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話

本日「中藥時光」的米原小鳩老師大駕光臨！

下午四點起的前五位客人將提供免費診療。

本間將希子用電子郵件傳給他的傳單印出來，張貼在店門外。

快到四點的時候，希子和小鳩老師到了。

「歡迎光臨，我叫本間。抱歉，店面很小。」

「你好，我是米原。哦，你是擺在那裏呀。」

小鳩老師簡單打過招呼，便大步走向中藥特展區，步伐敏捷得完全不像七十六歲。根據本間事先看過的個人資料，小鳩老師年輕時曾經當過芭蕾老師。她直挺的背脊也許有這層緣故。

「這樣跟書擺在一起，感覺很不錯呢。」

她說話的語氣也很爽朗直快。

「不少人都是書和食品兩邊都買。」本間回覆。

「哎呀，是這樣嗎。我在長野的松本也開了一家中藥店，我也想像這樣在店裏擺書，你能寄個幾本給我嗎？」

「一套就好了嗎？」

「嗯，暫時先一套。」

「我會盡快整理寄出。」

「麻煩你了。好了，本間先生，是吧？」

小鳩老師鄭重其事地念出本間的名字，認真注視着他的臉。她的眼神看起來像是在進行整體觀察，同時凝視着細節，又像反過來。

「伸出舌頭。」

本間吐出舌頭。

「有睡眠不足的問題呢。」

「看得出來嗎？」

在希子的提議之下，三人一起走在神樂坂的街上。

「你有氣滯的問題。你的氣血不太順，以現代的說法，就是自律神經失調。大概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像是壓力。」

「妳剛纔看着我的指甲，笑着說『你有縱向細紋』。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哦，晚上好啊。」年紀看起來比較大的老先生應聲。看來這兩人似乎是希子認得的作家和編輯。

料理一律都是套餐。首先上桌的是一口分量的白芝麻粥，宛如柔稠濃湯的口感，據說對肚子很好。

「我明白了。」本間嘴上雖然這麼回答，不過書店銷量持續下降，小風要去美國，自己弄個不好，說不定就要孤獨終老。每當這些事情浮上心頭，不知如何是好的本間就會湧起想要撞牆的心情。

「再來只要喫些山菜就好了。不是有說法是『春天宜苦』嗎？楤木芽、蕨菜、山獨活和款冬花莖，這些在一般店家都買得到。稀飯可以撒上黑芝麻和木耳，不論哪個都是超級食物。也要記得喝現在擺在店內的花草茶，這樣應該有助於改善狀態。」

小鳩老師用手掩住嘴角的笑容。

「指甲的縱向細紋表示老化，橫向細紋表示壓力。以你的情形來說，很多地方都顯示出老化和壓力的影響，讓我想着『這可真是問題纏身呀』。到底什麼事讓你壓力這麼大？」

「我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現在正是可愛的年紀嘛。不過，作爲養大兩個小孩的過來人，我想給你一個建議。」

大家悠哉地喝完茶，走出餐廳。

「哎呀，妳也認識嗎？」

「往這邊走。」

此時正是街道準備換上夜晚妝容的時刻。結束一天辛勤工作的人們，帶着興奮的神色，快步走向目的地的餐廳。對美味料理、用心服務，以及一晚談笑時光的期待，就像泡泡一樣，讓整個神樂坂處於輕飄飄的氣氛之中。

「你最後一次做健康檢查是什麼時候？」

最後一道菜是人蔘雞湯。湯裏除了加進店名的松子，還有紅棗、高麗蔘、糯米和雞肉等。簡直是滲透五臟六腑的美味。

小鳩老師用餐巾紙擦了擦嘴，開口說道：

接着上桌的是一道名爲九節板的料理。要自己拿薄餅，把漂亮地盛在盤中的九種配料包起來喫。據說原本是宮廷料理的一種。

「哎呀，真是抱歉。」

「病由心生，不改的話，每天都會很難受喔。」

神樂坂的夜風吹拂在因爲藥膳而暖和起來的身體上，感覺很涼爽怡人。本間和小鳩老師並肩走在被灑水打溼的石板路上。

從前方近乎直角的轉角處，突然冒出兩位老先生。

啊哈哈？小鳩老師無視充滿疑問的本間，接着替他把脈。她把了一會脈，說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放開本間的手。

接着又是一道道料理上桌，調味高雅細膩，跟本間所知的韓國料理截然不同。本間也仿效另外兩人，沒點酒來喝。

「這樣啊……」

「其實我可能很快就要見不到我五歲的兒子了。我前妻要再婚，他們要搬到美國去……」

兩人被領到一間名爲「松子」的韓國藥膳料理餐廳。這是一間隱藏在石板路巷弄間的獨棟餐廳，可說是充滿神樂坂的風情。據說一天只接待三組客人。三人脫下鞋子入內，被帶到榻榻米上的一張桌子前，感覺就像到朋友家裏作客。

