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想念紛飛散落的最終
《吸血殲鬼》 · 虛淵玄 · 8981 字
「你看,人類……在天空中飛翔。」
「……」
在黃昏的天空之下,吉拉漢仰起頭看向蓮雅諾指示的方向。
那道小小的影子沐浴在落目的餘暉之中,一邊散發光芒,一邊不穩地乘風飛翔。以布料及樹枝拼湊出的驅幹,彷彿隨時都要崩解似的,但翅膀仍驕傲地乘載着風。
「聽說那叫做飛機。」
騎士以自己粗淺的見識向主上說明。那是人類的發明,藉由鎖在爐中的火焰之力,讓由木頭及布料組成的機翼飛翔。
吉拉漢也只是略有耳聞,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它真正的模樣。
「……好厲害。好像鳥兒一樣。」
不久即將迎接第一千九百年到來的永遠女王,以感嘆的面容抬頭望向人類所發明的文明產物。
但對吉拉漢而言,裝上了機械的羽翼,看來只不過是個完全走樣的物品。
「出生在地面上的軀體竟然想要褻瀆上天,真是可悲啊。人類得到火後就燒人,得到鋼鐵之後就殺人……這就是人類的歷史……那個機器總有一天也會成爲散播死亡的惡魔之翼吧。」
「……」
不知是否聽見吉拉漢的勸說,蓮雅諾只是專注仰望着暮色甚長的蒼天。
吉拉漢悄悄窺視她的側臉,再次爲她的美麗震懾心魂。
既然這樣完美無瑕的美麗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或許上天的安排是真的存在。他身爲人類時,臨終之際所懷疑過的一切,現在都能予以肯定。心情感到十分地平和。
「曖,吉拉漢。」
察覺到他的視線後,蓮雅諾的目光自天空轉往下方,望向他的臉。
「你已經……找到你所尋找的東西了嗎?」
「是的。」
超越死亡的命運,歷經五百年……國家興盛又衰敗、宗教興起又消失、無數的英雄奸賊顛覆世道後又遭人遺忘……在服侍蓮雅諾的這趟漫長旅程中,吉拉漢不知看過多少的毀滅與誕生。
從以往置身於輪迴之內的時候起,他就不斷問着自己這些問題。
儘管想要反駁……嘴巴和眼瞼上都覆着一層厚重的霜,一動也不能動。
「……?」
但是,不行……要是我這時在這裏放棄了,那傢伙就會率先對香織開刀……一思及此,一股炙熱又高漲的能量在我體內湧出。
天空覆蓋着逼近地面的灰暗雲層,雨滴不斷自其中傾盆而降。
自拂曉的邂逅之後已過了數小時……吉拉漢藏身在山中一處不爲人知、遭人棄置不理的廢墟里頭。
恐怕如當初預定,被帶到燦月總公司了吧。就算緋紅騎士再怎麼強悍,以他現在的情況也無法貿然闖入如此戒備森嚴的地方。
「長久以來多虧你的竭力效忠,從今而後,已經沒有必要再配合我這種女人的任性了。緋紅騎士啊,你……往你自己的道路前進吧。」
【閉嘴!!】
吉拉漢連這一點也看不清,只是不停等待。相信總有一天公主殿下會清醒過來,再次引領着他。
這個世界上有不滅的真理嗎?
那枝差點射進他心臟的箭矢讓他大受衝擊,他勉勉強強地恢復了些許體力,馬上追上被帶走的公主,但狙擊了他和揔太的那名合成吸血鬼阻擋在面前,其他的手下便趁機帶走了蓮雅諾。
「……」
「沒錯,這就是問題點了。」
然而耳中聽見的,只有滂沱大雨的嘩啦聲響。這……並不是以耳朵聽見的聲音?
揔太到底正和什麼樣的對象以感應交談呢?
