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溫柔的眼眸
《吸血殲鬼》 · 虛淵玄 · 9182 字
終於自睡眠之中睜開眼睛,揔太整個人火速跳了起來。
他不知道從那之後,現實中已流逝了多少時間。
脖子上的傷口……還沒有消失。在他身旁,有一疊似乎是蓮雅諾脫下來的香織衣服,折得相當整齊地放在地上。
爲什麼?甚至還脫下衣服,她到底是打算要做什麼……?
「結束旅程」的意思難道是……
揔太慌慌張張地環顧四周,馬上就在視線的一角中,發現了一塊與朝霞明顯不同的紅色天色。
公園的某處正在燃燒着火焰。
是她,不會錯的。揔太憑直覺就知道。
她是爲了燒燬自己,才生起火堆的。
就算是吸血鬼,只要身體遭到火燒也就完蛋了……踢開腳下礙事的雜草,揔太竭盡全力開始奔跑。
脖子上的傷痕尚未消失,事情還有挽救的餘地。
不久從樹木的縫隙間,隱約可以看見橘紅色的火焰。在綿延樹林盡頭的另一端,一個巨大火堆正熊熊燃燒着。
「蓮雅諾!」
揔太扯開喉嚨大聲呼喊她的名字,但他抵達空地之後,是一個預料之外的人物正在等待着他。
一身斗篷正因火焰的熱氣而翻飛起舞,武人巨漢以懾人的視線盯着揔太。
吸血鬼吉拉漢,經蓮雅諾之手化爲不死者的男人。
在他的腳邊,橫躺着全身赤裸且失去意識的蓮雅諾。
看來是趕上了……然而,面對阻擋在他前方的吉拉漢,他可以純粹地感到開心嗎?
從穿着盔甲的巨漢身上,並沒有感受到之前對峙那時所散發的,一種如沉默巨巖般的沉着氣息。
他默然地緊閉雙脣,但瞪視揔太的眼中燃燒着憎惡的火焰。
揔太對這片天花板有印象。
一般來說根本連想都不用想,然而擁抱了蓮雅諾後,那一瞬間所產生的情感便阻礙他下定決心。
「……」
「……那你要我怎麼做?」
「這裏是……」
我會就這樣子死去嗎?在還沒辦法回應彌沙子、鏡子、蓮雅諾……還有香織,任何人的心意之前。
但是,那聲音模糊得像是從遠方傳來一般。
騎士對於一切事情的經過儼然相當激動。
「覺悟吧,小鬼。如果你還放不下人世,就以人的姿態死去吧。」
弗利茲似乎完全沒有打算聽揔太說話。
然而只要不殺了蓮雅諾,自己就無法變回人類。就連蓮雅諾她都別無他法地打算付諸這個手段,可見已沒有懷疑的餘地。
「歷經了六百年的歲月,我都待在公主殿下身邊。我一直近在她的身邊,看着她的願望、她的悲傷甚至一切,而結果……就是這樣嗎?公主就只是爲了迎接讓自己投身火焰的末路,而忍受至今嗎?」
彷彿嘲笑般的女聲回答道。
不顧一切想竭盡所能保護好蓮雅諾的自己,有冷靜下來思考過這麼做的意義嗎?
「我只有一個問題,蓮雅諾她怎麼了?」
【……你打算要放棄變回人類嗎?】
儘管看來樣式古老且相當高貴,但畢竟長時間沒有修補整理,所以老實說算是個廢墟,天花板上滿是雨漬。
如果一開始就把蓮雅諾交給弗利茲他們……
揔太這次真的呆愕無語。
況且,這個男人實際上還是伊諾威齊的爪牙。如果就這樣任他走掉,一定又會囚禁起蓮雅諾,開始做起不法勾當。一思及此,揔太就對吉拉漢湧起了強烈的敵對意識。
「不應該讓女性的肌膚隨便裸露喔。」
必須追上去纔行。
「……什麼?」
吉拉漢向身着大衣的女人投去刺人的視線。
女人脫下外套,覆在全裸的蓮雅諾身上並抱起她。
但是,爲什麼?……連想都不用想,是爲了讓揔太乖乖聽話的人質。
在朦朧的視視當中,可以隱約看見紅色騎士同樣在地上掙扎。
「來棲香織和綱野鏡子。是你重要的女性朋友們,沒錯吧。」
自己和蓮雅諾,要拯救哪邊?又要捨棄哪邊?
