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拉近、痛哭
《吸血殲鬼》 · 虛淵玄 · 1.5萬 字
「香織學姐!!」
香織走在應該沒有人認識她的街道上,但是卻突然有人自身後叫住她,她大喫一驚地回過頭去。
在天黑不久的商店街上,香織投身在結束了一天工作正要返家的洶湧人潮中,不禁徘徊在這條景氣不佳的街道上。
她纔剛穿越黑暗的深山、總算平安無事地回到城填裏,身體十分疲倦困頓。
那名吸血鬼公主殿下前一秒才清醒過來,散發出難以想像的威嚴,下一秒就對揔太表現出十分親暱的態度,令香織當場不由得怒上心頭。但或許是累了,她現在只是非常擔心揔太他們。
在那裏分道揚鑣真的好嗎……?正當她一面苦惱…一面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時,赫然有人叫住她的名字。
「……鏡子……同學。」
並不是陌生人……應該說是非常熟。
在彌沙子家中遭遇到的惡夢,一瞬間生動地在香織腦海中浮現出來。
「你跑去哪裏了呢?還蹺了學校的課?」
香織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找你找了好久呢~~」
街燈的光線在黑暗之中,在鏡子天真無邪的笑容上照射出詭異的陰影。
「難不成你去了揔太學長那邊?」
香織感受到一股危險,向後退了一步。
「我也在找揔太學長喔~你可以告訴我他在哪裏嗎?」
在鏡子的身後,一個穿着長大衣的巨大人影猛地冒出。
「拜託你了啦——」
「你……」
香織好不容易纔勉強發出聲音來,但對方似乎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聽。
「啊、啊……啊啊!?」
「這些全部……都是雷神之槌的閃光嗎?是托爾戰車發出的巨響嗎?在街道上!?」
「……?」
「……嘖!!」
應該不是……意外。
「有那麼……誇張嗎?」
「嗶呀啊啊啊啊!!」
只有她一個人,從不可思議的世界中回到現實。
認真側耳傾聽他說明的蓮雅諾,似乎理解了「電力就等於雷」的這個說明。她瞪大眼睛,以感嘆的眼神望向四周的彩色燈光。
「揔太你討厭嗎?討厭這個世界?」
「嗚嗚嗚……」
對蓮雅諾來說,映照在眼裏的一切事物都很新奇且少見。每走幾步路她就拉扯着揔太的袖子,不斷興致勃勃地提出問題。
「人所製造的閃電……」
「……?」
「嗚喔喔!!」
蓮雅諾坐在常見的皮製沙發上,露出做夢般的神情陶醉地呢喃。
人羣互相漠不關心地擦身而過。
她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一名穿着喪服的嬌小少女直接穿過香織身旁,果敢地走近被卡車壓在底下的怪物。
揔太知道這麼亂七八糟的說明還不足夠,但他既不是學校的老師,蓮雅諾也不是需要考試的學生,揔太只能直覺說出希望她可以理解的比喻。
「看來進行地格外順利呢。」
即便如此,對揔太來說,窗外的夜晚街道並不是一幅令他心情雀躍的畫面。
就連她拿在手中的特大號鎯頭,置於這幅瘋狂的景象中時,看來就只像個微不足道的小玩笑。
「所有人都很健康,打扮得漂漂亮亮、追求各自的快樂……城鎮本身就像個宮廷一樣。」
就算想要忘卻這一點而狂歡作樂……但在忽然清醒過來的那一剎那,還是不得不頓悟到,那是沒有出口的。
「我知道。雷神托爾的雷神之錘……那『電力』就是托爾的化身嗎?」
在這個外國人已不稀奇的熙攘人潮之中,蓮雅諾那不同於東方人的臉蛋也不特別突兀。由於她塗了一層厚厚的粉底,膚色也不會令人感到奇異。
蓮雅諾以一副不可思議的笑臉凝視揔太的臉龐。
「就算明天到來還是什麼都沒有,什麼也沒有變。沒錯……看着這樣子的畫面,我已經體悟到了。不管是哪個傢伙,都只是身不由己地活着,但卻又毫不在乎他人的死活,只看着自己的腳走路……你不覺得看來是那樣子嗎?」
喀喀喀喀喀!
