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MOON TEARS

1.沐浴在瀰漫的月光碎片中

《吸血殲鬼》 · 虛淵玄 · 2.1萬 字

「真的是在這裏……」沒錯嗎?

說到最後,問句只在腦海中盤旋。不安使她不由得一個人自言自語,一旦開口說話,又覺得這樣的自己真是可笑。

香織循着鏡子拿給她的地址,走在未曾見過的夜路上。

這裏是離車站有段距離的靜謐住宅區,再繼續往前進,街道兩旁便開始出現農田和雜木林。此處和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的空隙形成道路的城鎮不同,小徑將深綠色的景緻一分爲二。香織感到些許不安。

在街燈創造的昏黃光圈中,一道長長的固牆浮現出來。

根據鏡子給她的紙條所示,那道圍牆裏應該就是彌沙子家。

鏡子是這麼告訴香織的:「揔太現在正因爲某個需要掩人耳目的理由,而寄住在彌沙子家中。」

……越是一步步走近,香織越是由衷地感到欽佩。

圍牆延着這塊區域長長地盤距而下,從裏頭可以窺見好幾株宏偉的庭樹。

她知道彌沙子是名門世家的大小姐,但這座豪宅遠比傳聞中更氣派,根本是一棟別墅。

「不好意思……請問有人在嗎?」

大門深處的玄關中沒有一絲燈火,房子本身靜謐到讓人感到詭異。

這種氣氛……香織的背脊感受到一種獨特的惡寒,令她不禁渾身發毛。這是什麼感覺?

「晚安……」

香織穿過白柳家的大門。

聽見自己踩在平整碎石路上的腳步聲,香織不由得屏息。

玄關並沒有上鎖。

「晚安……請問有人在家嗎……?」

她輕輕推開門後,一股腐爛的臭味便鑽入鼻腔。

這是什麼臭味?在記憶中,香織確實知道這是什麼味道,但一時間就是想不起來。

「你正在想那是誰的血吧?」

「我……很喜歡你的……」

是血。那些黑色污點,全是大量血液噴濺後的痕跡。

爲什麼如此氣派的宅邸走廊上,會有這些髒污呢……?香織將臉湊近手邊的污漬上。

本能的恐懼一點一滴地滲進香織的內心。

「我當你是我重要的朋友……真的……我沒有說謊……」

香織的雙腳開始離地,痛苦和窒息感讓她的意識逐漸模糊。

「!?」

「所以啊,殺他們時真是無比痛快呢。看他們哀號哭喊着向我道歉、求饒……」

的確,香織開過她玩笑,也戲弄過她,那些無足輕重的言語都傷害到她了嗎?

那一瞬間,全身寒毛直豎。

「死神啊。不過是來迎接你的!!」

「因爲我們同樣都是女生,卻只有我那麼拘謹嘛。我明明沒有任何比你差勁的理由吧?奪取自己想要的東西、踢開礙事的傢伙們,你不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嗎?」

與原本不擅長運動的彌沙子相比,香織在體力上應該佔了莫大的優勢。

但她現在卻完全無法抵抗,彷彿被老虎鉗緊緊扣住。彌沙子纖細的手腕不可能有如此怪力纔對。

爲什麼?

《吸血殲鬼》2 MOON TEARS 1.沐浴在瀰漫的月光碎片中插圖(1)
《吸血殲鬼》 · 2 MOON TEARS · 1.沐浴在瀰漫的月光碎片中 · 第1張插圖

聲音忽然貼近耳畔低語,香織嚇得縮起身子回過頭。

街燈從香織打開的玄關照進屋內,微微地照亮走廊。

「當然是爸爸、媽媽和奶奶的血啊。不管你再怎麼找也看不到屍體的。我在吸完血之後馬上就挖出心臟,他們全都消失了。因爲我一點也不想讓他們成爲我的同伴。」

「請、請你等一下、那、那是……!!」

她的右肩宛如慘遭利刃刺了好幾刀,看來破碎不堪。

原本應該連一秒鐘也不會拿下的眼鏡,如今已不在她的鼻樑上,平常總是藏在鏡片下小心翼翼往上窺看別人的眼睛,現在也漾着自信滿滿的燦爛紅光,筆直地射向香織。

在門柱之間,一名男子渾身充滿鬥氣,強壯的軀體上披着長大衣,單手愜意地舉着還冒着硝煙的卡賓槍,露出殘酷的笑容。

像是要尋找逃脫之路般,香織的背緊靠在玄關的牆壁上,渾身動彈不得。

彌沙子一邊說,一邊不慌不忙地走近香織,輕蔑地瞪着她的臉龐。

哀痛使得香織全身乏力,一時間甚至無法意會自己正往地上倒去,背部就直接撞上花崗岩的水泥地面。

這樣的畫面閃過香織的腦海。現實中發生的情況,恐怕與她所想的差不了多少……腦海有道莫名冷靜的聲音如此告訴香織。

看見銀箭散發出的冰冷光芒,原本處於安心狀態的香織回過神來。

香織內心一陣揪痛,那是難以抑止的悲痛。

因爲說話的人正如香織所預想……將自己的家人給……

香織一直很信賴彌沙子,覺得兩個人能夠互相理解對方。然而彌沙子卻如此憎恨着自己,並在心中積怨已久嗎?

原本壓制在她身上的彌沙子驟然消失,香織不明所以地環顧四周。

「這就是真正的我喔。有那麼意外嗎?你以爲我只是一個不修邊幅的女孩?」

「你、你那是……什麼意思?」

香織的眼眶毫無理由地溢出淚來。這副模樣纔不是彌沙子,這種說話方式、這種眼神、絕對不是彌沙子……

「唉~爲什麼每晚都這樣,盡做一些無意義的事……子彈錢也是很貴的耶。」

「晚·安·啊~」

香織終於無法壓抑地叫出她的名字。

香織完全忘記自己剛纔差點丟掉性命,突然伸手抓住男人的右臂。

在狹窄的通道中,兩人隔着跌坐在地的香織相互對峙。

血跡化爲黑點濺灑一地。

在前院的碎石路上,一個擁有彌沙子的聲音、與彌沙子外型十分相似的……恐怕就是彌沙子本人的東西正站在那裏。

爲什麼?現在香織在彌沙子的聲音中,聽見毋庸置疑的惡意味道。

彌沙子看來明明沒出什麼力氣,但她嵌住香織喉嚨的手卻如老虎鉗般堅固,無論怎麼掙扎都不爲所動。

男人邊佯裝若無其事,邊連續發射卡賓槍。

耳中傳來某種連續爆裂又富有節奏感的聲音、未曾聞過的火藥味、撕裂血肉的聲音、輕脆的金屬聲。倒臥在地的香織頭上,驚愕、憎惡與殺意的氣息正互相交錯。

彌沙子不疾不徐地伸手一把扣住香織的咽喉,沿着牆壁將她往上舉起。

爲什麼彌沙子會說出這些話呢?香織完全摸不着頭緒。

彌沙子露出一抹連身爲女生的香織都一陣顫慄的豔麗微笑,擺動着腰肢向她走來。

「……呵呵呵……」

這股緩緩爬上肌膚的惡寒是怎麼回事?

