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话
《神乐坂的缘分星期四》 · 平冈阳明 · 2897 字
阳子在脑袋中反复推敲草稿,勾勒出大略雏形,又像着魔似地再三琢磨。她不能再让希子失望了。她抱着背水一战的心态,面对这次的稿子。
当阳子连标点符号都在脑中琢磨完毕,她打开电脑,在键盘上敲下第一行:
「我至今仍然记得—— 」
剩下的部分便有如水到渠成。
我至今仍然记得,母亲在小学四年级的夏天,在当地一家百货公司的日式餐厅「丸吉」,替我办了一场庆生会。我们一共三人围着桌子,我、母亲,以及我当时的心仪对象A同学。
之前还能勉强视物的眼睛失明,于是我从第二学期开始将转到盲人学校就读。所以那一天的庆生会,也是我向A同学告别的欢送会。
A同学送了一个大象布偶给我。身为造型师的母亲告诉我,布偶的颜色是一种叫做「萱草色」的橘色。
我们吃完饭,向A同学告别,我和母亲逛了一下百货。我在盲人学校要住宿舍,所以要把日常用品买好。
我从被母亲拉着的手,可以感受到母亲不悦的心情,让我不禁心情一沉。我完全不知道母亲为何突然不高兴,她刚才明明心情那么好……
和A同学吃饭的时候,我感受得出母亲在扮演「嘴上不饶人,但其实很关心女儿的母亲」。母亲说谎的时候,我总是能马上察觉。当时的母亲有着说谎的味道,声音也有点冒汗。我很擅长看穿谎言,当时我还以为是神明赋予我这样的能力,取代祂夺走的视力。
在我们逛街购物的期间,母亲的不悦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强烈。
「回家了。」
在公车上,母亲生气地闷不吭声。我们刚好坐在引擎上方的位子,每当引擎轰鸣震动,内脏就仿佛被人搅动,感觉很不舒服。
「妈妈是因为花太多钱,所以觉得不开心吗?」
母亲有这样的倾向:每当为了打肿脸充胖子花太多钱,她就会绷起一张脸,好几天都不开心。
「该不会是因为我或A同学的关系?」
我试着回忆在餐厅吃饭时,自己或A同学有没有做出令母亲不悦的言行举止,但毫无头绪。一回到公寓,母亲就把买回来的东西随手一扔,直接走向冰箱。开啤酒罐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我坐在房间的角落,抚摸A同学给的大象布偶。萱草色到底是怎样的橘色呢?夕阳、椪柑、吊灯……我的脑中色票收藏了各式各样的颜色范本,是我被告知总有一天会失明之后,我从小保存下来的色彩记忆。
「把那个丢了吧?」母亲这么说。
「咦……」
「怎么可能。」
母亲对我的意见嗤之以鼻。
当我注意到的时候,我才发觉我的失眠完全没再发作。我以为这是因为我的成长,丝毫不曾想过是因为我不再受到母亲的情绪影响。
「那个只是在讽刺妳,不会有错的。妳不知道所以才无所谓,不过有这么一句成语,叫做盲人摸象,那个布偶就是用这句话来讽刺妳,真是有够坏心眼。快把那个丢掉。」
国中二年级快结束,我必须开始考虑未来的生涯规划。有人会继续升学,就读盲人学校的高中普通班;也有擅长钢琴的人要就读音乐班,还有人打算成为针灸师。我告诉母亲,自己想这样继续升学进普通班(当时我的眼中刚好出现一丝光明,是个非常不可思议的体验)。
母亲没再对布偶发牢骚,我也因为得知母亲心情欠佳的理由,而稍微平复了情绪。
A同学想当然地没有点字印表机,所以他是用接着剂把米粒黏在信纸上寄给我,好让我能读这封信。A同学寄给我的信就只有这么一封,却是我珍贵的宝物。我用手指反复描摹着米粒,让自己心情平静下来。
泪水不停涌出,我从上锁的抽屉中,拿出一封信。那是一封只有五个字的点字情书,是我转进盲人学校没多久,A同学寄给我的。
开始上盲人学校,只有一件事让我吃惊,那就是先天性失明的人,竟然能用难以置信的速度阅读点字。速度最快的人,甚至能用和明眼人差不多的速度阅读。学习点字就像钢琴的早期教育,会取决于开始学习的年龄。我从十岁才开始学习点字,深刻感受到自己需要付出努力。这个时候,我便有一种预感,书本会成为伴随我一生的朋友。