「……爲什麼是你?」
「哎呀,不要亂動喔。我正瞄準着你的心臟呢。今晚能夠爲你擋下這根箭矢的女神可不在喔。沒錯吧?」
雖然他不知道事情的經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她們兩人不可能會愣頭愣腦地跟着這種身份不明的傢伙們走。一定是硬被抓來這裏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吉拉漢彷彿光是開口都萬分痛苦般,終於發出低沉又吵啞的聲音。
騎士身上的鋼鐵盔甲應該會因爲他激烈的動作而發出鏘啷鏘啷巨響,但在揔太的耳中,除了自己漸漸變得緩慢的心跳鼓動聲外,早已聽不見任何聲音。
揔太和吉拉漢兩人都將精神太過專注於對方身上。
「之後公主殿下就交給我來負責吧。不能再讓騎士大人您擔任一位任性妄爲的護衛了。若是最開始你沒有想要帶公主逃走,事情就不會變得這麼麻煩了。您起先幫助他們逃脫的這件事已經敗露了喔。」
或許騎士的憤怒並不是針對自己。
揔太也沒有再次開口的心情。
「來吧,我讓你見見她們。」
揔太無法回答他的問題。
弗利茲將一把靠背的椅子反過來坐,讓自己的上半身全傾向前靠在椅背上,架着愛用的附十字弓卡賓槍。姿態完全沒有一絲破綻。
他的模樣比剛纔威脅揔太時還要來得憤慨,似乎並不只是因爲突然遭到偷襲。
光是如此,就算不用言語,他也能感受到自己正在遭受她毫不寬待的斥責。
弗利茲揚起卡賓槍指向裏面的門扉。
令他感到相當地懷念……不,應該不算是那麼久遠前的記憶。
揔太懷着複雜的心情,仍是往下腹施力擺出備戰姿態。
揔太緩緩地環視四周。
「你可知道公主她是多麼地焦急、多麼殷殷期盼……等待着今晚,和你這低賤的人類相逢的命運。」
自天花板上滲下來的雨滴,緩緩滴落在他的臉上。
「咕……!」
這個男人現在已經是……敵人。
在她纖細到令人喫驚的身體上,披着鬆垮垮的大衣,只有從長長的袖口中,可以窺見好幾支與方纔貫穿揔太他們胸膛同型的箭矢。
是雨,可以聽見十分狂暴的大雨正在肆虐。
吉拉漢絕對是認真的。
躺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的揔太,猛地坐起上半身。
到方纔爲止一直沒注意到的白皙容貌映入眼中。繆拉噤不作聲,但以相當嚴厲的視線迎向他。
「……當然,就算我這麼問你,你也不會回答吧。」
若是現在……揭曉出答案也沒關係。他想拯救蓮雅諾,設法想出……一個他能夠心服口服的了結方式。
「快滾吧……雖然我想這麼說……但是讓你繼續活在這世上,公主又會陷入無意義的迷惑之中。我已做好會遭到她大聲斥責的覺悟,要在這裏殺了你,這是我的忠誠之心。」
……對啊。那又怎麼樣?揔太半厭惡半解嘲地問着自己。
「弗利茲……」
因爲在偷襲運送車輛那一晚,弗利茲千真萬確想要奪取自己的性命而放出了箭矢。
弗利茲這麼質問他,他的意識馬上轉爲一片清晰。揔太拉高警戒。
在快要沉入黑暗的模糊意識中,揔太越來越不明白。
現在對方說的話也絕不是什麼恐嚇,只要揔太輕舉妄動,弗利茲就會毫不猶豫地放箭。
「我來迎接您了,吉拉漢先生,您始終都很盡責地保護着蓮雅諾呢。真不愧是三銃士其中一人。」
揔太事到如今也無法正視着她的臉說話,只能萬分尷尬地別開目光。
揔太立即低頭一看,經由總算恢復知覺的左手,明白到自己的胸膛也遭到了同樣的箭矢貫穿。
他無意識地將手探向發出沙沙聲響的胸口,觸摸到因乾涸的血而變得乾硬的繃帶。看來他們大致上仍包紮處理了他的傷口。