「我呢,很想得到揔太同學喔。所以來棲香織,你的存在實在非常礙眼,明白嗎?」

很明顯地,彌沙子在氣勢上已被他壓制住。儘管她露出怒氣騰騰的模樣,但還是隱藏不住焦急和慌恐;相較之下,中途闖入的男人卻是一派泰然自若,正以左手把玩着預備彈倉。

香織維持着回過頭的姿勢,僵硬不動。

騙人……她是……那個彌沙子……?香織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只是……力氣,她那異樣蒼白的冰冷肌膚、從脣間可窺見的尖牙、在昏暗中炯炯發光的雙瞳……透着血的顏色……

「我好恨,恨他們剝奪了我自由的生活方式。總是插嘴管教我的所作所爲,抱怨東抱怨西……將我教育成以前那種笨拙又膽小的女人,所以我一——直很憎恨他們。」

現在的聲音,的確是她熟悉無比的嗓音。但香織害怕得出那理所當然的答案。

「怎麼會……」

「……!!」

「是啊,那倒是沒錯呢。因爲我就像只小狗一樣親近你,總是搖着尾巴對你言聽計從嘛。你心裏一定覺得『這傢伙真可愛』吧?你是如此的看不起我,都沒想過我哪天會反咬你一口嗎?」

在擦得十分光亮的走廊上,四處點點散落着像是刷子造成的黑色污點……仔細一看,有些看來頗像手印。

即便快要喘不過氣來,香織仍以夾雜着哭腔的嗓音拚命向以往的好友訴說。

彌沙子如野獸般顫動喉嚨,發出威嚇的低吼。

……沒有錯,這是每天在班上聽見的同學嗓音。

彌沙子,已經不是彌沙子了。不僅如此……她甚至不是人類了。香織憑着動物般的直覺如此理解,這次不禁淪陷在恐懼之中。

彌沙子舔舔舌,沉浸於虐待的快感當中,鮮紅的舌頭如軟體動物般來回滑過彌沙子形狀優美的嘴脣。

「你是……!」

雜亂的手印和足跡,訴說着慘劇的模樣。

喀喀喀喀喀!!

這麼說來……不想憶起的解答自記憶深處翻湧而出。從剛纔開始一直刺激着香織鼻子的那股腐臭味,是血腥味。

彌沙子以佈滿血絲的眼睛瞪着那名造訪者。

「現在想來,我真的像個白癡一樣,會被你瞧不起也是當然的吧。」

「哪、哪裏?你在哪裏!?」

男人重新架起卡賓槍。彌沙子的右腳踝曾在瞬間想要避開,但步槍卻準確地粉碎了射中的目標。

從玄關望向裏頭可見一道走廊,走廊兩側似乎有幾間房,依舊沒有傳出任何燈光。

眼見彌沙子變成一個破破爛爛的肉塊,男人在裝置於卡賓槍戰術護木上的十字弓上,緩緩地搭上銀箭。

突如其來冒出的聲音,讓香織全身僵直。

「這樣子看你啊……」

受害者的手受了傷,匍匐在地上到處逃竄;加害者邊悠然地邁開步伐邊追上前去,慢慢享受獵物掙扎時的痛苦以及恐怖……

「……我在這裏。」

四周籠罩着線狀無煙火藥的燃燒臭味,空彈殼在彈藥包中演奏出輕脆的單音樂章。高初速的步槍子彈像把銳利的錐子,貫穿了彌沙子的手臂、腹部、頭部,鑿出許多小孔。

「你哭喪的表情真是太棒了,讓我莫名興奮起來。本來我是打算將你獻給烏畢爾大人,但我改變心意了,讓你當我的寵物吧。」

「搞什麼?……嘖!」

彌沙子的手指以蠱惑的姿態撥弄着香織的臉頰。

「彌、彌沙子!?」

「……!?」

「怎麼會……」

劇痛讓她的意識瞬間朦朧,當她摔倒在地後,彌沙子像只貓般挪動身軀壓在她身上。

「快樂的美夢結束了。來吧,該是你迴歸塵土永眠的時間了!」

「我終於察覺到,自己是以多麼愚蠢的方式活到現在。總是膽小怕事、一味地觀察別人的臉色……那樣畏畏縮縮的自己,是多麼難看又可恥啊。」

「彌、彌沙子?呃……你怎麼了呢?你、你剛剛是在開什麼玩笑嗎?家裏的人呢?」

然而……

「你怎麼了?別擺出那種表情嘛,見到我有那麼不可思議嗎?」

男人嘴角揚着一抹冷笑,在面對戰鬥場面時,熠熠生輝的冰冷雙瞳甚至比非人的彌沙子還要駭人。

怎麼可能……香織無法理解現在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裝扮像個傭兵或者恐怖分子,但在香織的眼裏看來,他的出現比彌沙子還要突兀。

火紅的皮革緊身衣,像要強調身體曲線般緊密地熨貼在她的軀體上,衣服上到處裸露着在黑夜中也清晰可見的雪白肌膚,與纏繞在肢體上的亮澤黑髮形成一種奇妙的對比。

她的聲音……在屋中奇異地產生迴音,以致於完全找不到來源。彷彿是那些無所不在的沉重黑暗發出了聲音一般。

彌沙子揮了一下手臂,輕而易舉地將香織扔向一旁。

一湧而上的憤怒,讓她在一時間忘卻了恐懼,不小心出聲反問。

她變得不只是服裝和態度,而是更貼近本質的某物。

彌沙子沒有錯過男人的注意力移向香織的那一瞬間,以似乎沒有受傷的左腳毫無助跑地一躍而起,撞破身旁的窗戶,一口氣飛向屋外。

男子瞬間已擺好架勢,猶豫着是否要追上去,但當下又改變心意,看向香織。

他以關節凸出的手掌,帶着不由分說的強硬力道扳起香織的下顎,讓她的脖子曝露在空氣之中,確認完某件事後……拿起槍托敲向她的背。

毫不留情的一擊,讓香織無法承受地暈厥過去。

「……揔太……香、香織她平安無事……」

「……咦?」

夜間具樂部之中,充斥着喧囂、酒精和藥品的氣味。然而變身後的揔太破壞了這一切,就連進來要阻止他的繆拉也……

鮮血從繆拉的口中流淌而出,她艱難地吐出呼吸,仍是拚命地向他傳達。

「因爲……她、她從一開始……就沒有……來這裏。」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你別再說話了!我馬上帶你去醫院!!」

雖然不明白詳細情形,但香織應該暫且平安無事。揔太一陣安心。

這樣就可以排除掉最糟糕的情況,至少不會在自己橫掃而過的屍首中,看見滿身是血的香織。

「不能、去醫院……聽好了、帶我到……其他沒有日照的地方……」

的確,以她的立場來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無法按照正規程序帶她去看醫生。

「……讓我休息一陣子、就會沒事了……所以……」

總之,首要之務是先離開這裏,之後再去思考該怎麼辦。

揔太如此下了判斷後,抱起繆拉往出口走去。

無論如何,要先清潔傷口。揔太也知曉這點程度的常識。

先不論其他,只有消毒要儘快執行。

他勉強讓負傷的繆拉坐在KATANA的後座,之後花費了一般人根本無法想像的時間,就回到位於津久井湖畔的別墅。

再生能力。當然,對現在的揔太而言,這並非新奇的景象。

不知不覺中,繆拉的心情在追溯回憶中平靜下來。

在光滑細緻的白皙肌膚上,沾粘着乾涸的血跡……但卻完全看不見關鍵的傷口。

四肢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感覺上,若是自己動作稍微粗魯一點她就會毀壞。

弗利茲無言地從懷中取出以殺菌袋裝好的小袋子,裏頭是醫療用的一次性點滴組。

如刀刃般的冰冷嗓音,將繆拉從思緒中拉回現實,她赫然張大眼睛。

以往繆拉記得的那份觸感……是一隻更小、既瘦弱又柔軟的手掌。

「……大概猜得到。」

這麼說來,他一直覺得很奇怪。她擁有無法想像是小孩的怪力和運動能力,還有連大人也相形見絀的知識與冷靜……

「你先在這裏安靜休養一會兒吧。」

「……咦?」

弗利茲似乎打從一開始就沒在聽揔太說話,中途打斷他。

多虧了這個體質,她不知有多少次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儘管如此,繆拉一點也不心懷感謝。

他掀開毯子,轉過頭去。

在他當作臥室使用的房間正中央,弗利茲像尊雕像般佇在那裏。

她或許該立即否定纔對,就算那是說謊。

繆拉保持着輕淺緩慢的呼吸陷入熟睡,情況的確比剛纔穩定許多。

接下來得把沾滿血的衣服脫掉……想到這點,他就有些躊躇。她好歹也是個女孩子……但現在不是拖拖拉拉的時候。

但是……爲什麼連繆拉的身體也是?

