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can you hear the door slam?There9;s nowhere left
《吸血殲鬼》 · 虛淵玄 · 2萬 字
看見底下並坐成排的男人們,視線都集中在講臺上的自己,博士嚥了下口水。
就在今天,對她……諸井霧江來說,是一生一次的炫麗舞臺。
那是一間有着高挑天花板的寬敞房間。呈弧形朝兩側延展開來的長形座位前,貼着一整面玻璃牆,而另一頭,甚至建造着向下凹一層的空間格局。
這房間讓人聯想到圓形劇場、或者是大學的演講廳,而在正中央處,卻只是放着一個宛如鋼鐵十字架的物體。
背對着宏大的玻璃牆,霧江面向坐在眼前的每一位傑出人物,驕傲地挺起胸膛。
這是一場奉獻出她全部人生,傾注所有心力而成的學術研究發表會。對象是來自各國聚集於此的重要「同志」們……說他們是伊諾威齊的頂尖人物也不爲過。
而且最近這陣子,國內設施單方面地一直遭到獵人們的襲擊。一定要避免他國的伊諾威齊成員,懷疑起燦月的能力。
她簡略地客套寒暄一番後,迅速地進入正題。
「關於吸血鬼的生態,我們依然不得不說,要以科學解釋清楚還得花上一段時間。儘管如此,或許進展稍嫌緩慢,但我們仍確實地進行着部份研究。今天要向各位介紹的合成吸血鬼計劃,也是其中的成果之一。」
客人們嚴肅地點着頭催促她繼續說下去。他們那鴉雀無聲安靜傾聽的模樣,爲諸井帶來些許勇氣。
今日的主角,並非他人正是自己。她的研究,已經在各國的伊諾威齊之間廣受注目。
「吸血鬼的身體機能,樣樣都令人驚歎不已……但他們有個容易招致忽略的特性,便是免疫機能的特異性。如衆位所知,吸血鬼以補充其他生物的體液來維持循環系統。這裏要特別提出來講的重點,就是他們的免疫機能皆不會產生任何抗拒反應。」
這時諸井先告一段落,無意識地舔了舔發乾的嘴脣。
「簡單來說,就代表他們能夠不拘泥於血型的差異,接受任何輸血。他們生物化學理論上的構造依然成謎,但可知那是由他們體內細胞中擁有的一種特殊酵素所運作的結果。這我們稱之爲『V酵素』。我方的研究團隊,以人工方式從吸血鬼體內取出V酵素,並植入人體,然後成功地將至今人類認爲不可能『操控免疫機能』這項創舉,現在已能自由控制。」
頓時從聽衆間,湧起保守但又富含讚揚的掌聲。
以她開發出的V酵素爲基礎,所製成的免疫抑制劑「帕雷斯托」,其成功不僅爲日本主要贊助者的燦月製藥、也爲各國的伊諾威齊帶來充裕的活動資金。
「關於輸血和內臟移植這兩項的未來發展,我想已不用我再多加報告……V酵素真正令人喫驚的,便是它擁有結合完全不同性質的細胞,並使其再度發揮機能的可能性。」
諸井背後,嵌在玻璃牆上一隅的液晶粒子變得不再透明,顯示出一幅圖畫,上頭是一頭合併了各式各樣動物特徵的奇怪野獸。
「希臘神話中流傳的奇美拉(合成獸)……是有着獅子、山羊和龍的頭,蛇的尾巴和蝙蝠羽翼的一頭幻獸……這種虛構的生命體,現在我們已能人工製造出來。稱霸天空、海洋、砂漠的自然界王者們。它們的翅膀、魚鰓、鉤爪和利牙……擁有萬物之靈的靈魂的我們,已能以肉身接納它們的強悍。」
諸井所訴說的未來藍圖,接二連三地投影在屏幕上播放。
「正是如此……」
霧江泛着紅暈的臉頰上揚起微笑。
若公主期望的是永遠的沉睡,侍奉在一旁的騎士不能多言。全心全意地守護她的沉睡之地,就是他唯一的願望。
但不管他多麼自責多麼折磨自己,都遠遠不及公主現在所承受的痛苦。那份無藥可救的絕望和無力感,就當作是他對自己的懲罰。
「你不開心啊?吉拉漢。」
由裝置所吊起,渾身散發出奪目光彩的裸體,男性們都看得入迷。
體態優美的銀髮紳士語帶保留地詢問。身爲伊諾威齊的一員,他們可說是太過了解吸血鬼的威脅性。
彷彿像是一包遭到丟棄的垃圾,吸血鬼少年連同擔架整個落入水槽之中,匣門間不容髮地迅速噴出大量融解液,瞬間就填滿水槽。
突如其來的強光打在身上,但她絲毫沒有反應,呼吸時胸口的高低起伏甚至極不明顯,奇妙地與無機質的十字架相當搭配,看來猶如一座莊嚴的紀念碑。
那是機械設備的束縛裝置。
被擔架所束縛住的少年屍骸……終於全身猛然震了一下,抬起頭來。亡靈似的蒼白肌膚,和對照性的發亮血紅雙眼。他恍惚地半開着嘴巴,當中可見醜陋的排列不齊的牙齒。
然而自動化手推車並不理睬少年的覺醒,離開蓮雅諾後,就移動至設置在房間內側的一座水槽上。
「……」
「什麼……」
少年因爲劇痛而瞪大雙眼,但漸漸地因神智不清而失焦。
身份低下的傢伙……面對納罕崔拉滿臉得意地滔滔不絕,吉拉漢心中一陣反胃。不惜奉承討好那些下賤人種,妄想做着權力的美夢嗎?