「你打算對蓮雅諾做什麼?」
「……!!」
他完全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當注意到時,在他與地面同高的視線中,吉拉漢正喫力地壓着遭到細長銀箭貫穿的胸膛。
吉拉漢邊說,邊流暢地自腰間拔起巨大的雙手劍,毫不費力地以劍擺好架勢。
漆黑……高挑的天花板映入眼簾。
就這樣一直拖延時間不做出抉擇……讓事態漸漸惡化。
「這你用不着知道。你這卑賤之人別太狂妄了。蓮雅諾殿下是真正的高貴之人。光是你這樣的傢伙隨便呼喚她的名諱,都不能輕饒。」
他想變回人類。想要得救。但是爲此而付出的犧牲、若逃避就無法達成的支付代價,讓他怎麼樣也無法跨出那一步。
「你說的完全正確。」
「我……」
「喔,我們想問你的只有一件事。」
「沒有道理要由像你這樣的傢伙,來決定這位殿下的未來。我絕對不能忍受像你這樣的傢伙!!我絕不允許!公主殿下竟要因爲你這種傢伙步上毀滅的道路!!」
在因痛苦而倒臥在地的兩人眼前,出現了第三道人影。
「爲什麼要抗拒?爲何要退怯?」
自她鮮紅的嘴脣中,可以窺見猶如長針般的獠牙,她嬌豔地微微一笑,接着轉身。
不管怎麼說,都不可以讓蓮雅諾回到伊諾威齊手中。揔太拚命地想站起身,雙手扒開身下的黑土和雜草,但完全使不出力氣。
脫下大衣后里面的身軀,果然是合成吸血鬼。一身覆蓋着銀白毛皮的纖細敏捷軀體,比起狼更讓人先聯想到銀貂或印度猿神。在她如細針似的毛皮上,到處生長着似乎是由肌肉彈出的真正銀色箭矢。
「應該要說,歡迎回到我們的老窩嗎?」
……結果自己根本就是個膽小鬼……
「真是冷淡啊。難得我們特意想好好歡迎你耶。爲此還先招待你的好友們來到這裏呢。」
這裏是……哪裏?揔太反覆搜索着記憶。他知道的,他知道這裏。發生了非常不愉快的事、非常、痛苦的事,非常、非常……
聲音忽然自黑暗之中湧現的同時,一股燒灼般的痛楚襲向揔太。
香織如此詢問的聲音,在腦海中浮現。
因爲不管再怎麼找藉口掩飾,他所做的行爲對獵人來說,都已構成妨礙。
騎士的聲音變得如同怒吼般激動。
銀色箭矢似乎貫穿了極爲靠近心臟的位置,在因失血過多而變身成吸血殲鬼之前,他的身體就已經無法動彈。
「你這傢伙是……」
然而,和蓮雅諾的想法相同,覺得這段因緣要由自己承受,並由自己解決。
接着他的視線馬上定在眼前十字弓的冰冷光芒上。
揔太在自己都還沒察覺以前,就不斷流下不甘心的眼淚。過了一段時間才感受到,淚水所帶來的那份溫暖。
儘管和揔太毫無關係,但他也不打算就悶不吭聲地被人殺掉。
揔太開口詢問他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帶着半分戲謔的挖苦笑容,或許是對於遠射武器的絕對優勢感到得意吧。
走過客廳之後,他在那裏見到了香織和鏡子。
吉拉漢最一開始竟然想要帶蓮雅諾脫逃出走?難道在預定之外的場所翻倒的那輛護送車,是吉拉漢所造成的……
「揔太……!」
香織帶着驚訝與安心的交雜神情,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仍維持着一襲昨晚與揔太道別時的制服打扮,外表看起來並沒有受到什麼損傷。
但是鏡子……卻令人訝異地穿着緊身衣,被隨意丟置在地板上。
睡着了……不,似乎是昏厥過去了。
雖然她的確成了敵人的傀儡,但揔太還是覺得他們這樣對待她太過殘酷。