我已經不想再聽那傢伙多說一句廢話。
「……究竟是爲什麼?」
並非出自於好奇心,吉拉漢在心思紛亂之下,開始尋找揔太傳送出念力的位置。
但是在吉拉漢的眼中,看的是遙遠異國的無垠黃昏。
忽然……有某個人的聲音掠過吉拉漢的意識。
「……是嗎。」
就連己身榮耀的意義也失去了,吉拉漢跪坐在地。
我正佇立在梅論學園凍結成冰的走廊上。
這裏是……我不可能會忘記。是那傢伙所在的空間。
他以可笑的動作,嘲笑我激動的模樣。
真是一個……令人不齒的男人。
他愛戴的永遠女神說出了不該說的話,吉拉漢一時語塞。
「兄弟啊,打腫臉充胖子也要適可而止吧?那樣頂級的肉體,你爲什麼丟在一旁不喫?」
並非聲音的聲音,猶如直接在腦海中響起……
「休想得逞!!」
對方露出和善的困擾表情,彷彿在愚弄人似地,將雙手敞開在半空中甩動。
那傢伙位於冷氣吹拂的上風口,同情地揚起眉毛。
往昔,蓮雅諾由於太過失落而陷入長眠。然而那時候她還不至於想要燒燬自己的軀體。
「我們都是住在同一個身體裏的夥伴啊,就不能再處得好一點嗎?別人不是說『同在一個屋檐下』嗎?喏。」
一個微不足道的賤民,他那與泡沫沒兩樣的一生。爲了換回這樣的人生,他的女神竟然非要毀滅不可……他豈能容許這種沒有天理的事情發生!?
永遠又是什麼?
當她尊貴的身軀遭到褻瀆、他無意間蹂躪了自己的忠心時,爲何沒有更早起身反抗,將她救出來?
「其實我本來想以更溫和的方法解決你,畢竟我和你就像兄弟一樣。」
兩人相隔的距離大概不遠。揔太正以精神感應和某人對話,內容甚至傳到了吉拉漢的腦海中。
現在想來……那是和公主一起仰望過的最後一片藍天。
以那一晚爲分岐點,夜魔之森的女王拒絕吸血而持續沉眠了一百年。是什麼事讓她對生存感到厭倦呢?
放棄人類的身份,歷經了不知多少次星霜之後,事到如今竟然因爲人類的卑劣情感而心神不寧……一切都是謊言嗎?
「我拒絕!!」
「我……纔不會承認你的存在。」
神是什麼?
【我……纔不會承認你的存在。】【快滾出我的體內!這是……屬於我的身體!!】
是與他同樣爲蓮雅諾後繼者的聲音。
雖然他打倒了合成吸血鬼,但擄走蓮雅諾的那羣人已經離開,他完全無法追上,而吉拉漢本身胸口的傷也讓他疼痛難當。
他想,經由那些人卑賤的雙手,貶低她的神聖光輝。
她昨晚會突然選擇毀滅的道路,是因爲這次真的迷失了長久活下去的理由吧。
回過頭看……自己當初怎麼會蒙受納罕崔拉的欺騙,把公主的軀體交給伊諾威齊呢?
冰冷到幾乎令人麻痺、如急流般沉重,就像是肉眼看不見的暴風雪……想伸手遮擋時,手臂卻不聽使喚,腳連一步無法動彈。
他現在清楚明白到自己的無恥之處。
烙印在胸膛裏的榮耀、超越死亡命運的自尊心,全部都是虛僞的嗎……?
