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風啊、請你越過我的匈口,前往我所愛的人身邊
《吸血殲鬼》 · 虛淵玄 · 1.1萬 字
揔太站在屏息以待的繆拉麪前,再一次凝視着放在地板上的刀……讓精神集中。
挑高的天花板留有歲月的痕跡,牆壁無人整修而斑駁脫落,地上滿是灰塵……
這裏是最近連日來變得相當熟悉的湖畔廢墟。
揔太讓意識流過房間裏的每個角落,摸索所有物品。
站在廢墟的房間中,他開始定義出自己和自己的刀這兩個形體。
不久……刀子違反了重力學,浮向空中。
揔太驅使刀子轉向右邊,又轉向左邊……依自己的意志操縱它,確認那種感覺。
眼角感到一陣刺痛,他吐了口氣同時全身放鬆。
下一秒,刀子就像是斷了線一般向下掉落刺在地板上。
「……呼——」
揔太擦去因集中精神而浮現在額頭的汗水,接着嘆了口氣。
念動力……自蓮雅諾繼承而來的最後力量。
雖然和她本身的力量還無法相比,但他想本質上是相同的。
揔太有些自我嘲笑地看着自己的手。
終於連這種能力也開始擁有了嗎?
「……能夠施展嗎?」
「勉勉強強吧。」
揔太沒什麼自信地回答。
「大概需要某種訣竅吧,我沒辦法馬上掌握到……到了真正的戰鬥時刻,也不知道能不能順利使出來。」
「是嗎……」
繆拉淡淡回答。
當然,揔太不想見到那種局面。但是……
他應該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忘了自我而陷入瘋狂之中。想到這裏,揔太便不像以往老是感到危機四伏。
「但是……我卻覺得你好像要離開到某個遙遠的地方。覺得你又要拋下我、去一個我所不知道的世界……我無法觸及的世界……離我而去。」
一旁,已經脫下緊身衣的鏡子和香織靠在一起。
「……你要回來喔。」
在夢中與另一個人格戰鬥獲勝後,揔太體內就有某種決定性的東西產生了變化。
接着確認輪胎氣壓,以及鏈子及扣鏈齒輪上是否纏着雜草,便扶起沉重的車身,踢起側面支架。
「纔沒那一回事。」
或許是催眠術的咒縛已開始慢慢解除,鏡子的面容較爲安詳且正在熟睡。在揔太乍看之下,她雖然當人質時犧牲地捱了顆子彈,但似乎沒有留下任何影響。
失去的東西不計其數。不能再次沐浴在陽光之下,也會變得無法在人類的社會中生活。
揔太自我解嘲地朝香織開口說話。或許他是下意識地期待着,兩人會一如往常輕鬆地對話吧。
一想到這件事揔太就寒毛直豎。
和食慾及性慾一樣……他會感覺到需求,斷絕不碰也覺得痛苦,但都能以意志力忍住。
燦月製藥的總公司工廠——一手包辦了從開發、製造到出貨的所有作業,本身的規模說是一座小城鎮也不爲過。
「答案出來了嗎?」
他原本就不期待會有所支援。只是確認了對方還活着後,揔太覺得心情輕鬆許多。
「抱歉,聽你這麼一說,我就安心多了。」
當然對鮮血的渴求還是存在,不過壓抑飢渴這件事變得容易多了。
總有一天必須找出來的答案。
香織大喊着抬起頭……眼中溢滿了淚水。
揔太也沉默地背過身。
香織的臉龐又更加因爲哀傷而扭曲。揔太沒有立即反駁她,以及他的猶豫,都令她很難受吧。
他……並不是自己希望才背過身的。他非常喜歡香織、鏡子,還有其他所有人。
「我從未隨便地思考現在的生活,還有你的事,我一次也沒有忘記過。今後一定也不會忘記,唯有這一點……我希望你相信我。」
以及,坐在牀沿的香織……自從再一次被帶來這棟屋子後,就不發一語只是專注地看着在空中翻轉的刀子。
拚命壓下的哭泣聲。她其實想要抱住揔太痛哭出聲吧,但是香織到最後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香織。
現在能夠操控這種力量的他,即便沒有變化完全……但恐怕百分之八十已經屬於吸血的一員了。
「不過,雖然是事到如今,但我想到了一些事。」
(我該對這項事實……感到悲哀嗎?)
