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追回我的達令

第一章

《超人家族一家和樂》 · 橋本和也 · 8799 字

「肚子好餓哦……」

彷佛昏倒趴在桌上的我,硬擠出聲音喃喃說道。等了好一會兒,躺在沙發上的美智乃才發出像蚊子般的聲音回答我:

「已經十二點了呢……喫午餐的時間到了喲……」

「是啊……」

窗外的太陽正高高掛在空中,豔陽高照的模樣跟我們現在的情況呈對比,讓人不禁感到一肚子火。但是,我們並非因爲中暑而癱在家裏。

冷氣「轟隆隆隆」的送風聲在客廳空虛地響着。

「哥,你去煮點什麼東西來喫啦……」

「我煮麪線。」

「昨天喫過了啦……」

「咖哩。」

「我暫時不想看到咖哩。」

「不然味噌湯跟冷凍雞塊,可樂餅也行哦,不過也是冷凍食品。」

「那不是昨天的晚餐嗎?」

美智乃用痛不欲生的聲音哭訴。

「不然妳自己弄啦!」

「我、不希望再失去任何食慾……」

很遺憾,現實就是那麼殘酷。食量驚人不代表一定會做飯。撇開喫飯這件事不說,要我妹做飯根本是天方夜譚。

喫飯這種事情,並不是只要填飽肚子就好。這兩個星期以來,我們兄妹倆已經深切體會出那個道理,而且不想再持續下去了。

「那不然喫涼麪。」

「……算了。」

由於是單行道,根本不用擔心會迷路。從隨風搖曳的樹葉縫隙照射下來的陽光,也讓人覺得很舒服。像這樣不需要提防山賊,也不用擔心能否在夜晚來臨前越過山頭,該不該在野外紮營等問題,只是單純在山間散步,這感覺也挺不賴的。

「有人在家嗎?」

糟糕,自己現在可是離家出走耶,怎能想起那個劈腿的老公呢?正當自己點頭心想「沒錯沒錯」的時候——

幸虧她對自己的腳力有信心。即使背了這麼大的行李,走一兩條山路並不算什麼。這全都是以前練出來的——

雖然柚島說:「這些料理當午餐,分量或許多了些。」不過妳多慮了,我們可是感激不盡呢!對於早餐只喫一片吐司充飢的肚子來說,這些分量可是剛剛好呢!而且就算是小喫店,也很難做出風味這麼清爽的魚料理。接着我們這飢餓三兄妹一起出聲大喊:

就這麼一句話而已,她毅然決然宣佈完之後,便「啪答!」地用力關上門離開。

「好久不見了,爸爸。」

「那你跟我說,剛剛跟你走在一塊的女人是誰?」

他的聲音大到足以鼓舞原本沮喪的心情。而臉上那充滿吸引力的笑容,讓對方都會勉強回以笑容呢。

不一會兒,就聽到「咚!咚!咚!」充滿元氣的腳步聲。一個身穿工作服又體格健壯的老人家,從走廊另一頭跑過來。雖然光溜溜的禿頭跟白得漂亮的鬍子是他的特徵,但是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戴的那副尖得異常的墨鏡。志乃心想,七美大概就是受到他的影響吧。

「唔唔唔……!」

「那是沒關係啦……只是美智乃,妳臉色很難看喲,要不要緊哪?」

「我已經喫膩……現成的食物。」

「就是說啊……我也想說她差不多鬧夠了,應該要回來了說。」

當時我第一個念頭是,老媽到底是看哪出連續劇學來的臺詞啊?但是仔細思考之後,才發現到那句話不尋常的地方。

原則上我也試着下廚做點緊急因應的料理,但這種時期我能做的也頂多是面線、面線、面線、咖哩或是味噌湯這類極簡單又正統的菜色。根本就毫無拿手好菜可言,因此很快就花招用盡呢。

面對這次人生第一次的中暑,以及不知何時結束的單調飲食生活,美智乃的壓力指數不斷狂飆,甚至還意志消沉地開始說:「面線這種東西應該把它消滅纔對……」看來她的狀況越來越不妙呢。