那對從一開始就毫無自我意識的眼睛,現在只因獸性的衝動而狂亂地瞪大眼珠……毋庸置疑地已淪落爲一頭食人野獸。
對於奉獻出身心發誓對她忠誠的吉拉漢來說,那是一幕難以正視的畫面……但正因爲如此,騎士不容許自己別開目光。
「真是愚蠢。早晚都會遭到人們追捕殆盡的吧。若沒有伊諾威齊的庇護,根本就實現不了守護蓮雅諾的願望。你不要有什麼奇怪的舉動啊。」
滿臉濡溼的淚水、因虛僞的感覺而面容扭曲、毫無自尊地露出獠牙,但即便如此,公主仍是如此美麗。
「嗯……」
「藉由加工技術的改善,有可能先從純度較低的V酵素開始進行量產嗎……這點可說是今後的研究課題。」
博士宛若面對那樣悽慘的景象毫無感慨,冷然地確認時鐘。
「也就是說……爲了取得酵素,只能確保每次都會有吸血鬼提供肉體嗎?」
發動器不疾不徐地發出轟隆運作聲,將貪心吸取餌食的蓮雅諾強行自犧牲品身上拉開。
然後……少年終於瞳孔向上翻出白眼,不再痙攣地垂下頭顱。用不着察看他那毫無血色的肌膚,明顯就能知道他已斷氣。
看來所有的裝置都已設定好自動化,房間內沒有其他人類的身影。
反正這傢伙是出身在貴族已並非爲貴族的時代之中,氣度和威嚴只靠外表支撐。真面目是個腦中只追求保護自己和享樂的俗物……
「她大概是現存最古老的吸血鬼。推測年齡爲兩千年以上。也就是『吸血鬼女王』。」
看來她身爲吸血鬼的肉體,已經能靠嗅覺來捕捉獵物的位置了吧。獠牙又增長許多,唾液自如弓箭般彎曲的犬齒前端緩緩淌落。
身着紅色鋼鐵盔甲的吸血鬼騎士,從和賓客們不同的另一個觀察窗口,凝視着慘遭凌辱的蓮雅諾胴體。
「你這混帳……你那時候的確這麼說過吧。要誓死捍衛我們的公主,尊崇她爲夜之眷屬的遠祖。」
坐在下方的所有人一同發出驚歎聲。位於窗戶另一端的房間亮起了燈,獨自矗立在房間中央的一道剪影,被燈火映照地熠熠生輝。
「在這個現世,世界的主宰者不是神也不是惡魔,很可悲,是人類他們。一羣不斷增加而聚集成羣的老鼠們……不管是海洋的盡頭或是冰河底部,已沒有任何地方能逃離他們的手掌心。若是想隱藏起來,反倒是人類的懷抱最適合啊。因爲在人世間,黑暗永遠不會消逝。」
「年齡越長,力量越強大的吸血鬼,擁有的V酵素純度就越高。她身上的V酵素可以估計爲最高品質。犧牲者經由被她吸了血而吸血鬼化,純度上雖然有着顯著的拙劣……但比起其他吸血鬼,仍然繼承了品質相對高出甚多的V酵素。」
鳥人、獸人、半魚人。
冒出氣泡產生波紋的融解液平息下來,不再有任何反應後,便以抽水機將水槽內的融解液一滴不剩地全部抽光。最後只剩下被洗滌乾淨的空擔架留在裏頭。
「夜魔之森的女王『蓮雅諾』……沒想到她竟真的存在。」
「即便稀釋到如此淡薄,它仍有着至今免疫抑制劑所無法比擬的效果。其藥效反倒極爲卓越出衆,連在場醫師對此成份也毫不擔憂。另外,要合成一隻標準等級的合成吸血鬼,需要1.5公升以上的V酵素,換算的話,就是要消耗三隻養殖吸血鬼。」
「……守護着蓮雅諾殿下六百年來,我看過許多吸血鬼同族,但真沒想到會出現對人類諂媚的吸血鬼。」
「……嗯?」
這樣就好了。
「經過幾千年的歲月星霜,就算是夜之女王,若沒有活祭品的鮮血,就和一個等待腐朽的石像無異。然而就算不這麼做,主上她自己早就已打算不再主動吸食人血。你也差不多該清醒一點了吧?騎士殿下。你所效忠的主上,最後一次聽見她的聲音是在什麼時候了?」