說完想說話的之後,弗利茲就邁開雙腳大步走出房間。

「……我爲什麼非得回答你不可啊!」

取而代之地,是一位銀髮的殘暴吸血鬼獵人沉默不語地佇立在牀邊,但卻不見他平常一貫的冷笑表情。不僅如此,臉上還掛着憐憫似的安詳神情,令人不禁懷疑他平時到底把這一面藏在心中的何處。

香織的母親以爲她可能又貧血昏倒……所以非常擔心,但她其實完全誤會了。

「生血的效用會比較快。」

「用這種方式吸的話,你就能安心了吧?」

「我知道,因爲我們還需要那傢伙。我只是稍微……和他說說話。」

這是……治癒能力嗎?不對,應該不是。

「現在我們還需要你的力量,你也想恢復原來的身體吧?你就拚死地努力奮鬥吧。不過呢,壓抑住你的繮繩就只能靠你自己抓牢,要是下次又失去理智胡亂傷人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讓你化作灰燼,拿木樁貫穿你的心臟。聽懂了沒?吸血殲鬼。」

但繆拉因爲一時大意而說不出口……她的沉默已訴說了她隱藏不住的真相。

第一次見到繆拉時萌生的動物本能性恐懼感,又再度襲向他。

「弗利茲……」

香織平安無事,聽說躺在之前鏡子被棄置的同一間急救醫院門前,而且失去了意識。似乎有匿名者打電話通報。

「……不行。」

繆拉無語地張口含住弗利茲遞出的輸送軟管接頭,弗利茲的血液透過細窄的軟管流入少女的口中。

在白天的世界……在藍天和太陽的溫暖之下。

「繆拉的確和一般人類不一樣。」

忽然感覺到人的氣息,繆拉從淺眠中拉回意識。

他數度看見繆拉的肌膚曝露在陽光底下。

揔太壓着臉頰慢吞吞地站起身來。

突然被人揍了一拳,揔太也一陣惱火。

的確,在揔太太記得自己攻擊過的地方,有條像是舊傷般的皮膚撕裂疤痕……不對,這是舊傷嗎?

窗簾外面的天空已經泛白,但顏色卻異樣黯淡,似乎正在下雨。

「這點傷的話……血清就已足夠了。」

那是在他的手變成現在這樣的更久之前,已經是非常非常久遠前的往事了……但是他手指輕柔地穿過髮間的那份溫柔,還是和那時候一樣,一點也沒變。

弗利茲低頭俯視趴在地上的揔太……聲音聽來已經超越憤怒的極限,冰冷平靜到近乎令人毛骨悚然。

揔太看護繆拉告一段落後,假裝是其他朋友打手機至香織家。

好久沒這樣了,他已經許久不曾像這樣撫摸自己的頭。

溫暖的血液和嚥下血液時的暖意,緩緩地流動遍及至身體各個角落……繆拉感到一陣安心,以及深深刺痛胸口的那股自我厭惡。

在殘酷的日子流逝之中,繆拉很少見他露出這樣的表情,但這是長年相伴的同伴最真實的模樣。

揔太甩甩頭,趕走心中的動搖。

儘管繆拉這麼說,仍能明顯看出她面容憔悴,應該是傷口爲了再生耗損了不少體力。

一隻堅硬又巨大的手掌,輕輕地覆在她的頭上。

「你們自己還不是一樣,一直瞞着我沒說!繆拉她,那孩子她不是人……」

是揔太帶她回來的嗎?眼前是熟悉的別墅內部,平常自己作爲寢室使用的房間。

「弗利茲……」

「稍微佔用一下你的時間……」

揔太下意識地自橫躺的繆拉身旁退開數步。

難不成……

查覺到弗利茲的意圖,繆拉虛弱地搖搖頭。

揔太在臉頰接下拳頭之前,清楚在弗利茲眼中看見憎恨與殺意。

弗利茲面無表情,眼神因暗藏的憤怒而十分冷硬。

揔太將手繞至她纖細的身軀後頭,脫下破碎不堪的衣裳。她那輕盈又嬌小的身體彷彿一尊洋娃娃般,令人心情忐忑。

「是被揔太傷的嗎?」

「先開口問話的人是我。快回答我,你這混帳對繆拉做了什麼?」

但是……重新回想起來,她的確也會避免站在陽光直射之處。

從對方劍拔弩張的氣勢,就可一眼看出他不是來閒話家常。

「弗利茲,他……」

「勞煩你跟我說明一下昨天發生的事吧。」

當他日不轉睛地緊盯着看時,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關於昨天的事……我只能先說聲……非常抱歉……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揔太邊以浸泡過溫水的毛巾擦拭鮮血,邊不知所措地撫上繆拉的腹部,並盯着她的腹部想找出湧血的傷口。但不管他怎麼找,都看不見哪裏有傷口。

「結果……我什麼也……」

「……」

無論如何,繆拉她……不是人類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

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前,一記比剛纔更加火爆的拳頭砸向揔太的顴骨。

揔太將繆拉橫放在牀上後,在臉盆中注好溫水,並準備好毛巾。

就算想反駁,揔太也想不出任何話語。

因爲在他至今交手的那些怪物身上、還有戰鬥時他自己本身,也具備了這項能力。他已經看過好幾次比這更嚴重的傷口在轉眼間復原。

弗利茲拔出點滴針頭,將軟管捲起來後丟進垃圾桶,接着站起身。

在他的眼前,傷口就像一道紅色抓痕般逐漸萎縮,變得越來越細小……彷彿被吸進皮膚底下,不着痕跡地消失無蹤。

總之,現在的繆拉確實嚴重消耗了許多體力。

「不過呢,別以爲她和你一樣。繆拉不會襲擊人類,也不會傷害同伴。不管她的軀體如何,她的心靈都是個貨真價實的人類……和像你這種快要變成污穢怪物的人相比,那孩子可是好上太多了。你可不要誤解啊。」

「不用擔心,我不會對他不利。」

聽見一陣敲打聲響,他隨即看向窗外,碩大的雨勢又更強了。

若她沒有這樣的身體,根本用不着讓自己投身險地。她應該能擠在人羣當中,過着稀鬆平常的生活纔對。

這個少女也是吸血鬼嗎?不對,不可能有這種事。揔太立即否定這個想法。

揔太現在就只能在她醒來之前,讓她安穩沉睡而已。

「……是他對吧。」

突然有人自身後踹了一腳,揔太因而驚醒過來。

然而……他完全沒有預想到,對方竟然會突然出一記重拳揍他。那並非恫嚇,也不是開玩笑,毫無疑問是認真的。

弗利茲邊說,邊毫不遲疑地撕開袋子,將點滴的針頭刺進自己手肘內側的靜脈中。

「……傷口還好嗎?」

「你知道我是來這裏做什麼的嗎?」

然而看見弗利茲的模樣,繆拉並不感到意外,反而……覺得相當懷念。

「在這之前你先回答我,繆拉她……那個孩子到底是什麼人?她是吸血鬼嗎?」

不是現在這既堅硬又青筋分明、粗糙的手。

揔太並不認爲弗利茲會老實回答他。

她沒有看見揔太的身影,大概是在分配給他的房間中休息吧。昨晚他應該也消耗了很多體力。

那又怎樣?不管繆拉的真實身份是什麼,她都幫了自己很大的忙。這名少女是同伴。

弗利茲口氣溫和地對她說道,並再次輕輕撫摸繆拉的頭。

每當像這樣喝着鮮血補充體力時,就讓她體認到自己並非人類的宿命。

「都癒合了……已經沒事了。」

街道下着滂沱大雨。

儘管不比直接沐浴在日光下來得致命,但對吸血鬼而言,在白天外出仍伴隨着強烈疲勞和不快感,是一段艱苦的路程。

即便如此……

我現在走在這種地方做什麼?……感受着敲打在全身的雨滴重量,烏畢爾自言自語地問着自己。

在煙雨迷濛而色彩盡褪的街道上,黑色的修長身影腳步蹣跚、漫無目的地走在其中。

彌沙子今天早上終究沒有回來。

這並非在他預料之中,但也不感到意外。畢竟她是個遭到吸血後才過了沒幾天的初生兒。對手只是人類的話還不成問題,但若遇上老練的獵人,可能馬上就會敗下陣來。

話說回來,烏畢爾原本就不期待彌沙子會立下戰功。

他知道那名少女喜歡吸血殲鬼伊藤揔太后,便漫不經心地想到一些餘興節目……這計劃不過是個惡作劇。

彌沙子沒有回來,也就表示計劃失敗了,但就算是如此,他又有什麼好心煩意亂的?這應該是可以馬上忘卻的瑣事吧。

烏畢爾無法理解自己爲何有這樣的心情,繼續徘徊在大雨的街道之中。

不久……烏畢爾終於在某棟宅邸的門口前,感覺到他一直在尋找的那股氣息。他踏上圓石子地面,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走進前院。