在永恆的時間中守護着她——他認爲這是上天賦予他的使命。
吶喊從內心深處迸射而出,那一聲嘶吼粉碎了包覆住我的冰霜,將其蒸發。
甚至還竭盡全力抵抗前來阻止她的吉拉漢。
儘管現在是大白天,但在這種完全隔絕太陽光的狀態之下,吸血鬼還是能夠走動。
吉拉漢的面容上浮現出深深的懊悔。
歷經了一百年不斷累積在心中的嗚咽聲,終於自騎士的喉頭中溢出。
如同玩具般的機器,拚命到令人覺得有些可笑,想要支配天空這片未知的領域。就在蓮雅諾陷入沉睡之前。
「我……或許活得太久了。」
「伊藤……揔太?」
我大聲怒喝,聲音中包含了我所有的厭惡。
蓮雅諾是懷抱着怎樣的心情給予他不死之身的呢?事到如今他甚至無法明白這一點。
低頭一看,我的全身在轉眼之間覆上一層冰霜,手腳……開始結凍。
「我……和你纔不一樣。」
然而現在……已用不着再懷疑。
他一面等着傷口再生,一面呆愣地望着豪雨。
他的公主正是一切的答案。蓮雅諾歷經千年歲月也不會改變的美麗,如此超越人類智慧的存在,對騎士來說正是絕對的唯一。
「……您在……胡說什麼。」
即使出聲詢問,也沒有人會回答他。
話雖如此,但精神感應的念力竟然能傳到吉拉漢這邊……表示兩道強烈的思緒正在互相爭論。
他一臉十分詫異,輕聳了聳肩。
我又注入更多念力。爲了束縛住內在自我的象徵——皮革緊身衣和金屬鉻制猿轡。
「我會恨您的喔,公主……我……我……」
欺騙自己、至今一直隱藏在心中的黑暗部份……卑劣和醜陋赤裸裸地攤在自己眼前,粉碎了吉拉漢所有的自負與矜持。
然而他正不斷思索着今後的行動。
……出現了。在一如往常與我如出一轍的臉上,掛着陰晦的斜笑。
真是諷刺啊。
乾脆玷污她吧。

但是,在蓮雅諾放棄求生的現在,吉拉漢的那把劍……不死之軀的肉體,要奉獻予誰?
這樣的傢伙竟然存在於我體內,真令人無法忍受……
「你不是也想要那個女人嗎?女人可是最頂極的生物喔,可以啃食、又可以折磨她們。只要是男人應該都明白吧?」
「豈能讓你得逞……」
爲了解除和那名少年——伊藤揔太之間的血之盟約。僅僅爲了這個原因……蓮雅諾打算拋下超越時空的生命。
不是悲嘆也不是一時的衝動,她的內心確實存在了無法動搖的決心。不惜做到那種地步,也想要守護他?守護那個如同野狗般的小毛頭?
外頭下着洪水般的大雨。
「人類在週而復始的生死輪迴下,已經能夠在空中展翅遨翔了……他們的子子孫孫,或許還能抓住星辰吧。然而我到現在還未能了卻心願。」
爲何神情會如此憂鬱?
那麼一來……或許就能夠斷絕這份絕對不會有所回報的心情。他在內心深處懷抱着這種期待。
「快滾出我的體內!這是……屬於我的身體!!」
吉拉漢這時才發現,在她仰望人類能在天空飛翔的小玩意時,臉上的天真笑容中帶着迷惘的深沉疲倦。
因爲吉拉漢自己也覺得疲倦了。不斷相信、不斷等待……明明知道絕對不會有所回報,仍然繼續望着那張不發一語的睡顏;那樣的日子讓他疲憊。
「不過啊,只要你一直那麼頑固,我就無法變成完全體耶……請你消失吧,哥哥。」
他一開始還以爲是風中傳來的幻聽。
下一剎那……一陣強烈的冷氣化爲狂風從走廊深處湧來。
「……公主?」
「閉嘴!!」
「公主……」
下一瞬間,我變身成依腦海中意象描繪而出的姿態。我能否以自己的雙手製伏那傢伙,全都得依靠這副姿態。
「唯有你,我絕對不會低頭屈服。」
我要撕碎他那張噁心的臉孔,粉碎他、讓他消失……我專注地如此思考,爲此而生的方法……武器……隨之出現在我的手中。
