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White Night

3.The senses in my mind revive in Fire

《吸血殲鬼》 · 虛淵玄 · 1.1萬 字

那裏是一片濃重大霧的森材之中。

周圍的樹木高聳入天,樹幹筆直且驚人地十分粗壯。那應該有好幾百年的樹齡吧。

天色微亮,分不清現在是拂曉抑或是日暮。彷彿籠罩着四周的濃重大霧自己本身,在散發着淡淡白色光芒一樣。

我橫躺在飄揚着黑土清香的大地上,以她的大腿爲枕。她……對了,蓮雅諾……我不禁連她的裝扮也看到入迷。

她身上穿着童話故事中才會出現的打扮……那件衣裳以幾乎未經裁縫的一塊布和帶結拼湊而成,宛若是妖精或者女神。

我……得和她說一些話纔行。我想出聲,但喉嚨卻像是麻痹般動彈不得。

蓮雅諾那雙深紅色的眼眸,彷彿想探問什麼似地低頭看着我。我就是莫名知道……她也在等待着我的話語。

然而……然而爲什麼,我說不出話來?我內心感到焦急不已,不久後響起了一陣刺耳的鐘聲,眼前的景色宛如拼圖一般粉碎瓦解。

當我張開眼,眼前是……

「起立~~」

在值日生慢吞吞的嗓音中,全班所有人從椅子上站起來。

惣太也半自動地跟進大家,眨了眨睡眼惺忪的眼睛。看來這堂課結束了。

他託着腮,撐住那顆快要打起瞌睡、既重又疼痛欲裂的腦袋。

看來他方纔所看見的景象,就是和那個名爲蓮雅諾的吸血鬼之間的心電感應……也是昨晚繆拉說過的,能夠成爲線索的夢境。

但是,從剛纔的「那個夢」之中,到底能掌握住什麼線索呢?惣太重新體認到,所謂的夢境是多麼模糊又不可靠的產物。

【運氣好的話】……到現在他總算能清楚明白,爲何繆拉在他已感到萬般不安的那時候,卻又說出這種如此令人動搖的字句。這不是件能敷衍馬虎的事。

他不知道像剛纔那樣的機會,在這之後的兩個禮拜內還會出現幾次,但真的可以期望那能成爲線索嗎?

惣太恍恍惚惚地思考着這件事,又配合着那聲慢吞吞的號令,低頭敬禮。

同年級的人,有些是火速地衝向學生餐廳,有些是迅速開始嘈雜地搬動起桌椅,打算一羣人一起喫午餐。

惣太的腦袋瓜已經完全清醒過來,而他也不再覺得頭十分沉重,但是當他一看見正中午的陽光正透過窗戶照射進來時,那份倦怠感又加倍地回到身上來。

弗利茲彷彿在訴說你用不着擔心一樣,輕輕地眨了一下眼睛制止繆拉再說話,然後開始陷入沉思。

「她好像是在昨天回家的路上時受了什麼傷,現在在住院。」

兩首歌,是上臺表演時的備用曲,也是他們還沒開始練習的歌曲數目。

她竟然什麼也沒說就迅速離開去餐廳喫飯……惣太在心中半責罵着自己,並拿起筷子。如果一起喫飯的話,他至少還能向她道聲謝吧。相對的,他這時仔細地品嚐她的料理。

「等一下等一下,你別開玩笑了。要我看着這傢伙陰沉的臉一邊喫飯、我纔不要呢!」

弗利茲坐在彈簧都已露出的舊沙發上,勤勞地整備着武器。在日頭正要移向天空正中央時,繆拉正好結束完監視任務返回弗利茲身邊。

「是的。」

門打開後,彌沙子走進社辦裏。惣太儘可能假裝若無其事地將貝斯放回立架上,輕輕地揚起手和彌沙子打招呼。惣太有些在意,當自己拿着鏡子的貝斯陷入沉思時,彌沙子的眼裏是怎麼看待他的。

他依舊毫無食慾,也喫不太出來味道是否好喫。不過,不油膩的食物對於現在的他來說,胃比較容易消化。但這是她難得特意準備的便當,他還是想在身體狀態處於能喫出食物美味的時候喫。他邊感謝着香織,邊深切地如此認爲。