身爲吸血鬼,嗅出由自己親手創造的僕人氣息,是輕而易舉的事。

「彌沙子,你在那裏吧?」

看穿那片昏暗後,烏畢爾倨傲地出聲呼喚。儘管沒有聲音,但一股畏怯又瑟縮的氣息完全無法遮掩。

「出來。」

他以平常那驕傲自大的語氣說道,完全讓人感覺不出他至剛纔爲止還形影憔悴。

「……主人……」

一陣悲痛的抽泣聲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似地,從陰影中湧現。

「我叫你出來,你還在做什麼!!」

由於他舉動粗魯,她臉頰上那些壞死的皮膚紛紛崩落,細碎地掉落至地板上。

「昨天……謝謝你救了香織。」

「我叫你出來,你是聽還不聽?」

不管她再怎麼努力隱藏身軀都毫無意義。彌沙子在黑暗中蜷縮着身子,像是要逃避主人的視線般蹲在地上。遭到子彈削毀的全身,有幾處綻開而不見肌肉的蹤影,有些地方蒼白地鼓脹起來,已經完全看不見原來白皙透明的肌膚。

即使如此,烏畢爾依舊不原諒她。

弗利茲堅守着冷然與沉默,繼續埋首在作業之中,就算油嘴滑舌地想找個話題聊,可能也沒什麼用。對方是個不懂風趣的男人,若對某事懷有疑問、或者感到不安,都直接老實對他坦白比較好。揔太在心中如此判定。

「不用。」

「繆拉的父親是吸血鬼。在那孩子的體內,有一半流着吸血鬼的血液。所以,她也能夠使用一些他們的能力,像吸血鬼一樣移動迅速、湧出強大臂力……就算瀕臨死亡,只要喝血就能馬上回復。」

儘管如此,這個彌沙子竟對自己「感到慚愧」……在主人烏畢爾面前,她的身份不過是個婢女。

「和你這傢伙說了,你也不可能明白。」

就算她是不死之身的吸血鬼,受到這等重創也無法輕易恢復,只能承受着想死也死不了的痛苦折磨,度過殘酷難捱的一天一夜。

弗利茲用力向後仰,瞪視着天花板的陰影。

揔太心中稍微鬆了口氣,看來彼此還存在着戰鬥上的夥伴關係。

「半……吸血鬼?」

揔太對於這奇妙的名詞感到困惑。感覺和吸血殲鬼這個字一樣,都屬於吸血鬼類。

「但是,你和繆拉並不是這樣,對吧?」

烏畢爾對自己激烈的情緒感到困惑,於是不斷問着自己。

「我……現在這個樣子……不能、讓主人您看見……」

烏畢爾緊盯着彌沙子全身。

然而,村裏的人卻無法接納她。他們將乾旱、寒害、家畜生病等等等……全都怪罪在繆拉身上。

「那孩子恨自己,憎恨自己的出生,憎恨自己的命運。所以,她也憎恨着給予她那份血緣的父親,和所有吸血鬼。」

「痛嗎?彌沙子。」

既不會惡化、也不會恢復……那意味着,繆拉甚至無法像現在的揔太一樣,還能抱持着一絲微弱的希望。

啜飲這傢伙的淚水、着迷聽她痛苦的悲鳴……是自己纔有的特權。

對他的玩具動手、又從旁奪取了只屬於他的樂趣……烏畢爾無法原諒對方。

看來是拗不過揔太。

彌沙子壓抑着哭泣聲,烏畢爾抓住她的後頸,以單手手臂將她舉起。

「……但是,就這樣而已。那孩子從未吸過別人的血,也並未對任何人造成困擾。」

「你不可能會明白的。」

不管是多麼細微末節的小事,他都不容許她對自己有所隱瞞。

弗利茲對揔太丟出帶有怒氣的言語。

儘管揔太隱約察覺到這件事,但還是造成了一大沖擊。

「請……請您……原、原諒、我吧……主人……」

穿過廚房旁的狹窄階梯,走至地下室。

弗利茲頭也不抬,問向呆站在門口不動的揔太。

但她並不是被吸了血,而是遭到吸血鬼的強暴。

然而卻不是這樣,心中的憤怒比那還要深沉,並非那麼做就能得到紓解。

「嗚……」

他們說,都是因爲村中有個惡魔之子,一切都是吸血鬼的詛咒。

弗利茲的眼神正追溯着遙遠的記憶。揔太噤口不語,避免打擾到他。

在她被削去半邊肉的破碎臉頰上,流下了羞恥的淚水。

「!!」

沒錯,可以折磨這傢伙的人只有我而已。烏畢爾心中如此確信。

在沉默的氣氛之中,只有平滑的金屬音無機質地持續響起。

因此生下來的孩子,的確和其他孩子不一樣。

「和你不一樣,繆拉是與生具來的。既無法恢復、也不會再惡化。不論好壞,一生都會是那樣子。」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不出所料,弗利茲正一如往常勤勞地在整備武器。

「我聽不見。」

「讓我看看吧!展現出來吧!你就連一滴血都是我的東西,我不允許你隱藏。」

彌沙子從因淚水而哽咽的喉嚨中,喫力地發出淒厲的叫聲。

到方纔揔太都還拚命尋找開口的時機,這時則深感慶幸地在弗利茲前方坐下。

「我們故鄉的村莊,是個比起沒被記載在斯拉夫山脈地圖上的偏僻國家、還要更加窮鄉僻壤的地方,那裏到現在還流傳着吸血鬼的傳說……實際上,每隔好幾年就會出現一個遇害者……」

無論怎麼思考,他都想不出憤怒該針對的對象。結果,烏畢爾只好將焦躁的心情發泄在彌沙子身上。

烏畢爾以甜膩到近乎輕柔的嗓音問她。

「半吸血鬼和吸血殲鬼一樣,都是吸血鬼獵人的傳說。即半人半妖、吸血鬼和人類所生的混血兒。那樣的小孩也能成爲對抗吸血鬼的獵人……」

包括她的純潔、卑劣、美醜等所有一切,都要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他。這就是所謂的奴隸。她的一切由他疼愛,由他懲罰。

這個女人……從一片肉到靈魂,都是他的所有物。

彌沙子奄奄一息地發出請求,烏畢爾伸出舌頭滑上她的臉頰,舔舐着滾落下來的淚珠。

揔太蹙起眉頭。他完全搞不懂,他們怎麼會得到這樣的結論。

「我不知道你們爲什麼要和吸血鬼戰鬥,應該不是接受了誰的……委託吧?」

烏畢爾以吸血鬼的視力看清那片黑暗,並走入其中。

「……」

「……爲什麼?」

「力量不足讓你很難受嗎?醜陋令你痛苦嗎?因爲那些原因而離開我身邊,你以爲我就會原諒你嗎?」

半吸血鬼……既是吸血鬼也是人類,混血的小孩……

「我有什麼理由得告訴你?」

「爲什麼她想殺了……同樣是吸血鬼的父親?」

竟然在敬畏的烏畢爾面前,顯露出自己丑陋模樣的臉孔……這對彌沙子來說,是難以忍受的事。

「那不是和我一樣……」

「主人……」

儘管如此,揔太還是有件事無法理解。

彌沙子的啜泣聲與大雨聲交織重疊,始終盈繞在他的耳際。

烏畢爾粗暴地抓住想要別開目光的彌沙子下顎,蠻橫地讓她面向前方。

而繆拉的母親,也是遭到了吸血鬼的襲擊。

然而烏畢爾完全不給予同情,更加盛氣凌人地下達相同的命令。

揔太這下終於明白,繆拉那與容貌極不相稱的成熟言行舉止所謂何來。她的年紀並非如外表所見。

真醜,簡直是慘不忍賭。但那又怎樣?