升上国中,有新生入学,我所在的年级变成男女合计十五人。
宿舍的房间是四人房。我所在的年级只有三个女生,所以是由我们三人共用四人房。室友之一的个子很高,她的声音会在我的额头高度响起;另一人比较矮,她的声音会在我的脖子高度响起。我很快就和她们成为了朋友。
「小学四年级的小鬼,哪会选这种礼物。说起来,那孩子的母亲打从一开始就让人不爽。这边去道谢的时候,也一直用鄙夷的眼神看人。不过是开个几家店,就有那么了不起吗?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有钱人。」
我是一个高敏感者。我对他人的谎言敏感,拒绝别人的告白时,也会和对方同样感到难过。最重要的是,我从小被母亲的情绪左右摆布。
之后经历许多事情,我又开始与母亲同住。于是失眠又再次找上我,让我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此时我才开始怀疑,我的失眠或许与母亲有关。
「谢谢你的录音带,不过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母亲性情不定,喜欢抱怨。当她和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会稀松平常地说出不能在人前讲的发言。她当然很疼我,对我照顾有加,我并不是不感谢她。只是母亲也对我造成了同等的伤害与影响。一部分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我是一个高敏感者。
我自己也知道,布偶不是A同学自己选的。因为母亲在餐厅问起「这是A同学选的吗?」的时候,A同学支支吾吾地回答:「呃、对,和我妈妈一起……」当时我就明白了:啊,这是谎言。
「但这个说不定真的是A同学为我选的礼物……」
我拿着布偶的手不禁施力。
读过本书,让我觉得得到了救赎。我第一次读到这本书的时候,因为自己实在太感同身受—— 和母亲的糟糕回忆同时涌上—— 让我有点过度换气。即便如此,随着时间经过,我还是因为能对自己有更深的了解,而从中得到救赎。
经过一番苦恼,某一天,我确认周围没人,在对方的耳边低语:
我在暑假期间,住进了盲人学校的宿舍。我从小就容易失眠,所以我很担心自己是否能适应宿舍生活。
我们非常热中录制故事录音带。我们会一起编写情景,并替故事配音。爱情故事最受欢迎,其次是灵异故事。录音带一完成,我们就会找老师和其他学生来听。得到赞美就会让我们大受鼓舞,试着做出更好的作品。我们甚至还挑战过两小时的爱情大河剧。
另一件让我热在其中的事情是阅读。我读遍了图书馆里每一本点字书。从书本中得到的知识,对于撰写录音带的脚本很有帮助。
在我国中二年级的圣诞节,大我一岁的男生送了我一盒录音带。录音带上录了三首歌:槙原敬之的〈无论何时〉、THE BLUE HEARTS的〈热情的蔷薇〉、井上阳水的〈少年时代〉。当然还附上了用点字写成的情书,这是宿舍内的告白方式。
「嗯……」他用蚊子一般的声量回应。对一个我从来没说过几次话,也无法观察反应的对象,道出拒绝话语,感觉很奇怪。
我不知所措,脑中考虑要回复录音带的话,应该要用PRINCESS PRINCESS的〈Diamonds〉,不过这样一来,就意味着我接受了对方的告白。
不过那天晚上,我钻进被窝,泪水便流淌而出。他鼓起勇气向我告白,听到有人说喜欢我,我觉得很开心。只是我另有意中人,这点也是事实。
不过那是温柔的谎言,是他为了避免伤害我而说出的谎言。我只要被A同学温柔以待,就会觉得浑身像是没了骨头。
许多人想来都和我有相同的痛苦。据说每五个日本人中,就有一人是如此。请务必拿起这本书,让这本书帮助你从痛苦中解脱,能关掉高敏感开关的方法,是确实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