托爾……是誰啊?揔太一陣頭痛,但試着以相當含糊的說明,看蓮雅諾是否能夠理解。
一陣肉塊與保險桿的沉悶撞擊聲響起,怪物似乎有着超乎外表的高堅硬性身軀。
……不,說她理解了,倒不如說她是完全盲目地相信揔太的說明。
萬一深夜輔導員過來盤問他們就麻煩了。揔太決定帶着蓮雅諾進入深夜營業的餐廳。
就像是要藏樹葉就得到森林裏去。沒有一個路人將視線駐留在揔太和蓮雅諾身上,因此驚訝不已。頂多是有一些人,會停下來回頭看蓮雅諾那洋溢着光彩的美貌。
電燈、收音機、擴音器……不用燃燒起火就會亮起的光、明明沒有樂隊卻有音樂傳出。
香織由於太過恐懼而跌坐在地,怪物則在一旁擺動它那如蝸牛或章魚般,覆蓋着粘滑粘膜的粗大觸手,面向朝它撞來的卡車。
是那個剛纔以鎯頭的木樁刺殺怪物的,金髮少女……
「呃那個……總之你先忘了雷神吧。由於電是人類創造的閃電,所以比雷神的還要微小,力量也較弱。」
只是爲了解除煩悶,許多人都來到夜晚的街道上喝個痛快,一到早上又要去上無聊的課、做好自己的工作、心中不斷累積鬱悶……每天都是這樣輪迴。
「……」
聽見一個兩千歲的人這麼說,揔太只能表示認同。但在他的眼中,這個城鎮並不是一個太過愉快的光景。
「他們也真是拚命呢,居然在這種可能被人類目擊到的地方。」
卡車的駕駛者從車窗伸出單手,朝着車前蓋前方的怪物以機關槍胡亂掃射。
「在以往,沒有一個時代與病痛和貧困如此無緣喔。」
她剛纔有過的那個想法……是個天大的錯誤。香織依然處於一個毫無邏輯的世界裏……身陷在無比危險、可怕又不講道理的世界中。
會吸引他人目光的,反而是爲了藏起皮革束縛衣而全身穿着長擺大衣,拉鍊還拉到喉嚨走在路上的揔太吧。兩個人的模樣站在一起真的很不搭……
鏡子就像個故障的風琴般,打斷香織的話自顧自地說起來。
「電力……」
具有彈性的龐大身體被捲進前輪底下,怪物發出不知是憤怒抑或是痛苦的慘叫聲。
看來她的印象只到煤油燈那個時代。對揔太而言,說明電力還真是一大難題。
發出銳利光芒的深紅色眼眸。一被那道視線盯住,香織馬上直覺猜到那是什麼。
「啊~嗯嗯……」
伴隨着勝利的咆哮,怪物先將車子的前輪從路面上舉起來。四輪驅動的力矩竟僅以它的臂力就削減了一半力量……
也該慶幸是香織借給他的衣服相當樸素吧。
只是不自覺地,讓每天的時間隨着一分一秒流逝而去;一生都是這樣的輪迴。
由於驚愕而思考麻痺的香織經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察覺到兩人正以冰冷的目光注視着自己。
「土……歸土!!」
「嗯,因爲一直在聽啊。」
「啊~也就是……是閃電。打雷。你知道吧?」
「噫……!」
約莫過了深夜一點之後,人潮也開始變得稀疏,光是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情況就不太妥當。
「真是好棒的世界呢。」
由於是星期五的夜晚,過了大半夜后街上的熱鬧氣息更加喧囂不已。所有人都與自己身邊的朋友狂歡作樂,儘管大家都被關在這個狹小的封閉世界中,結果每個人都融入了名爲嘈雜的噪音之中。
怪物利用自身的柔軟度分散衝擊的力量,發揮出異常驚人的臂力,從正面擋下卡車的強烈衝撞。
就連現在從窗外看過去,到處都有好幾個醉酒的大人完全不在乎對別人造成困擾,像個瘋子一樣鬼吼鬼叫。揔太不禁心想:這些傢伙們是沒有其他娛樂了嗎?
然而才跑了數步,一道嬌小的身影如疾風般猛烈撞向她的背部,鏡子發出含糊的呻吟聲後當場跌落在地。
揔太才幾乎要讓蓮雅諾的興奮冷卻下來時,沒想到她反而更加感動。
一道道閃光亮起,如鞭炮般的爆破音讓怪物的勝利歡呼變成慘叫。
一名白人巨漢從卡車上走下來,以長筒皮靴的靴底踢散堆積在前輪底下的灰燼。香織的確曾見過這男人兩次。
那個令人發毛的身影,從滿面笑容的鏡子背後開始朝香織走來。
「呃……唔……」
一道如同鈴響般的輕脆呢喃,讓香織驚訝地回過頭。
「你已經習慣日語了嗎?」
「我們不介意一下別人的目光好嗎?」
而且,事到如今她是隻身一人。
「不行喔,不可以殺她……不過,之後就任憑你處置也沒關係喔。」
蓮雅諾完全不知道揔太的擔憂,像個來到遊樂園的小孩子般滿臉笑容。
金髮少女以平淡的口氣回應,輕而易舉地以肩膀扛起遭到撞擊昏厥過去的鏡子,將她搬進卡車中。
「!?」
非人的四肢衝破它身上所穿的大衣,它一邊顯現出真正的模樣,一邊發出幾乎要震撼整片黑夜的咆哮聲。
覆蓋在車體上的衆多觸手遭到射擊後,怪物身軀不由得失去平衡,接着這次換卡車的柴油引擎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就像是個壓住獵物的四腳獸。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看起來非常無聊。」

鏡子到剛纔爲止都和香織一同呆若木雞地看着眼前的處刑,這才終於又回覆神智般往旁一衝。
「嗚……嗚嗚……」
「塵歸塵……」
但就在這時候……一陣眩目的車頭燈光芒,和粗暴刺耳的輪胎滑行聲響,給予香織那因恐懼而麻痺的意識一記重擊。
意識到駕駛那確切的殺意,怪人也……選擇了避開之外的選項。
那輛大型車毫不留情地將車頭燈光線全打在巨漢怪人身上,並且沒有一絲猶豫地一直線衝向他。
這份倦怠感和閉塞感,要怎麼對她說明纔好呢?揔太反覆思索。
一直在聽……揔太環顧周圍,重新意識到路上行人們所說的語言份量。也就是說,蓮雅諾全部聽見了他們的話語嗎?