「……你不用在我們……在我面前默默承受一切啊……不要覺得、不想替我添麻煩。可是……」
「可是……如果我已不再能讓你依靠,我已經無法成爲揔太的助力……這就是我任性的想法,那……」
他今晚非得找出答案不可,並告訴香織、告訴吉拉漢,還有……蓮雅諾。
「我真的越來越不像個人類了呢。」
面對有些欲言又止的揔太,繆拉只是沉默地將視線瞥向一旁的牀鋪。
揔太一個個仔細查點着爲了最後一戰所拿出的武器,將之放在摩托上。
「纔沒有那一回事呢……香織。」
揔太聽見繆拉的口吻不禁苦笑。
在低着頭的香織腳邊,淚水一滴滴化作透明的斑點。
揔太突然強烈出聲否定。
變成吸血鬼也無所謂……自己真的開始這樣覺得了嗎?
揔太喀鏘喀鏘地扣起穿慣的黑色皮革緊身衣金屬扣,再緩緩走向房門。
吸血鬼化似乎明顯地進行加快,卻沒有自己快要失去控制的那種危險感。
但出乎意料地,香織以莫名清亮的嗓音靜靜回答。

「……我之後究竟要多強,才能拯救蓮雅諾?才能拯救香織和我?才能找出不會有任何人犧牲就能解決的方法?一想到這些事,就有點迷惘。」
由於這股不確定性的力量,他真的在自己的頭蓋骨裏大動干戈嗎?
揔太不禁緘默不語。
揔太只說完這些後,又面向房門。
「纔沒有……那種事呢。」
「那些事就算想也沒辦法解決吧。」
然而,看看蓮雅諾、看看吉拉漢,然後現在的自己也……若詢問他是否有那種在殺人中尋找樂趣的心態,他會回答絕對沒有。
他已經對繆拉宣告過,要自己一個人前往燦月總公司。
……當然,越來越不是人類這一點毋庸置疑。
儘管他欺騙了自己,但揔太覺得自己也有責任,便開口問繆拉。
在一段可望見位於遠方的燦月總公司工廠的山路上,揔太先熄掉Desmodus。
位於黑色禮服上方的金色髮絲輕輕地晃動,她微偏着頭以紫色雙眸催促着他,揔太繼續說道:
揔太……無法回答。
像現在這樣如此泰然自若等待時機到來的自己、不如以往顯現出焦躁神色的自已,在香織的眼中看來……就像是已經放棄了一切嗎?
他應該是因爲想要回到那些日子,才投身至戰場中的。
「……」
彷彿俯瞰着精緻的鐵道模型一般,揔太的目光一個個掃過那些大樓。在遙遠的距離之下,就連在白天時也無法以肉眼看見,但對現在的他來說卻輕而易舉。
香織低垂着頭,輕聲呢喃。
太陽漸漸西沉,雨聲開始慢慢止息。
「是真的啊!」
「我希望……你回來。這是我極爲個人的……願望。」
至今一直安靜注視着揔太和香織兩人情形的繆拉低聲詢問。就她而言,這還真是個壞心眼的問題。
「什麼前途、喂!」
親人、朋友……香織、還有鏡子,到時只能與至今如此有緣份的所有人們告別。
「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弗利茲他……」
香織低着頭,以十分消沉的聲音說道。似乎是聽見揔太故意隨聲附和的語句,她的心情開始變差。
香織自小時候起就一直看着他長大,或許在連揔太自己都還沒察覺到的時候,她就已看出他心中早已得出某個結論。
依繆拉的說法,那場與自己體內的怪物——名爲「我」的伊藤揔太的戰鬥,就好像是自己在對自己動腦外科手術一樣。
揔太還記得在前天的戰鬥中,這臺摩托擁有的十足威力。今晚的戰鬥……絕對需要它。
前天晚上藏在森林中的Desrnodus,已經回收放在別墅的前院。
沒錯,香織正一臉認真地搖着頭。
「……那就是所謂的罪業吧。」
