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MOON TEARS

8.懷抱着無法傳達的嘆息入眠,直到世界盡頭

《吸血殲鬼》 · 虛淵玄 · 5657 字

吉拉漢將蓮雅諾沉睡的身軀輕輕橫放在地板上。

在喧鬧不安的研究設施中,只有這裏如水底一般靜謐。

至方纔爲止,以玻璃隔開來的另一個房間似乎發生了什麼騷動,但對他而言只要這裏安然無事,那都無所謂。

他伸出包覆在粗糙的緋紅護具中的手掌,安靜地撥開覆在蓮雅諾面容上的劉海。

長久以來,他一直注視着這張睡臉。再一次思索心中抱有的思慕之情,吉拉漢回顧自己的不死生命。

伊藤揔太……他顯現出來的力量,現在也還在外面展開激烈的戰鬥。

看清一切的吉拉漢,心中不再有任何的懷疑。

雖然有很多沒出息、太過不成熟等等的缺點……但那個男人,正是公主跨越了時空心急等待的人。

兩千年歲月下的心願,終於和命運聯結在一起。此時蓮雅諾的願望達成了……而不斷守護着她的騎士的職責也宣告結束。

守護了主上六百年……算長還是短呢?

即便是再久遠的光陰,若是心中惦記着這張容顏……就像是虛幻地轉眼即逝的夢境般,一切都令人尊敬又愛憐。

可以的話,他希冀能和她一起走到時間的盡頭,想一起度過漫長的時間。

「在一百年前您陷入沉睡之前,曾對我這麼說過。要我帶着尋找到的真實,走向自己的道路……雖然遲了許久,但這次我會遵從您的指示。再會了,我的主上……」

在房間的入口處感覺到一股存在感後,吉拉漢來到這房間後第一次瞥向門口。

那裏站着由主僕二人召喚而來、等候已久的男人。

我在那個房間的門口停下腳步,望着那兩名吸血鬼。

蓮雅諾,以及吉拉漢。

跨越時空尋找着自己的少女,和跨越時空爲她鞠躬盡瘁的騎士。

騎士跪在沉睡的主人的枕邊,那壯碩的背影……沉沉地壓迫着我,讓我不知爲何感到忌憚而無法出聲。

最後吉拉漢站起身,似乎早就發現到我了,以沉靜的目光轉頭看向我。

「你究竟……」

弗利茲屏住氣息,以右手握住刀柄將小刀拔起丟向一旁。可能貫穿了動脈吧,鮮血像是轉開了水龍頭一樣不斷激烈湧出。

吉拉漢的巨劍像水車一樣轟然轉動。我趁着其中的空隙,迅速將我延長的右拇指嵌入。

繆拉以冰冷的目光,注視着連名字也不曉得的父親發出慘叫聲,同時燃燒崩解的模樣。

「吉拉漢……」

「住、住手……」

我們到底互相攻擊了幾次呢?

唯一一個,她絕對無法原諒的吸血鬼……內心百感交集,繆拉將箭矢搭在十字弓上。

……房間內點着燈。但那並不是緊急照明燈,而是有着獸脂氣味的煤油燈。

繆拉的槍口揚起咆哮,她拿槍橫向地一連掃射,母親的雙膝慘遭擊碎向前倒去。

儘管因爲哥哥的傷勢而心疼,但更加強烈的憤怒令繆拉斂起眉,她走近銀髮的子爵。

看來就像是那把劍以吉拉漢的肩頭爲中心,自己在旋轉一樣。

【怎麼了?爲什麼在哭呢?繆拉。村裏的孩子們又欺負你了嗎?】

「咕……」

【你去哪兒了啊,繆拉。已經到晚飯的時間了喔?】

但是現在……

粗獷的劍身劃出的軌跡,形成強勢的制空權。我將刀子重新裝回基本型的刀柄上,幻想那細長的刀身,只是我的右手拇指向前伸長。

他瞄準繆拉心臟所射出的小刀,深深地刺穿了晚一步衝上來的弗利茲的左臂。

「再見了,爸爸。」

我的刀子長度算短,但相對地有着在瞬間幾乎可無限加速的可能性。與我相比之下,吉拉漢的雙手劍經常受限於一定的慣性,當他改變方向時風的呼嘯聲高低也不同;而我不知不覺間,已能大部份捕捉到那個差異。

