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話

希子來信，內容是「我想向妳介紹我家的文學編輯」。當電腦用合成音讀出這句話的時候，陽子納悶地偏了偏頭。

「和我同時期進公司的同事裏，有一個叫近藤誠也的男人。我通常用『近藤』或『你這傢伙』來叫他。雖說同時期進公司，不過近藤重考兩年，留級兩年，還讀了兩年碩士，所以年齡是比我大六歲的三十三歲。最近小肚子開始變得明顯（哇哈哈，可憐吶）。

「近藤是京都大學哲學系畢業，學生時代參加了著名的推理小說研究會。將棋也強到可以參加全國大賽。我們公司的人都在開玩笑說，他大概就是以我們公司每年只有一個的『怪人名額』入選的。雖然是個奇怪的關西知識分子，不過現在是文學編輯部的希望之星。他常常讀英文推理小說的原文書。

「這個近藤呢，他讀到前幾天更新的陽子小學故事，似乎大爲感動。他一直嚷嚷着說：『這個人很會寫小說，求介紹！』下次的週四聚餐，我能帶他去嗎？他這個人有點煩人，但不是個壞人。

「如果妳願意見見他，近藤說想約在神樂坂的『GELATERIA THEOBROMA』見面，因爲這傢伙超級愛甜食。那家店確實蠻好喫啦。約個下午兩點如何？雖然這樣就要跳過一次午餐聚會，不過希望妳考慮一下。」

陽子馬上打下同意的回覆。她雖然不覺得自己能寫出多像樣的小說，不過很樂意擴展人際圈。

到了約好的日子，因爲餐廳的路有點難懂，所以希子到公寓來接陽子。

「謝謝妳，希子。」

「我纔要感謝妳呢，謝謝妳願意抽時間來。近藤已經先到店裏保住座位了，我們慢慢走過去吧。」

兩人一狗邁開腳步。和希子同行，讓安顯得很開心。

「最近會很忙嗎？」希子詢問。

「完全不會。不過真是緊張耶，對方是妳們出版社的希望之星，想必很優秀。」

「啊哈哈哈，敬請安心，他那人優秀歸優秀，但也不過是個讓人都想對他說『近藤誠也，你也差不多一點』的傢伙。」

兩人從大道轉進小路，走進餐廳。

「啊，竹宮小姐。」

從座位起身的聲音響起。「感謝妳撥冗來一趟，我是近藤。」

近藤遞出的名片背後有一粒粒的突起，讓陽子不禁「咦」了一聲。

「嘿嘿，妳注意到了啊。我一聽說可以和竹宮小姐見面，就準備了背面印着點字的名片。隔壁的東五軒町的印刷店有提供印刷點字的服務。」

「哎，什麼什麼？我也要一張。」希子伸出手。

「喏，拿去。」

「也太冷酷了吧。好啦，開場寒暄就到這邊。我讀了妳對高敏感者一書的書評，以及妳與風間同學之間的回憶，害我不禁掉眼淚。」

近藤大談他學生時代的趣事，說起他喝醉之後，跳進京都木屋町水深僅三十公分的河裏，受了要治三週纔會好的傷；或是將棋的棋子一個個不見，只好用十元硬幣或安全別針代替，搞到最後，棋盤上一堆雜物，讓人看不出來到底是在下什麼棋。陽子揚聲大笑，但在她腦袋裏的某個角落，她還在思考剛纔給她的課題。印象深刻的人物或事情……

希子替陽子將大吉嶺紅茶倒進茶杯。

陽子讀出名片背後的字。

「我果然還是迴歸初心，選季節限定聖代好了。畢竟哲學家柏格森也說過『有八成的直覺是正確的』。」

「有喔。」

「嗯，該選什麼呢……」

「哎？」

「沒錯。」

「幫妳再倒了一杯，請用。」

「竟然直接打一折！這可不是關門大拍賣最終日的最後一小時啊。」

「我明白了。」

「是的，」近藤回應。「如果再追加一點描寫，應該能改寫成一篇三十頁稿紙的小說。接下來，我也有在考慮請竹宮小姐再寫幾個短篇，最終整理成一本短篇集。」

「什麼？」兩人異口同聲地反問。

「印象深刻的人物或事情……」

「文章本身應該不需要什麼修改吧？」

「您果然還有藏招啊，願聞其詳。」

「短篇集……」

「謝謝。」

「基本上就是吧。」

「那文章就大致上保持不變，把現有的兩篇作品，依照時序安排情節，改寫成一篇短篇小說。這項工作能交給我嗎？」

「好啦，站着說話也很奇怪，大家坐吧。竹宮小姐要點什麼？我從昨晚就決定要點季節限定的聖代套餐，不過來到這邊，這份決心卻開始動搖了。簡單說就是義式冰淇淋套餐也很令人難以取捨。如果上帝問我最後的晚餐要選哪一邊，首先從存在主義的觀點來說—— 」

