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吸血殲鬼》 · 虛淵玄 · 3893 字
不知道已經是第幾次了……香織在用萬能鑰匙打開那間房間的門之前,都會先敲門等待回應。
果然……還是無人回應。
香織輕嘆了口氣,以萬能鑰匙打開門。
「……」
就如同昨天看見的景像一樣,今天房間裏依然沒有任何變化。沒有東西被移動過,也沒有人進來過的痕跡,只有灰塵日以繼夜地在地板及牀上一次次堆積,變得越來越厚。
自揔太失蹤後,已經過了兩個月。警方的搜索似乎依然毫無進展,沒有任何線索和頭緒,揔太就忽然消失了。
聽說明天他老家的父母會過來,收拾打包這個房間裏的東西。揔太父母似乎是說既然是好意租借的房間,就不能替房東的來棲家增添麻煩……就兒子失蹤的雙親來說,那真是太過堅強的判斷。
「再放一會兒也沒關係。」明明香織的父母也這麼說過,但一旦決定好之後,父親就立刻開始與房屋仲介業者連絡。香織在心裏下定決心暫時不跟父親說話。
爲什麼呢?
爲何沒有任何人相信揔太會再回來呢?
「……」
心裏好像想起了什麼事。不知爲何她有種記憶,好像揔太在消失之前,和自己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似乎是兩人之間的祕密。
或許那是一件非常重要的記憶,也或者那跟揔太失蹤的理由有很大的關聯。
儘管如此……香織就是回想不起來。
不管她再怎麼拚命回想,好像就只有那片記憶脫落般形成一片空白。
那一天,留下了疑似遭到他人破壞的房間,揔太就這樣消失無蹤了。在那之後,香織總覺得她好像曾與揔太見過面。不,實際上在數天後,香織的手機裏的確殘留着揔太打來的通話紀錄。
然而香織卻沒有那份記憶。
最後見到揔太時,兩人的對話內容……究竟是什麼?
只要一有空,香織就會一個人沉浸在這個房間的靜謐黑暗中,腦袋不斷想着這件事。
待在這個房間中,在揔太的私人物品包圍之下,她一面感受着揔太的氣息和他生活的味道,一面努力地尋找記憶……總覺得有一天她終會得出答案。
就像是登山一樣。
但是她的眼神並非如此。不查探人的心思、也不問任何事……卻將人的一切拉進自己、將其包圍。
即便如此,那時香織的胸口心痛地幾欲碎裂。
早已熟悉的庭院裏,已鋪上了一層白色的裝飾。
無論是喜悅還是哀傷,現在都如同繁星一般閃閃發亮。
事實上,現在於香織心中反覆浮現的景象……令她渾身充滿了平靜的感動。
她微微張開眼睛……緊接着驟然射進眼眸裏的光亮,令香織猛地自空想中驚醒。
她那依然像是能包容一切的雙瞳中,靜靜地映照出揔太。
「香織……」
那麼嚴肅又生疏的嗓音。
他花了一點時間,纔回到那扇門外。即便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還是有不想讓她看見的東西。
他看來有些害羞,又有些落寞地笑了。
儘管如此……對於嫁來這裏的香織而言,過了數十、數百的光陰之後,這個雖然不大卻悠閒平和的家庭,甚至於庭院的堆石,都如同身體的一部份。
香織站起身,打開窗簾。
懷抱着這麼多的珍貴事物逝去……我這麼樣的幸福真的好嗎?
「因爲你……是最後一個認識我的人了。」
太過驚愕使她發出無意義的狀聲詞,爲何事到如今他會……
然而不管是月光高照還是下雪的夜晚,她的牀鋪周圍都是一片漆黑,外頭是個靜謐的世界。年邁的香織,雙眼及耳朵都已捕捉不到任何事物。
以往少女時代經歷過的不可思議物語,現在想來只覺得是一場夢境或虛幻。
白雪真美。
在香織眼前敞開入口的深淵,一定深不見底且一片漆黑,或許是個非常可怕的地方。
「我還沒有……向香織道歉。」
「……」
是誰呢?
別人都說,出發時的行李少一點比較好。
愛過許許多多的人,也被許許多多的人愛過,藉由各式各樣的牽絆而結緣,像是一路走在蜿蜒曲折的坡道上。孫子們的笑臉、孩子們各自建立起自己的生活,以及長年朝暮相處的丈夫情感。
「是嗎……」
銀白的雪輕柔地混雜在黑暗粒子中,閃耀着幾乎令人眩目的光芒,更加突顯出站在那之中的黑色人影。
他外表仍是遙遠往昔之前的那副姿態。就連他那靦腆的樣子,也都和香織記憶裏的一模一樣……
香織露出微笑,並搖搖頭。
在早晨那漸漸明亮的光線中,香織壓抑着聲音開始痛哭。
然後香織察覺到了。
「……」
她花了好幾個小時,等待某種畫面浮上腦海中。
是啊……她回想起來了。
對於流逝的時光,香織內心百感交集地低喃。
「……揔太?」
自從嫁進這個家後,每天看着這個庭院都快要膩了,但一年一次纔會出現的銀色光景,每每都令她不禁讚歎。
自拉起來的窗簾縫隙間,淡淡的曙光流泄進來。
紫色的杏仁大眼。充滿了神祕、深深吸引人目光的少女……那究竟是誰?