說實在的,惣太一點食慾也沒有。他也知道不攝取食物營養對身體不好,但他很擔心他的胃是否能消化食物。如果是香織的便當,那就更不用說了。

爲了不讓擁有吸血鬼的壞蛋祕密集團懷疑我,我是不能請假的……這種說詞,他當然不可能對她從實招來。

「這種時候,我們或許先做好只有我們兩個自己練習的心理準備比較好。」

便當裏頭主要是清燙食物和蔬菜,雖然看來不奢侈華麗,但配菜的種類卻相當豐富。加了南瓜的馬鈐薯沙拉、筑前煮和煎蛋。米飯也不是單純的白米飯而是雜炊飯。裏頭有豆子、切得極小塊的肉丁、根莖蔬菜等等……她到底加了多少種東西進去啊?

「嗯、我會考慮。」

香織彷彿被人戳了一下般,提高好幾分貝地立刻否決彌沙子的提議。

他腦海中雖然準備了許多種說詞,但到了關鍵時刻時,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面對眼前不發一語的彌沙子,惣太突然厭惡起淡然敘述事實的自己。

「我們接下來要去餐廳喫飯喔?」

彌沙子察覺到了什麼,有氣無力地回答。

「你喫完後早退吧?」

「……我今天要在這裏喫。」

弗利茲藉由滑動填彈槍栓所產生的尖銳金屬碰撞聲,確認卡賓槍動作的流暢度後,將它放在一旁。

就惣太自己而言,或許他這麼說會遭人白眼,但是他也覺得如果和香織單獨兩人坐在這裏,在所有同學的面前一起喫着便當,那副畫面實在是讓他渾身不舒服。

「真是個令人火大的傢伙。」

惣太抬起頭,香織和彌沙子不知爲何正站在他眼前。和他班級不同的兩個人爲何在這……連這個疑問他也無法全部想完。

香織對彌沙子所表現出的態度,對他而言也是救了他一命。惣太假裝十分困擾似地揮着手,驅趕香織她們。

「就算現在還算是,總有一天就不是了。同情他是沒有用的,繆拉。他已經不是人類了。」

「你在顧慮什麼?繆拉。」

「……啊?」

「我說你啊——有這麼喜歡學校嗎?你那麼不舒服的話,請假不就好了嗎!」

「弗利茲……」

香織噫~~地向他齜牙裂嘴後,突然又回覆嚴肅的表情。

「喂~~有人在嗎~~?」

弗利茲以熟練的動作組裝着卡賓槍的通信裝置,啐了一聲。

「也只能讓他花點時間接受這個事實。」

惣太裝着傻,擺出一副第一次聽到的神情。而他也只能這麼做。

「舞臺前方不能夠只有我一個人,所以我會再找一個主唱。比起找人來代替貝斯手,找到主唱的可能性比較高。」

「我知道了啦,我會和那男孩好好相處的……以我的方式。」

彌沙子似乎是顧忌她在中途插話,以十分小心翼翼的聲音叫着香織。

「他是……受害者喔。」

一股尷尬的沉默,蔓延在兩個人之間。在緘默不語中所渡過的每一秒鐘,都尖銳地刺痛着兩個人的心。

大概她是將所有的營養素都加進去,就變成這樣一個便當了吧。由於每一份菜都是少量,她爲了各別作這些料理,一定花費了相當的功夫。

「爲了預防萬一,現在開始不知道來不來得及,但所有曲目的貝斯部份也都要麻煩你了。」

「……」

他想說點什麼。他覺得若不說些什麼,一切事情好像都會被拆穿。不管是他的祕密、還是鏡子因爲他的關係而被捲入事件中、這所有一切。

惣太本來打算站起身,結果又萎靡無力地窩回椅子上。

裏頭的食物內容與以往的破碎飯菜截然不同,讓他以爲自己是否看錯了。

