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話
《神樂坂的緣分星期四》 · 平岡陽明 · 3111 字
「喝下紅茶,再喫了點水果,才終於感覺自己像個人了。」
「我需要的東西不多:一天兩頓的美味餐點、香菸、令人感興趣的書,以及一點書寫創作。對我來說,這就是生活的一切。」
「正在讀《齊瓦哥醫生》。很有趣,但感受不到靈魂的震撼。」
本間坐在櫃檯後讀《碼頭日記》。每當他讀到一段非常有賀佛爾風格的文字,就忍不住感到一陣懷念。賀佛爾的文字簡潔明瞭,卻又擁有令人浮想聯翩的留白。
不過最令本間喫驚的是,五十六歲的賀佛爾在文中頻繁提及即將三歲的兒子。
6月12日 整個上午,我都在抵抗在幼兒園放學時去看艾力克的衝動。孤獨感放大了我對兒子的依戀。
6月15日 在回家的公車上,我的腦中突然浮現一個想法:我僅僅是爲了兒子一人,而誕生到這個世上。
6月22日 我滿腦子都是莉莉與兒子的事情。我已經採取控制措施(一週只見一次)。我不能見他們見得太過頻繁。我要獨自死去,即使現在感到寂寞,也已經太遲了。
1111月28日 我一邊沖澡,一邊思考着兒子的事情。
這類敘述還有很多,不過本間在高中時,幾乎都直接讀過去了。嗯,男高中生對這會興趣缺缺也是理所當然。
本間久違地拿起這本書,發現自己或許意外地深受賀佛爾的影響。賀佛爾爲了追求理想的工作生活平衡,來到舊金山的碼頭;本間爲了追求理想的工作生活平衡,而遇見了這間店。這間店正是本間的碼頭。本間感到彷彿是香澄告訴了他這個道理。
香澄在短篇小說中,用「傳教士的熱忱」來比喻本間推薦賀佛爾的理由,本間認爲她形容得十分準確。沒必要想得太複雜,自己就是想把自己認定的好書推薦給別人,纔會開了舊書店。這樣不就好了嗎?爲什麼自己會忘掉這麼簡單明瞭的道理呢?
本間繼續讀《碼頭日記》,發現這麼一段話:
「反正我也就再活兩三年,今後的人生大概就是每週在碼頭工作四天,進行零碎的思考與寫作,把錢用在和莉莉與兒子相處。生活中不會有熱中的事情、充滿希望的事情,或是預想外的事情,自己也不會有什麼成長。即使如此,我也撐得下去。」
本間讀到這裏,不禁覺得「我可撐不下去啊」。自己還想遇到更多熱中的事情、充滿希望的事情,以及預想外的事情。
此時,他忽然想起昨晚在梵谷信中讀到的一段話:
「我太老了,無法抱着其他想望,重新開始生活。這樣的希冀,已然離我遠去。」
對於不得不在過早的晚年寫下這段話的梵谷,本間不禁深感同情。不過這樣的同情大概只是生者的傲慢,自己總有一天,也會如曇花一現地消逝。
對於賀佛爾和梵谷「心懷死亡」的態度,本間懷抱着一種距離感。而對於懷抱着這種適度距離感的自己,本間感到一絲希望。自己還沒死,自己還能和這間店及書本們,一起找回初心。自己還有充分的時間,去打造出屬於自己的藍色。
下午的時候,希子帶着近藤來了。
「我們會請客人付費入場,大家可以一邊喝咖啡,一邊盡情享受故事。故事讀一讀之後,可以欣賞一下展示品,欣賞完之後再繼續讀故事。我也會請竹宮小姐到場,與讀者交流。要是有客人迷上這個世界觀,還可以把限量版的簽名書買回家當作紀念。
本間睜大眼睛發問。
「那個,這樣真的好嗎?」
「好了,今天就讀到這邊。」
—— 看來我的人生,是爲了在星期四替人朗讀而存在的。
近藤立刻收起插科打諢的態度。
「我想把二樓改裝成咖啡店和展示空間,名字就叫做『神樂坂Book Labo』。『Labo』除了實驗室和研究室的意思,還有照片沖印室的意思。對於今後要以一本書與其衍生產品爲商品的書店來說,不覺得是絕佳的名字嗎?」
「原來如此。」
「什麼?」
「當然。」
「哈哈哈。」
「當然,她現在正在執筆寫作。那麼我先告退了。」
「是的。出版成書的同時,我們也會推動影視和動畫改編。」
「不這樣的話,這傢伙就會一直東拉西扯講下去。」希子翻了翻白眼。
「現在人們對互動型書店的需求高漲。」