今晚他會襲擊燦月的總公司,奪回蓮雅諾。只有這件事不會更改。總之他必須再見蓮雅諾一面纔行。但是,那之後……
這是自伊諾威齊手中救出蓮雅諾之前,必定先要面對的選擇題。
纔沒有那一回事。至少,香織至今所擁有的心情、他至今對香織擁有的心情,那些都是千真萬確的。
揔太又一次自問自答。
「……我纔不安心呢。」
「……揔太你、如果是揔太你自己決定好的事,那我什麼也無法多說……可是,你要回來喔。」
「現在正在睡覺,傷勢有變得好一點,但還……無法出手援助你。」
「沒有什麼前途吧。我的這副樣子……就只剩今晚了。」
「……」
光是注視着前方的建築物,它就猶如一張放大的照片般,每一個細部都變得清清楚楚。
揔太一聲不吭地搖搖頭。
繆拉聲音的餘韻環繞在身後,揔太沉默無語地走出屋子外頭。
「若是才活了二、三百年的吸血鬼,是不可能的吧。只過了十天就能顯現出這些力量,是絕對不可能的。這就是吸血鬼王族的力量吧……你的前途真是難以想像。」
雖然不想……但只爲了抗拒那一切,自己能夠犧牲掉蓮雅諾嗎?
不,實際的情況又是如何呢?
再怎麼遠離常人也要有個限度吧。揔太這麼心想並向繆拉詢問。
「……」
「吸血鬼,能做到這種事嗎?」
按下啓動馬達之後,Desmodus的排氣怒吼聲在夜空中高亢覺醒。
「最重要的部份,一直……一直都還維持着以前揔太的樣子啊。」
吸血鬼是邪惡的化身。眼前的喪服少女曾如此斷言過,而且與伊諾威齊的怪物交鋒時,揔太也完全相信她所說的話,沒有一絲質疑。
「揔太就是揔太啊。纔不是吸血鬼、也不是魔女的戀人,更不是什麼古代的國王!你就是……揔太啊。是我的青梅竹馬、我最喜歡的……」
大樓的窗戶是暗的,看來無關的加班社員都已經回去了。
在燦月製藥內部裏,與伊諾威齊有關的人員終究只是極少部份的人類。其餘的社員都不知道自己公司的真面目,單純只是無辜的市民。
即使事到如今,不,應該說正因爲這樣,揔太纔不希望再增加無謂的犧牲者。
(差不多該行動了吧?)
正當他打算再次發動Desmodus時,突然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在應該沒有行人會通行的林蔭道路間,緩緩充斥着朦朧的光芒,就像是自背後湧現一樣……
「!?」
揔太回過頭,眼前是一團猶如月光凝結後的淡淡光暈……不久它慢慢改變形狀,化爲一道眼熟的身影。
「你……」
【這個時刻似乎終於到來了呢。】
蓮雅諾的幻影散發着源源不絕的光輝。
古代的公主殿下綻放着揔太常在夢中看見的虛幻笑容,對他訴說:
【我能感覺到……你渾身充滿了力量。如果是現在的話,我就能像這樣不憑藉夢境就見到你。】
「我的……力量?」
反過來說,就是揔太的時間已經沒剩下多少了吧。
【好嚴重的傷勢……】
蓮雅諾的幻影輕柔地舉起手,撫着揔太頭上的傷痕。
【這麼胡來……一定很痛吧。】
光看見那個傷口,蓮雅諾似乎就知道了他在頭顱中發生過的戰鬥。
【若是你的話,一定具有繼承我一切力量的資質。能夠成爲永生不死之王、新一代夜魔之王。】
「……」
只能賭賭看了……我暗暗做出決定,讓Desmodus加速並在停車場的外圍猶如描繪一個巨大圓形般奔馳。引擎因爲油門全開而發出愉悅的咆哮回應。
喪服的少女仍然讓人看不出任何感情波動,對我下達公務性的指令。
……不過,緊追在Desmodus身後呼嘯而來的導彈可就不同了。
【我會等着你。】
鑲嵌在車身側面的鈦金屬製雙頭螺栓,與縱身躍出的物體表面擦身而過,擦出火花。