儘管瀕臨死亡的少年發出震耳欲聾的慘叫……但在場注視的所有人,幾乎都覺得自己聽見獠牙刺進頸項時的噗嗤聲。

「唯一的副作用是……一旦施打了V酵素,那個實驗體就會完全繼承吸血鬼的特質。但話說回來,是否該將這點視爲禁忌……這個問題對諸位伊諾威齊同志來說,應該用不着問吧。」
別名亦爲「傀儡師」。
擔架之上,一名少年被戴上手銬和腳鐐渾身動彈不得。這時,束縛住蓮雅諾的裝置隨着一陣轟轟鳴響動了起來,將低垂着頭的胴體高高懸起。
諸井說明時的語氣中,夾雜着些微的殘虐味道。
吉拉漢以沉默代替點頭。
「了不起的研究,諸井博士。」
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那是最令他憎惡的嗓音。吸血鬼納罕崔拉。
遭到捆綁而無法自由活動的自己,還有眼前被懸掛在機器刑具裝置上的少女裸體。這樣超乎理解能力範圍的光景,足以令他陷入恐懼的夢魘中。
或許是高週波的機械音刺激到耳朵,少年發出苦悶的呻吟聲,清醒過來。
「一萬倍……」
納罕崔拉站在騎士身邊,笑容可掬地注視蓮雅諾美麗的姿態。
成爲餌食的少年或許本能性地領悟到等在前方的命運吧,已然陷入半瘋狂的狀態中大聲哭喊。
無力抵抗的少女再度被懸吊起手臂,定位在某一位置上……
「她在這段將近百年的時間,都處於精神錯亂的狀態中。這對於厭倦了漫長壽命的吸血鬼來說,是常常會出現的情形吧。」
「這就是所謂的時代變遷啊,騎士。」
無論是犒賞、還是微笑,他都不需要。
「公主……」
姑且不論那悽慘的殺戮光景,少女那沾滿鮮血和汗水、氣喘吁吁渾身痙攣的模樣,有着令人難以言喻的悲痛心酸。
「我們已成功繁殖出吸血鬼。」
一道揶揄的話聲自背後響起,騎士以冰冷的目光望過去。
懸吊着蓮雅諾的機械刑具,完全不多加理會那名少年,只是伴隨着移動音響改變位置,將白皙的裸體運至能夠覆蓋住活祭品的位置上,並加以固定。
蓮雅諾拼命地伸長頸子,以鼻尖磨蹭着被置放於眼前的少年頸項。
身爲僕從、身爲騎士,竟然無法守護主人,那隻能是苛責自己的……懲罰。
「若是數量不足,增加不就好了。我們已針對所有種類的家畜,進行這一項研究。」
以往不過是詩人惡夢的產物、幻想世界的居民,現在正出現在影片裏,沉睡在培養槽之中。嶄新的異形生命……合成吸血鬼們。
「很可惜,我們人工培養的方式全部以失敗終結。」
納罕崔拉麪對吉拉漢無言的抗議,以鼻子冷笑出聲。
「透過束縛裝置,直接從她的脊髓傳送電波信號至腦。就像是在刺激她的掠食本能。」
「若論合成吸血鬼爲生物兵器的觀點來看,它們吸血鬼的代謝能力、及等同於不死之身的生命力,反而稱得上是壓倒性的優點。」
紳士們各自在心中盤算着惡魔般的收支比例,而另一端,一臺乘載着下一名餌食的手推車,再次運往渾身無力的蓮雅諾面前。
納罕崔拉睜眼說瞎話,絲毫不介意吉拉漢的諷刺。
屈辱和悔恨,如火焰般燒灼着全身。
面對在座每位點頭的伊諾威齊,諸井博士露出惡魔般的微笑。
「嗯,有這回事嗎?」
蓮雅諾的眼瞼微微張開,可以窺見一雙閃着血色的溼潤眼眸。