我腦海中破壞性的影像,化爲我使用至今的武器形狀。
「想抵抗到底嗎……」
面對做好覺悟的我,「我」又更加嘲弄地嗤笑一聲。
「……哎呀,如果你打算那麼做,反而能更早解決呢。我也不用再顧慮什麼了。」
那傢伙開始膨脹且搖晃不已、四肢脹大……然後變化成一種妖魅的形體。他遠比變身成吸血殲鬼時的我,四肢更加伸長至數倍,而且肌肉堅硬,轉變爲醜陋又魁梧的模樣,綻放着紅光的雙瞳完全就是吸血鬼的眼睛。
「既然你已下定決心,我就會徹底把你打爛。」
那傢伙就是「我」真正的姿態……我的殘暴、慾望、憎恨……所有一切;我所擁有的一切邪惡……我體內的吸血鬼。
但是我已經不再感到畏懼。我能否以自己的雙手製伏那傢伙,全都得依靠這副姿態。
沒錯……這就是和他無法避免的「戰爭」。
我至今雖然已與許多怪物戰鬥過,但現在站在我面前的,是遠比那些都還要強大且邪惡的……最大勁敵。
「我……纔不會承認你的存在。快滾出我的體內!這是……我的身體!!」
若在這一戰中失敗了,所代表的意義……不用別人告訴我,我早已知道。
唯有這傢伙,我絕對不向他屈服。
我在內心如此低喃,首先舉起慣用的大型散彈槍。我的鬥志化作粗魯的12GA單發彈,飛快襲向「我」的軀體。
然而,單發彈只在那傢伙的胸膛上高速旋轉出輕微的皺摺,接着就被彈開。
我並不在意,繼續將筒狀彈匣裏的剩餘子彈,有如全自動式的連射般悉數向他射去。
「我」不由得以銳利的鉤爪將子彈掃開。
未受控制的力量源源不絕竄出。
手中再度出現了我使用的所有武器。
然而卻未戴着之前那個奇怪的猿轡。
在哀號聲的餘音繚繞下,他僅剩的最後存在逐漸消失。
我再次將精神集中在想要消滅那傢伙的意念上。
「揔太……揔太!!」
憑他薄弱的意志,少了束縛工具應該無法壓抑體內的怪物纔對……但就吉拉漢所見,揔太似乎沒有失去理智瘋狂暴走。
我一邊讓左輪手槍持續掃射,一邊輕歪過臉龐。
唯有那一位,只有被選上的真正繼承人,才允許擁有的吸血鬼王族之力。
那傢伙的鉤爪深深刺進我的腹部,粘稠的鮮血混雜着肉片不斷滴落。
我高舉手上最後剩下的刀子,刺向我腳邊的地板……也就是我與他共存的「世界本身」。
接着高達光速的千千萬萬玻璃碎片一齊貫穿了那傢伙。
揔太渾身劇烈痙攣、頻頻扭動身軀,彷彿有看不見的拳頭正在不斷毆打他一樣。
一陣猶如冰湖裂開般的破碎聲響起。
瞄準那個發出憤恨低嚎的「我」,我舉起右手的散彈槍和左手的左輪手槍,同時向他進行掃射。
朝他湧來的這股波動……不會錯的。
「!?」
但是我在一瞬間就讓傷口癒合。這裏是意識的世界,我對於「我」所產生的鬥志沒有任何遲疑。
因爲我在確認,這時暴君笨重的刀刃,是否正自那傢伙的背後隨着安靜的呼嘯聲,飛在確實會擊中他的軌道上,向他逼近。
他力量變弱了,現在……是好機會!
不知從何處刮來的旋風,令人不安地沙沙吹動着林木的樹梢,雨滴往奇異的方向灑落。
對吉拉漢而言,那並不是什麼稀奇的光景。
「我」在一開始時先閃過手槍子彈,或者是將它彈開;但現在看來,他光是努力不讓接二連三射出的兇惡火種嵌入體內,就已經耗費他所有的心力。停下前進的步伐,在我眼前跳起笨拙的舞步。
以刺進地面的刀子爲中心,一道裂縫綻開,開始向外延伸至牆壁、天花板,四面八方化爲無數的裂痕。
「揔太!!」
兩顆犬齒緩緩地從他張開的嘴巴中往外伸長……彷彿是個暗號般,旋風的呼嘯聲轟隆地一口氣增強。
「揔太……」
(我一定會回來的,回來奪回我的一切!)