「我所仕奉的主人,不是睡在那裏的女人。」

劍鋒一轉發出呼嘯聲,然後筆直地指向我。

「我一直都在找你。」

通常那種大型武器會採取一擊必殺的攻勢,或者是先不採取攻擊,但是他那不死者的臂力和本領,在他需以兩手緊握的巨劍上,賦予了與刀子並駕齊驅的戰鬥力。

勝負……應該早有定論。吉拉漢已經身受幾乎來不及再生的重傷。

即便擁有六百年的本領和不死者的臂力,似乎也無法凌駕物理的法則。

在數秒的對峙之後,由吉拉漢開始向我攻擊。那把巨劍捲起狂風朝我襲來。

「……我照你說的話來了,讓我見蓮雅諾吧。」

「沒錯……你知道吧?那個畫面。」

「現在,我將公主橫跨兩千年的痛苦和怨恨寄託在這把劍上……我就站在你的面前。試着跨越過我吧!伊藤揔太。不然就讓我殺了你,讓你灰飛煙滅!!」

吉拉漢露出冷笑,接下我的視線。

……然而劍刃並未砍到我的身體。千鈞一髮之際,我丟開刀子以雙手夾住巨劍,在它碰到自己身軀前將它擋下。

刀片的銀光一閃,繆拉被某個人撞向一旁。

出乎意料的言詞,斬釘截鐵地自騎士的薄脣中發出。

我善用愛刀的性能,穿過劍身的劃過軌跡,一直線地以刀尖瞄準騎士。但吉拉漢的巨劍無視己身的龐大重量,如輕燕般翻過劍身,在下一秒砍向跨了太大步的我的後腦勺。糟了,我慌忙拉開距離。

結果是由於武器的不同。

「問問看她吧。蓮雅諾她是否期望你和我兩人互相殘殺……把她叫醒,問問看她不就好了嗎?」

然後緩緩地以流水般的動作揚起巨劍,採取高舉巨劍過頂的架勢。

「媽媽……」

「塵歸塵,土歸土。」

劃破空中的劍身,在半空中輕盈地反轉。

彷彿像在對她宣誓似地,吉拉漢將手中的巨劍貼近胸口。

吉拉漢對於即將到手的勝利露出愉悅的笑容。反轉砍來的刀刃,這次確定會是必殺的一擊……在巨劍的氣勢壓迫之下,我的背部直接整個撞向地板。

遭到銀色彈丸攻擊的雙腳無法瞬間再生,他只能難看地趴在地面上,瞪視着朝他走來的喪服少女。

那柄雙手劍力距已然超越它厚實的重量,其動作能量本身就是一股破壞力,而吉拉漢完全發揮出它的特性,劍速絲毫沒有減弱。

騎士沒有應聲。

只要這個男人活着的一天,就會阻擋在自己和蓮雅諾之間,這項事實已經毋庸置疑。

「這之後的我……要成爲過着那種日子的你的騎士,仕奉你所遺忘的憎恨。」

「吾乃騎士。仕奉主上、順從她的心意揮舞劍矢。」

沾滿了鮮血的小刀發出冷硬的聲響掉落在地板上……周圍已回覆成原來的研究所。

【你再不快點過來的話,我就要連你的份一起喫掉喔。】

既然揔太以精神感應爲依據往截然不同的路徑前進,那兩邊互相爲誘餌的雙面進攻應該很有效。

「……你應該也知道吧?蓮雅諾她的期望是什麼。」

我也拿出手上唯一僅剩的愛用刀子【薩德候爵的喜悅】。

根據牆壁上的指引端末裝置,弗利茲指向某個門口。似乎是一間重要設備的管制室。繆拉謹慎地架好卡賓槍,打開鐵門。

「……!?」

吉拉漢冷笑了聲,回頭越過肩膀看向沉睡的蓮雅諾。

由於從未有過的長時間戰鬥令我疲憊,身體快要到達極限。再這樣下去……死路一條。

納罕崔拉也因爲憤怒和痛苦而扭曲着臉……但以他而言,恐懼和挫敗感讓他的表情更顯陰森。

「那麼……」

繆拉和弗利茲一同闖入總公司大樓裏。

《吸血殲鬼》2 MOON TEARS 8.懷抱着無法傳達的嘆息入眠,直到世界盡頭插圖(1)
《吸血殲鬼》 · 2 MOON TEARS · 8.懷抱着無法傳達的嘆息入眠,直到世界盡頭 · 第1張插圖

柴火的啪啦燃燒聲響,輕柔地鑽入耳內。

喀啷、喀嘰!喀嘰——!