「你不願意說嗎?」

「真的非常……抱歉……噫!?」

在胸口中,那股熾熱翻騰的黑色漩渦究竟是什麼?

不能在陽光下久站、貧血虛弱的模樣……成長也是發育到一半就停止了。

「沒有……所以,我在拜託你。」

當然,繆拉什麼事也沒有做。

「有什麼事?」

「你是我的僕人。你忘了嗎?」

如果對彌沙子感到厭煩的話,當場捏碎她的頸部不就得了。

「大部份的獵人都是接受委託後追捕獵物,就像是在驅除害蟲一樣。」

「你聽說過……半吸血鬼嗎?」

「我們總有一天會找出那孩子的父親,並且殺了他……我們就是爲此而旅行的。」

但是,有人侵犯了他的特權。

像是折斷一根小樹枝般,烏畢爾不費吹灰之力就折斷她的腕骨。

弗利茲說出揔太預想之中的話。

「……是的……」

「正因爲一樣,所以纔要殺了他。」

「……」

他以冰冷的語氣兇狠回答。

毫無預警地,她的手腕被反手擰起,彌沙子因爲劇痛而屏住呼吸。

「嗚……噫嗚……」

弗利茲露出驚訝的神情,怒目瞪視揔太良久,最後似乎覺得麻煩透頂而嘆了口氣,將清潔到一半的槍放在一邊。

不僅是他自己的步槍,還是揔太使用的手槍和霰彈槍,也全都堆在他的手邊。

「噫——!好痛……好、痛啊、主人……」

但是,正因爲她什麼也不做,所以一直遭受欺負。

她不會反擊。明白到這一點後,村人們更加得寸進尺。

「沒有任何人出來阻止,所有人都是隻要一有不愉快的事,就欺侮繆拉來解除煩悶。還有一羣酒場的醉鬼拿碎酒杯砸那孩子的臉,然後打賭她的傷口會花幾天治好。」也就是說,遭遇越悽慘的人,往往越想看見比自己還悲慘的人。

這個位子繆拉剛好十分適合。反正對村人來說,不管對她做什麼都無所謂。

就因爲她是惡魔之子,所以神也會允許他們的惡行。這就是繆拉生長的村莊,以及村人們所得出的解答。

「怎麼樣?你能想像得到嗎?」

弗利茲如此說道,並晦暗地笑着。不是平常那副說笑的笑容、也不是諷刺的冷笑,是莫名有些疲倦的笑。

揔太聽見弗利茲說出這些超乎想像的現實,只能瞪着自己的拳頭沉默不語。

他自己也曾經在孩童時代,有一段時期被人欺負過……但和繆拉的情況程度完全不同。繆拉的情況已經是所謂的虐待了。

「有一天,從都市的教會來了一個聽過繆拉傳聞的神父。那傢伙將煮沸的熱油澆在繆拉身上,瞎謅說那是靈驗無比的聖水。村裏的傢伙看見受到嚴重燙傷的繆拉後,就全部跑來向他買聖水,神父在一天之內就發了大財……那就是我所認識的『人類』。」

揔太屏着氣息,他完全沒想過在現在社會中還會聽見這種事。

「我也憎恨着吸血鬼。追根究底,全部都是他們的錯。所以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要追殺他們……不過啊,這絕對不是爲了世界或爲了人類。唉——人類會變成這樣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若是一個也不剩地全都成爲吸血鬼的糧食就好了。我們根本沒有義務要救你,或者是那個少女。」

揔太總算能夠理解,弗利茲平常爲何一副冷嘲熱諷的態度。

他一直在想,弗利茲是不是痛恨這個世界……但至今看過那些情景後,會變得不信賴人類也是當然的。

「我最初痛下殺手的不是吸血鬼,而是人類。就是我剛纔說過的神父。那是在我十二歲的時候……之後我奪走了神父的錢財,帶着繆拉離開村子。」

「……那之後,就四處旅行狩獵吸血鬼嗎?」

「沒錯。」

弗利茲轉向啞口無言的揔太,露骨地投以嘲笑的視線。

「怎麼?你直到今天,一直以爲自己纔是最不幸的嗎?你只不過在短短一個禮拜內每天都瀕臨死亡,就在那邊抱怨個不停……外頭還是有你想像不到的世界存在啊。」

正是如此……揔太如此心想。他連半點呻吟也發不出來。

嗑藥、成爲上流階級、在舞臺上令歌迷們瘋狂……就算反覆做這些事,還是完全不夠。

比起繆拉……或是彌沙子……

越過破碎的玻璃窗,可以窺見外頭依然下着漫天大雨。

「快滾吧,礙到我工作了。」

「哼……」

繆拉那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與敲門聲同時響起。

漸漸地,現在就算不看窗外,他也能夠感受到夜晚的到來。

繆拉公務性地回過頭。

成爲不死身後已過了數十年……

事到如今,揔太依然有些許驚訝。

他撇下這一句後,馬上再度開始維修起槍枝,頭也不再抬起。

「我不會說出毫無根據的樂觀結果。你以爲我已經歷經過多少次同樣的感受了?遭到吸血鬼吸血、來不及救援的人們……你以爲我至今已經看過多少這樣的人了?」

「既然你有那份興致,我也不是不能體諒。就讓我看看你的意志有多強烈吧……但是,我只再給一次機會。不管你結果會灰飛煙滅還是蒙受莫大的恥辱,我下次都會毫不客氣地自己出動。」

「那你準備一下,我在外面等你,詳細情形在車內說。」

繆拉說完後轉過身,揔太則「等一下」地叫住她。

客廳中只有繆拉一人。

所以自己纔會莫名被那個沒用的吸血鬼奪去心魂嗎?

「這麼一來你的問題就結束了吧?」

當他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就已無法再當個普通的人類。

身爲朋友所能做的最後餞別……只能由他自己動手。

……爲那些受害的人們祈禱?不等揔太說完,繆拉就點點頭。

「快點處理掉那種玩具,回到納罕崔拉的身邊吧。收拾吸血殲鬼這件事,就由我吉拉漢來負責。」

「沒有。」

若是平時,烏畢爾並不會將這些話放在心上,但現在卻十分激動。

「好啊。」

「啊啊……當然。」

足以讓腦袋變成一片空白的刺激感。

白柳彌沙子曾經活着,會哭泣會歡笑……而那樣的彌沙子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只有她的軀殼被某種東西所取代,一直蒙受着屈辱。在他思考的這個當下也是……揔太下定決心了。

她身上已經穿着平常那件密不透風的合身喪服,看來與往常完全沒有兩樣。

當烏畢爾不知該如何宣泄情感時,總是會一如以往地以指尖彈奏吉他琴絃。然而他僵硬的指尖彈出的音色,甚至稱不上一種旋律。

「你已經好了嗎,繆拉?」

「沒有……讓她得救的方法嗎?」

還以爲對方會怒目瞪視他,吉拉漢卻微微揚起嘴角失笑出聲。

「就只有我和他兩個人。只有一個人會活下來,沒有任何人能介入這個空間。你有怨言的話,不如現在就在這較量一下吧?」

吉拉漢最後留下輕視的一瞥,消失在雨幕的另一端。

吸血鬼是會走路的死人……揔太以前聽繆拉這麼說過。

他轉頭看向冰冷聲音的來源,一個熟悉的巨大身軀站在門口,拉出一道黑影。在屋內的烏畢爾甚至沒有感覺到對方的氣息。

從他身爲人的人生終結的那一刻起,身爲作曲家的烏畢爾也早已走到了末路。烏畢爾的才能,已經無法成長到另一個嶄新的境界。

但是要怎麼做……!?他甚至不知道彌沙子的下落。

「至少不要讓他們痛苦太久,以結束生命的方法讓他們解脫……我們所能做的就只有這些。那是身爲朋友的你所能做的……最後餞別。」

外面的世界在不知不覺間越來越灰暗,像是已經進入深夜般,四周悄然無聲。

「我來傳話。」

「你在瞧不起我嗎?」

不過,他的身體還是有回覆的可能性。

若彌沙子已無法回覆成原來的身體,喪失了人類應有的溫柔和悲傷等感情,一輩子都只能是一個如野獸般吸食人血的怪物,那和死人根本沒什麼兩樣。

一聽見這個名字,繆拉的表情就像結冰般僵硬凝結。看來她已經從弗利茲那邊聽說了彌沙子的情形。

隨着夜色降臨,揔太的意識也越來越清醒,身體確實比白天還要輕盈。

「那倒不必了。」

即便如此,騎士仍是毫無畏懼之色,淡然地開口:

自逐漸凋零脫落的生命片段中,所誕生出來的事物吧。

「別胡說八道了……那個小鬼是我的獵物,我要親手將他碎屍萬段,不會讓任何人妨礙我的。」

被他拋在身後的烏畢爾,置身在漫無止盡的雨聲和彌沙子的抽泣之中,胸口內激昂的衝動令他全身顫抖不已。

揔太無法出言駁斥、也無法點頭,只能將臉龐望向地面。

「吉拉漢……你這傢伙來這裏做什麼?」

「……什麼?」

雖然現在不是能夠從容討論事情的時機,但他有件事想要早點問出口。

他爲了這些事物,獲得了不死者的身軀。

他無法滿足於這麼輕易就會腐壞的軀體,爲了體驗「死亡」,以及瀕臨死亡的刺激感。

「你也有執着於自己決定的自尊心啊。看來就算內心腐敗,姑且還是名戰士。」

「只能相信這世界存在着天堂。相信……那裏是一個比起她現在所待的地獄,還要好上千萬倍的地方。」

「下來客廳吧,我想和你討論今晚的事。」

弗利茲似乎因爲揔太又提出了問題,思緒飛回可恨的過去,現在的心情比他剛來的時候還要惡劣。

「……揔太,你在嗎?」

「你一直這樣……」

他還是和四十年前一樣維持着烏畢爾的模樣,只能彈奏出同樣的樂曲。

就算不是因爲想早一點問,這個問題也絕對無法找弗利茲商量。

繆拉極爲平常地回答他,好似她曾受過傷本身是個幻覺一樣。

「……你說得還真是乾脆呢。」

烏畢爾藉由肌膚感受緊抱在懷中的彌沙子氣息,並且一直凝視着大雨。

「是關於彌沙子的事。」

這座宅邸遠離住宅區,座落於森林裏,沐浴在夜色之中。

儘管揔太大致上已能預測到,但聽見繆拉極爲冷淡的語氣後,還是大受打擊。

他迅速地當下回答。

所謂的藝術,一定是……

繆拉大概是認爲接下來是由他自己下定決心的私事,於是不再多說什麼,轉身背對揔太后邁步離去。

儘管他也很痛苦,但和繆拉至今所承受的那些經歷根本就無法相比。

變成吸血鬼的自己,會淪爲一種連自己也無法原諒的憎惡怪物……他再明白不過了。

在某一天,他領悟到了。不管是娛樂還是快樂,最有認定價值的就是「死亡」這件事。

「嗯,聽說你有照顧我,謝謝。」

從那時候開始,他就一直在尋找。

因爲沒有逝去,也就沒有誕生。

正因爲是揔太,所以他很明白。

揔太剎那間聯想到了無視於時間流逝的不變者……然後想起了她的確就是,於是嘆了一口氣。

繆拉和弗利茲的行動以追查燦月爲第一優先事項,只要沒有和彌沙子偶然相遇,他們也不會爲了她騰出時間。

「……話說完了的話,就給我消失吧。」

烏畢爾已經在潛意識中察覺到了。

「你還是一樣,興致勃勃地玩着低劣的遊戲。」

「……我知道了,馬上下去。」

對揔太來說,那比起現在一味地反覆思索還要好得多。

揔太無言以對。因爲他不得不體認到,反駁繆拉沉重平靜的話語這件事多麼不具意義。

「就看你的膽量了。音樂家……你要結束那種愚蠢的遊戲,自己親自出馬嗎?」

「他的個性和你一樣,都喜歡玩一些無聊的遊戲。所以我也相當容忍你胡來……但任何事都該有個限度。」

「什麼事?」

烏畢爾推開仍在啜泣的彌沙子,挺身面向吉拉漢。

「……」

這代表他……相當嚴重吧。揔太十分冷靜地如此思索。

「沒有拯救的餘地,這沒有任何例外。」

吉拉漢不感興趣地瞥了一眼烏畢爾,和成爲消遺工具的重傷少女。

永遠不滅的生命,是蘊育不出任何東西的。

「話說回來,你現在能出門嗎?在昨天的夜總會里,出乎意料地掌握到了很多情報。今晚的襲擊大概會是最後一次吧。今晚的目標……就算不是主要的對象,也應該能得到決定性的線索。」

吉拉漢從與往常不同、富攻擊性的烏畢爾身上察覺到什麼,豪邁地轉過身,再次走進灰暗的大雨之中。

當然,烏畢爾根本不打算接受納罕崔拉的指使。他打從一開始就一丁點也沒那種打算……而且現在又有比這更重要的理由。

即使他知道了彌沙子的下落,也沒自信能不變身就解決一切。少了那個可恨的猿轡,他就沒有自信能抑制住對鮮血飢渴的自己,而且還需要繆拉他們的協助。

如果下次又發狂了呢?如果他吸了彌沙子的血呢?

揔太甩甩頭,走向地下的武器庫。總之現在的他,只能先將精神集中在能做的事上。

在四處胡亂飛竄的子彈空隙間,我僅以些微之差與它們擦身而過。

今夜的敵人……比以往遇過的還難應付。

而我今晚也是名誘餌。

燦月的研究設施佔地廣闊,樓層不高的建築物四處佇立其中,我適度地衝進裏頭以槍枝掃射,並以鋁熱彈到處點火。鋁和鎂所產生出來的強烈化學反應,就連這場大雨也無法減弱其火勢。

在我忙碌地進行破壞時,一如往常地,合成吸血鬼再度現身。

今晚的怪物,外觀不如至今遇過的那般奇異。

它那敏捷又幾乎像是人型的黑色修長身軀,拿着兩把過長的輕機槍,完全不在意濡溼的地面,以身爲士兵的冷靜和毫不松檞的動作確實地朝我逼近。

鏘!鏘!

這傢伙真令人火大。它完美的牽制射擊,在我腳邊迸出藍色的火花,兩人持續着一進一退的態勢。

不知不覺間,戰場已經移轉到一棟建築物的屋頂上。

在逐漸被子彈削去空間的遮蔽物陰影之下,我抬頭看着無數的雨滴和曳光彈,並感到無計可施。

噗滋!唰……

我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合成吸血鬼那傢伙一定也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怪物痙攣似地不停眨着非人的眼球,注視着從自己胸口伸出的五根手指頭。

我之所以能明白到,那是某個從背後貫穿它心臟的利器尖端……是因爲我在上一秒,看見了一道影子以疾風之勢繞至怪物身後。

比起恐懼或絕望,合成吸血鬼反而像是在抗議這沒有道理般,發出兇猛的嚎叫,並從體內開始燃燒崩毀。

它的確能發出聲音,形狀卻與先進樣式的機關槍流暢地融合爲一體;不僅如此,在琴頸的頂端,還裝着一把形狀優美的錫鋁刺刀,

只要現在的我還是不死之身……就算他能以子彈擊倒我、封印住我的行動,也無法讓我的肉體毀壞。

「對……不起……對……不起、烏畢爾大人……對……」

沒錯……有某個人壓在我身上……

有趣。今天本來不打算認真戰鬥,但對手是這傢伙就另當別論……若能用我的利爪撕裂這傢伙……多少能當作是給彌沙子的餞別禮。

他明顯針對我不斷釋出殺氣,一絲緊張感也沒有,反而還非常樂在其中。

面對那傢伙粗暴的質問,彌沙子只是含淚回答。然而她的眼角卻綻放出極爲安詳而滿足的笑意。

因此致命的一擊會是刺刀、或着是剛纔殺了合成吸血鬼的手刀。無論是哪一種,烏畢爾都勢必要接近我的周圍。

吉他……我猶豫着是否該這樣稱呼它。

用不着以眼睛確認,光憑氣息我便轉過身。

就烏畢爾來說,他應該在吉他刺進彌沙子的那一瞬間,直接讓刀整個貫穿彌沙子後再刺殺我就好。

然而……下一秒,我雙腳一陣麻痺,頓時癱軟無力。

我的手刀趁隙深深刺進烏畢爾的體內。

在閃過第一發之後,第二發像是追蹤彈般向我襲來。

它散發出不輸給我這把刀的鬼氣,沐浴在從天而降的冰冷水珠沖刷之下。

嘰叮——!