「你這傢伙……你這混帳!!」
結束……了嗎?
齜牙裂嘴發出的吼叫聲,像是在對某人挑釁。
「住口——!!」
「……」
他……正在戰鬥,和某個肉眼看不見的存在。
自揔太的喉嚨中,發出不知是聲音還是呻吟的氣息。
他看穿我的動作了。「我」輕易地震開我揮向他的斧刀。散彈槍頓時彎曲成ㄑ字形往一旁飛落,我也由於反作用力飛向空中。
然而眼前所發生的景象,毋庸置疑……
他的主上蓮雅諾在與精靈對話時,也是沉浸於此種狀態中。
那傢伙……不再發出痛苦的呻吟聲,開始高聲大笑。但是我毫不在意地將刀子塞進了世界中。
在大口徑的槍林彈雨之中,「我」的頭和四肢被炸得四分五裂……然後轉眼間又再生。但是隨着每一次毀滅和再生不斷重複,「我」的影像開始變得薄弱且顏色漸褪;他的存在正確實地逐漸消逝。
透過遠視,他也能看見伊藤揔太非比尋常的模樣。追循着揔太的思緒來到這裏,豈知……從他那膨脹的身軀來看,明顯能得知他正處於變身狀態。
遭到漩渦強力吹離地面的樹枝和灌木高速向上飛轉,使得揔太的咆哮聲變得更加高亢。
但是再這樣下去他會……彷彿應驗了香織的擔憂一般,紅色的鮮血自揔太豎起的髮根中噴濺而出。
「揔太……!!」
趁着那個空隙,我迅速反手握住散彈槍,舉起附在槍托上的厚重斧刀朝他砍下。
森林之中,持續下着傾盆大雨。
遭到切割、刺穿,他的「存在」又變得更加稀薄。
對於外界的刺激沒有任何反應,那便是潛入深沉的精神領域中,豎耳傾聽非聲之聲時的姿態。
她完全不明白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接近揔太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事。吉拉漢越過草叢迅速地靠近少女,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拉離念力的漩渦。
猶如即將打雷的預兆,空氣中充斥着異常的緊張感。
還沒結束,還不夠。
(我永遠都存在於你的心中,你的憤怒、你的憎恨,全部都是我的影子。)
同時,夢的世界變得模糊、失去形態……我的意識也開始潰散。
在我竭盡全力攻擊之下,「我」邊口吐鮮血邊向後退。
吉拉漢瞪大雙眼,目不轉睛地望着那副景象。
我在兩掌之中描繪出熟悉的武器。現在的我具有這樣的能力。這次是成螺旋狀展開三道刀刃的【旋風的暴帝】,以及閃耀着白銀沉重光澤的麥格儂左輪手槍。
我們飄浮在虛無的空間之中……散落的精神世界破片,以高速在周圍捲起一道漩渦。
也沒有察覺到在一旁註視他的吉拉漢……不,他原本就已不再意識到外界的任何事物。
人類少女拚命地想靠近處於旋風渦漩中心的揔太,狼狽的模樣讓人看了於心不忍。
在不成聲的吶喊中,確實帶有痛苦的音色。
在遠處的樹幹陰影底下,吉拉漢反覆思量那幅情景。
但我還稍嫌遊刃有餘,先將暴君用力一轉拋向那傢伙身後。
我將子彈用盡的槍枝往旁一丟,擲出展開成螺旋狀的【旋風的暴帝】。
筋疲力盡的我,那傢伙最後的低喃聲在耳中迴響,久久不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思念獲得回應,世界碎片的漩渦開始無止盡地加速。
難以承認,他也不想承認。
不,我反而處於優勢也說不定。在「我」那如同巨木般的右臂上,拂開斧刀時所受的傷,正綻開一道血紅又醜陋的缺口。
方纔流泄而出的精神波長已戛然停止,也是因爲他已進入更加深層的精神世界。
「你這混帳……我要消滅你……完完整整地消滅你……」
接着拿起麥格儂左輪手槍進行掃射。一發、兩發、三發、四發……殘暴的軟頭彈已經發射超過十發,仍然源源不絕地自我手中擊出。我的意志已經讓這個精神世界完全處在我的支配底下。
「怎麼會……」
他早已失去形體,就連發出聲音的喉嚨也不存在,成爲一個朦朧的幻影……不過仍以念力朝我發出怒吼。
(伊藤揔太……別忘了,我就是你,是你隱藏在內心的本性;你所使用的那些力量,全都是自我體內湧出的。)
「……跑哪去了……」
公主的一切力量……都繼承給他了嗎!?