理解到自己現在這股難以置信的力量,一陣戰慄又再次襲向背脊。
「綠色」的炮擊手此時終於發現我的目標是要以車身追撞上他,開始害怕地以機關槍胡亂掃射,Desmodus落入一片彈雨之中。
黑色巨大身影自裏頭躍出後,與另一邊牆壁之間形成一道狹小縫隙……我瞄準那道空隙讓Desmodus呼嘯穿過。
只花不到數秒的攻防戰……在這種速度下做出的臨機應變,在以前就算變身了可能也辦不到吧。
而另一輛裝甲車正在那裏埋伏等待。
我讓油門持續全開,徐徐地讓車身傾斜,車頭往「綠色」前進。
這當中全開的油門也不斷爲引擎注入燃料,讓只剩一個的後車輪得以繼續馳騁。
我在面具底下發出吶喊聲,並朝「綠色」筆直前進。電腦操控的子彈猛烈地逼近正以最高速度疾馳的Desmodus。
一股背脊凍結的感覺讓我將油門全開,使Desmodus全速往區域外圍的角落狂奔。
轉眼間龜裂的裂痕就逼近到眼前,滿是龜裂的壁面此時爆發出偌大聲響後化作瓦堆。
只就結論而言的話,揔太現在已擊退了自己心中邪惡的「我」,不再因飢渴鮮血飽受折磨,也開始能發揮出力量。
前輪輪胎已經爆裂,緊接着前叉豎管也整個化爲碎片飛落至地面。
一邊以整流罩和前輪爲盾牌,我一邊猛然縱身飛進彈雨之中。
第一輛車的炮塔上裝着機關槍,但在同樣的位置上,第二臺卻是一個長筒狀的裝置,那是?……彷彿要回答我的疑問似的,一團火球伴隨着噴煙自長筒中朝我飛射而來。
在粉塵瀰漫之中,一個妖禍不祥的輪廓緩緩浮現而出。看清那東西的真面目時,我一陣錯愕。
在千鈞一髮之際,我向下壓車到幾乎要跌至地面般彎進建築物的轉角。而迷失目標的導彈就在後方撞向牆壁轟然爆炸。
衝進燦月總公司的領地內,我再次爲其廣闊的佔地面積瞠目結舌。
雖說他應該不會再像之前那樣失去控制,沒有必要再束縛着下顎,但或許是至今的習慣,臉上什麼也沒有戴的話……總覺得就沒有做好戰鬥準備。
甚至讓我有種錯覺……自己就是爲了今晚這場戰鬥而誕生到這個世界上的。我渾身熱血沸騰。
可惡,還有一臺嗎……遭到兩臺夾擊就棘手了。
儘管察覺到有某種東西正要撞破牆壁衝出來,我卻憑着瞬間的判斷更加催下油門而非按下剎車。正想要緊急剎車時已然來不及。
即便再怎麼拉開距離,對象是導彈的話就另當別論了。在它鎖定了目標之後,自己就成了俎上肉。
【嗯……我可以感覺得到。你的心……正確切地向我靠近而來。】
糟糕……我迅速將手上拿的槍收回槍套中,緊急發動摩托準備逃竄。就算是454 Casull手槍子彈,在裝甲車輛面前跟以卵擊石沒什麼兩樣。
Desmodus以毫無防備的車腹,激烈撞上那臺棱角分明的裝甲車車頭。
揔太確認完自前天以來一直隨身攜帶的武器,接着下定決心,一如以往在臉上戴上鉻金屬製的猿轡。
「……!!」
現在首先要展開行動,見到蓮雅諾後,揔太決定只想着這些事。答案的話,之後再找出來就好,因爲他正是爲此而來。
我將逼近而來的導彈和機關槍的近距離子彈都驅逐到意識之外,只一心專注在讓持續以後輪前進的車身保持平衡。
鋼鐵……巨獸?蓮雅諾的千里眼究竟看到了什麼,我完全沒有頭緒。
我驅使着30O0C.C.雙渦輪引擎的Desmodus,接二連三穿梭過狹小的通道,每當看見似乎是危險建築物時,就丟出身上的鋁熱劑手榴彈。
到底是什麼……?我認爲背對一個不知名的傢伙太危險了,於是讓Desmodus緊急剎車。我不等車子停下來就抽出左輪手槍,轉過上半身面向後方。