「抓到她後,像這樣子將她從吸血鬼身邊隔開,總有一天催眠術的效果也會變弱。」
或許是察覺到他在想什麼,繆拉垂下眼簾像是在辯解般輕聲說道。
她與弗利茲不同,似乎對於將無辜的人類牽扯進來這件事有些顧慮。
「真的是幫了大忙啊。那邊那個精力充沛的小姑娘告訴了我們很多事呢。」
「……對不起,揔太。我把你和蓮雅諾的事情全都說出來了……可是不這麼做的話,他們就說……會對那個孩子做出可怕的事。」
香織相當自責地低下頭,支支吾吾向揔太坦白。
「弗利茲……!」
弗利茲一如往常,滿不在乎地以微笑承接下他憤怒的視線。
「嗯,從那位小姑娘口中,只問出了她所知道的事情。接下來就是伊藤揔太同學的詢問時間了。」
弗利茲一面悠哉地說道,一面從懷中掏出手槍,使之發出尖銳的裝彈聲響。
「來,請你一五一十地全部說出來吧。蓮雅諾在哪裏?」
弗利茲的右臂緊緊地伸直,槍口準確地瞄準揔太的胸口。
「誰知道啊。」
發出隱藏不住憤怒的聲音,揔太嚴厲拒絕回答。
繆拉嘖了一聲衝向窗邊,但眼前只是一大片森林,樹梢在豪雨的吹打之下激烈搖動。
揔太因爲太過憤怒而失去自制力,躍起身子撲向弗利茲。
在千鈞一髮之際,我閃過了繆拉自一旁橫掃而來的踢擊,並轉過身與獵人少女對峙。
「冷靜一點……似乎就算這麼說,你也辦不到呢。」
「那就代表,就算殺了其中一個也還有一個備胎。」
在極近距離下槍口爆出的閃光,對揔太而言就像直視太陽般刺眼……但他還是伸出雙手抓住弗利茲拿着槍的左手腕。
「弗利茲……」
弗利茲張口吐出鮮血,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尊布偶般蜷起,被一拳打飛到牆邊。
就如同電影一鏡到底的畫面在眼前播放一樣……揔太甚至有這種不協調的感覺。
磅!
「嗚!!」
「不是打進……心臟啊。」
他甚至失去了理智,完全沒顧慮到正在槍口瞄準之下的香織安危。
在香織因驚嚇僵直身子之前……我就抱起地,直接撞破房間的玻璃窗跳進空中。
就算眼力良好如她,也不可能捕捉到衝進雨幕之中的揔太行蹤。
這就叫作火災現場時爆發的蠻力吧。儘管弗利茲的體格整整大了我一倍,我仍面對面地壓下他的腕力。
弗利茲哼地嗤笑了聲。很明顯地……不相信他。
他或許可以依照方纔的威脅開槍射擊香織,但那樣一來就無法防禦揔太的攻擊。
弗利茲發出難聽的慘叫聲,掄起無事的左手向我揮來。
「你這混帳!!」
「這和約定好的不一樣!你說過不會對那孩子出手的……我已經把事情都告訴你了!」
揔太深呼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的語調。
「……真可惜啊。」
揔太盡力不讓湧上心頭的恐懼顯現在臉上,拚命讓心情鎮定下來。
……是香織。她正因爲眼前的情況而瑟縮着身子,渾身僵直不動。在那一剎那,雖然我不知道繆拉正在盤算什麼,但一陣危機感掠過我的腦海。
「就算知道,也只有你們我絕對不會說。」
「真是太愚蠢了,弗利茲……」
這麼一來,他們跟襲擊鏡子、操縱她的那幫傢伙根本沒什麼不同。
「哼……」
「……怎麼這樣!?」
弗利茲雖然拚命想將抵在我腹部上的槍口轉向上方,但我緊緊扣住他的手腕,令他動彈不得。
「!?」
「那麼,你要怎麼做?伊藤揔太。你想要看看這女孩的腦漿顏色嗎?在這種距離下射出子彈的話……一定會噴灑得很漂亮吧。」
鏡子的死亡,及因而對眼前槍口心生的恐懼,讓平常活蹦亂跳的香織也像只被蛇盯上的青蛙,不敢發出任何聲響,只是害怕得直髮抖。