在失去工作人員後,仍老實運作的緊急照明燈和防災警鈴,正空虛地發出亮光及不斷迴響,而他們跑在這當中尋找蓮雅諾。

哥哥……但哥哥的聲音不是記憶中懷念的那一種,而是變回剽悍夥伴的聲音;耳中傳來金屬刺穿血肉的沉悶聲。

與永遠訂下契約的心臟,遭到破邪的銀箭深深貫穿。

刀子那如閃光一般的纖薄尖銳突刺,被他的狂風掃落。我再敏捷地以身體切入他與劍之間,從完全相反的方向攻擊他的側身。

但吉拉漢仍未倒下,再次起身向我欺近。

我和吉拉漢兩人都因爲細微的刀傷湧出的鮮血,全身染成了淺紅色,殺氣騰騰的刀刃由於對方的油脂開始變鈍,或着開始冒出微小的裂痕。

弗利茲雖然跪坐在地,但仍朝繆拉揮了揮手,像是要她不用擔心。

「剛纔的幻覺,非常完美呢……」

隨着裂帛般的吶喊聲,巨劍向下揮舞時的風壓撲來。

現在支撐着他的並不是什麼不死者的力量,只是爲了阻擋尋找蓮雅諾的我。這樣的信念撐起了他的膝蓋,使他站起來走向我……

知道她的母親、年幼的哥哥、和那個房間的人,只有在一旁因傷口而低吟的夥伴……還有她一直尋找的那個吸血鬼。

「哼!!」

倒臥在地板上的那個身影,不再是繆拉記憶中的人影……變成了一個身穿古式燕尾服的銀髮男子。

「美麗的蓮雅諾,以往你應該詛咒過自己的命運、及持續了永久的流浪生活。應該憎恨過,這個丟下你一人自己投入輪迴中的男人!!若說你一次也沒有過這種想法……我不會相信的,公主殿下。」

但我現在的情況也無法感到驕傲得意。我在巨劍的壓迫之下仰躺在地,身體無法自由動彈。儘管現在抓住了吉拉漢的巨劍,但手一旦放開……到時就真的會被劈成兩半。

有如兩片玻璃正在互相撞擊般,輕脆又冰冷的聲響在亞麻油地氈的空間中迴響。青白色刀刃所擦出的火花,描繪出一次次稍縱即逝的畫面。

「咕……」

他們跑在化作無人荒野的設施內,幾乎沒遇上任何阻礙。

「喝啊!!」

【來,到這裏來吧。繆拉。】

母親自位子上站起身,朝她走來。熟悉的厚重圍裙。就連她自己都感到詫異,竟連油漬的痕跡都還記得。自己不曉得有多少次緊抓住那條團裙痛哭失聲……

還有……令人眷戀到內心幾乎動搖般的——聲音。

「媽媽……」

「你這個死老頭——!!」

若是要到達她的身邊……就只能如同吉拉漢所催促的——跨越過他。

我無法拒絕。

吉拉漢驚愕地瞪大眼睛。似乎是在他六百年的騎士人生中……第一次見到有人能空手奪下他的劍刃。

「現在那名等待你前來的女人……不是我所仕奉的公主。」

當我往後一退避開攻擊時,身體竟致命性地失去平衡。這樣一來,若吉拉漢接着趁勝追擊的話……就避不開了。

下一秒,一股氣勢迎面撲來,讓人產生一種彷彿他的軀體呈倍數鼓脹起來的錯覺。

我能夠贏得了這樣的男人嗎?……我重新握緊因鮮血和汗水而溼滑的刀子。

吉拉漢相信自己會勝利的意志毫不動搖。他加重身體的重力和臂力,緩緩地讓巨劍往下逼近,想就這樣……竭盡全力將我砍成兩半。

我……感到痛切的哀傷,爲了緋紅騎士那隻能以這種形式表達自己情感的笨拙。

不斷鳴響的警鈴聲,依然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中空虛迴響。

【來,說說你發生了什麼事吧。】

哥哥、媽媽……好令人懷念的壁爐,好懷念的桌子,好懷念房間中的溫暖。

「伊藤……揔太……」

吉拉漢由於出力而緊咬着牙,揚起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是你……輸了!!」

我纔不認輸……我使出渾身的力量將他的劍壓回去,同時在內心嘶吼。

我不會輸的,我也……我也揹負着不輸給這傢伙的……重擔啊!!