「咦?」
慘叫聲過於淒厲,令香織不由得以雙手捂住耳朵。應死之人死亡的這一瞬間……原來是這麼悽慘的景象啊。
「總之,雷電會發出陣陣閃光、聲音也很大聲吧?電力就跟它差不多。」
「嗚喔嗚喔喔!!」
赫然回過神來後,蓮雅諾的臉上正流露出一股莫名的寂寞,察看着揔太的表情。自己害她的感動冷卻下來了……的確,或許他不小心把她的好心情都破壞光了。
「是嗎,就算我拜託你也不肯說啊,那我就請更加恐怖的人來拜託你吧?」
的確,托馬斯·愛迪生或許真的很了不起吧,但那又如何……揔太如此心想,並且注意到蓮雅諾說的日文驚人地變得十分流暢。
「好厲害,人類的智慧已經到能模仿神的神蹟這種地步了嗎?」
若是赤身裸體在街上到處亂走,或許會引來衆人的目光;但若穿着一定程度的僞裝,瞬間就會變成透明的存在。
揔太沒有自信能夠說明得很好。在說話時,他也開始不太曉得自己到底在講什麼。
少女昂然發出大喝,舉起中間露出木樁的鎯頭,朝着被壓制在路面上的怪物身上砸下。
蓮雅諾消化着揔太的那一番話,望向窗外的洶湧人羣。眼神極其溫柔。
「看着腳邊這件事,不行嗎?」
蓮雅諾輕聲地反問,但揔太不明白她問的意思。
「……我想,並不是好事吧。」
當然是往前看會比較好啊。揔太毫無質疑地如此認爲。如果人心裏正想着要做某件有意義的事的話。
然而,蓮雅諾像是在對他教誨一般平靜地敘說。
「放眼未來這種事,任何非神之身的人是都辦不到的。而更重要的……是如果每一天我們都注意着近在自己腳邊的事物,並在其中發現到它們的美好……我想那也是一件值得尊敬的事吧?」
「……是嗎。」
揔太反射性地駁回她說的話。他認爲,那樣的事情不過就是轉眼之間的感覺吧?不是隻要感到開心就好了。
「對於像我這樣的人而言,那是無法冀求的奢望。」
揔太聽見這句話後完全無法反駁。
蓮雅諾遙望着遠方,佯裝若無其事的聲音中,不知爲何有着一股令人胸口糾結的苦悶。
「如此充滿光輝的世界……不過,在我的心思駐足在這一切之前,那些燈火就已經熄滅了吧。一切的事物,都在眨眼之間稍縱即逝,無論什麼時候,都是如此……」
揔太想起在某一次的夢中,她顯示給他看的幻覺。
到今日爲止,她究竟有幾次像這樣注視着夜晚的街道呢?
在不同的時代的異國之中,看着各式各樣的人汲汲營營,她都在想着些什麼呢?像現在自己這樣,站在她身旁口中吐出不成熟嘆息的「人類」,或許也有過好幾人吧。
揔太忽然覺得自己至今的想法十分丟臉。
「人類惋惜流逝的時間、悲嘆有限的生命……但正因爲如此,具有既定壽命的人才會遠遠比起不死者,更能夠豐富地感受到時間的流動。鳥兒在春天裏騷動的氣息、花草讚揚夏天的氣味、昆蟲們在秋天時感到寂寥的心情……我都已經回想不起來了。」
「那些事……我也不知道。」
「不,只要你豎耳傾聽應該就能聽見,應該就能以心感受到。所謂的生命,就是在歌頌消逝的時間。人類也是加入齊唱行列的生命之一……但我不一樣。」
「要讓你明白的話,得花上兩千年說明吧。」
揔太的視線也跟着望向夜空。統治夜魔之森的威嚴主上……她似乎花費了兩千年的歲月,還沒能找到那個人。
「是的。」
但是,若蓮雅諾也那麼認爲的話……
最後的言語,隨着她萬分寂寥的遙遠目光一同消失在空氣中。
「相對地……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在夢中,揔太已看過無數次這樣相同的表情。
「這、這樣……」
「我想……不是太困難的事。」
「我……」
「是住在森林裏的暗夜之主。以活祭品爲交換,神會守護我們的狩獵和戰鬥、並確保我們的五穀豐收。」
蓮雅諾毫不遲疑地斷然回答。
「在做這種事之前,應該要先確認你的意思的。因爲你並不冀求……永恆的生命吧。」
「變成吸血鬼的對象,你都有慎重地選擇吧?」
「不、不用了。那個……你別介意。」
是無法確切說明的事嗎?這讓揔太更加不安。蓮雅諾到底要自己做什麼呢?
既然她說是「尊貴的人」,他還以爲她找的是個某處的國王,或是一個德高望重的和尚……爲什麼自己會冒出來?
「……」
雖然還有些在意,但揔太不再追問下去。
雖然不明白事情緣由,但如果和宗教扯上關係,揔太覺得這個故事就很有可能是真的。
揔太別說是萬物有靈論了,就連對現在日本人的宗教也是,他根本沒有正確理解過宗教的概念,所以無法完全瞭解她說的話。
離開餐廳後,兩人暫且悠閒地走在行人稀疏的夜路上,揔太在心中下定決心並開口。
「在我還是人類的時候,是侍奉神的巫女。我的這份力量,是神寄放在我這裏的。爲了以我爲媒介,將力量轉交給某位尊貴的人。」
「無論如何,你的身體都會變回原樣。一定。」
她想要說,她找了兩千年之久的對象就是自己嗎?