他飽嘗着靈魂慘遭撕裂般的疼痛,正因爲要忍受那份感受,在蓮雅諾被拷起時,他一定會在場。
……一切結果都是因爲被這個男人的花言巧語所騙。
「你所說的,由吸血鬼的體內抽取酵素……那有可能量產嗎?」
「還是你……你打算一直擔任睡美人的守衛,到你壽命結束之時嗎?」
他呆滯地環顧着四周……似乎意識到自己正處於非比尋常的情況中。
參觀的人們陷入沉思,腦中飛快想着費用與效果間的比例。
「這樣子……不危險嗎?」
一名年輕少女垂落一頭閃耀着虹色光芒的長髮,如陶瓷器般白皙無瑕的肌膚赤裸地袒露在外,軀體被機器拉起呈直立狀態,爲數衆多散發着暗沉光澤的鋼鐵鉤爪,扣住並掩沒了她的下半身。
「遭到女王親吻的人體,到身體組織完全改變前約略需要五分鐘……」
接着少女的口中也終於顯現出微妙的變化。因灼熱的氣息而濡溼的牙齒,犬齒開始慢慢尖銳伸長。
在聚集於衆的人注視之下,一臺載着擔架的自動手推車,自照明之中滑行而出。
他已經不是一具屍骸,也不再是人類……
對於諸井的詼諧言語,場內響起隱忍不住的笑聲。
「從吸血鬼的生產到解體,工程就像這樣完全自動化設定。」
然後,至今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像般的蓮雅諾,身軀微微顫動了下。
「請務必讓我們親眼拜見您的研究成果。」
而少年第二次的慘叫聲,比被咬時還要更加淒厲。
「這之後,就從回收的溶液中分離抽取出酵素。一隻吸血鬼能夠抽取出的V酵素,約略爲500C.C.。將此稀釋至一萬倍後,進行成份調整後就是『帕雷斯托』。」
「嗯……」
「當然。這便是今日招來各位的主要目的呢,讓您們親眼目睹抽取V酵素的工程。那麼各位請往研究室的方向……」
「我明白您的意思。吸血鬼本來就已是極端稀少的存在。不可能捕捉他們來備齊數量。」
「你、那個少女是……」
正是因爲貴族如此墮落,歷史上他們纔會被抹黑成下等種族。
每當一思及此,騎士的內心就因一陣無法平息的憤怒而翻騰不已。
在窗戶的另一邊,蓮雅諾再度經由機器裝置凌辱,獸性強迫地被激發出來,下顎靠向新的犧牲者。
「容許這般的褻瀆……你是認真的嗎?」
吉拉漢壓低沉着嗓子說話,納罕崔拉只是以鼻子哼了聲。果然,這傢伙侮辱了蓮雅諾,他認爲她的肉體不過是具空殼。
然而,不可能。
他所愛的公主殿下,怎麼可能沒有靈魂。
吉拉漢的視線再度落在任由機械手臂擺佈的蓮雅諾身上。
實際上就在數天前……她的確憑着自身的意志,從被褥中站起來了不是嗎?
爲什麼他那時沒能待在她身邊呢?一思及此,騎士的內心就陣陣劇烈翻攪。
睽違百年等候已久的公主終於復活了,但偏偏……就那麼一個夜晚,在他視線離開她的時候……
對於這殘酷地近乎諷刺的命運,吉拉漢不禁咬牙。
若是那時他能待在她身邊。若在她張開眼睛時,能以自己這雙手引導她、支持她的話……
【……艾爾加……】
似近若遠,彷彿從意識外傳來的聲音。
【……艾爾加……】
無法解讀意義的呢喃聲。莫名地,極爲寂寞、極爲悲傷。
然後,一張俯視我、散發着白皙光彩的面容。
我仰躺在地,而她就坐在我的身側,低頭凝視着我的臉龐。
令人打顫的美麗、卻又如暮靄那般虛幻……絕美的容貌上神情黯淡,那是因爲悲傷、還是同情?