以前旅行的時候只要感受到這股味道,就直接反應附近可能有港口,那個時候就會冒出各種「這個跟那個都得買足」的念頭。

當時在客廳的除了我以外,小七姐、美智乃跟刻人也都在。但我們都只往那個戰鬥場面瞄一眼而已,或許當時浮現在我們這些孩子心裏的,都是同一句話。

又來了……

雖然想起往事有幾分沮喪,但還是繼續順着山路往前走。

老媽像是揮開什麼似的,「啪!」地隔着圍裙往大腿用力一拍。

「志乃媽媽還沒回來嗎?」

「唉……」

此刻,原本像一碰就會蜷起來的潮蟲般的美智乃,突然跳起來,像是迷路的孩子找到母親似地拚命步出客廳。不久從玄關傳來聲音。

所謂「難以接近」就是指這種狀況吧。

然後,這次的飲食危機最大受害者,莫過於美智乃。縱使她平常食慾過剩,但正如剛剛所說的,喫飯這種事並不是只要填飽肚子就好了。

加上這個熱得發昏的氣溫,就更是糟糕。雖說今年是難得一見的酷暑,但爲了消暑而傷誘腦筋的人應該不多吧。

「不、不然我出去買點什麼喫的?」

「喔,那兒的話——」

「我們開動了!」

「嗚嗚,那個面線,那個面線啊……」

所以一開始,「難得今天老媽不在,到外面喫一頓怎麼樣?」或是「好久沒喫便當了呢!」或是「啊,今天叫披薩喫吧!叫披薩!」……我們就像這樣抱持着「這不過是暑假小插曲」的心態,開心享受着有別於以往的飲食生活。但是過了三、四天左右,某個想法慢慢地深入我們內心。

而且更難得的是,老爸的藉口也很爛。

公交車行駛在幾乎沒有車輛通行的海邊道路。比剛剛在電車上看的時候又大幅拉近的海洋,以及忍不住想伸手捧起沙子的沙灘,就近在眼前。

不久道路整個豁然開朗,也慢慢看見一棟圍牆又高又氣派的大宅邸,不禁令人懷疑怎會建造在如此的森林深處。

平常他都會說「哎呀!對方真的是跟我談公事啦。當時她正好要送我這個東西,這個週末我們一起去怎麼樣,志乃?」等等之類的話,然後拿出不曉得從哪兒弄來的電影票或美術展的門票(總而言之,就是爭取到兩人獨處的時間),讓老媽開心,就這樣把事情矇混過去。

「小刻,謝謝你這麼貼心,但是不用了……都要怪我這個當姐姐的,連個料理都不會做。這時候又被逼得必須喫超商那種便當的話,那我——」

老爸到現在還吞吞吐吐的。雖然他想解釋些什麼,但猶豫不決到最後,卻什麼藉口也擠不出來。

在旁邊的美智乃嘆了一口氣。因爲家裏要是有什麼東西壞了,她就得負起修理的責任。美智乃的回覆魔法,連損壞的物品都能修理。只不過上天賦予的特殊能力,就這麼白白浪費了。

往年她都是一面冷眼旁觀「一次消除酷暑的精力料理!」這類電視特集,一面說:「中暑很傷腦筋呢……啊,再來一碗!」中暑對她來說有如一陣風,每年夏天她都是無憂無慮地度過。可見喫這件事對她來說很重要呢。

縱使覺得老媽都四十四歲了,不適合再罵「笨蛋」這種話,但是往聽得見她尖叫的走廊一看,果不其然,她正淚眼汪汪地逼近老爸。

平底鍋不斷「滋嚕嚕嚕」地發出誘人的聲音與香味,眼神閃閃發亮的美智乃則越過柚島的肩膀往那兒看。

鐵定會打擾到鄰居安寧的尖叫聲響徹家裏。

「對不起對不起哦,小香,硬是要妳過來。昨天中午妳都來過一趟了……」

像昨天,老爸一派輕鬆坐在沙發說:「哎呀!我可是竭盡所能,找遍四面八方呢!哈哈哈!」美智乃就當着老爸面前開始「卡嚓卡嚓」地維修槍械——她原本只在自己房間做這種事。還用非常非常陰沉的聲音喃喃自語說:「看來必須把沒用的狗攆走纔行呢……」結果老爸從昨晚開始,就竭盡所能踏遍八八六十四方尋找老媽。

她離開的時候我們都還不以爲意,猜想她頂多過個兩三天就會馬上回家,喊着:「我回來了!我覺得厭煩就回家了。啊,這是給大家的土產哦!」

事情的起源要回溯到兩個星期前。

然後手藝極佳,堪稱是我們唯一生機的彩姐,最近卻老是往龍助先生那兒跑。雖然本人紅着臉極力否認,但她那樣簡直就跟「通勤妻」沒什麼兩樣。你們儘管越過弟弟妹妹們的屍體,愛得天昏地暗吧!