……香織已經千叮嚀萬囑咐過了,總之他必須先試着努力喫喫看。

「把他抓住強行帶走就好了吧。看他能說出多少事情,讓他說完之後,迅速在他胸口上釘上木樁就解決了。」

「還是有些混亂,不過那也是無可厚非。」

【至少你要確實地喫進三餐】。方纔香織說過的話,在惣太耳中迴響着。

「那個、香織同學……」

「只要不是人類,無論對他做什麼都無所謂吧?」

「那是當然的吧。我們可是放任一個被吸血鬼咬了的怪物在外亂跑。光是想到這件事我就打冷顫。」

她本來就不是爲了責罵惣太而來這裏的。或許是覺得他的態度有表現出充份的反省,香織迅速地神情一變,說出她原本來這的目的。

香織看來心情極爲不好,就連身旁的彌沙子也莫名地畏畏縮縮。

「……是的。」

香織邊說,邊將她帶來的便當放在他桌子上。儘管她囉哩八嗦了一堆,但看來她今天還是有準備惣太的便當。

「……沒關係的。」

「啊……惣太同學。」

「啊、不……該怎麼說呢。結果我後來也沒能逮住它。」

「……」

「那傢伙怎麼樣了?」

他不禁脫口而出毫無意義的問題。彌沙子只是垂着眼瞼沒有回話。

惣太夾雜着嘆息打開便當盒。

「快走快走,你們快滾出去吧。」

「不、呃……」

對於她而言,現在是她最不想外出的一段時間。

「在他昨晚殺了一個人之前還是……但是看他那副德行,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再變成怪物。」

惣太原本想說什麼,但最後他仍是半張着嘴沒有動靜。

「總而言之,至少你要確實地喫進三餐。」

他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你不高興嗎?」

「啊~~嗯。」

「剩下兩首曲目的貝斯部份,要麻煩你用電腦自動演奏了。還有……」

惣太看來雖然虛弱,但仍以認真的神情回覆她。香織在一瞬間仔細地確認過他的樣子後,就迅速地別開視線,偕同彌沙子一起離開教室。

「我很冷淡嗎?」

「不乖乖去醫院看病是不行的喔,真是的。」

「還有……兩首歌吧?」

「但是咬了他的,一定就是蓮雅諾沒錯。既然我們還不知道她的下落,那線索就只剩下那個少年的『夢境』了吧。我們需要他的協助。而且並非威脅或者是強迫他幫助我們。」

繆拉以毫無情感波動的眼神,眺望遠方。

塵埃在淡淡的光柱中如星光般漫天飛舞,繆拉閃躲着,在這昏暗的藏身之處中,呼出一口筋疲力竭的嘆息。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繆拉。

結果最後,輕易將那名強敵撂倒的,是藉由惣太的力量。

在一棟窗戶本身皆建構小巧的歐式建築物的深處。以往應該被擦拭得閃閃發亮的地板上,雨滴鑿成的斑駁痕跡十分明顯,除了兩名獵人暫定爲臨時居住空間的地方之外,其他都覆蓋着一層厚重的灰塵。

「……!!」

他們蒐集了一些腐朽不堪的日常生活用品,用以維持生活的最小限度需要,若是原來的主人看見他們是如何擺設用具,恐怕會目瞪口呆。窗戶上的厚重窗簾緊緊拉起,其布料由於歷史悠久已經扭曲變形,容許一些細碎薄弱的光線,點點照進室內。