「我……暫時無法參加練習。」
走過穿堂,兩人來到體育館旁擺放自動販賣機的一個角落。
所以惣太簡潔利落地給予肯定答覆。
「嗯~~……總而言之,我好像在途中就暈倒過去了。因爲貧血或其他什麼的……聽說是一個剛好經過的人報了警……不過那個人也真狠心,只是報了警,之後不知道跑去了哪裏。」
惣太努力壓下一直想逃跑的心情。
彌沙子一直站在原地,默默注視着惣太有氣無力走遠的背影。
彌沙子只是一味地低下頭,也不向惣太追問。
彌沙子她,已經預測到了嗎?
彌沙子轉過頭,背對惣太。
「拜託你。請回答我……你真的……是艾爾加嗎?」
當她在敘述關於昏厥的事情始末時,奇妙地口齒含糊不清。惣太以自己的眼睛看也知道,香織本身仍然無法釋懷。
「我很清楚在現在這種時期不去練習,非常不應該。但是我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因爲一些事……」
只是爲了看見他稱讚自己時的那個笑臉,彌沙子就衝動地一頭栽進樂團的練習之中。
她想獲得他的認同。
希望他至少能明白,這幾個禮拜來她是多麼地努力不懈。
「是關於表演練習的事情……」
惣太瞥了彌沙子一眼。
豁出性命……他的心意竟然是如此強烈,像她這種人,怎麼可能有辦法插進他們的關係之間呢。
但彌沙意外地表示明白,接受他的回答。
惣太從夢中醒來,開始走向餐廳。他明白日子一天天增加,蓮雅諾已越來越靠近他。但離決定性的瞭解還差得遠。
而惣太只擔心一件事,便是香織是如何看待那個經驗的。
「啊、我先說好,並不是我做了什麼壞事喔!」
不過,其實這時的彌沙子早巳完全聽不見惣太的聲音。
香織會對此心懷不滿……若他們是互相認定的戀人,會不滿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吧。彌沙子的內心以驚人的速度,任由想像奔馳添加上更多色彩,轉變成一件自己認定的事實。
這裏的話不會有人來打擾。現在這時候只有他們兩人。
她立即回以最簡短的回答。惣太對於彌沙子那比想像中還冷漠的態度感到退縮。
「是的。」
「……回家時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然,她幾乎沒有得到什麼回報。彌沙子心想若不講,以後都會一直感到後悔吧,所以下定決心站在惣太面前。
根本、用不着問。因爲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彌沙子難得地打斷別人說話並反問。
「不,並不是……」
惣太從剛纔開始也一直很在意,稍微落後一些跟在自己後頭的彌沙子,臉上那過於消沉的表情。
「是被色狼之類的襲擊了嗎?」
但至少……她想說一件事。
結果,惣太想不出其他能說的話,只能直截了當地陳述事實。
她是如此的美麗,光是凝視,就讓人幾乎心神俱失,但是什麼令她神情如此黯然呢?
但是,她無法責怪他。
「幸虧如此,之後就搭上警車被帶去醫院……事情爲什麼會鬧得那麼大呢?」
惣太面對彌沙子,儘可能地說出他能夠說的、毫不造假的字句,但自己說話完全不得要領,最後只能詞窮。就算繼續說下去,他也不覺得她能夠完全理解。
現在想來,這次樂團的事情對惣太來說,或許只是他心血來潮的構想罷了。或許這件事根本就不足爲取,當有其他優先事項時,就可以迅速地放棄不做。
她現在光是站在他面前,就已痛苦萬分。
「不過,你是怎麼了、香織?熬夜了嗎?」
然而意識着想做出「平常對話」的話,對於惣太而言實在是相當困難。
「嗯?」
嘴脣緩緩地吐出一字一句。
這不是理所當然該清楚明白的事嗎。他的眼中並沒有自己。自己對於他而言,不過是那麼點程度的存在。
「你可以先過去嗎?我有些事……」
對於突如其來預料之外的問題,慌張的惣太只是回以不知爲肯定還是否定的含糊答案。
「別說了。」
這就是蓮雅諾的嗓音……
「……啊、是嗎。」
「……」
最近這幾個禮拜來,連旁人都能看出惣太幾乎是過度地專注在社團活動上,而且大部份空閒時間都耗在這上頭。
「我從上週末開始,就遇上一個完全不同於現在的其他問題……而那對我來說……是個悠關生死,得豁出性命的問題。」
……她、不記得了?會有這種事嗎?因爲太過震驚而喪失記憶嗎?