「我……」
揔太的肩膀一時間因爲安心而放鬆。
在高空之中,俯瞰匍伏於地面的喧囂……吉拉漢在一棟大樓的屋頂上一臉陰鬱,藏身在照亮街道的燈光陰影下,注視着主人蓮雅諾的一舉一動。
蓮雅諾瞬間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但揔太並沒有看見。
長生不老、永遠的年輕……崇仰着這種事物的人不在少數。但那對揔太而言毫無魅力可言。反而對那種事感到忌諱的自己……搞不好其實是個大白癡吧。他有好幾次都這麼想。
不論揔太怎麼想,他都不認爲自己擁有她所說的那些因素。
「請你放心吧。就在今晚,請你再忍耐過今晚……就能變回原本的人類了。」
「是的。所以才把你……不,因爲你……正是那位我該轉交出所有力量的主上……」
「最初?」
「真的很抱歉。」
蓮雅諾抬起頭,吐了一口氣後,一臉認真地向揔太說道。
「真、真的嗎?」
「我看來是那麼了不起的人嗎?」
然而他現在已不再懷疑自己所持論點的正確性。正因爲生命某一天就會消失,所以更要珍惜、更有價值。但這樣子斷言的話,就某方面來說,他也覺得對蓮雅諾有些過意不去……
蓮雅諾的力量……並不是像一般吸血鬼那樣擁有不死之身或者怪力等等那種程度的東西。這一點揔太也已深刻了解。
蓮雅諾令人錯愕地說得十分簡單,揔太反而不知所措。
「在臺風夜那晚,我們第一次相遇的那個森林。」
「你……那個……是爲了讓某個尊貴的人成爲吸血鬼,纔會變成這樣?」
「……請你忘記剛纔我說的話吧。」
對於突然提出的要求,揔太不禁重複她說的話。
揔太爲了慎重起見先問清楚,但蓮雅諾聽見他這麼問後,不知爲何有些難以啓齒地支吾回答。
沒錯,自己根本沒有會被蓮雅諾選上的道理。他又不是什麼英雄人物,也無法徹底制御吸血鬼的力量,在緊急時刻變身成吸血殲鬼時,光是要壓抑自己的兇暴性情就已相當辛苦。
現在站在他眼前的蓮雅諾就不一樣。
蓮雅諾果然知道解決這件事的辦法。沒有急着下決定是正確的。雖然沒有什麼確切證據……但揔太不由得對自己沒有下錯判斷這件事,想對夜之森的主人表達感謝。
揔太無法完全理解她想表達的意思。不過,莫名地在直覺上感受到她想敘說的東西。
……揔太看見蓮雅諾大致上也意識到自己必需要低調行事,讓他多少鬆了口氣。
然而蓮雅諾看見揔太凝重的神情後,十分慌張地低下頭。
比起困惑,揔太更覺得驚愕。
當揔太注意到時,店裏頭已經沒有任何其他客人。
蓮雅諾垂下眼瞼,以泫然欲泣的神情道歉。
儘管這個問題很難問出口,但他還是順便問了,這是自很久以前就盤旋在揔太腦海內的疑問。
然而聽見他的問題後,她訝異地回道:
「什麼事?」
像這樣和她說話就能互相理解,也有笑和哭的感情。
他應該要感到高興,內心應當要歡欣鼓舞。
怎麼可能!揔太不由得想如此大聲反問。
「那個,事情是指……我辦得到的事?」
蓮雅諾似乎也有所察覺,聽見揔太的提議後立即點頭。
對揔太而言,那是理所當然的。
「那代表,讓某個人成爲吸血鬼嗎?」
並不是所有的吸血鬼都很邪惡,重要的是取決於被吸血的人本身吧……思及此,揔太赫然面臨一個不容忽視的疑問。
「你……爲什麼會變成吸血鬼?」
她口中繼續不知低聲說着些什麼。或許是他多心吧,她的臉蛋紅通通地。
「……嗯。」
不過,爲什麼想去那種地方呢?
蓮雅諾眯起眼睛望向遠方。
光是在他眼前發生的事……她一根指頭都沒碰到就擋下了十字弓的箭矢,還把車子吹飛至半空中。她一直在尋找,那個有資格繼承她力量的人。
這樣子交談下來後,揔太重新體認到蓮雅諾和平常的女孩子並不相同。雖然一看到身穿現代衣服、又笑咪咪地滿臉微笑的她,常會不小心地遺忘這件事……但她和人類不一樣。
她這麼一說揔太就想起來了,是公寓附近的那個公園吧。
「你們到底崇拜什麼神啊?」
「是啊。」
不過……那個吸血鬼和伊諾威齊製造的怪物不同。
「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差不多該出去了吧。」
「喂、喂喂……」
把人變成吸血鬼的宗教……若換作是數天前的他聽到了,一定會認爲那是個窮兇惡極的邪教吧。
揔太啞口無言。把人變成吸血鬼的神?
「……不,那樣也還說不完吧。如果只用一句話總結……就是非常寂寞。就算我的時間停止了,世界的時間仍然繼續流動。在消逝的時光激流中,只能被它遠遠拋在身後。什麼也無法保存、無法挽留,只能目送着它流過自己眼前,這樣的永遠……怎麼可能會感到開心呢。」
轉交……力量?這麼說來也就代表……
「你能帶我到最初的地方去嗎?」
「至今我曾讓幾個人加入夜之眷屬的行列。然而只有一個人,不只是給予不死的身軀,連寄放在我身上的所有力量都要貢獻給他,就只有那位統治夜魔之森的威嚴主上可以……而我還沒有完成我的任務。」
閒得發慌的工讀服務生聚集在廚房裏,邊偷覷着他們邊互相竊竊私語。糟糕,看來他們引起他人的注意了。
「是的。」
「活了足足兩千年,是什麼感覺?」
看見蓮雅諾寂寞的神情,揔太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回話。
揔太有些突然地提出問題,蓮雅諾以帶着哀傷的微笑看向他。
「好啊。任何事都沒問題。」
由於安下心來,揔太不禁隨口答應,但馬上打消念頭。
「……?」
「沒錯。」
揔太並沒有責怪她的意思,於是一陣手足無措。
「……嗯。」
「啊、嗯。」
和剛纔在討論電力時的立場完全相反。思及此,他就覺得有些奇異。
可以變回人類了,而且不會再有任何犧牲。
蓮雅諾已不見方纔的慌亂神情,露出溫柔的微笑回應他。
「那,你會吸我的血究竟是爲了……?」
是已經睽違了幾百年,才又瞻仰到公主的笑容……?不,看到她那麼開朗的面容,這應該是第一次吧?