我放開已然扭曲的右手,輕而易舉地閃過弗利茲的拳頭,並且使出全力打向他的胸膛。
香織由於憤怒而扭曲着眉頭,發出近似悲鳴的聲音抗議。
繆拉正想切入兩人之間,卻趕不上揔太的速度。
曾經一起互相合作過的夥伴。
「蓮雅諾被伊諾威齊的怪物帶走了。就在你們找到我之前。我不知道她在哪裏。是真的!」
看見弗利茲太過冷酷無情、太過毫不猶豫的動作,揔太一瞬間甚至不明白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呃啊啊!!」
弗利茲以毫無感情波動的聲音恫嚇香織,然後冷冷地斜眼望向揔太。
「真是的……」
弗利茲依舊從容不迫,露出不如以往的詭異笑容。
然而弗利茲卻彷彿聽見揔太說出了一個有趣的笑話般捧腹大笑。
一說完,弗利茲就不加思索地扣下手槍的扳機。
廢話。我直到最後都相信繆拉她會出手阻止弗利茲。結果,連她也對鏡子見死不救……
現在就算要詳細說明,他們似乎也聽不進去。那麼,總之就是先安撫這種狀況,讓雙方能夠冷靜下來好好談談。揔太在內心如此盤算。
他猛然改變目標,將槍口轉向揔太,這是出自他長年以來深深烙印在身上的戰士本能。
「……喔。」
他將香織抱在懷裏,跳進滂沱大雨之中……消失了身影。
沒錯,弗利茲宛如什麼事也沒發生過,若無其事地一邊說道,一邊將還飄着硝煙的槍口指向香織。
「你真是愚蠢啊……」
不,揔太已經無法再饒恕他們。
話雖如此,這時再意氣用事也不是辦法。
繆拉謹慎地計算着和我之間的距離,飛快地往旁邊瞥去一眼。
鏡子她……就是遭到這種東西射殺的。真是可憐,在她那嬌小的身軀上……無法抑止的悲傷,以及倍數增長的憤怒在我體內爆發開來。
那樣嬌小的體格,卻擁有能夠自在操縱笨重大鎯頭的半吸血鬼運動神經。搞不好她比弗利茲還難對付。
低頭望着不斷自腹部滴落至地板上的鮮血,不知不覺間我開始縱聲狂笑。
仰躺在地上的鏡子,緊身衣的腹部上貫穿了一個黑點……血紅色的飛沫成霧狀噴灑而出,在地板及牆壁上描繪出許多斑點。
好心爲我證明這件事的人就是你喔。我緊握住弗利茲的手腕,聽見手中傳來因爲握力骨頭扭曲變形的啪嘰聲響。
「……」
沒錯,可不能小看這個孩子。
「等一下!」
騙人的吧?居然那麼輕易地就開槍射擊……怎麼會……事情太過出乎意料,揔太也無法順利整理思緒。
那時候吉拉漢已經不在了嗎?揔太憶起了和他一起遭到偷襲的騎士。看來那傢伙也命大仍然活着。
弗利茲在怒罵的同時,開始以抵在我腹部上的手槍朝我連射。
「你敢在那孩子身上製造出一點擦傷就試試看。否則我……一個字都不會告訴你。」
更何況,現在的他手上也並未握有足以讓他們盤問的情報。讓鏡子身陷在這樣的險境中太沒有意義。
在奮力擠出來的聲音中,他感覺到了混雜的血味。子彈似乎打進了腹部的正中央,但不可思議地一點也不覺得疼痛。
鮮血正在漸漸流失,相反地一股力量卻源源不絕地自體內深處湧出。沒錯,我……可不是一箇中了子彈就會死掉的正常人。
「不是的!!殺了合成吸血鬼的大概是吉拉漢!那個紅色盔甲的吸血鬼!」
對弗利茲來說……他或許猜到揔太會憤怒發狂,但可能沒有想過對方竟會喪失判斷能力向他撲來。
「你說紅色的騎士嗎?真是個笑話,你說『三銃士』會殺了合成吸血鬼嗎?」
我馬上就看穿她視線注視的東西。
但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閉嘴吧,小姑娘。」
「那我可就頭大啦。」
弗利茲舉好的槍枝,流暢地劃過空氣,最後瞄準倒臥在地上的鏡子。