「不是啦志乃,妳冷靜一點聽我解釋嘛……」

這時候出租車都開出去了,因此站員建議最好是搭公交車。雖然公交車每天開的班次用手指頭部數得出來,但很幸運地只等五分鐘左右公交車就來了,只不過乘客只有志乃一個人。

一進門就映入眼簾的,是掛在玄關前面以雄勁有力的字體,寫了大大一個「魂」字的掛軸。因爲這個掛軸,使得這個「魂」字成了來到這個世界的志乃學會的第一個漢字。

柚島望着哭個不停的美智乃。妳這舉動很沒禮貌耶!連喫三餐面線固然可憐,但我還特地擺了兩條有顏色的面線耶。

「耕作你這個笨蛋————————!」

美智乃喃喃說的那句話成了決定性的關鍵。大家對現成的食物、小喫店的食物都喫膩了,這也是無法否認的事實。而那更是目前星弓家上上下下公認的意見。

老媽完全不理會面露難色的老爸,怒氣衝衝地奔上二樓。她大概是發揮過去冒險的時候培養出來的本事,不到五分鐘就已經收拾好必要的行李,提着鼓鼓的大波士頓包再次下來一樓。然後在老爸跟我們這些孩子訝異看着她的情況下,她深深彎腰鞠躬並低着頭說:

頭髮花白的車站站員關心地問道。他或許是這個小車站唯一的站員呢。志乃心想「那正好」,拿着手上的地圖給對方看。

我們知道老媽的憤怒指數已經到達臨界點。正當我們心想「差不多該準備躲到沙發後面」的時候,一個更大的聲音響徹家裏。

這個嘛!因爲是很常見的事情,所以沒有人特別在意。

「『鬧夠了』?妳啊……」

「來了來了來了!」

「也、也沒有很久啦……」

穿過高到需要抬頭看的大門,斜眼看了一下寬闊如公園的庭院,然後就往玄關的方向走去。水流竹筒的「叩叩」聲聽起來好舒服。可能是心理作用,總覺得庭院整理得比以前還要整齊漂亮。志乃一面心想着:「該不會是找了園丁整理過吧?」一面「卡啦卡啦卡啦」地拉開玄關門。

「啊,不好意思。請問,要到這邊該怎麼走呢?」

「啊!」

這次老爸似乎是碰巧被上街購物回家的老媽,目擊到他跟陌生女子走在一塊。這跟拿到名片或收到簡訊的狀況不一樣,也難怪當場抓包的老媽會發飆。

「請用。」

那麼說的柚島也拿下圍裙坐了下來。不過這傢伙的手藝真的很不錯,真希望美智乃能稍微向她學習呢。我也是遇到這種狀況之後,才重新有這樣的想法。

但是截至目前爲止,老爸就算有疑似的徵兆或舉動,也不曾事蹟敗露或發生當場被抓包的狀況。

這事真的很稀奇。老爸他那令人頭痛不已的花心個性,連我們這些孩子都認定他沒救了,所以達成協議,一旦他「事蹟」確定敗露,「所有兄弟姐妹把他團團圍住,然後海K一頓」。

大概是老爸的西裝口袋又被翻出傳播妹的名片(而且背面的手機號碼還不是工作用的,是親手寫的私人手機號碼),或是讓老媽發現「昨天謝謝你了,真的好開心哦」這種內容曖昧不明的簡訊,他們倆恐怕是爲這種事情吵得不可開交吧。聽到老爸解釋:「我、我們只是工作場合喫個飯而已喲!」情況應該就是後者。

縱使對美智乃的說法覺得訝異,柚島仍不厭其煩地把料理一一端上桌。分別是白蘿蔔泥佐紅燒魚、梅子醬拌秋葵與雞胸肉。還附上喫起來非常清爽的白蘿蔔色拉。

老媽離家至今,算起來也快兩個星期——不,已經有兩個星期了。

看着老媽揪住老爸的衣領用力搖晃,反倒覺得她的聲音很吵,於是把電視機的音量調大。然後隨時做好準備,一旦氣到最高點的老媽施展魔法的時候,就要迅速避難。不過從老媽聲音緊繃的狀況判斷,情況似乎越來越不妙呢。