兩千年前的宗教……那就比基督教還要古老;依地區來看的話,嗯……或許也曾有過那種神吧。是指那種原始宗教嗎……?揔太動員所有模糊的知識記憶,只能隱約得出這種感想。
只要他是蓮雅諾的僕人的話。
「……」
可是,爲何內心如此煩躁?在吉拉漢不斷自問自答的時候,一個疑問在他心中成形。
那個名爲伊藤揔太的少年,究竟是否正確理解自己的命運呢?
在前些天,他還只是個抗拒命運、成爲獵人們走狗的小鬼頭。雖然現在他並未做出會危害到蓮雅諾的舉動,算是值得嘉獎,但吉拉漢並不認爲他已釐清了自己心中的迷惘。
那傢伙……還無法割捨人類的生活。
否則的話,爲何會在這種地方徘徊?
沒想到,吉拉漢幸運地在伊諾威齊之前就先找到這兩個人。不過,他們若再無所事事地待在人羣中,這份幸運也會白費。
不久之後,獵犬們也會嗅出公主的行蹤吧。
如果他們現在立即動身,就能逃到那幫傢伙找不到的地方了……真令人焦急。
但若要他即刻飛奔至公主身邊,這也令他有些卻步。
這副身軀,已沾滿戰場上的血腥味。
現在若站在她的面前……公主的笑容實在太過耀眼。
如果要許願,他希望至少在今晚能夠保有歡喜與安寧。
雖然他有些擔心服侍在公主身邊的那名少年……但現在的吉拉漢所能做的,就只有在陰影之中守護他們。
「但是,如果……」
但騎士還是不得不問自己。
如果那個人,不是與公主相襯的男人呢?
吉拉漢閉上眼瞼,驅趕他無法抑制的猜疑心。
既然那個人是公主選上的男人,那就不會錯的……他希冀是如此。
……變回人類之後,和蓮雅諾繼續有所牽扯或許不是一件明智的事。雖然今晚他們一起渡過了相當和平的時光,但畢竟她原本正被繆拉他們和伊諾威齊追擊。就算是自己的事情結束了,馬上就拋下她不管似乎不太妥當。
「今天結束之後,你就嘲笑我吧,同情我吧。輕蔑我是個愚蠢的女人……但至少,只有現在……」
那麼,是什麼不對勁?
蓮雅諾的雙眼中,溫暖的水滴像是再也無法抑制般撲簌落下。
「……拜託你,再這麼一次就好,容許我的任性吧。」
嫁予部族的主上爲妻,並且轉交神的力量,就是她身爲巫女的使命……也是身爲女人的夙願。
她的身影終於出現在面前,我驚慌地詢問她。
然而蓮雅諾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一種奇妙的感慨籠罩住揔太。不過,蓮雅諾來這種地方,到底是想要做什麼呢?
「之後……你要怎麼辦?」
這不是我的手。手指的長度、膚色、手毛的數量……完全不一樣。
她曾說過那是她的遺憾,也說過那是她的執着。如果那只是因使命感而產生的情緒,我便無法理解……但如果那是思慕一個人的心情,那任誰都會如此。事到如今,我終於完全理解蓮雅諾的內心。
蓮雅諾露出平靜又空洞的微笑,一邊如此訴說,揔太傾聽的時候,不知爲何覺得內心充滿了愧疚感。
景象、明亮度,都沒有變……一切事物都如同以往。
「你不需要道歉,我反而要感謝你纔對。」
雖然不明就裏,但揔太照着蓮雅諾所說的在她身旁坐下。
應該不是件太困難的事。沒錯,蓮雅諾曾這麼說過。
(原來是這樣啊……)
「因爲啊,我那個……雖然很抱歉……應該無法再和你一直待在一起。」
「這是執念。」
「是嗎……」
坐在地面上,我以手指輕輕撫過如絲絨般覆蓋整片大地的青苔……這時終於明白那股怪異感的真面目。
在我還無法下定決心的時候,蓮雅諾柔軟的雙手就壓向我,將我推倒在草叢上。
「咦?喔……」
自不想承認的現實中別開目光……這種事常常有。
「呃……」
在臺風夜那晚,揔太與蓮雅諾初次相遇的地方。
她剛纔說過……這是她的請求。
「請你不用介意。」
一棵樹梢格外高聳的巨木屹立在眼前,揔太抬起頭。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來到熟悉的巨木底下。
「我應該要轉移出所有力量的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是爲了什麼尋找到今天?揔太還沒問出口,蓮雅諾就面帶微笑回答:
在她如嘆息般的悠聲呢喃邀請之下,揔太的意識像是沉進水面一樣,跌落進睡眠的深淵……而深淵的盡頭,是他已經造訪過好幾次的,蓮雅諾的夢中世界。
你這麼說也太自私了吧……揔太內心這麼想着,但當臉龐埋在她那比任何枕頭都要柔軟的胸脯前,心情不可思議地馬上變得十分平靜。
那個時候,她以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不停地質問我。
「我啊……」
「喂、喂?」
她能這麼說對揔太而言真是萬分感激,但是她若再遇上了痛苦的事情,他也覺得很過意不去。
揔太完全無法想像,她的使命感有多麼地沉重、她有多麼苛責無法完成任務的自己。但是……那份自責,已經持續兩千年來都在折磨着她。
我大喫一驚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以那樣欺騙又虛僞的幸福,讓她幸福是對的嗎?