「……有了!」
與看不見的睡美人心靈交談之後,我朝感覺到她的方位開始衝刺。
身子躍進半空中後,在我視線下方……從彈頭迸射而出的強大氣流的衝擊波,輕而易舉地衝破「綠色」的正面裝甲……緊接着下方爆炸時產生的火焰和衝擊波,又將我的身軀吹飛地更高更遠。
現在的我能夠感知到蓮雅諾的思緒。依據她的精神波長……所傳送出來的方位以及強弱,我大概能夠猜出兩人之間的距離。
對我來說,雖然想不出什麼感謝的話……但正如繆拉所說,現在不是悠閒考慮這種事的時候。我已經沒有時間再去對付那些小嘍囉。趁現在繆拉他們牽制住礙事者的時候,儘快展開下一步行動比較好。
緊接着方纔那臺瞄準着我,正打算射出下一顆導彈的黃土色車體瞬間一震,然後自它所有的窗口中爆出紅色火焰。
該怎麼做呢……?然而在下一瞬間,一道劃開黑暗的火箭光芒刺眼地讓我眯起雙眼。
他已經自暴自棄了嗎,竟然從正面衝來……敵人應該認爲我的行動只是最後的垂死掙扎吧。「黃土色」在另一邊發射出導彈。
揔太像是要壓下迷惘的心靈一般,按下發動器喚醒Desmodus的心跳。排氣管頓時發出怒吼。揔太和蓮雅諾的心靈合一,但爲了尋找對方分隔兩地的軀體,出發踏上旅程。
戰車……不,說是輪型裝甲車比較正確吧。底部裝着如同齒輪般的巨大輪距輪胎,車體本身以直線爲基調,幾乎沒有窗戶開口;其鋼鐵外殼的厚度格外顯眼。
一切還沒結束,在畏懼自己之前,還存在着不得不打倒的敵人。現在失去了Desmodus以後,就已無逃生之術。
以往的揔太總是深信蓮雅諾的那種判斷大錯特錯,但事到如今……他什麼也無法反駁。
我轉身背對黃土色的第二輛,驅使着Desmodus往反方向奔馳……同時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太一樣,於是轉頭查看身後。
「啊、嗯。」
果然繞路跟來了。過了不久,有着導彈炮塔的「黃土色」就跟在我後面追來,駛入停車場。直到似乎可以親眼捕捉到奔馳的Desmodus的車尾時,它便悠然地停下車身。
再會了,Desmodus,你真的是臺最頂尖的摩托了……在滿身瘡痍的車身即將撞上「綠色」的前一秒,我以愛憐的目光朝Desmodus望去一眼,接着竭盡全力往車身一踢跳上半空中。
說明白一點,Desrnodus的設計幾乎沒有考慮到轉彎性能,在這麼狹小的空間中不斷穿梭就像是在表演特技,但現在我的所有感官都極爲清晰敏銳。
當我將意識集中在那個聲音的剎那,右前方的水泥牆驟然迸出如蜘蛛絲狀的龜裂。
「沒事吧?」
【小心一點,噴火的鋼鐵巨獸正狙擊着你。】
【……我等你。】
我站起身,從熊熊火焰的另一端認出正緩緩向我逼近的「黃土色」車影。
隱藏在左手邊建築物陰影裏的深綠色車體,緩緩逼近地開至燈光之下現出姿態。
「之後就交給我們吧,你快去蓮雅諾的身邊!」
由自身撞上強硬裝甲的衝擊力量原原本本地返回車體本身,Desmodus爆出一陣轟隆的破碎聲響同時整個解體。
第二輛裝甲車和最初那臺綠色的形狀,有些微妙的差別。
繆拉以斜眼目送如疾風般離去的揔太,丟掉失去彈頭的RPG(火箭筒)發射器,再自悍馬的貨架中拿出弗利茲愛用的M4卡賓槍。
話說回來,另一臺裝甲車在不知不覺間也消失了蹤影。恐怕兩臺正通力合作要捉住我吧……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Desmodus已飛快地穿過巷道,眼前的視野突然變得寬廣。