「那個、關於鏡子同學……她今天好像請假。」

「……是嗎?」

雖然最好可以和大家一起喫飯,但惣太一想到要走很遠到隔壁的校舍,他就有些遲疑。今天他儘可能地不想移動身體。

聽見繆拉的呢喃後,斜坐在一旁的弗利茲,不知爲何異常地表情十分狼狽。

相反地,他所講出來的卻是公務性又冷淡的話語。

「……啊、咦?」

「……昨晚,謝謝你。」

「我一個人喫也沒關係的……香織同學你就在這裏和惣太同學一起喫……」

「只要他還能壓抑他的『飢渴』就沒問題。他目前還算是一名人類。」

「……還有?」

「弗利茲。」

大概彌沙子自己也有注意到這件事吧,雖然她奇妙地頓了一下,但仍是順從地點點頭。

「……」

這次彌沙子就緘默不語。看樣子就算能先預想鏡子有可能連學園祭也無法參加,情感上卻無法接受。

「……抱歉,我不是那個意……」

啊、對了。剛纔的鐘聲是第四節的下課鈴……惣太終於能理解爲何不同班級的這兩個人,會同時出現在這間教室裏。

「是啊。一般來說,我應該要擔心鏡子的事才合乎人之常情嘛,然而……」

我卻這麼輕易地撇下鏡子不管……惣太好不容易纔將剩下的話語吞回肚裏。

撇下……沒錯,明明是唯一一個知道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的人。

「……如果要趕上進度。現在就得開始準備纔行。」

或許是他多心了。彌沙子的語氣比起以往還要篤定。她在不知何時已經抬起了頭,惣太聽見她的話之後回過神來,但是那句話也不可思議地安撫了他。或者,她真的是在安慰他也說不定。

「關於電腦自動演奏那方面,我想利用六日來編排的話應該來得及。只不過……」彌沙子這時好像想起了某件事般,皺起眉頭垂下臉。

「……只不過,什麼?」

「不……因爲、那個、我是第一次編排絃樂器的自動演奏。不過……我想大概可以編出一些東西來吧。」

惣太隱約明白,彌沙子她是想要說些什麼。

「……全部都交給你,沒問題嗎?」

因爲他明白了,所以故意裝作什麼也不知道地輕聲向她詢問。

「是的。所以請惣太同學你也安心的好好把身體休養好吧。」

儘管彌沙子並沒有露出笑容,她仍以堅定的語氣回答他。

若他幫忙彌沙子,也能夠減輕她的負擔吧。

但是,不行。惣太輕搖了搖頭,他不能忘記他現在自己的處境。

他現在是爲了什麼,要特地拖着沉重的身軀來學校呢?是爲了參加學園祭嗎?……事到如今對他而言,早就不是爲了這個理由了。

「……抱歉。」

能說的事、不能說的事。惣太對於許多事情而開口向她道歉,走出社辦。

而他不知道,彌沙子這之後是否有回應他。

「喔……?」

惣太剛纔由於感覺太過輕鬆自在,不由得久違地有些得意忘形起來,他對此懊惱不已,並迅速地轉着腦袋瓜,尋找能夠挽救的說詞。

「嗯。我同意。喫得很好嘛,香織……」

「嗯?……嗯啊。」畢竟他們兩個人相處的時間也算很長,所以香織似乎一下子就看穿惣太是爲了什麼在支吾其詞。

「今天的便當真的是超級好喫。」

「正合我意。很好,很有趣嘛……」

「你給我等一下!爲什麼我們剛剛的對話裏會出現我媽啊!?」

啪磕……!

「也就是說你的營養,都集中在這裏是吧。」

「因爲啊、那個便當和平常的便當落差也太大了吧。我很清楚香織你做的料理都是什麼模樣。」

「所以怎樣?你是瞧不起我料理的手藝囉。」

「我只是去露一下臉嘛,現在就要回去了。」

觸及問題的重點後,香織就用力瞪着我這邊,口中開始含糊不清地咕噥念起什麼來。

男子有着一頭毫無光澤的雜亂銀色短髮,身上隨意地披着一件皮革長大衣。昨晚惣太並沒有注意到,他的左眉看起來會像是在輕蔑別人,似乎是由於他額際上傷痕的關係。他的手腳肌肉發達,但是卻意外地予人既柔軟又有彈性的印象,或許那是因爲他的身形動作中毫無破綻吧。

「我真的是非常感激。我第一次在午餐時品嚐到這般令人感動的滋味。」

「唉呀……」

「既然你小看我做的料理,我就在你眼前展現一下吧。」

之後在回程的電車中,香織也是不發一語、心情欠佳。惣太看着香織那副模樣,對於他睽違已久的反擊所造成的效果,都開心得想哼首歌了。

一思及此,他對於只不過是偶爾喫到好喫的食物,就變得卑躬屈膝的自己感到奇怪。

她將幾乎氣絕的惣太扔在後頭,怒氣衝衝地踩着大步離去。身後僅留下遭受到音速拳強力迫害而撲倒在地的惣太。

繆拉的確曾經說過要替他介紹同伴,但那應該是由惣太這一方前去拜訪纔對。

是因爲她難得讓他喫到一個用心製作的便當……但是話又說回來,一個「用心製作的便當」爲什麼會這麼「難得」呢?