我一再地如此心想。
思及此,揔太稍微加快腳步,啪沙啪沙地踢開腳下因晨露而濡溼的草皮。
蓮雅諾噙着淚水懇求。
「不在這世上了,怎麼會……」
「拜託你……」
……這個服裝是什麼啊?這件衣服和之前出現在夢中的蓮雅諾身上穿的衣服十分相似,大概是相同文化地區的服裝;不過,裝飾在脖子及手上裝飾品,比她還要奢華許多。
「請你……不要懷疑,什麼也不要說,只要一會兒的時間就好。請保持那副模樣……請當、我的艾爾加。」
清晨的公園中流淌着寂靜的空氣。
這裏離他住的公寓很近,如果真遇到危急時刻,就在那裏讓她躲避白天的陽光吧,揔太這麼心想,勉強讓自己同意她的話。
揔太的嘴巴一時間合不起來。
到底要做什……在揔太正要開口詢問之前,蓮雅諾的手臂就環住他的頸項,將他緊抱在胸前。
「那個……在太陽昇起之前,得找個藏身處纔行。」
「睡吧……」
「咦?」
這次的事件,全部都是從這裏開始的。
「不要說!」
「身形、聲音……都一模一樣。」
她極爲乾脆地說。
「揔太你也坐下吧。」
「就這樣……請你沉睡吧。馬上……就會結束了,真的只要一會兒就好。」
揔太一陣困惑。自吸血鬼之身獲得解放的自己或許不會有事,但蓮雅諾就難說了。
我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是在剛開始做夢的時候。
……問我【你是艾爾加嗎?】
是這樣子啊。揔太終於明白,我並非只是剛好經過纔會被蓮雅諾吸血的,而是有相對的理由。
「我應該要更早察覺到的,旅途……已經結束了。」
「我想伊諾威齊或者是吸血鬼獵人那些人,以後都還會一直追緝你吧。嗯,不過你可以施展像前晚那時的力量,所以晚上時應該沒問題。你還會……再去找嗎?就是那個『你要轉交所有力量的對象』。」
但是不斷抗拒、連續逃避了兩千年,她的用情之深真教人佩服。
她將身子朝我靠來,一陣肌膚的柔軟和彈性……當我一意識到這些,甘美的酥麻感讓我的腦袋整個癱軟。
她突然間在說些什麼啊……揔太懷疑自己所聽到的。
雖然揔太知道問這種事毫無意義,但他還是忍不住開口:
高空的夜色還相當深沉,但不到一個小時後就會開始泛白了,白天不久後就會來臨。
蓮雅諾點頭時的微笑,看來更加虛弱又孤寂。
「那你……」
她以微弱且壓抑、但又因悲痛的思念而顫抖的聲音,打斷我說的話。
「……是的。」
總之,快點到那個地方去,完成蓮雅諾要做的事情吧。
蓮雅諾以令人驚訝的開朗模樣,對揔太的建議回以一抹笑容。
她優雅流暢的動作繞至杉木後方,往樹根旁的黑土彎下身子,背靠着樹幹坐在地上。
「是不是我……跟你的主上……有某些地方很像,或者是會讓你聯想起他來呢?」
「唯一的那個人」的意思,竟然真如文字所述是指特定的一個人……當然,那是指在以往蓮雅諾還身爲人類的時候的人物。也就是說在兩千年前……那想當然,那個人不可能現在還活着。
或許吧。的確,她十分美麗,淚眼婆娑的模樣楚楚可憐、讓人心動……男人就是這麼單純的生物。如果我將蓮雅諾的身體擁入懷中,或許會任憑自己成爲情慾的俘虜。
「想要夜之神力量的人,是我們部族的大王。我原本應該要以擁有神之力的身軀,嫁給他爲妻。」
爲了回報她始終都無法有所結果、那久遠的思念,而演出這場拙劣的戲碼。
被人稱作是魔女或者惡魔,而一直受到世人畏懼的蓮雅諾,揔太看向走在他身旁的那張側臉時,不由得湧起無限同情。
「沒關係,不會有事的。因爲到了早上一切就結束了。」
他還一直以爲蓮雅諾所尋求的,一定是具有某種資格或素質的「某個人」。
「吶、蓮雅諾。」
「之後嗎?」
揔太裝作若無其事地問向走在一旁的蓮雅諾。
但是,那樣真的好嗎?
「艾爾加……」
她卻無法實現這個心願,一個人長生不老地活過了兩千年的歲月。當名爲艾爾加的男人身影與我重疊的時候,她終於再也無法壓抑。明知道不可能,還是冀望着我是艾爾加吧。
「……抱歉。」
這裏是蓮雅諾夢中的世界。然而,明明已經是相當熟悉的地方了,卻又莫名有種奇異的感覺。
蓮雅諾只是靜靜地微笑,沒有回答。
真愚蠢……我無法這麼嘲笑她。雖然就因爲她那一時間的幻想,害自己成了不生不死的怪物……但看着眼前的她淚如雨下,又哀切地向我懇求,我實在無法對她感到憤怒。
還有一、兩個小時的寬裕時間,附近的居民纔會前來慢跑或者帶小狗散步。排列在公園裏的樹木們,只剩黑色的剪影聳立在半空中。現在一般人若是走在圓石子的小徑上,恐怕相當危險。
「我到底是……」
「蓮雅諾……!!」
知道了這一點後,他的心情也輕鬆許多。雖然這一個多禮拜來,都沒遇上什麼好事。
眼淚自蓮雅諾的雙瞳淌下,滑落臉頰後在我的胸口上散開。這種事情是不會被允許的。
「那是無法完成職責的遺憾,緊攀住已經消毀的夢的執着……就是這些可恥的感情,驅使着我活到現在。不過這些也都結束了。是你讓我察覺到的,是你讓愚蠢的我,從無意義的幻夢中清醒過來。」
我的名字並不是艾爾加,也不認識那個男人。
而且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愛着蓮雅諾,所以也不可能重現他的行爲。
……但如果這麼拙劣的演技,能夠滿足她的話……
我伸出手,輕輕拭去沾溼她雙頰的淚水。蓮雅諾撒嬌般抓住我那隻手,不停地摩挲她的臉頰。
「艾爾加殿下……」
心中百感交集,我只是沉默地點頭。
只要我一個人說謊就好了,僅是如此而已。虛僞的溫柔,虛僞的感情。
如果能夠安慰蓮雅諾的方法只有這一項,那我當騙子也無所謂,這不是同情,也不是可憐她。
現在,我毋庸置疑地被她所吸引、渴求着她,所以我任由慾望支配我的身軀,付諸於卑劣的手段……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緊緊地抱住她整個身子,嗅着垂放在她胸前的髮絲香氣。不發一語,只是任由雙手貪婪地在她身上游走。
「啊啊……」
蓮雅諾感動不已地抬起頭。
然而映照在她雙瞳中的……依然是我的面孔。
「這樣好嗎?我的……模樣。」
「沒關係的。因爲你是伊藤揔太,也是艾爾加。」
「……?」
看着她一臉什麼都知道般的微笑和謎樣的語句,我一陣困惑。
「在很久以前,你曾是偉大的艾爾加王,宣誓過你對我的愛。你只是不記得了而已……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咦?」
我完全無法理解蓮雅諾在說些什麼。
從夢中醒來的人……只有她?