陽子在腦中想像盛裝的容器和上面的食物。有初次見面的人在場的話，陽子向來會選擇比較方便食用的餐點。畢竟要是不小心出糗，或是表現出喫得不太方便的樣子，就會引起對方關切。

「關於這點，」陽子應聲。「我在某個地方讀過，人的眼睛是非常複雜的器官。構成五感的器官所用的細胞，似乎眼睛就佔了其中八成。不過視障者能將這八成的細胞用於其他方面，因此聽覺，以及所謂的第六感會變得更加敏銳。而當人們撒謊的時候，聲音可能會有所改變，產生有別於平常的分泌物，或是發出邪惡的腦波。」

關於工作的話題就到此告一段落，三人開始享受甜點。

「什麼，是什麼！快告訴我啦。」

「也就是說，竹宮小姐對這些的感應器特別發達？」

「大概是這樣。」

「沒這回事，這傢伙說的話大部分都是隨口亂說的，只有一成可信。」

自己的稿子是能讓大男人落淚的故事嗎？她尋思。

太意外，反而讓陽子有點心生戒備。

「瞭解。飲料要什麼？」

對陽子而言，這個提議簡直猶如捕捉地球另一端的雲朵一般飄渺。

「謝謝。」

「但就陽子的情況而言，就算是複製貼上的作業也很麻煩。不介意的話，就由我來合併兩篇文章，再請身爲作者的陽子來校訂這份稿子，這樣應該會比較方便。你基本上應該是想照時間順序來推動故事吧？」

「原來如此，令人信服的解釋。」近藤回答。「容我切入正題，能請竹宮小姐重新修撰那兩篇文章嗎？我想請妳把兩篇故事寫成一篇短篇小說，發表在我們家的線上版小說雜誌上。」

「不過能看穿謊言，真是很厲害耶。」近藤說道。

「其實那個故事之後，還有下文。」

「真的是點字耶。上面寫什麼？」

「我明白了。在那之後，再由我來修訂就好了吧？」

「有大吉嶺紅茶嗎？」

「嘖、嘖，」近藤搖了搖手指。「希子閣下，此言差矣，哲學家哈特曼可是也這麼說過：『美醜的判斷最終還是主觀來着』。」

「那就大吉嶺紅茶。」

陽子欽佩地說道，近藤纔剛開口說「沒這—— 」，就被希子打斷。

「你這傢伙，竟敢厚顏無恥地撒謊。陽子，這傢伙纔不是什麼帥哥啦。」

「這個也不用現在急着想，可以花時間慢慢回想。」

把這兩篇文章合成一篇小說？太過突如其來的提議，讓陽子一時之間難以理解。此時希子從旁解圍。

近藤發出放下湯匙的聲響。

陽子噗哧地笑了出來。

陽子拈起一塊巧克力送入口中，用大吉嶺紅茶潤了潤喉。把茶杯放回碟子上之後，陽子向兩人開口：

「是的。」近藤點了點頭。

「當然，這並不是馬上就要進行，而是一箇中程的目標。不過竹宮小姐本身有才華，應該還有不少可寫的故事。有什麼人物或事情，曾經給妳留下深刻印象嗎？」

「我要雙球義式冰淇淋和義式濃縮咖啡。你的哲學難題煩惱完了嗎？」

「近藤誠也，沒法讓你見見這位帥哥，實在非常遺憾。」

「那我選巧克力套餐好了。」陽子說。

「我在高二那年的夏天，再次遇見了風間同學。」

隨後傳來他壓低聲音的語聲。

「近藤先生真是博聞多識呢。」

「你先閉嘴一會。陽子，菜單上還有巧克力聖代、蛋糕套餐或巧克力套餐。巧克力聖代有堆得高高的鮮奶油和馬林糖，蛋糕是普通大小，巧克力都是一口大小。」

「其實我從小就喜歡少女漫畫。我並不是說竹宮小姐寫的故事很少女漫畫，只是兩者之間確實有共通的東西：盲眼的女主角、不睦的母女關係（歐美的話，大概就會設定成繼母繼女關係）、白馬王子，以及一封情書（還是用米粒寫成的五字情書！），這一切簡直是完美的安排。能在短短篇幅內，巧妙地將元素融入故事，實在是深感佩服。」

聽完分析，陽子終於能坦率道謝。她心中還產生一種新奇的驚訝，原來小說編輯會以這樣的切入方式來看待故事。

「哈特曼可不會一口關西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