這句話連我們這些孩子都不由得滿臉訝異地互看對方。

「我知道了!」

「啊!」

翻身的美智乃沮喪地蜷縮身體。過度絕望的她,似乎連吐槽「那跟面線一樣都是麪粉做的!」的力氣都沒有。她那句「算了」,聽起來好像已經傷心難過到要放棄人生呢。

看樣子來的人是柚島。順便一提,前三天也請她來過家裏呢。

一步出車站,海風的味道就隨風吹拂到臉上。這也難怪,因爲稍微往遠方望去就會看到海洋。

她所謂的老家是……

當途中那棟熟悉又孤伶伶建造在那片沙灘的渡假小木屋映入眼簾,她才真實感受到自己是獨自前來的。

老媽剛離家的時候,大家還你一言我一句地說「啊,我來泡茶喲」或者「我去拿配菜」,氣氛顯得和樂融融。但後來對話變得越來越少,就連自己燒煮的麥茶也變成寶特瓶裝的麥茶,甚至還開始把便當油炸物的麪皮默默剝掉。

「喔喔!妳這樣大老遠來辛苦了呢!真是的,其實妳打個電話過來,我就會派人去接妳!」

我們面臨的可是,飲食危機。

正當美智乃彷佛在告別今生的時候,玄關門鈴突然「叮——咚」地響了。

即使大家沒有說出口,但似乎都抱持同樣的想法,而且也慢慢在餐桌上表現出來。

「我、不、聽!而且這次我說什麼都不、原、諒、你!」

開始有點膩了耶……

「已經兩個星期了吧,要不要緊哪?」

因此,志乃也回以適當的笑容打招呼:

但這個問題卻對美智乃造成直接的衝擊。

然後,可能是看出老爸有別於以往般講話支支吾吾的,而擬出結論吧,因此忍無可忍的老媽終於情緒爆發。

「不是啦,那是……」

那是暑假開始的第二天晚上。一想到接下來有長達一個多月的假期,不知不覺開心到哼起歌來的那個晚上——

「該怎麼說呢……嗯……」

「我要回老家去!」

正當我心想「或許放三條會比較好吧」的時候,柚島已經走進客廳,而她提在手上的是附近超市的購物袋。我有氣無力地舉手對她說一聲「嗨」,柚島像是被我們這副模樣打敗地問:

都怪耕作這個人格外沒有計劃性呢……

坐在沙發的刻人似乎看不下去哥哥姐姐這些鬧彆扭的對話,於是站了起來,但蜷着身子的美智乃微弱地搖着頭說:

像是跟平常微妙不同,時軟時硬的白飯、微波加熱的白飯、味道重到殘留在舌頭上的配菜,以及單調的飯菜都會令人厭煩,進而導致食慾明顯降低並失去元氣。而我妹的食慾跟元氣之間的比例關係,又比一般人密切數倍。

縱使在終點站下車,距離目的地還相當遠呢!聽說接下來的山路過於狹窄,所以公交車無法行駛。平常自己都是坐在副駕駛座,因此沒有發現到這點,不過經這麼一提,的確如此呢。

「怎麼了嗎?」

「志乃媽媽說她要回老家對吧?」

柚島一面喃喃說「會不會有些不痛不癢啊?」一面問道。

「是啊,不曉得她從哪兒學會這句臺詞呢!」

「可是,志乃媽媽的老家……」

「這個嘛,再怎麼樣都不可能回那兒吧?」

我馬上否定柚島小心翼翼詢問的意見。我老媽不可能回她的老家,且讓我用一句話來說明那個理由吧。

因爲她,本來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她來自於跟我們現在居住的這個世界,完全不同的異世界。而且,不只是來自異世界,還是那個世界的某大國公主殿下呢!

說到這位異世界的公主殿下,跟我父親星弓耕作邂逅的契機,並不是相親什麼的。要是被問到「他們兩位邂逅的契機是什麼?」我只能這麼回答——

「是討伐魔王。」

當時魔王在世界造成恐懼,老爸以傳說的勇者身分被召喚到異世界的大國——亞達爾罕特,因此認識了那個國家的公主殿下——也就是老媽。而兩人在啓程討伐魔王的旅程中,更進而培養出感情來。

結果兩人雖然打倒了魔王,但惹火了臨死前的魔王,於是兩人被轟離異世界。但是,接下來的二十五年,來自異世界的公主也就是我老媽,對自己遭到的境遇並不感到氣餒,還勇敢地以星弓志乃這個身分,在老爸生長的這個世界生活。