這對蓮雅諾來說,是等待已久的結局。
留下這句話後,蓮雅諾轉過身面向火堆。
我已經不管三七二十一,腦海中只想挽留住蓮雅諾。
蓮雅諾放開我的身軀,站起身子。
這個答案對吉拉漢而言,是這六百年來堅信不移的事。
「除了這麼做,別無他法。從將你捲進來的那時候起,我就已經做好覺悟了。即便靈魂是艾爾加,但現在的你擁有伊藤揔太的人生。與其剝奪你原本的人生……倒不如斷絕我這個令人忌諱的一生吧。」
然而,不管這段話多麼超乎常理,我如果只是一笑置之的話,蓮雅諾的心願也太過悲哀了吧。
這一天遲早會到來。
「您在……說什麼啊。」
蓮雅諾對此深信不疑。不知道她是否擁有超越我所能理解的根據,或者那只是她可悲的妄想。
她寂靜地走在森林之中,操縱着風聚集起腳邊的枯葉。
……不過此時,蓮雅諾赫然感受到某個人的視線,於是回過頭。
或許他還在夢中,尋找着永遠不會出現的自己。思及此,蓮雅諾輕輕撥開覆蓋在揔太臉上的劉海。
「……?」
「這一點你應該不是不能理解吧。吉拉漢,爲何要白費時間守護我呢?」
能夠確認這一點,蓮雅諾就已十分滿足。
我不由得大叫。
即便是超越時光的不滅軀體,在火焰面前仍是順從天理、迴歸塵土。
蓮雅諾的身影變得淡薄,存在漸漸消失無蹤。
「公主……」
「那樣……也太可悲了吧!!根本解決不了任何事啊!!」
「只要吉拉漢我,還是公主殿下永遠的僕人……」
「請您……請您再務必三思!」
這意思也就是說……她已經近一個世紀,沒有以正確的形式吸食犧牲品的血。神祕之力幾乎已經枯竭。
蓮雅諾脫下揔太從名爲香織的少女借來的衣服,整齊地折成一疊,放在沉睡的揔太身旁。衣服不還給他的話,揔太一定會很傷腦筋吧。
「請等一下!」
與恭敬的言語完全相反,騎士抵抗蓮雅諾的念力往前踏出步伐,以鋼鐵般的意志緩緩向她逼近。
「請你原諒到最後還這麼任性的我。我是個太過軟弱的女子,不這麼做的話,無法徹底揮別你的溫柔。」
儘管如此,她將最後的力量集中在視線上,讓柴火的頂端開始燃燒。
「爲什麼……這麼做?」
像今晚這樣捨棄肉體、終於能夠進入輪迴的軌道,或者……在未來過了一段漫長的歲月後,她還能再與艾爾加的靈魂重逢。
「人類已經不會再對誰跪拜祈求了。敬畏、尊崇未知神明的時代已經過去,疾病、乾旱、寒害,這些事人們都會藉由自己的智慧一一克服的。在這樣的時代中,一個要求供品的森林之神……還有誰會來尋求庇護呢?」
永不毀滅的生命、無限的歲月。
因風而自森林中飛舞而起的枯葉們,像是在追隨着穿梭而過的她的腳步一樣,一邊啪沙啪沙地在地上盤旋,一邊跟在她身後。
她打算讓我繼續沉睡,獨自一人先跳脫夢境的世界嗎?
「真的,你現在和以前都沒有變……都是溫柔的人。」
看破一切之後,蓮雅諾甚至感到安心地走近火焰。
「不準過來。」
然而她的念動力已經前所未有地消耗掉許多,根本無法封住吉拉漢的蠻力。
蓮雅諾以非必要的嚴峻嗓音制止他。
儘管我內心焦急不已,卻被和她一起夢過的夢境驅逐出境,墜入獨自一人的沉眠之中。
是一件要像這樣把我束縛住才能辦到的事,是一件我會出手阻擋的事,是一件她口中所說的「溫柔」的我絕對不會認可的事。
「夠了。」
「你的靈魂……在那個颱風夜中,我找到和我所愛的艾爾加靈魂、綻放着相同光芒的魂魄時……太過高興就忘記考慮後果了。因此爲你帶來許多災難……真的十分抱歉。」
「再見了,我心愛的人……」
「在流轉的生命循環中,只有靈魂是不滅的。然而記憶會隨着肉體一起灰飛煙滅。我花費了兩千年的時間,尋找着在這世界中某處,你那不斷重生又毀滅的肉體,以及你反覆輪迴的靈魂。」
一種如突然站起時的暈眩感襲來。因爲她太過度使用念力了。這幾日來她連續施展了不少超能力,只吸了揔太和老貓的血,是絕對不夠補足她所消耗的。
「你打算赴死嗎……!?」
來到一個比較空曠的地方後,蓮雅諾回過頭,身後的落葉數量已足夠當作柴火,並堆砌成一座小山。
這麼天方夜譚的事……不,如果說輪迴轉生太過荒唐,那吸血鬼的存在也同樣荒唐。
意識化爲一片朦朧的蓮雅諾,現在光是站着就已相當喫力。
爲什麼要拋下我?因爲我……是個包袱嗎?