「啊、嗯。」
「和我……那個……和我們練習表演這件事,是問題的原因嗎?」
香織一定……不是不記得。而是不相信。
對於香織辯解似的語氣,惣太另有含意地嚇了一跳。糟糕。的確,若是平常的自己,他一定會反駁她那種程度的辯解。
像個笨蛋一樣。直至今日自己究竟都是在拼命努力些什麼呢?
這令惣太內心十分耿耿於懷。但對現在的惣太來說,他已沒有餘力再平心靜氣地詢問她。他只能慌慌張張地接續方纔的失言。
【若你們輕視我,那也沒辦法……】,惣太的言語在腦海中迴響。
「……啊啊、嗯。」
但另一方面……惣太十分在意彌沙子那過度黯淡的表情。
但對於彌沙子而言並非如此。
她的態度很輕鬆,應該是認爲他要對彌沙子說的事,不過就是對於連日來無法參加練習而道歉的內容。但她恐怕完全想像不到,惣太是打算提出退社宣言。
彌沙子以令人感到哀傷的清冷嗓音,打斷惣太的話。
「爲什麼你會在警察局?」
「……回答我、艾爾加……」
由於今天香織睡過頭,所以她和惣太都沒有便當。加上總是在校內喫飯的彌沙子,今天便三個人一同前往餐廳。
直到最後一刻,她都沒有發怒也不責怪他……但儘管如此,彌沙子的背影已確切地傳達出拒絕。
香織簡潔地點點頭。大概察覺到是社團上的事情吧。
始終朦朦朧朧的意識焦點,這時總算迅速靠攏,將從剛纔開始就呼喚着我的聲音和眼前的她重疊起來。
惣太的辯解倏地中斷,令人窒息般的沉默蔓延在兩人之間。
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彌沙子如此自我解嘲。
「我想就算我道歉也無濟於事,若你們輕視我,那也沒辦法。但我現在……」
……警察……惣太爲了掩飾內心的動搖,故意誇張地裝作很喫驚。
然後和香織的感情漸漸疏遠,最後連身體狀況都亮起了紅燈。
與香織道別後,兩人穿過陸續前往餐廳的人潮。彌沙子不發一語,彷彿接受到死刑宣告般,無精打采地跟在惣太身後。
「豁出性命啊……我也有會令我想那麼做的事……那也無可奈何。請你快去香織同學的身邊吧。她在等着你。」
惣太那太過於熱衷社團活動的舉動,一定使得他和香織之間的關係產生裂痕吧。她想這十分有可能。
吸血鬼女王、最強最古老的吸血鬼……真的是那名少女嗎?
就算被我怨恨、就算遭到我的輕蔑,他也完全無所謂嗎?
「要跟彌沙子說。」
「……」
不,應該不是那樣吧。惣太撇開美好方面的想法。
「嗯~~並不是……那樣子……我去還出租的片子,在回家的途中,自行車就爆胎了。然後,我就牽着它回家,接着……」
他雖然想過要講得更加婉轉修飾,但腦袋完全迸不出東西。
他突然對她說話時,看來也不特別驚訝,只是默然無語地垂下眼瞼。
就算彌沙子的努力化爲烏有,也是她自己的錯,因爲她擅自地妄加想像。
「那個……並不是因爲身體健康的狀況嗎……」
對了,我剛纔一直聽見的,就是她的聲音。
「嗯。」
從剛剛到現在,彌沙子也一直注意着惣太吧。
一如往常的學校、一如往常的午休。
然而惣太對於至今自己一手籌備起企劃,卻又頭一個退出,這樣的自責充斥他所有思緒,所以完全誤解了彌沙想詢問的事。
彌沙子輕輕吐了口氣,緩緩低下頭。
「……先不說那個了,吶、香織。」
話說回來,他怎麼樣都無法將繆拉所說的蓮雅諾,和夢中出現的她的身影,完整地結合在一起。
「這個嘛……昨晚我到半夜一直都待在警察局裏。」
香織這時中斷話聲,沉思地仰起頭。
但彌沙子到了最後關頭時,話又卡在喉嚨裏。
她邊目送着惣太前往香織身邊的背影,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對懦弱的自己感到憤恨不已。
爲什麼我會這個樣子?
這一生,都無法改變這樣悽慘的自己了嗎?