「……那麼,既然你已經明白我是來真的……」
「我重新再問你一次。蓮雅諾在哪裏?」
香織因爲震驚而瞪大雙眼……完全說不出話來,只能一張一合地徒然動着嘴巴。
我毫不留情正打算要趁勝追擊時……眼角忽然瞥見一個黑色身影躍起,我立即往地面一蹬飛身抽開。
「!」
如果香織再次淪爲人質……一對一的話我應該不會打輸對方,但一邊保護香織一邊戰鬥太不利了。依循瞬間的判斷我向旁一躍朝香織衝去。
「你這傢伙……!!」
糟了。揔太懊悔不已。仔細一想,對於不曉得事情真相的弗利茲來說,聽起來就只是一個十分矛盾的謊言吧。
他們殺了鏡子,毫無理由,就只是爲了他們自己的目的……
「……」

「就算折磨你,要讓你招供的話效率還是太差了。那麼,改變一下方案吧……這樣子的話如何?」
「……!!」
「吶、話說回來揔太……人質有兩個人,你明白這代表着什麼意思嗎?」
虛張聲勢……他是這麼認爲。繆拉不可能允許這種做法的。
兩發、三發……隨着每一次火焰和子彈在我的體內肆虐,內臟就不斷遭到殘酷的粉碎。
這個想法,讓揔太的理智在最後一條線上踩了剎車。
「找到你的時候,我們在距離不遠的地面上,發現了像是合成吸血鬼屍體的灰燼堆。你是在藏起蓮雅諾之後,和伊諾威齊的追兵打成平手身負重傷。沒錯吧?」
僅靠方纔手上的觸感,就能得知他一定斷了好幾根肋骨。
「嘎!!」
繆拉悔恨地頻頻咂嘴……轉頭望向自房間角落中傳來的呻吟聲。
「……啊……」
「沒事吧?弗利茲。」
「……啊啊。」
繆拉很清楚夥伴的身體十分耐打,但是她不認爲遭到吸血鬼之力毆打之後,他還能夠毫髮無傷。
他的手腕嚴重腫起,但還不至於骨折,好像只是脫臼而已。不過,肋骨有兩根不完全骨折,閉鎖骨折三根……其中一根似乎是粉碎性骨折。肺部沒被壓碎只能說是他僥倖命大。
無論如何,確認他沒有生命危險之後,繆拉接着察看鏡子的狀況。她穿在緊身衣下的防彈背心,相當成功地承接了打在腹部上的子彈。
雖然依然意識昏迷,但子彈的衝擊並未造成骨折或內傷。
由於他們細心地事先放進紅色墨水的血袋,所以完全騙倒了揔太他們。
不過結果卻適得其反。
「……我早就告訴過你了。」
以人質爲盾牌盤問揔太……另外附加上不能讓鏡子她們受傷的條件,繆拉才接受了弗利茲的策略,但下策畢竟是下策。
後悔襲上繆拉的心頭。
「抱……歉……」
弗利茲自卡着血塊的喉嚨中費力擠出聲音,並努力想撐起上半身……但馬上發出痛苦的呻吟。
「躺着不要動,你的傷勢不輕。」
繆拉的勸告聲中,仍藏不住焦躁的思緒。
該怎麼辦?現下的弗利茲只能退場休息,也不知療傷一兩天之後是否就能上場戰鬥。
這麼一來要追擊蓮雅諾的話……也就毫無可能了不是嗎?失敗感湧上繆拉的心頭。
……總之,替弗利茲做好緊急處理後,得快點追上揔太纔行。
現在的他處於完全的暴走狀態中。在沒有戴着面具的情形之下,能夠保持理性到什麼時候呢……?照那樣看來,被他帶走的香織處境十分危險。
狂奔。他不斷催趕着自己,只是一味向前狂奔。
「揔太?」
在無法看清數米外的大雨之中,揔太踢着泥濘的地面,穿梭在樹林之間。
抱在胸前的香織會受傷……這樣的思緒讓揔太瞬間作出反應,他爲了保護懷中的少女而扭過身子,讓自己的背部肩膀撞上地面。
沒錯,他會竭盡全力地不斷狂奔,就是因爲不想看到那傢伙的真面目。
只要能將從體內無限湧出的力量,在奔跑之時將它耗盡,他就什麼也不想地一直跑……
他應該已經做好覺悟了。
沒有戴着面具就變身的話,他應該能預見會發生這種情況……爲什麼還要帶着香織跑出來呢?