然而吉拉漢的注意力不再放在少女身上,緊迫盯人似地凝視着揔太的模樣。
那是極度的精神集中,甚至是一種出神狀態。
香織完全搞不懂眼前發生的情景。
受到招喚而來的旋風以昏厥的揔太爲中心,形成一道包圍住他的龍捲風。
在唸壓之下,她的身軀不斷被往外吹,但她仍奮力抵抗,想要踏進漩渦之中。
是和蓮雅諾一模一樣的念動力。
【嗚喔喔喔……嗚喔喔喔喔……!!】
儘管知道他不會聽見,香織仍發出悲痛的呼喊。
但她還是可以看出揔太現正身陷危機之中。
……不,這並不是風。不可能是風。
【喀啊啊啊啊……】
雖然吉拉漢不知道事情的發展經過,但揔太的身邊有一名人類少女。若是一個捱餓而飢渴鮮血的吸血鬼,應該會立即撲上前去。然而當事人的揔太卻宛如一尊稻草人,僵直地佇立在雨中一動也不動。
(……我會再回來的……)
「我」發出已與野獸無所區別的咆哮聲,朝我衝來。
面對突如其來現身的盔甲巨漢,少女愕然地瞪大雙瞳。
最後……所有的景象如同碎裂的彩色玻璃般徹底崩壞。
「咕嘎啊啊啊——……很好、儘管來吧!!」
她似乎想要幫助揔太,但似乎完全不明白在吉拉漢眼前發生的這個現象。
我揚聲嘶喊。
「揔太……」
住口……我使出最後的力量施展念力,想着他的死亡、他的毀滅。
悠哉的神色自那傢伙的眼中退去,從他肩膀到背部的肌肉有如小山似地隆起,但我已不再感到退縮。
雖然她有些在意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盔甲男子……但現在不是管這個的時候。風勢變得越來越強大,四處可見細小的閃電散發出火花,簡直就跟置身於亂流中沒有兩樣。
就連順從己願成爲後繼者的吉拉漢,歷經了六百年也還沒能達到的境界。
在大雨之中,繆拉拿着她愛用的大鎯頭,不放過任何角落地巡視周圍,並穿梭在樹木之間。溼潤的黑土不斷沾附在身爲半吸血的她的雙腳上。
他們應該跑不了太遠。
儘管現在下着大雨沒有陽光,但白天還是白天。在這種情形下,吸血殲鬼化的揔太無法發揮全力。
希望現在並非黑夜這一點,能多少幫助揔太抑制住自己……
「!!」
赫然,繆拉在泥濘之中注意到兩人的身影。
揔太和……來棲香織……揔太似乎筋疲力竭地倒在地上,少女則是坐着上半身緊緊抱住揔太。
繆拉慌忙靠近他們。
變身解除了……怎麼一回事?繆拉急忙看向身旁的少女,她的頸項依然完整沒有任何傷口。香織沒有被揔太吸血,那爲何變身會解除了呢?