「被甩了呢,學姐。」
「!!」
背後突如其來地傳來叫喚聲,彌沙子瞪大眼睛回過頭。
……是鏡子。
如同以往的明亮笑容,完全不在乎彌沙子的心情。
彌沙子對於她的開朗感到不快,但又更加覺得會對此感到心煩的自己真是悲哀。
「……抱歉、鏡子同學……稍微……讓我一個人獨處……」
「膽小鬼。」
鏡子仍舊維持笑容,卻直截了當地說出這句話,聲音中帶着殘酷般的譏諷。
她那毫不留情扎人入骨的言語,令彌沙子的心頓時凍結。
「怎麼,你也能夠做出嚇人的表情嘛。在惣太學長面前,你也能像這樣生氣給他看就好了。」
「鏡子同學,你……」
鏡子站在聲音發顫的彌沙子面前,態度不知爲何突然軟化。
「對不起,學姐。不過我無法放下你一個人。」
「……」
彌沙子不知該做何反應地呆站在原地。
能夠沉着冷靜地……將攸關生死存亡的重要關頭完全託付在別人手中嗎?
「我不知道。」
「……希望你、讓我思考一下。」
「或許再過不久時機就到了。」
「如果那麼做的話,也不會刺激燦月到這種地步……也不會讓你做出這麼痛苦的決定。不過,你獲救的可能性的確會比現在還低吧。」
「……你要去哪裏呢?」
「用不着擔心啦。就快要到了。」
他稍微恢復理性,過了一陣後開口詢問繆拉。
「學姐你很害怕吧?」
「吶學姐,接下來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玩?我知道一個非常適合轉換心情的絕佳地點喔。」
「……那是什麼意思?」
但爲此竟然要斷絕和所有人的連繫……
鏡子看來很熟練地拉開門扉。
是某棟大樓的後門……嗎?一直在小巷子中打轉之後,她完全搞不清楚這個地方的所在位置。
彌沙子也慌慌張張跟上,但沒有照明的樓梯讓她腳步惶惶不安,連遲疑的時間都沒有,彌沙子寸步不離地緊隨在鏡子身後。
一股陰鬱的氛圍籠罩住惣太。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最佳辦法。儘管他早就知道了,但現在仍是大受打擊。
謊言……既然她說白天的自己只是個謊言……那她的意思是,昨晚意圖襲擊香織的惣太纔是他的真面目嗎?
不,可能是因爲光線的變化纔會看成那樣。彌沙子如此認定。
來來往往的人們的眼神也好、打扮也好,都和彌沙子理所當然認定的他人形象顯然有所不同。
惣太一如往常騎着KATANA飛奔至別墅後,沒有看見原本應停在車道上的悍馬。
「……怎麼了?」
「那今晚……」
「喏、鏡子同學……你到底要去哪裏?」
彌沙子微弱地提出異議,鏡子就瞥來鄙視的一眼,令人完全不覺得她是一位學妹。
繆拉冷淡地搖搖頭。
惣太慢慢思索繆拉的一字一句。
「你的選擇沒有錯。但是,那會演變成一個多麼痛苦的選擇……我應該事前就先跟你聲明。」
敲打着鍵盤的手指倏地停下。即便在黑暗中依然晶瑩剔透閃爍着光澤的那一頭金髮,緩緩抬起。
走下樓梯後,前方是一條短短的走廊,有兩個男人站在盡頭那裏,沉默不語地交叉手臂倚在牆上。
繆拉吞回原本想說的話,轉頭望向窗外的暮色漸深。
「無論如何,都不能扯上關係嗎?」
黑暗隱藏住細微部份,連自己的腳邊都令人感到提心吊膽,而霓虹燈的鮮豔光芒,在出乎意料的地方開始閃爍表現自我主張。
「我的確偶爾會來幫你們的忙……但我從來不認爲那是我的義務喔。我是因爲沒有辦法才幫你們的。我不像你們一樣那麼習慣戰鬥、也不像弗利茲他那麼樂在其中。」
就算叫他休息,現在的他反而對於能夠如此悠閒感到困惑。
門裏頭是一道一直線通往地下的階梯,鏡子毫不退怯地走入其中。
他不想變成吸血鬼,這是無法撼動的事實。惣太那時還是會認爲,爲了避免變成那樣他願意做任何事。一定是的。
鏡子像是翻書一樣迅速改變態度表示歉意,彌沙子雖然不明白她的真正心思,但她費一番工夫才理解到,她至少也不是惡意。
鐵門發出沉悶的吱嘎聲緩緩敞開,狂野的旋律微微地從縫隙之間流泄而出。