環顧四周,我拚命尋找得勝的方法。

「……你不能別開目光。你的生死一瞬間就在我這一劍上……移開目光的話,就是捨棄取勝機會。」

「話可不能……說得這麼大。」

……我找到我的目標了,那把剛纔我跌至地面時掉落一旁的刀子。

慣用握柄的那股觸感,還有刀的速度……光是這樣子盯着它,現在的我便能夠凝神回想起來。

……來吧,就像以往不知已揮舞過多少次那般……再一次刺穿敵人吧!我的刀刃、我的殺意……我向刀子下令。讓刀子與我心靈合一。

刀子彷彿回應了在心中催促的我,無聲無息地飄上半空中。自蓮雅諾所繼承而來的這份力量……一定是爲了這個瞬間……

「這樣一來就……」

我以視線一角捕捉刀子的蹤影,面向就在我眼前的吉拉漢,凝視着他胸口裏的心臟。

「結束了!!!!」

我將所有的念力寄託在那把刀上,刀子捲起如旋風的呼嘯聲劃過空中……準確無誤地刺進吉拉漢的盔甲。

「嗚……」

一陣痛苦的悶哼聲響起,巨劍上的壓力也跟着減弱。我趁機推開那魁梧的身軀,往旁一滾飛躍起身。

「嘎……啊……」

在盔甲的硬度阻礙之下,刀子沒有辦法刺進致命的深度吧。

但刀尖仍確切地抵達了他的心臟。

一切就如同六百年前,吉拉漢以遭血塊堵住的喉嚨,發出模糊不清的含血泡聲音,並向主上道歉。

我點點頭,也只能點頭。

「……你騙人,這樣子根本就……」

蓮雅諾……不知她是何時清醒過來的,她正以悲傷的眼神看着吉拉漢,緩緩走近跪坐在地的他。騎士那永遠不滅的心臟上負了傷,身形開始逐漸崩解,她輕柔地將臉頰抵在他的手上。

聽見這句話,蓮雅諾回以憐憫的笑容。

「你不可能會希望看到這種結果,這樣子……根本就不叫做幸福。」

顯現出最原始的面貌後,蔥白的手指輕撫上我的臉頰。

臉上帶着十分開朗的微笑。

「……抱歉,我來晚了。」

吉拉漢那逐漸失去神彩的眼眸中,努力想看清眼前最後的景象。

正打算再給對方最後一擊時,我忽然感覺到第三道氣息。

「你是個大騙子……」

「我好疲倦,活得太久了。持續了兩千年,都由於無法實現的心願而受盡煎熬,實在是太過……所以至少在現在……原諒我的謊言吧。」

「不,你已經替我償還了一切,替我清除了一切。我至今所擁有的痛苦和哀傷……你都毫不保留地替我承擔了下來。」

究竟爲了什麼而戰?爲了什麼而相逢?答案是……

我拿出繆拉寄放在我這裏的鑰匙,將它插進脖子上的鑰匙孔中。隨着一陣輕脆的金屬聲響,鉻金屬的手指放開臉龐。

「……公主……殿下……我本想讓那傢伙知道,您那永無止盡的淚水和嘆息……但我的劍終究沒能成功……」

……爲什麼現在的她能夠笑得那麼燦爛呢?

「……」

「……只要現在,再一次望見您的笑臉……吉拉漢,這就夠了……」

「謝謝你,多虧有你……我才能回到遙遠往昔那時的自己。那個那時還不懂得悲傷、絕望和憎恨的我。但只憑這些話,還不足以嘉獎你。」

騎士的嘴脣承受不住似地開始崩解。

「……」

湧上心頭的情感讓我喉頭哽咽,話也說不清楚。

「你這個男人……爲了我這個女人鞠躬盡瘁到那種地步……我該說什麼話嘉獎你呢?」

「你來了啊……」

……勝負已分。

「……您真的是個……溫柔到幾近殘酷的人。爲何事到如今,還要這個樣子動搖我的心意呢?」

吉拉漢自己抓住刺在身上的刀子握柄,並將它拔起……到此爲止已是他的極限。

「不能原諒我這個騙子嗎?」

還有他觸摸過蓮雅諾臉頰的手掌、只爲了蓮雅諾而揮舞巨劍的手臂,以及直到最後都還映照着蓮雅諾的雙瞳。

最後他膝蓋咚地落至地面,地板一陣震動。

「我曾經以爲,不會再有機會被你抱在懷中……但我現在卻得到如此的幸福……好像在做夢一樣。」

當蓮雅諾注視着吉拉漢時,我輕輕將手搭在她的肩上。

一邊望着魁梧的身軀崩毀,她一定一邊回想着他這六百年來的忠誠。她的目光比起以往更加遙遠,盈滿了深深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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