對於聽過前面那些敘述的人來說,可能覺得太過離譜,最好去看一下醫生。但多虧那個離譜的事情真實發生了,我才能像現在這樣存在於此。

「她怎麼可能那麼簡單就回去啊?」

根據我所聽過的,光是把老爸召喚到那個世界,就花了十年的歲月做準備呢!但不久前,碰巧有個那邊世界的人類跑來這裏……啊!嚴格說來狀況並不一樣,但終究還是有人來過,只不過那也是純屬意外。若光是說「我要回老家去!」就能夠輕意打開通往異世界的大門,想必亞達爾罕特那些知名的魔術師也會無地自容吧。

「我覺得她只是任性跑出去旅行而已……」

就在那個時候,玄關的風鈴「鏗啷鏗啷」地響起。原以爲是老媽回來了,結果進來客廳的並不是我們期待的人。

「嗨!好久沒有看到這麼刺激食慾的景象呢。」

是老爸。雖然是從酷熱的外頭回來,但他沒有流一滴汗,手上還拿着紙。

「……」

大概是「差不多該回家了吧?我好想回家哦!」的心情,跟「不不不,我氣還沒消呢!怎麼能這麼簡單就回家?好歹也要讓罪魁禍首來接我回去!」的心情在內心交戰,才做出這樣的舉動吧?

「你很能跟年輕人打成一片呢,爸爸。」

「老媽她,一定在這裏喲。」美智乃振奮地說道。

「是老媽寄來的……」

「我那個笨兒子是不是又幹了什麼蠢事啊?」

「真的沒關係嗎?」

「是的,即使是體無完膚也無所謂!」

「而且希望是落花流水!」

我大大嘆了口氣,真是被這位公主殿下打敗。自己離家出走,結果還特地告訴我們自己所在地。

柚島滿臉不可思議地問道,我則代替老爸回答:

「一定要好好懲罰我那個笨兒子纔行!」

「爸爸你也是啊,很高興你也都沒有變呢。」

接着志乃便深深低頭鞠躬,大三郎的臉上露出像是想到什麼特殊惡作劇的孩童笑容。

「啊,不好意思。」

大三郎「啪」地拍打膝蓋。

「……」

大三郎「嗯」地用粗壯的手指撫摸下巴。

「沒什麼……」

「別這麼說,你還很年輕喲!」

「沒錯,說什麼都要給他一個下馬威呢!」

「好!」

「如果不介意的話,柚島要不要也一起去呢?那兒的空氣很好,海也很美。就當作是妳多次煮飯給大家喫的謝禮吧。」

「怎麼了海藤?」

至於年紀應該跟志乃差不多大吧。他有一雙細長的眼睛,可能是身材很瘦的關係,整體上給人尖銳的印象。而他站在大三郎後面直立不動的模樣,與其說是管家,倒不如說是保鏢還比較貼切。

這麼說來,他對大三郎過去的經歷跟志乃的境遇應該都有幾分瞭解吧。可見他有別於外表給人的感覺,是個相當機靈的人呢。

不知爲何海藤表情尷尬地說不出話,而大三郎沒有理會他,閃出銳利的目光。

「是的……」

也難怪柚島會質疑,連我都覺得那像是幼兒園學童第一次畫的塗鴉呢。

「那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可能是我才疏學淺的關係吧,覺得兩位的對話有些難以理解……」

「好痛好痛!痛啊!志乃,很痛耶!」

「老爸,這裏不就是……」

「是啊,而且也非去不可呢。」

「這是……地圖嗎?」

我猜公主的教育課程,應該沒有包含藝術方面的項目吧。抑或是她這方面的才能本來就是毀滅性的無藥可救,想必她的教育官也相當頭痛呢!而作畫本人可能也明白自己沒有這項才能,因此地圖下方還用工整到讓我汗顏的字體,詳細寫出地址跟如何前往目的地的交通工具。

「我叫做海藤軍司,請多多指教。」

志乃對再次確認的大三郎用力點頭回應。

雖然「笨兒子」那個字眼,當下讓志乃感到很生氣,不過她立刻打消那個念頭。沒錯,耕作的確是個笨蛋!