「提不起勁的話,我就告訴你一件事吧!讓彌沙子變成吸血鬼的就是我。」

他是至今戰鬥過的那些怪物根本無法相比的強敵,這就是真正的吸血鬼……該怎麼戰鬥纔好?

在勉強的姿勢下進行的反擊,當然無法期待會有什麼效果……但烏畢爾爲了閃開,腳下立時一頓,必殺的斬擊在數毫米前停住。

「噗哈!!」

所以,當指尖傳來貫穿烏畢爾身體的觸感時,我仍然無法理解眼前發生了什麼事。

鬼斧神工的快速彈奏變得更加狂亂,終於要進入垂充音起伏的最後高潮。

一種如同被炙熱的樁子敲打進身體、在裏頭翻攪的衝擊感襲來。超音速的子彈從手掌衝進體內,貫穿手臂直達肩膀,右手轉眼間變成火紅的碎片。

但那傢伙卻不由得放開吉他,愕然地抱起她那因瀕臨死亡而劇烈抖動的纖細肩膀。

若他再繼續使用槍,我就沒有勝算。所以一定要避免到廣闊的場所,或筆直的道路。

那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事。

在接下來的任何瞬間,他都能毫無顧慮地殺了我。

那傢伙像在嘲笑挑撥我般,刷了下吉他的琴絃。

竟敢這樣戲弄我……我朝地面一踢後一口氣逼近。下一秒,烏畢爾舉起與吉他一體成形的機關槍槍口。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誰說你可以死的?誰允許的!?你……你是屬於我的!!」

趕在他掌握到我的位置之前。

我完全無法再前進,光是閃躲接踵而來的子彈就已耗費我所有心力。

十分棘手……我確認開始慢慢再生的右手情況,不禁對敵人的力量感到顫慄。

我置身於令人知覺麻痺的狂風殺氣中,邊回敬他同樣的殺意,邊緩緩走近這名自稱爲烏畢爾的吸血鬼。

在仰起頭後自暴自棄地刺出手刀的我和烏畢爾之間,有某個人像道疾風般從中介入,我因此偏離了烏畢爾刺刀的軌道。

保護我的彌沙子……烏畢爾那攻擊受到阻礙的刺刀,深深地刺進她心窩的那一剎那,清清楚楚地烙印在我眼中。

但我沒有餘力去管手的傷勢,先是轉過身奔進附近的通道里。

要設法到寬敞的地方……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對不起……」

可惡!再這樣下去的話……

這傢伙到底是……我重新對敵人的力量感到恐懼。他以每秒十發的速度發射出高速彈,而且全是百發百中的狙擊。烏畢爾的自動模式射擊既不是掃射、也不是胡亂發射,而是以每秒十發的威力反覆進行的狙擊。

她已經喪失了再生能力,生命力燃燒到盡頭的細胞逐漸枯竭,無法癒合……開始崩毀,如同灰燼一般。

烏畢爾正從背後……舉起刺刀朝我殺來。

那道冰冷又銳利的銀光吸引住我的目光,我沒有想到要避開或者防守……只是不計後果地以最快速度刺出手;朝向烏畢爾的胸口,以及他的心臟。

消失了!……他在哪裏!?

烏畢爾在屋頂上不斷跳躍,向我追了過來。若他從正上方對自己掃射,這次就真的逃生無門了。

接下子彈的那股衝擊,讓我身子整個向後仰。

他在……想什麼?我斜覷着沉溺於演奏的烏畢爾,在負傷的腳上試着施力。

「我這麼沒用……但您……到最後、還願意抱我……烏畢爾大人……其實是個……溫柔的人……」

在變成那樣之前要到屋頂上……臨近在我兩旁的壁面碎裂迸開,我躍至空中。

在我察覺並仰起頭的那一剎那,就失去了制勝機會。

那傢伙已全自動模式掃射,但沒有任何一發子彈是浪費掉的。我不斷遭到壓制,閃避的範圍也逐漸縮小。

他在我倒下時射出集中彈……我以瞬時間的判斷,垂直地朝彈道伸出右手。

很好……雖然稱不上是完全復原,但只是一個動作應該沒問題……在我這麼想的那一剎那,烏畢爾自我的視線中消失,只留下怒濤般的演奏旋律。

「嗯……眼神變得比較像樣了嘛,那就好。我們同是知道鮮血滋味的同伴,得享受一下互相殘殺的樂趣纔行啊。」

從內心深處猛然湧出的憎恨情感,淹沒了我其他的情結。是這傢伙……就是這傢伙把彌沙子她……!?

得到遮蔽物後我總算喘了口氣,意識回到右手臂的劇痛上。

這傢伙……是真正的吸血鬼。我瞬時間察覺到這件事,覺得脖子上的寒毛都豎了起來。與至今戰鬥過的怪物們相比,他身上帶有截然不同的壓迫感。

在方纔那一瞬間,我的腳腱被切斷了。離再生完成不到十秒。

好似與嚎叫的餘韻重疊,那傢伙拿起抱在手中的吉他,在弦上簡短刷出一段琶音。

兩人同時在空中猛然旋過身重新站穩姿勢,並落在屋頂上。

但是行動被封印住的這十秒鐘……在吸血鬼的戰鬥中就能分出一百次勝負。

愚蠢,區區的子彈想對現在的我……

「……他跳起來了!?」

我將所有的力量集中至已經復原的右手,準備好必殺的一擊。

以夜空的黑暗爲背景,我看着彌沙子白皙的臉龐……看着她那因悲傷而糾結、令人感到心痛的絕望表情。

和之前在夜總會中見到、名爲納罕崔拉的吸血鬼是同一等級。

他愛憐地抱着吉他,手指彈出垂音的音色,在我的頭上舉起刺刀刀尖,向我衝來。

「終於見到你了呢,吸血殲鬼。」

「到了這種時候你還不放棄打贏我,真是佩服。不過……當你以速度挑戰我時,就已經必死無疑了。」

得想辦法放出能夠趁其不備發動近身戰的方法……鏘!……就在我拚命思考的時候,冰冷的水滴和吉他的旋律自頭上飛落。

然而,我馬上就爲自己的愚味感到後悔。

烏畢爾的刺刀切開彌沙子的半邊心臟,給予簽下不死契約的肉體毀滅性的破壞力。

之後剩下的就是一堆灰燼以及……方纔突然偷襲殺了合成吸血鬼的謎樣闖入者。黑色的緊身衣包裹住對方削瘦的身形,華麗的金髮偕同雨珠貼在那魅惑的美麗容顏上,閃爍着亮眼的光澤。