對這個人來說……太殘忍了。
蓮雅諾一聲厲喝,蘊含壓力的視線射向吉拉漢。下一秒,一道肉眼看不見的屏障將正打算衝來的吉拉漢往後逼退。
主上的願望終究沒能實現,國家也隨之滅亡,沒有人記得它曾經存在過。
爲了拯救一個人卻要另一個人死,這樣根本無法補償任何東西啊!
「別說了。」
她在如家畜一般任人捆綁住時的吸血,只能治癒身體的飢渴,還不足以補充魔力。
「真是……好漫長的一段時間呀。不過在今晚,我的心願總算達成了。」
對她忠心耿耿到有些死心眼的騎士,所說的話都在蓮雅諾的預想之內。
「……」
然而在幾經星霜之後……思念之人的靈魂再度獲得肉身,並且歌頌着光采煥發的生命。
蓮雅諾已經遠離到我伸出手也無法觸及的前方,我扯開喉嚨大聲質問。
「我只不過是一名膚淺的罪孽深重女子。經歷長年歲月修身卻還無法有所成果,這樣的我還冠上神的名號真是太狂妄了。遭到迷惑的人是你,到了這個時候,爲何還看不清我?若你以清醒的目光看我,應該早就幻滅了。」
她彷彿對我萬分憐惜,露出喜悅與哀傷交織的微笑。
在老式的緋色斗篷內,紅色盔甲正發出鏗鏘的撞擊聲。誠實且真摯到有些愚昧的視線,自正面望進她的雙瞳。
我直覺地領悟到了。在與我離別之際,蓮雅諾她……打算要做出一件驚天動地的事。
得快點醒來纔行。我也拚命地想趕快清醒,想讓她打消主意……
所以蓮雅諾的意思是,我是她的戀人的轉世嗎?
看見撥開晨霧出現在眼前的魁梧身軀,蓮雅諾不禁嘆息。
「別說蠢話!!」
「我能明白您非常傷心。然而請您冷靜想想。您是君臨於所有夜之獵人之上的女王,居然遭到那種卑賤人類的迷惑、進而迷失自我……真是太不可取了。」
揔太皺起眉輕搖着頭。
「……」
「你不認識我也沒有關係,身形完全不一樣也沒關係。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再見你一面。緊抱住我,希望你用你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聲說愛我。爲此,不管是多麼無限永久的歲月,我都會忍耐下去。」
蓮雅諾在最後瞥了揔太一眼,赤裸的雙腳因朝露而沾溼,肅穆地走進天色開始泛白的森林深處。
蓮雅諾出神地望着在一旁沉睡的揔太的側臉。
「我已經活得太久了……而且,也不再有任何牽掛。」
夢境結束了。景象失去了線條與層次感,宛如遭到波浪衝刷的砂劃一般開始崩毀。
蓮雅諾和我約定好,會讓我恢復成人類的身體。雖然我從未想過她是依據哪種方法,但她說「至少當作補償」,難道說……
「原諒我沒有辦法和你一起走下去。我……已經累了。」
「我從來沒想過要殺了你讓自己的身體恢復原狀,所以你快住手、蓮雅諾!」
自老早以前,那些事是否能以科學證明,對我來說根本就毫無意義。重要的是自己是否相信,但就算是這樣……
蓮雅諾沒有否定,只是靜靜地微笑。
「所以至少當作補償,這之後……」
「對不起,直到最後的道別時刻,我還是欺騙了你……」

我也慌慌張張地想跟着起身,身體卻不知爲何動彈不得。
吉拉漢往前走近一步。
她看着騎士的那副神情,應該算是憐憫吧。
吉拉漢正要接着開始長篇大論時,蓮雅諾抬起手製止他。
「別管我的事了!!」
點燃之後的微小火種,在轉眼間就蔓延到乾燥的枝葉上,不久化爲彷彿要燻黑早晨天空的兇猛火柱。
然而我依然被囚困在無形的世界中,只能束手無策地注視着逐漸遠去的她……
「吉拉漢,你是個剛強的男人。只要毀滅的命運不降臨在你身上,你有一天一定能到達你追求的真理。以前讓許下這個心願的你加入不死的眷屬之中……這件事我並不後悔。」
「怎麼可能……」
「吉拉漢……」
「……請您等一下,公主。」
所以,就讓這一切結束吧。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拯救方法。
如果蓮雅諾能夠充份發揮她身上具備的力量,非人的魔人騎士應該就會相片木屑般被撞得老遠吧。
我原本還很高興地以爲,可以避免那樣的結局……
隨着劇烈的疲勞,她的力氣漸漸喪失,就連意識也開始模糊。
「住……手……吉拉漢……」
「……不。」
吉拉漢斷然否決,又踏出一步縮短與蓮雅諾之間的距離。
「……!!」
然後,由於過度使用超越極限的能力,蓮雅諾的意志力也終於屈服。
身形一癱,但在倒向地面之前一股強壯的力量抱住了她。那是瞬間衝到蓮雅諾身邊的吉拉漢的手臂。
「請您原諒……」
他那費力發出的悲痛低語殘留在耳際,蓮雅諾的意識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