機關槍的子彈劃開整流罩,車頭燈於是碎裂。
混帳!要是知道會有那種東西跑出來,我就不會把手榴彈胡亂丟完了。現在手邊殘留的武器沒有一個能派上用場。
背後傳來流彈的呼嘯聲以及柏油路面遭到擊破時的巨大聲響,我拚命讓Desmodus在勉強能容下車身的狹小巷道中狂奔。
我蜷縮起四肢保護身體,與爆裂開來的「綠色」碎片一同呈拋物線飛過夜空。
就算速度再怎麼快,畢竟對象是輛裝甲車,只以摩托衝撞沒什麼大不了的損傷。
……該怎麼辦?再這樣下去情況毫無進展。
擋在前方的積載貨箱和大型鐵桶,悉數遭到前輪的保險桿粉碎並飛向一旁。衆多碎片和不知爲何物的藥物在空中飛散,讓我猶如置身在雪雨之中。總比置身在彈雨中要好得多。
從現在所在的倉庫區域,尋找最短路徑過去的話……我稍微減低Desmodus的速度,查看這座基地。
裝甲車的機關槍迸出火花,Desmodus的車身幾乎在同時滑進另一條狹窄的通道中。
再三十米、十米……一道灼熱的噴射氣流拖着長長的火舌逼近身後。
若蓮雅諾早已預見這一點……沒錯,揔太的確可以繼承她的力量。
「……」
「嚇了我一跳……你們怎麼來了!?」
從哪弄來這種東西啊……由於事情太過出乎意料,我在感到恐懼之前就先目瞪口呆。我完全沒有想像到會在日本國內的一介製藥公司中看見這種東西。
繆拉扛着仍冒着硝煙的火箭發射器,自悍馬的貨架上跳下來。
在感覺到她氣息的那個方位上……其中心點看來大概是開發部門,爲一塊聳立了許多相當現代化建築物的區域。我好幾次經過那塊區域前面,在那裏感受到的波長回應是最強烈的。剩下的問題就是該怎麼折回去。
就算我以高速疾馳奔走,但速度逼近音速的導彈要對付我還是不成問題。
來得及嗎……來得及讓我瞧瞧吧、Desmodus!現在就在這裏,將你最後的力量……
聽着身後迴盪在大氣中的轟隆爆炸聲,我焦急地在心中盤算。
我看準一旁的岔路,在即將到達時強行甩尾。
我迅速放開離合器讓引擎空轉,力矩一口氣衝向後輪,準備開始以後輪行走。Desmodus就像是一頭撲向獵物的四腳獸,隨着一陣怒吼聲高高地仰起前輪。
不過我身下馬上發出轟然咆哮聲,Desmodus雙渦輪引擎正撞擊着我的耳膜,同時另一種引擎聲……我比起聽覺早一步以氣息……捕捉到了。
在擲落最後一顆燃燒彈後,我開始專心尋找蓮雅諾。
我茫然注視着起火燃燒的裝甲車,接着自背後……一臺悍馬四驅車發出刺耳的輪胎磨地聲,在緊急轉彎之下傾斜車身衝進停車場裏。那輛車我非常熟悉。
另一方面,弗利茲光是自副駕駛座中拉出「這種時候」用的武器,就已相當喫力。平時就已笨重到不行的武器,對於他現在脫臼的右手和半數都骨折的肋骨而言,或許超過了負荷也說不定。那個剛強的弗利茲正因貧血而臉色蒼白。
自混亂的旋轉之中取得平衡後,我在即將墜落至地面之前張開身軀,如同貓一般以四肢着地。而「綠色」那已扭曲不堪的炮塔,發出刺耳的聲響掉落在我一旁的柏油路上。
話雖如此,我也不是盲目地到處橫衝直撞。
【感覺到我來了嗎?蓮雅諾。】
我記得前面是停車場……正如記憶中的印象,一塊廣大的空地在眼前展開,四處立着照明用的水銀燈。由於現在是沒有上班人員的深夜,停車場裏一片空蕩蕩。只有寥寥幾輛車和稀疏放置的貨櫃,完全沒有其他遮蔽物,只是一片寬闊的空間。
「導彈!?」
「那,我出發囉。」
附近有其他車輛,那種刺耳的轟隆聲響……是柴油引擎嗎?