她俯瞰着那些跨越了將近一世紀的漫長時光,不斷堆積重疊的記憶。
她並不感到害怕。
「嗯。」
「不。」
如果是在能看透人心的視線面前,他還能找許多理由掩飾搪塞過去。
就算閉着眼睛也能知道房間的模樣,在腦海中能清楚描繪出細雪靜靜積落在庭院、或是屋頂上。
沒錯,越年老她越瞭解自己身體的情形……當察看外面世界的視力和聽力減退時,她似乎就變得能夠看清自己身體內側,豎耳傾聽。就連醫生不知道的狀況,不可思議地……她都感覺得到。

……最後,連對時間的感覺也開始麻痺時……在香織意識裏的一隅中,突然有個不知爲何的畫面掠過。
我以前曾經那麼強烈又苦悶地思念着誰……
在幾乎快要無法全抱在懷裏的寶物中,又增加了一個貴重回憶。
揔太如同以往對愚蠢的自己感到可恥。就算他再怎麼逞強,在這對深邃澄澈的雙眸面前,根本隱藏不了任何事。
待在揔太房間中的最後一晚結束了。
香織在最後回過頭,望了一眼留在牀鋪之中的自己。
好熟悉的聲音……聽到令人懷念不已的嗓音後,香織認出了他。
少年耀眼似地抬頭看向香織的容顏。
到了這個時刻……沒想到還有人前來送她餞別禮物。
她都忘了自己有多久沒有用自己的雙腳走路,但她如今並不在意這件事。
在黎明的朦朧光線照射下,眼中所見的房間早已沒有人類居住的氣息,明顯呈現出荒廢的光景。
「怎麼可能。」
然而在今晚……這會是最後一次。香織獨自一人豎耳傾聽着夜色的黑暗,同時一直埋頭于思緒之中。
越過紙門,微弱雪光的亮度照射在日益褪色的榻榻米上,小小的和室之中充滿了寧靜的氣氛。
在無語之中辭行後,黑色人影自庭院裏消失無蹤。
沉澱在內心最深處的那份記憶,接連在香織心中甦醒。
【嗯……】
站在狹窄走廊前的黑色身影,是一個相當年輕的少年。甚至比起香織最小的那個孫子還要年輕。
「人類不過就是不斷誕生又死去……早就習慣了。」
感覺到開始降雪的氣息,香織抬起眼瞼。
「謝謝你……」
「唉呀……唉呀、唉呀!」
但現在另當別論。
天亮了。
活到這麼年邁、累積不斷出現的幸福,自己是否有些太過貪得無厭了呢?一思及此,她就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沒錯。」
揔太沒有出聲,以眼神詢問。
那裏是這數十年來,香織世界裏的一切。
不過……她等候已久的時刻似乎終於到來了。
「……這點小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只剩下……靜謐地不斷堆積的白色風景。
自己也……和伊藤、來棲兩家的父母一樣……領悟到揔太不會再回來了。
「你只是爲了這件事,特地來這裏……?」
從庭院裏傳來呼喚聲。
「並非誰對誰錯,一切都只是無可奈何,但我想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
香織也沒有開口說話,靜靜地微笑頷首。
她重新注意到四處堆積的厚厚一層灰塵。
站在名爲戀愛的洶湧大海前,她仍然是那樣的軟弱、不成熟、膽小……但又一心一意且勇敢。連現在的自己也不敢置信。
但是香織完全不想探頭進去,確認究竟是什麼在等待着自己。因爲在漫長的人生中,她已經用掉所有天真的好奇心了。
全部都是她的寶物。
像這樣難得能停下腳步休息……比起仰望前方的山峯,回頭眺望自己一路爬上來的路途,更讓人心情良好。
揔太一臉意外,揚起嘴角若無其事地說道:
「這種時候來,給你添麻煩了嗎?」
在紛飛飄落的雪中,她以一如往常的平靜眼神,目不轉睛地望着揔太的臉。
【差不多了吧?】
香織自牀鋪上起身,拉開紙門站在狹窄的走廊上。明明該是年邁到連一根手指也無法隨心所欲動彈的身體,現在卻完全沒那種感覺,反而如少女般輕盈。
「……結束了。」
歲月流轉————
「不難過嗎?」
話說回來,真是安詳的睡臉呢。以這樣的面容逝去的話……或許多少能緩和被留下來的人心中的悲傷。接着香織朝遙遠的飄雪夜空盡頭,踏出了第一步。
「……嗨。」
她輕探出手,撫上揔太的臉頰。
「不要忍耐。」
她沉靜地開口,溫柔地摩挲着他的臉頰。她的手掌溫暖了他那因爲雪的寒氣而凍僵的肌膚,像是在替他的眼淚找尋出口。手指的那種柔軟觸感,令他的心防一下子潰堤。
當第一滴眼淚滑落後,接着再也無法抑止。
「……」
淚水不停淌下,彌沙子和鏡子都早已不在了;而現在,連香織也過世了。
在這個世界上,已沒有任何一個認識揔太的人。
「這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我也是在剛開始的一百年最難熬了……」
白皙的雙手中承接下他的淚水,她對他低語。
「可是……」
話雖如此,他還是無法原諒;無法原諒自己竟如此軟弱,沒有顧慮到她,任憑情感左右自己。
「……才過了八十年而已啊……才、才這麼一點時間。和你度過的時間比起來才這麼短……」
所以他非得忍耐不可。
既然自己今後打算與她一起度過永恆的生命,就不能爲這麼一點小事哭泣。儘管揔太內心如此想着,眼淚還是停不下來。
「你這樣就好了……不用着急,不要勉強自己,不要害怕受到傷害。不管是你,還是我。」
揔太在她的手掌中緩緩點頭。
「因爲互相替對方療傷的時間……永遠都足夠。」
她那寧靜的目光放柔,有些寂寞地露出微笑。
沒錯,在他們的前方,還橫亙着無限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