「啊、呃……可是……要是感冒傳染給你就不好了……」

香織氣得滿臉通紅。也差不多要到火山爆發的那一刻了……在惣太看來是這樣,但香織似乎在即將爆發之際恢復理智,做了一口深呼吸。

雖然這件事和香織毫無關係,但惣太接下來必需前往昨夜繆拉所指示的場所纔行。而現在的他根本說不出口「我等一下要出門,不用麻煩你了」。更何況香織一直嘮嘮叨叨地叫他要休養生息,絕對不可能允許他夜間外出。

那名男子的口氣彷彿在嘲弄人般令人討厭,但他卻出乎意料地說着一口流利的日語。

「夠了!不管你了!!」

「你幹嘛一副呆頭呆腦的啊。真是的。」

但是當他們走出車站的剪票口時,香織像是內心自有盤算地拉扯他的袖口。

完蛋了,香織的心中已經規劃好銅牆鐵壁般的行程表了。惣太切身地明白到,這麼一來,根本已無法改變香織的決心。

「嗯嗯。」

惣太在社辦裏對於鏡子、彌沙子和自己的罪惡感,盡到最低限度的責任後,覺得心情似乎輕鬆了些許。在他走向門口的途中,卻不知爲何地突然與香織迎面碰個正着。

「你至少還拿得動東西吧?來幫忙。」

惣太思考着這些事情,慢吞吞地站起身來。

香織噠噠噠地小快步追了上來,向他咄咄逼人。惣太在心中咧嘴一笑,若無其事地假裝提醒她事實。

香織一副完全不相信他的口吻。她彷彿不打算再讓他逃走般,緊緊地、不,應該說是像塊牛皮糖一樣貼近他。

香織冷冷地低頭看着惣太那隻放在自己制服胸脯上的手。惣太可以感覺到她方纔的亢奮心情開始往不妙的方向移動。

「怎~~麼,幹嘛一個人悶不作聲的?如果是男人的話就乾脆點。」

「惣太,走這邊,我們去一下超市吧。」

「這時候呢……」這時,他不安好心地頓了一下。

「因爲,做那個便當的人,是香織你的媽媽吧?」

「啊——不、不是啦……」

「不~~過~~啊~~不管怎麼想,都覺得那個便當不可能是香織做的~~」

「總而言之,那麼美味的便當不可能是你做的。那應該是職業級的水準。這麼說來,做的人只有可能是主婦經歷二十年的媽媽。」

「啊、有了有了。」

事情的進展似乎越變越奇怪。

「我如此這般感激不盡的心意,請你務必要傳達給阿姨知道。替我向她道聲謝吧。」

不,從香織所說的話看來,她似乎一直在找惣太。

「……啊?」

「爲什麼是這樣!?」

即便是現在,他也很感謝那個便當。但是對於一個以往每天都像小狗和猴子在吵架一般的對象,叫他要用什麼表情向她低頭道謝啊。

「那是因爲……以前都是用一些丟了很可惜的飯菜做的。雖然哥哥或爸爸會生氣不喫,但是你從以前開始,就是個只要能放進嘴裏就什麼都喫的傢伙啊……」

不過面對眼前那種情況下的香織,他還是想不出什麼好理由。

「嗯。怎麼啦?喏、說說看啊。」

「真是的,我纔想說你一下子就跑得不見人影,果然是想去參加社團活動吧?」

一抹看破一切般的笑容不自覺地浮上他的臉頰……這時背後忽然傳來拍手聲,令他的笑容僵住。

不管是彌沙子、或者是香織……惣太至今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一次編出了那麼多謊言欺騙她們。

男子身上那種未知的氛圍,和繆拉有着截然不同的含意。不管是他的講話方式還是譏諷的嘴角,儘管他身上散發着愛戲弄人的氣息,卻只有那雙眼神異常地冷酷和銳利。

惣太硬是擠出毫無用處的藉口。但是不管再怎麼毫無用處,他這時一定要巧妙地矇混過去,拒絕她纔行。

儘管在意外的場所再次相遇令惣太有些喫驚,但對他而言並不算是陌生人。

「……」

丟了很可惜的飯菜……看來遭受差別待遇的人果然只有他一個。本來惣太只是單純想捉弄她,但他現在認真地很想譏諷她。通常那種東西應該先放進自己的便當裏吧!