「我想和貴店合作嘗試的,正是採取這種做法。我聽說了你和竹宮小姐的過往。我這輩子當文學編輯,有這麼一句話,是我原本打定主意絕對不用的。不過唯獨這次,請容許我用這句話—— 現實可真是比小說更離奇啊。」
「廣瀨—— 應該說竹宮小姐,她已經同意了嗎?」
「我這不是正在依序解釋嗎?呃—— 我剛剛講到哪裏啦……妳看,害我都忘掉了。」
「譬如可以過夜的書店,可以喝酒的書店,可以尋找閱讀同好的書店,可以和作者交流的書店,還有隻賣一本書的書店,可說是五花八門。」
本間凝視着他的睡臉,一個想法浮上心頭。
他直截了當地切入正題。
希子用眼神向本間道歉,不過剛纔聽近藤講解企劃時,本間就已經半下定決心了。
「聽起來確實是像夢一樣美好……」
「展示從書衍生的東西,販售特別裝訂版和複製品,讓作者親自到場吸引客人。繪本和藝術類書籍很適合採用這種方式,不過這種做法倒也不僅限於這兩種書。」
「我打算把這四篇小說分別印製個幾本擺在店裏,然後在小學篇前面展示『米粒情書』的實物;在國中篇前面,則擺出竹宮小姐當年錄製的廣播劇錄音帶,讓大家聽;高中篇前面是展示本間先生送的白色洋裝;大學篇雖然還沒想好,但也會展示一些東西。
近藤唰地豎起食指。
「我就說了,是要講合作企劃的內容啦。」
「簡直像相聲呢。」本間笑着說。
隔天是星期四,所以本間去接小風。本間和小風會面次數,這樣就剩九次了。晚上本間躺在被窩中,讀《小王子》給小風聽。不到五分鐘,小風的眼皮就開始打架。
「什麼意思?」
「二樓有辦法用嗎?」
「哎,真是出人意料。既然如此,我這就回公司安排人手。我們也會盡可能提供所有支援。」
「什麼霸凌啊,別再扯五四三的,趕快說明。本間先生也很忙的。」
「這麼快就決定。」
近藤說下去。
「本間先生有什麼地方可以湊合嗎?真的都沒辦法的話,還可以考慮我家。我家剛好有一張空着的沙發。」
「簡單來說,這次的合作企劃有四個重點:只能在店裏讀到的書,只能在店裏看到的展示品,能親眼見到的作者,以及能親自遇見的登場人物。說到作家與作品的關係,如同杜斯妥也夫斯基所說—— 」
「好啦好啦,少扯別的,趕快說明企劃內容。」希子催促近藤說回正題。
「確實是很合適,不過這樣一來,我要住哪裏好呢?」
「真的沒問題嗎?」希子也露出擔心的模樣。
「我明白了,我會想辦法的。不過我也不可能就這樣叨擾近藤先生家。真的要的話,我會去租公寓,或是用睡袋睡在店裏,反正總會有辦法解決的。我自己剛好也想挑戰一下。我雖然不像竹宮小姐那樣,但我也想試着打造屬於自己的藍色。那麼,二樓的改裝費大概會需要多少呢?」
本間一闔上書,小風就立刻墜入夢鄉。
本間臉上浮現僵硬的笑容。
近藤伸手製止吞吞吐吐的本間,開口詢問:
「其實我現在正在請竹宮小姐依照國小、國中、高中,各寫一篇短篇小說。接下來還會請她寫大學時期的故事。也就是一個系列的短篇小說,內容描寫失明女性踏入社會之前的心路歷程。我打算讓大家暫時只能在這家店裏讀到這四篇小說。」
「謝謝。不過這樣的話,貴公司的利潤要從哪來呢?光靠入場費和簽名書的收入,對你們S出版社來說,應該微不足道吧。」
「光是這樣的構想,就已經很有趣了,要是大家知道故事裏的風間同學,其實就是這家店的店長呢?絕對會在網路上被瘋狂轉傳吧。不過這個故事只能在這家店纔讀得到,如此一來,客人就會殺上門啦。」
「你指什麼?」
「只賣一本書的書店,是要怎麼一直賣下去?」
「沒問題的。」
「問得好。」
「我懂了,跟特定書店合作,可能就會引起別家書店抗議。」
「你好,我是近藤。啊哈哈,還真的在搞書展的一千零一夜呢,簡直算是霸凌呀。」
「請不用擔心,我們會在造成討論之後,出書賣到全國的書店。講起來有點難聽,不過這邊的先行公開就是當作預覽試閱,算是一種嶄新的宣傳手法,因此也不太好和特定的新書書店合作。」
「啊,對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