彷彿只要一停下腳步,就會有什麼極至駭人的東西抓住他、把他啃食殆盡。這種莫名所以的強迫意識,不斷催促着他的內心。
在堅固的束縛之下,肌肉仍不斷地擴張隆起。就算現在跌倒受傷了,他的身體依舊持續進行變身,越來越不再是人類……
獵物的氣息飄來。那散發着難以隱藏的恐懼氣息、又無比炙熱的鮮血氣味,鮮明強烈地侵入揔太的鼻腔。
忽然,懷中香織的心跳聲,怦咚怦咚地傳入揔太耳中。
儘管衝擊的力道應該已經大幅緩和,香織仍發出驚嚇的叫聲。
那股讓他自覺到飢餓的刺激……來源就是她。
會追上來的……不是繆拉,也不是伊諾威齊的怪物們。
不……不要!!他纔不希望那種事發生!他不想傷害香織!!
「我……我已經……」
「不要。我不要變成那樣!」
她的味道、她的體溫,都刺激着揔太中心的慾望。
香織擔心地靠近他。
白嫩的胸部、抓住她反抗肉體的手感、香織痛苦掙扎的模樣、她的慘叫聲、眼淚的味道,全都化作鮮豔繽紛的影像動搖着揔太的意志。
「……?……太?」
猛然意識到的時候,一股奇妙的衝動竄過揔太的四肢百骸……他因爲突然的刺激而向前摔倒,失去平衡。
香織提心吊膽地緩緩走近揔太。即便對揔太的模樣感到畏怯,仍舊擔心着他。
千真萬確。
「呀啊!!」
揔太啜泣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但手掌中已傳來兩道尖銳彎曲、堅硬冰冷的獠牙觸感。
他是打算救她出來,但這麼一來……似乎將她帶到了更加可怕的怪物眼前。
包覆全身的皮革緊身衣,發出了嘰嘰喀喀的摩擦聲。
自己竟然想要……攻擊香織?
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逃離什麼。
快逃啊香織……揔太以不成聲的聲音發出吶喊。
她害怕發抖得連牙齒也合不攏,身上所散發出的恐懼感,經由嗅覺渲染至揔太的腦神經之中。
他覺得是某種更加未知、讓人無法逃脫的存在;彷彿連他現在上氣不接下氣地拚命奔跑這件事本身也毫無意義……
接着他在戰慄的同時領悟到了。
沒錯,自己是……吸血鬼。狩獵獵物啜飲他們的鮮血,殺、殺……恣意地虐殺一切……
停下腳步,回過頭直視向他逼近而來的東西……他害怕面對那一瞬間。
不僅如此,在他的妄想中,她的衣服慘遭撕烈,裸體呈現在他眼前。
無法壓抑對鮮血的渴望。她的鮮血流入口中時的甜美滋味,化作妄想逼真地在他舌頭上重現。
「我已經無法再是原來的我了……!!」
揔太自知由跌倒的速度來看,就算肩膀脫臼了也不足爲奇……但他完全感覺不到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