粗野的車影再度出現在前方,車身上塗着黃土色的油漆。看來是同型的另一輛裝甲車。
然而……
【我現在就過去。蓮雅諾。】
在我呆愕的時候,裝甲車的粗短炮塔開始旋轉,如利劍般向外突出的機關槍槍口正瞄準着我。
雖然我已經大致掌握建築物的配置和數量,但在山上從遠方向下眺望的感覺,與當面看見的規模臨場感完全不一樣。
只論機動性的話,絕對是Desmodus佔優勢,但問題在於該怎麼一面避開裝甲車的攻擊,一面到達蓮雅諾身邊。
「弗利茲,快一點!」
繆拉正向四處準確地開槍掃射。
「我知道,就叫你別急嘛……」
在兩人互相交談的時候,傭兵們正不斷朝工廠聚集而來。那是至今遭到騎摩托的揔太一路愚弄的步兵們。
「今天我們是誘餌喔,轟轟烈烈地大鬧一場吧!!」
繆拉說道,併發射共軸的燃燒手榴彈,火紅的火焰竄起。
「子彈……又不是免費的……」
一臺以馬達驅動的巨大機關裝置,有着修長的槍身,可以像是在撒水一樣不斷擊射出步槍子彈。以厚重的吊繃帶好不容易固定住身體的弗利茲,抬起原本應該是裝設在直升機或武裝直升機的固定槍架上的格林式機關槍,迅速地按下發射開關。
混濁的馬達聲和只能感覺到一連串音符的發射聲交織在一起,就像是牛隻哞叫般不合時宜地演奏起悠然的樂章。
每當死神之牛發出咆哮時,傭兵們當作盾牌的車輛及貨櫃、還有士兵們的身體整個自頭到尾依序消失無蹤。
「黑市價格的子彈每分鐘一千發,呃……」
弗利茲像是豁出去了般,將映入眼簾的所有東西都以鋼鐵疾風掃射。
光是想到今天一晚的支出,他就頭痛欲裂。
「……混帳東西、到底會花多少錢啊!?」
吉拉漢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
本來應該是非人性化到連一點灰塵都不能接受的整潔公司內部,地上卻散落着忘記處理的資料和ROM文件。依據場所不同,有些地方甚至像是打要處理掉整個部門,看來明顯是故意縱火的痕跡(當然,防火裝置很快就撲滅了火勢)。
當守衛的戰況不斷節節敗退時,伊諾威齊那幫傢伙就火速地捨棄了自己的命運信念和保壘吧。
「……真是不堪一擊。」
結果,若未擁有就算賭上性命也要守護的物品時,不管聚集了多少人,雜碎還是雜碎。
外頭的揔太也演出了一場相當精彩的戰況。
正當諸井藉由遠端操作解開束縛住蓮雅諾身軀的裝置時,一道冰冷的視線令她不禁瑟縮起肩膀。
「……!!」
諸井博士像小孩一般扭曲着蒼白的臉龐。
「那、那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吉拉漢帶着格外澄澈的思緒,爲了能夠和他再次相逢,邁步走向蓮雅諾的所在。
吸血鬼的子爵表現出有些掃興的態度,緩緩地繼續說道:
「讓我先問問你吧,博士。到了這種時候,你又到底在做些什麼呢?」
在設備調整結束、一直下落不明的蓮雅諾終於歸來時,卻發生了這場騷動。
「吸血殲鬼是依據鮮血的盟約,成爲後繼者而發揮出魔性的力量……但他還未變成一個完全的吸血鬼。雖然擁有與他身份不合的力量,但反正也只是個被吸了血的『半吊子』。」