小鳩老師問得太過輕鬆隨意，讓本間不禁脫口回答。

本間順從地點頭。

本間出聲詢問小鳩老師。

「問健檢的事情是怎麼了嗎？」

三人就這樣寒暄了起來，於是本間和小鳩老師先慢步走向主街方向。當墨色的木板牆映入眼簾時，洋溢古香風情的情景，令人覺得下一刻就會有正要趕往宴會的藝妓，匆匆踩着小碎步出現。

這條小路簡直就像迷宮。

小鳩老師捲起袖子，發號施令：「好了，請客人過來吧。」

「不要把小孩當成自己的人生意義。大部分的父母都誤會了，小孩不是爲了父母而活，而是爲自己而活。父母身心健康出狀況的話，只會拖累小孩而已。因此你要做的事情，就是讓自己的身心保持在正確的狀態，好好經營店面，這樣最終也是對你孩子有好處。反過來說，這也是你唯一能爲孩子做到的事情。小孩就算沒有父母，也能夠茁壯長大，這點我掛保證。」

「我知道了。」

在狹窄的走道上拉出摺疊椅，開始診療之後，場面沒兩三句話就熱絡了起來：「妳有月經不順的問題呢。」、「好厲害！怎麼看得出來呀？」不好繼續聽她們討論女性疾病的問題，本間只好打開筆記型電腦，避免她們的對話傳入耳中。

「舌頭是能反映出內臟狀態的鏡子。接下來，換指甲給我看。」

診療全數完成，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小鳩老師絲毫不見疲態，想來是內心也充滿年輕活力的關係。

「我勸你還是照做比較好唷。說白了，你的心已經喀擦地骨折了。試着想像一下，你的心伴隨着清脆一聲折斷的樣子。」

希子露出難過的表情。

「嗯，雖然只見過一次，不過真的是個很可愛又討人喜歡的孩子。」

那是當然，畢竟就在前幾天，本間終於收到前妻聯絡，表示她的未婚夫已經正式決定調職到美國，時間就在四個月之後。

「你有縱向細紋呢，啊哈哈。」

「這些配料是根據陰陽五行說呢。」小鳩老師說道。這麼一說，配色上確實是金木水火土，色彩十分鮮豔奪目。

「辛苦了。我們喫飯吧。」

「感謝招待。」

在本間的詢問之下，只見小鳩老師垂下視線回答：「你說不定有不太妙的病，早點去醫院檢查一下比較好。」

小鳩老師彷彿看透他的心思，開口說道。

第一位客人大概是住在附近的主婦，她不時會來店內買中藥調理包。

繞過轉角的時候，小鳩老師突然開口：

本間伸出雙手。

本間試着在腦中想像出自己的心。不知爲何，這種時候腦中浮現的往往是心臟的樣子。他想像心臟攔腰折斷的樣子，有夠痛。本間覺得那幅景象已經浮現在自己腦海中，扭曲着臉報告：「我想像了。」

「壓力分兩種：分別是心火和肝火。前者是無法達成願望的壓力；後者是人際關係等引起的壓力。每個人當然都會有這兩方面的煩惱。不過以你而言，還要再加上飲食習慣不良，導致情況惡化。你是不是老是隻喫冷凍食品之類的現成食物？」

「你應該多喫米飯，最好每晚都用電子鍋煮好稀飯，第二天早上起來喫。米就是天然的藥材，稀飯就是藥膳。因爲減糖減肥法把米飯視爲敵人的說法，根本就是亡國論。」

「正如您所說。」

「我想想，是我還在公司當上班族的時候，所以應該是六、七年前。」

小鳩老師難得顯得有點吞吞吐吐。

「好險。」

過了一會，前五名的診療體驗券就全數分發完畢，五位客人都是女性。小鳩老師迅速替她們做出診斷，遇到有人問問題，也當場回答解惑。希子不時會拍下現場的樣子，上傳到Instagram。

「這樣啊，原來小風要去美國嗎。」

希子代替本間提出問題。

「啊，老師！」希子從背後揚起聲音。

本間有點喫驚。

小鳩老師說的恐怕是對的，本間心想。

「話是這麼說，不過其實沒打算付諸行動吧。」

就算是自己，也不想過只以小風的成長爲生活意義的人生。他當然不想拖累小風，不過本間還是難以壓抑希望至少每週見一次面的想法。要把小風帶到自己伸手遙不可及的地方，實在是太過分了……

本間等人靠到牆邊讓路，對方也側身讓出一半道路。

「只要稀飯就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