看着在懷抱中轉眼間緩緩流失重量的彌沙子,全身浴血的烏畢爾向地質問。

「……什麼!」

那時,就只有伺機給予反擊……才能殺出活路。

「怎麼啦?你還在客氣什麼?」

儘管在千鈞一髮之除閃過,第三發又緊接而來……他想封住我的行動,讓下一顆子彈緊跟在上一顆的彈道後。

因雨水而濡溼的美麗黑髮,緊貼在如紙片般開始斑白剝落的臉頰上。

那傢伙來了,比起我的腳腱再生速度還要快。

在空中轉過身後,好不容易纔以腳着地。

現在,若是在無法改變姿勢的空中就被他擊中,我就會摔落至地面,他便會趁那時集中炮火給我致命一擊。

那像夥裝作一副不把我放在眼中的模樣熱衷地彈着吉他。看來是個會將奇怪興起帶到戰鬥中的傢伙。

一股戰慄的寒氣爬上我的背脊。烏畢爾發射的子彈,沒有分毫的凌亂。

那傢伙也明白這件事。看見我這副淌血掙扎的模樣後,泰然自若地彈着吉他,彷彿是在爲我伴奏。

在我的注視之下,烏畢爾像是忘記了我的存在般,更加狂熱地彈奏曲子。

《吸血殲鬼》2 MOON TEARS 1.沐浴在瀰漫的月光碎片中插圖(2)
《吸血殲鬼》 · 2 MOON TEARS · 1.沐浴在瀰漫的月光碎片中 · 第2張插圖

「彌沙子……」

我往狹小通道的深處跑去,並焦急地尋找對策。

我順着那股反作用力向地面一踢,以無事的左手做出後空翻躍至後方。落至距離屋檐外十五米低的柏油路面上。

烏畢爾仍毫不間斷地彈着吉他,展開行動。

不過子彈在切開筋肉、削碎骨頭前進時,便迷失了方向,偏離原本朝向心臟的軌道,直接穿破背部。

「爲什麼……?」

我瞬間反應地以鉤爪展開反擊。

爲什麼?彌沙子,這是爲什麼……?

在差點倒下的那一刻,第八發又飛過來。我錯失了取得平衡重新站好的時機。

鏘!鏘!鏘!

演奏……對了,仔細聆聽那傢伙彈的吉他聲。烏畢爾正隨着自己的演奏起舞,如果他要展開行動一定是在每個小節的間隔、旋律告一段落的時候吧……我似乎能先猜出他的攻擊時機了。

我使出全部腳力向上一躍,交錯地蹬向通道兩旁的左右壁面,不斷往上竄升,來到和烏畢爾一樣的高度。

由於接下子彈的衝擊,我的右手臂已化作破碎不堪的肉塊,痛覺感官正頻頻發出哀嗚。

曾是彌沙子的一切事物緩緩潰散,化爲塵埃,在雨水的沖刷下消失無蹤。

「彌沙子……你是……我的、我的……嘎!」

血液自他的氣管湧上,吐出的血溼粘地沾在我的臉上。

我的手臂彷彿幻化成另一種生物,指尖擅自彎曲成鉤狀,撕裂烏畢爾胸腔裏的內臟。

「彌、彌沙子!!」

直到她的身形完全化爲塵埃後,我才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我的鉤爪承受着我無處可宣泄的憤怒,從內側一口氣破壞烏畢爾的身體。

「你這傢伙——!!在你消失之前快向彌沙子道歉!都是你、都是因爲你……」

不論是化爲怪物、殺了家人、襲擊好友、遭到殲滅,都不是現在保護了我的她所自願的……我的內心充斥着無處可宣泄的情感,如熔岩般翻騰不已。

「你這混帳!就是你把彌沙子……!彌沙子她……!」

烏畢爾至今似乎都遺忘了我的存在,只是呆滯地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但他的雙瞳卻在聽見彌沙子的名字後,不知爲何又開始炯炯發亮。

「……喔、對了……殺了她的人是我。是我侵犯了她、吸了她的血。那傢伙……是我的、女人……」

烏畢爾又吐出了濃稠的鮮血,卻揚嘴笑着。

「那傢伙,是屬於我的東西,直到最後都是我的……」

他驕傲自滿地咆哮着,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開始崩解。

一團沒有熱度和光亮的火焰,從他體內開始燃燒。

「那傢伙……是我的……」

直到身軀瓦解的那一瞬間,烏畢爾仍對我露出挑釁的笑容。

即便他終於化作一團塵埃降落在地面,那抹邪笑仍深深刻在我的眼裏。

我自化爲灰燼的烏畢爾身上抽回手臂,仰頭看向下雨的夜空發出咆哮。

【是你贏了喔。】

相反地,自黑暗深處響起一種喀鏘……的金屬摩擦音。

「你是……伊藤揔太吧?捨棄了獠牙者的尊嚴,加入那羣野狼的旗下……我不明白你的真正企圖。你真的明白嗎?與你聯手的那幫傢伙,是打算殺了蓮雅諾殿下的不逞之徒。身爲後繼者一員的你到底在想什麼?竟要與主人敵對?」

只光憑這樣……就能傳達出去嗎?

全身動彈不得。在我感到錯愕之際,一記衝擊波襲向我的側面,大劍一閃。

【……你是誰?】

「等你牙齒長齊後再來一決勝負吧。下次使出你所有的力量放馬過來,到那時我就會殺了你。」

【因爲我……是人類啊!!不管身體變成什麼德行,我的內心還是人類。不要把我和你們……混爲一談。怪物!!】

然而,他身上肉眼所看不見的陰森之氣,與怪物們爲同一性質……而且等級相差懸殊。

結果,我沒能拯救彌沙子的靈魂。

置身在驚人的劍氣中,我不禁僵硬地嚥了口唾液。

真是駭人的壓迫感……雖說他的體型巨大,但外表看來仍是人類。和至今戰鬥過的那些怪物相比,他的外貌根本沒什麼好畏懼的。

他又爲什麼會因爲自己親手殺了彌沙子這件事,產生那麼大的動搖?

吉拉漢高高舉起長達孩童身高的巨劍。一股讓人深感壓力的氣勢自正面向我撲來。

當我倒臥在地,看見鉻金屬製的猿轡在我眼前滾動時,才瞭解到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我對打在身上的雨水痛哭失聲。

雨聲逐漸消失在遠方。

他到底是爲了什麼,不惜殺了同伴也要阻擋在我的前方?

「我還以爲那個面具是什麼……你在抗拒自己的力量吧?」

然而對烏畢爾來說,他有非得與我戰鬥的理由嗎?

【你在哪裏?快出來!】

我有憎恨烏畢爾的理由,如文字所敘述……殺了他仍難掩我心中的怒火。

在他的雙眼中,兩抹紅色的炙火正熊熊燃燒。

【爲什麼哭泣?】

吉拉漢說完後,就猛地轉過身。

剛纔的確有聽見說話聲,但並不是從……裝設在面具裏的無線對講機中傳出的。彷彿有人直接在耳中對他說話一樣。

「……我不明白,完全不明白。爲何公主要讓你這樣子的匹夫加入眷屬……?」

或許,真正救贖了她靈魂的是……

「!?」

披在他寬闊肩膀上的紅色斗篷,及下面隱約可見的金屬光澤是……盔甲!

一股惡寒襲向我的全身。

吉拉漢不爲所動,以凍結般的冷硬眼神看向擺出攻擊姿態的我。

直到紅色斗篷消融於黑暗中,我都一直倒在地面上,無法動彈。

【我們同是接受了嘴脣親吻的後繼者同伴,交換思緒這種小事輕而易舉。】

只是安靜地聽他說話,他就開始隨便亂說……在鬼氣壓制之下而混亂的我,聽見吉拉漢的話後,想起了鏡子、還有彌沙子。

我的下顎的確感覺到刀鋒的堅硬……但吉拉漢的劍並沒有切下我的腦袋,只是以劍壓的衝擊波將我打飛。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刀鞘聲響起,吉拉漢拔下隨身攜帶的巨劍的刀鞘。

「我叫吉拉漢。和你一樣,是蓮雅諾殿下的僕人。」

「你這無法看清己身命運的愚昧之輩。既然如此,唯有在你變成禍根之前殺了你。」

心靈感應……這是成爲吸血鬼後會具有的能力。以前繆拉曾經說過。

我不禁舉起手掩住耳朵。

我煩躁地將情緒發泄在吉拉漢身上。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個打扮奇異的高大男子。

我半信半疑地在腦海中如此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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