「呃……便當、該怎麼說呢。」

「……咦?」

惣太在心中下定決心要反擊。

惣太雖然想要推託,但是他剛好正從通往社團大樓的穿堂中走出來。

呣啾。

「咦咦?」

「唉呀不不,因爲我每天都喫你煮的得意之作,也知道是哪種程度。」

如果是平常的惣太一定會佯裝很生氣……但他現在之所以做不出這種反應,其實是因爲背後有個很深沉的原因。其實,他現在會將社團活動交給彌沙子一個人然後自己早退,並不是因爲他要回家靜養。他是打算接下來要去津久井湖附近,到今天凌晨那個喪服少女指示的場所去。

「咦什麼咦,我叫你替我向你媽媽道聲謝啊、關於那個便當。」

惣太感受到她身上傳來比怒吼還要危險的徵兆,但他仍是與她你來我往,口齒伶俐地繼續油嘴滑舌。

「我纔不像你那麼柔弱呢。我平常就有在充份攝取營養,所以很健康的。」

香織還像是看穿了惣太的苦惱一樣,更加壞心眼地嘿嘿笑着。

香織臉上壞心眼的神情有些維持不住,甚至開始綻放出開心的神采。

惣太邊趴在地面上,邊發現到他從今天早上開始一直感到悶悶不樂的心情,不知不覺間變得輕快許多。總而言之這樣子就好了吧。惣太不可思議地以平靜的心情這麼想。讓香織這一陣子氣沖沖地無視他,反而好辦事。他絕對不想讓香織知道他現在所處的情況。

「唉呀呀,這可真令人佩服。」

遭到腳踹只是家常便飯,然而被她以拳頭直擊胸口,這倒是睽違已久。

香織不知道有沒有聽見惣太說的那句話,靜默下來後兀自在原地不知嘟噥着什麼,橫眉豎眼地死瞪着道路前方。那樣子看來……真是有點恐怖。

「誰說是我要去買東西啊?我是要買你今天的晚餐。反正你那邊一定沒有食物材料吧?」

「……!!」

《吸血殲鬼》1 White Night 3.The senses in my mind revive in Fire插圖(1)
《吸血殲鬼》 · 1 White Night · 3.The senses in my mind revive in Fire · 第1張插圖

「嗯、算吧……」

「所以我才說,感冒的話,多補充營養纔是最快康復的方法啊。反而你今晚也是打算喫個泡麪之類的就解決吧?你有什麼想喫的就說吧。啊、不過太油膩的東西不行。還有,得找一下你的保險證纔行。這種時候印章和存摺就能拿去蓋一下了,等生病完後才蓋就太遲了。」

「我媽媽連菜刀也不會拿喔!!」

香織似乎是自己決定好要前往惣太的房間。

香織的母親似乎非常不擅長煮飯。惣太也曾經在以前聽說過這件事。不過他硬是裝作忘了這件事。

「啊啊、嗯嗯、營養嗎,原來如此。」

惣太由於太過恐慌已經整個人陷入混亂中,完全豁出去了。

糟了。當惣太聽見香織迅速地以慵懶的語氣質問他時,就深深地感到後悔,自己幹嘛主動挑起這個話題。

他無意義地挑撥她,看來是造成了反效果。香織已經進入了認真模式。

惣太從低矮的視野中,才理解原來他在瞬時間就被打趴在地上了。只有一聲極爲響亮的咆哮聲,餘音繚繞地傳至他耳中。

香織的手掌邊倚在臉頰上邊停下腳步。惣太輕輕地回頭向她看了一眼,不予理會地又跨着大步前進。

「那真是非常光榮啊……不過可以改天嗎?那個、我……今天身體狀況還不是很好。」

可是……惣太心想。話說回來,自己到底是基於哪一點要感謝香織啊?