「這是在叫我們過去接她嗎?」

「這位是……?」感到自己臉頰有點發燙的志乃問道。

「討厭啦!爸爸你嘴巴好甜哦!真是的!」

我一面指着明信片一面問,老爸「嗯」地點頭。

來人非常安靜,擺了茶杯的托盤無聲無息地從旁邊送過來。

「海?咦,這裏是……?」

仔細一看,全身裹着黑色西裝且身材消瘦的男性就站在旁邊。想不到自己居然都沒發現到,真是丟臉。

「請問是……體無完膚嗎?」

「倒是志乃——」

「對,他給我搞劈腿!」志乃彷彿想說服自己似地不客氣說道。

「嗯,一定要讓他體無完膚、稀里嘩啦的纔行!」

老爸看着滿臉訝異望着地圖的柚島,像是想到什麼地說「對了」。

「他怎麼又來了?妳親眼目睹他跟女人在一起嗎?」

「這個嘛!我大概也猜到兩三分……」

「咦?海藤先生,你怎麼了嗎?」

「體無……?」

地圖雖然畫得很爛,不過我也知道這個地點。當然也因爲連地址都附上的關係,不過這些景象帶給我的印象也是原因之一。海、沙灘、森林,如果要我畫這裏的地圖,我也會先畫出那三個景象呢。那是我們每當中元節跟新年這種特別的節日裏,會前往的特別場所。對兒時的我來說,每次都很期待去這個地方,甚至前一天晚上都會睡不着覺呢。

「對了,這裏是什麼地方啊?」

志乃用力點頭回應。不過,站在一旁的海藤則露出眉頭深鎖的模樣。

收件人是老爸。我們原以爲是老爸工作上認識的人寄來的暑期問候,但不是。是看到字跡才發現到的。雖然覺得很意外,但是漂亮工整到令人感嘆的字跡,字裏行間沒有任何扭曲歪斜的情況,雖然跟我們學過的文字不同,但顯示對方從小就受過很高的教養。而且,是我們很熟悉的字跡。

忽然間,原本開開心心地把料理送進嘴巴的美智乃,狠狠瞪着造成眼前這次飲食危機的罪魁禍首。雖然她沒講話,但那銳利的眼神彷佛在逼問:「結果咧?」

似乎連美智乃也察覺到了,畢竟想不到還有誰能寫出這種字。然後翻到背面看——

「是的,那麼就有勞你了。」

「請用茶。」

「我的事情當然是跟他提過了,而志乃你們的事情我也跟他說過。因爲他是個領悟力相當不錯又優秀的傢伙,有什麼事情就儘管找他處理吧。」

極力強調的她不知不覺把身子往前探,大三郎一臉傷腦筋的表情並搖着頭說:

「是的!我親眼看到了!」

「哎呀!再也沒有任何事情,比看到妳這麼有精神還令人高興呢!」

那是一張明信片。

其實過去自己也從耕作的口中得知,大三郎以前也很花心,但現在還是乖乖閉嘴得好。

「不不不。倒是每次跟志乃見面就覺得妳越來越年輕呢。咦?妳好像今年才三十對吧?」

「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那我就助妳一臂之力吧,而且好像挺有趣的。」

「那麼志乃,關於妳在電話裏提到的事情……」

「真是的……那傢伙到底是像誰啊?」

老爸有點嚇到而縮了一下身子,然後拿在右手晃來晃去的紙條擺在桌上。

「不不不,我身體有不少地方開始出毛病了,雖然我實在不想服老啦。」

「那兒是我老爸的父親——也就是我爺爺家喲!」

這還用說嗎?因爲穿過那些超歪七扭八的樹木之後,就是一個×的記號,甚至親切地加上「媽媽就在這裏喲!」的對話框。真是讓我們不得不感謝對方如此慎重又細心呢。

這裏是大三郎家裏衆多客房的其中一間。在這間牆上掛了一幅寫着「毅力」的字畫軸的和室裏,志乃正隔着茶几跟大三郎談笑風生。

開心過頭的志乃「啪啪啪」地拚命拍打大三郎。

因爲上面淨是像蚯蚓亂爬的曲線,跟散佈在旁邊一點一點的東西(我猜她可能想表現那是海洋跟沙灘),以及許多三角形與長方形組合而成的物體(我猜這物體是樹木,至於畫了一大堆應該是想表現森林或山吧),我也是好不容易纔看出那是地圖呢!

大三郎才「喔」地說:「他是我這次新僱用的僕人,或許稱他『管家』會比較酷吧?好了海藤,跟人家打個招呼吧!」

「收到這種東西喲。」

「也難怪你會聽不懂啦!我們跟庸俗的你不一樣,算是既新潮又富有年輕氣息,而且常常在對話里加一些新奇的說法。說起來並不輸給都市男孩哦!」

大三郎「滋」地啜了一口茶,然後切入正題地問:

志乃還沒對只做簡短自我介紹的海藤說「彼此彼此」,他就已經迅速退到大三郎後面,這個人感覺真像是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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