔另眼相看呢!

「好美哦……」

「這要怎麼形容呢……應該就是用那個來形容這片景象吧,寶石散落滿地——也不對,呃——該怎麼說呢?」

路克該因的雙手以兩兩相抵的姿勢擺在胸前,我站在那上面滿意地點頭,迎面吹來的晚風倒是有點冷。

多虧那樣我才能夠像這樣——

這裏不是什麼特別的城鎮,也不是觀光地,更沒有什麼引人注目的景點。不過站在這個高度欣賞的萬家燈火,已足以十二萬分地吸引我跟正志的目光!

「妳說呢——」

會把妳丟下不管,純粹是我們個性不合的關係。

插圖0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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