「喂喂,你要一個病人陪你去買東西嗎?」

「真令人喫驚啊,你應付女人很有一套嘛。」

「啊~~嗯~~那個……」

他回過頭,只見那裏站着一名白人男子,正虛情假意地拍着手,臉上似乎揚着一抹嘲諷的笑容。

「這是第一次和你真正面對面見面吧。我是弗利茲·哈爾曼。我想你已經從繆拉那裏聽說大致的事情了吧?」

「你是……?」

只是今晚的情形實在是十分不妙。

可能是心懷愧疚吧,他竟一個不留神,就脫口而出平常不會提的話題,但是下面就接不下去了。

「你爲什麼在這裏?」

「有許多事情還有順道辦些事啊。然後我就來接你了。嗯,總之別站着說話,我車子停在那裏。過來吧。」

說完,他不等惣太有所回覆就轉過身。惣太便慌張地追上他的腳步。那個名爲弗利茲的男子看見惣太追上來之後,再度露出冷笑,他似乎很享受傍晚時的人潮擁擠,輕盈愜意地穿梭在車站前的狹窄道路間。

依據惣太的看法,他必須保持開朗的態度。但正確來說,是惣太強迫自己要這麼想。因爲他既不想破壞他那粗魯的青梅竹馬帶給他的好心情,最重要的,也是因爲他只能將他今後的命運交給繆拉和弗利茲。

「嗚哇……」

到了一個完全不見其他人影的地方後,弗利茲猛然停下腳步。而惣太看見他身旁一個碩大笨重的身影后,不由得發出讚歎聲。

車上那畫有紅色斜線的車牌,是陸運交通局所發放的暫時車牌……看來他們連車也一同帶來日本了。先不論那個車牌,停放在巷子裏頭的那輛車,它的輪廓和背景實在十分地不協調。悍馬(Hummer)HMMVW……但不是那種隨處可見的越野車,而是美國軍隊所使用的貨真價實的戰鬥車輛。

「你開着一臺不得了的東西耶。」

「嗯?啊,在這個國家裏可能還很稀奇吧。這裏的道路真是窄到讓人受不了。真是的,好像來到小人國一樣。」

震撼不已的惣太誠惶誠恐地向他詢問。而相對地,弗利茲以彷彿現在才注意到惣太正驚歎地看着自己的愛車般的口氣回答。看來他已經開得很習慣了。

然而,即便他的日語與繆拉一樣流利,他語調中的那種口齒不清晰,似乎不該說是因爲發音不佳,而是含有一種惡意的無禮。或許這也不用太過在意……但雖然惣太這麼心想,他還是覺得令人渾身不痛快。

「來,坐上來吧。因爲會到挺遠的地方。」

弗利茲伸手握住駕駛座旁的門把,並對他揚了揚下巴。

「那麼,實際的情況是如何呢?依你有自信的地方講。」

「你在說什麼?什麼自信。」

從外觀的巨大體積看來,悍馬車內的設計卻意外地相當狹窄。弗利茲握住方向盤的姿勢看來也十分受到拘束。

「你不是要藉由夢境,引導我們至蓮雅諾的所在地嗎?」

夢境。這麼說來今天他在上課打瞌睡時,似乎有夢到相關的夢境。

「你們只仰賴那種那麼不確定的東西,不會不安嗎?」

「當然會不安啊。」

他期待着弗利茲會說出的答案,但現在卻是一頭霧水。惣太總覺得好像被他耍得團團轉,於是沉默不語。

「不見得,不能如此斷言。」

「因爲你在變身結束之前,就已經先輸血完成了。讓你吸血鬼化的因子,還殘留在你的身體裏面。只是現在那傢伙還沒有動靜,因爲被你的理性給束縛住了。感謝我們吧。如果我們沒有找到你的話,你現在早就成了活死人的同伴了。」