「常常有人這麼說我呢。我不過是有時候好奇心太重了,像這次也是玩得太過頭了。對於撫慰無聊來說是剛剛好啦……不過也差不多該落幕了……讓開吧,博士。」
「只要那個蓮雅諾迴歸塵土,那傢伙就將不再是什麼後繼者,會變回一個普通的人類小鬼頭。」
開口詢問時,女科學家卻因爲納罕崔拉那太過冰冷的視線而渾身僵硬。
納罕崔拉看也不再看一眼失去頭顱的白衣女博士,再次轉向管制室的出口。要到拘禁室的話必須先經過走廊。
儘管諸井以爲自己很冷靜,然而事實上她卻因爲恐慌而使視野變得極端狹隘,事到如今從未思考過,沒有任何人會服從自己指令的這層含意。
那裏站着一個他十分熟悉……就某方面而言又感到懷念的人物。
在一間管制室裏,此處可以看見拘禁着蓮雅諾的房間。工廠裏有一座彷彿是將之前諸井的研究設施完整移置過來的吸血鬼養殖處理設備,而白衣博士正站在掌管那一切設備的中央控制檯前進行苦戰。
「不可能的。」
「阻止他的方法嗎?真令人不耐煩啊。伊諾威齊裏有頂尖頭腦且知名的諸井女士,連關於吸血鬼的力量鐵則那點程度的事都察覺不到嗎?」
「怎麼會……」
就她來看,納罕崔拉說的話已超越她的理解範疇。
「你在那種地方做什……」
他應該也差不多察覺到了,察覺到自己和小卒之間的戰力差距,有着壓倒性的落差。
「什、什麼……!?」
納罕崔拉揚起一直藏在身後的白木樁。
她無法在這種地方輕言放棄。
當納罕崔拉一轉向那扇鐵門時,有人率先自外頭粗魯地打開門扉。
「什……」
「你、你你你你是瘋了嗎!?」
納罕崔拉輕蔑地哼了一聲。
憤怒以及絕望。諸井在衝動之下撲向前揪住納罕崔拉的衣領,甚至忘了對象是一個怎樣的生物。
不知是何時出現的,納罕崔拉的身影就站在她的背後。
對他而言,那個總是裝出一張理智面具的女人狼狽無措的模樣,還不足以排遣自己極爲鬱悶的心情……不過也算是個相當滑稽的小丑。
擁有科學家的才智,並征服這個美麗的生物。至今她有多麼期盼能夠完成這項展望。
諸井認真地如此相信。
納罕崔拉意味深長地打住話。然而陷入恐慌之中的白衣女博士只是浮現出催促的表情,要他快點說下去。
納罕崔拉一面冷笑,一面接着說出諸井的話語。
「那麼……代表只要解除血盟就好了。」
諸井錯愕地瞠目結舌。
得快點纔行……雖然結果總公司這些一次也沒啓動過的設備很可惜,但只要能保住蓮雅諾,無論在何處都能再次開始研究。
「沒用的,完全沒有任何意義。你以爲是什麼將那傢伙召喚到這裏來的?就是那女人的精神波長啊。」
「總之,要先把她藏在某處……」
那力道看來就像是爲了讓不聽話的孩子安靜,而扇下的一個巴掌……但納罕崔拉的大手一揮,卻具有打下一顆大人頭部的威力。
「……!?」
「保護蓮雅諾啊!!」
伊藤揔太,並非人類。
失去了以IQ250爲傲的腦袋,諸井的身體像個布偶般倒落在地。
「你要問,我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嗎?」
雖然她已預估到獵人會前來襲擊,但完全沒料想到吸血殲鬼的戰鬥力竟然會這麼強。
或許是對納罕崔拉那不明所以的悠哉感到憤怒,諸井口氣粗魯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