香織以無神的目光凝視靠近她的繆拉。
繆拉將鎯頭置放於一旁後蹲下身子,溫柔地執起香織的手自揔太頭上移開。
她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揔太的頭遭受重傷。
頭蓋骨裂開,溢出的腦漿溼粘地沾附在頭髮上。自外觀看來是很詭異的傷勢,而頭皮本身並未出血。
如果只是遭到一般的毆打撞擊,應該不會造成這樣無毀損的傷口。
彷彿不是因爲外傷,而是腦袋從內側自己炸開一樣……繆拉束手無策地望着揔太時,又發現一件更驚人的事實。
傷口……正在再生的途中。
揔太依然繼續發揮吸血殲鬼才有的特殊能力。這麼說來,他上顎的犬齒也還沒有完全變回原來的大小。
爲何吸血殲鬼的能力仍保留着,外觀的變化卻解除了呢?
難不成……爲時已晚了嗎?繆拉伸手探向揔太的頸項,撥開因雨水和鮮血而粘在他脖子上的泥土和頭髮。
如果揔太已經進化成爲完全的吸血殲鬼,那他第一次因遭到吸血而留在脖子的咬痕就會消失。
燦月製藥、總公司工廠……或許他說的是真的。繆拉心想。
「燦月的總公司工廠?」
他就是身爲蓮雅諾的親信而爲人所知的「緋紅騎士」——吉拉漢。
這是判斷他是否完全吸血鬼化的基準。
繆拉並不期待對手會真的回應她的叫喚而現身,因此看見壯漢自樹幹的陰影中出現時,內心感到相當意外。
雖然混雜在雨幕之中難以辯識……但這千真萬確是吸血鬼的氣息。
該全盤相信敵方吸血鬼的話嗎……?繆拉在內心嚴厲地責問自己,但是仍無法做出正確判斷。
況且眼前的優先事項,是要先處置倒臥在她腳邊的那兩個人。
「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稱呼那個地方的,但那裏確實就是這個國家中異端者的基地。」
「也替我告訴他,叫他拿出真本事來應戰吧。那時我會遵照約定,讓他成爲我的刀下亡魂。」
繆拉不由得發出呻吟,事態已經完全超出她的理解範圍。
老式的盔甲和雙叉巨劍……不會錯的。
「他必須……再一次出現在公主面前纔行。非讓他出現不可,這是我的責任。」
「出來吧,無墓之亡者。」
往西十五公里……上野原?也就是說,難道是……
「……」
「等那個男人醒過來,替我告訴他吧。從這裏往西邊走,在距離約十五公里的地方,是伊諾威齊那幫傢伙的據點,蓮雅諾殿下就在那裏。」
繆拉斜眼瞥向倒臥在地的香織。
現在落在她背上的視線,的確就是不死者的邪眼。
她的經驗和第六感如此斷言,並且迅速地轉過身擺出了備戰姿態,朝大雨的另一頭揚聲叱喝。
她猛地抬起視線……悄悄將放置於一旁的大鎯頭拉近身邊。
然而在揔太的頸動脈上,仍殘留着蓮雅諾造成的兩個黑色牙印。他並沒有成爲完全的吸血殲鬼。
眼前站着內心掙扎的繆拉,但吉拉漢的視線停駐在倒臥在地的伊藤揔太。
「那傢伙……怎麼一回事啊……?」
前天蓮雅諾原本應該會被運往的目的地也是那裏。然而有一點她不解的是……
對繆拉而言,眼睜睜地放過他實在不甘心,但對方並非憑她一人就能打贏。
「你打算保護那男人嗎?他已經……是你們所說的惡鬼一員了喔。」
吉拉漢留下摸不着頭緒的話語後,就退至林木之間消失了蹤影。
地圖在繆拉的腦海中浮現。
「……」
「爲什麼你要告訴我們這件事?」
但是爲何會在這裏?這裏一定發生過激烈的戰鬥,讓揔太身負重傷的人也是他吧?繆拉的思緒已經陷入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