「不過,也沒有其他辦法了吧?」

「……你們前天是怎麼救了我的?」

上課時他所夢到的情景,依舊讓他摸不着頭緒。結果惣太深切地體認到,若是不和蓮雅諾有所交談的話,根本不會有任何線索。

然而弗利茲一臉悠哉地略過惣太瞪來的視線後,又繼續說道:

弗利茲在絕妙的時機點上,打斷惣太即將問出口的疑問。他粗魯地踩着笨重的離合器踏板,自從坐上駕駛座後,第一次以斜眼看向惣太。嘴角揚着一抹不懷好心的冷笑。

「嗯……當然想知道啊。」

「……你那是什麼意思?」

但是,他到底要去哪裏?窗外所流逝而過的景色,與繆拉給他的地圖完全不一樣。惣太心想着問問看這件事吧,於是有些提不起勁地張開嘴。

「現在狙擊你的人也是他們。他們將蓮雅諾帶回去後,似乎才發現蓮雅諾竟不知在何處吸了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的鮮血吶。他們一定也很驚慌失措吧。被攻擊的人是誰?有留下什麼證據嗎?……他們現在還在膽顫心驚吧?」

「所謂的狩獵呢,不能一直空等着獵物上門。畢竟基本就是要依靠自己的雙腳,最重要的是要有耐心不怕白費功夫。在尋找到目標的獵物之前,只要有需要的裝備都得一個不缺地準備齊全。也就是說這是體力賽。嗯,也是有那種搜索方法啦。」

「你不想再多知道一點關於現在自己身體的事嗎?」

「吸血殲鬼……你們曾這麼說過吧、昨天……爲什麼?爲什麼我會一下子變成吸血鬼,一下子又變回來……變得這麼不倫不類?」

「那一晚我們也是在追擊着蓮雅諾。那一天所有人都在找她。蓮雅諾從牢籠中逃出來後,那些想將她帶回去的傢伙們在找她,還有狩獵她的我們……盛大隆重的捉迷藏於是開始了。但是結果他們搶先了一步,蓮雅諾被她的飼主給帶回去了。」

惣太並沒有發出怒吼,不,雖然他無法大聲痛罵,但他身上那幾乎要一湧而出的殺氣,應該已經充份傳達至弗利茲那邊。

車體回到水平狀態。惣太的耳朵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習慣了柴油引擎的嗓音,這時突然變得一片悄然無聲,反倒讓他感到奇怪。

惣太有些慪氣地回答。他已經不想再壓抑心中那股不快。

「我們到啦。」

「……啥?」

「表情別那麼嚇人嘛。我的說法可能很不中聽,但那是事實。你就接受吧。」

對於弗利茲那意有所指的低語,惣太不禁起了好奇心。

「首先說個大前提……你已經不是人類了。這一點你自己要先搞清楚。」

在弗利茲充滿戲劇效果的言語中,惣太又覺得某件事讓他耿耿於懷。他皺起眉頭。

「現在的你啊,嗯、大致說是人類也沒有關係。除去死也死不了這一點的話。人類身體裏的血液含量。大約佔體重的8%。依你的體格來看,血液最多有五公升吧。若失去了其中的三分之一,循環系統就會喪失機能……也就是出血過多致死。如果是普通人類的話,早就在這裏乖乖化作一具屍體,但你的情形卻並非如此。爲了奪回失去的鮮血,你的身體會『開始飢渴』。」

他所說的飼主,是繆拉說過的「保護蓮雅諾的人類們」吧……然而,「被飼養在牢籠中」是怎麼一回事?

弗利茲這麼說完後,就得意地微微一笑,然後不發一語。

惣太正想再問仔細一點而張開嘴巴時,弗利茲卻開始緩慢地讓悍馬減速。四驅車開始駛離柏油路面,盡其所能地利用懸吊系統爬上滿是雨水泥濘、表面坑坑洞洞的斜坡,惣太不小心便咬到舌頭。

然後……就像昨天晚上一樣,會變成一個吸血怪物。惣太在心中厭惡地接下弗利茲之後省略的句子。

弗利茲在紅燈前停住車。車內響徹着大排氣量柴油引擎的沉悶轟隆空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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