雖然繆拉的發音十分清楚明亮,但同時聽來也感覺到她的疲倦、抑或是悲傷。看不見她的表情。
惣太無力地坐在彈簧蹦出的沙發上,抬頭仰望透不進光線的漆黑天花板。
「到了喔,學姐。」
繆拉也沒有強迫他,接下來又轉回頭望向電腦的液晶屏幕。
繆拉的紫色雙瞳一瞬間瞥向惣太,又馬上返回膝蓋上筆記本電腦的操作上。
「香織她情形如何?」
「這玩笑也太過火了吧……」
「沒關係……已經沒關係了。我已經覺得輕鬆多了。」
然而鏡子又更加走進深處的小衚衕中。宛如在測試着彌沙子的勇氣。
「你現在白天的生活,都只是由謊言所建構起來。與暗之眷屬戰鬥的人,容身之處也只有在黑暗之中。就連現在的你,也一樣。」
彌沙子恍惚地感覺到,這個無法清楚判別出遠近感的世界,與拿下眼鏡時的景色十分相似。喧囂聲麻痹了她的腦袋,世界更加詭異地扭曲着。
很明顯地都相當輕浮。
彌沙子爲了回應鏡子的鼓勵,便努力逼迫自己,擠出了一抹僵硬的笑容。
繆拉不疾不徐地轉過頭看向惣太。她對於惣太忽然激動不已的模樣,神色中沒有一絲動搖……不,從惣太開始咆哮怒吼之前,她的眼眸中就浮現出似後悔又似哀傷的某種透明液體。
他自己說的話讓他心中的怒火更是熾烈。隨着話一字一句地說出口,惣太的憤怒更加一發不可收拾。
「這還是祕密,等你到了就知道囉。」
「……」
「時機?」
鏡子她……的確是個彌沙子幾乎無法相提並論的行動派少女……但也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絕對不是那種夜晚會在街上游蕩的類型。
話說彌沙子平時就極少在這種夜晚的街道中行走。她就連在白天都對喧譁吵鬧聲感到暈眩不已,但對於不諳世事的少女而言,隨着夜晚到來街道上所呈現出的另一種面貌,是她所無法想像的轉變。
「在事態變得無法挽回之前,必須和無關的人們斷絕關係。」
一種感激、或者是焦急……很難說明白的情緒籠罩住惣太。
現在兩人正站在熱鬧街道的另一頭。
在這種地方穿着制服……光是想到這件事她就一陣瑟縮。
「你老是這樣戰戰兢兢地畏首畏尾,你知道至今你損失掉多少東西嗎?」
「不用襲擊。偶爾也歇息一下吧。」
冷靜下來回想的話……繆拉的確直到最後,都反對惣太加入戰局之中。
鏡子停下腳步,站在一扇生鏽的厚重鐵製門扉面前。
在朦朧的燈光之中,塵埃在空氣中悠然飛舞。
她覺得自己好像赤身裸體地被丟進一個素未聽聞的異國土地中。
繆拉也懼光,但液晶屏幕的光線就沒問題嗎?惣太不由得思考起這種無聊的問題。
鏡子說的話的確殘忍又直接……但也確實多虧如此,彌沙子才能從剛纔就一直陷入的無出口自責輪迴中,跳脫出來。
「去偵察了。」
鏡子走在一旁,逗弄似地斜眼看向她。
像是突然被抽光力氣般,惣太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
一直跟隨在鏡子身邊行走,彌沙子內心的不安無止盡地擴大。
若是能告別那樣的自己,她願意做任何事吧。鏡子也是打算助她一臂之力……的樣子。
的確,這裏有着和彌沙子及鏡子一樣身穿制服的女學生。但無論是化妝還是飾品,都是屬於彌沙子在校內會敬而遠之的少女類型。
她邊嗒嗒嗒地不知打着什麼,邊和藹地對惣太大略說明。
「可是……」
「你想說……我果然還是應該按照你說過的,只要等待蓮雅諾的夢境比較好嗎?」
但是……鏡子彷彿像是待在自家庭院中,悠然自得地穿梭其中。
彌沙子反問的聲音中,連她自己也能清楚感受到正在顫抖。鏡子所說的「絕佳場所」……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呢?
「弗利茲呢?」
畏畏縮縮的自己……那對於現在的彌沙子而言,是最忌憚的字眼。
他不知爲何胸口燃起一陣熊熊怒火。
今天這一整天,他覺得自己似乎失去了許多東西,一股猛烈的疲憊感向他襲來。
「再繼續這樣維持白天的生活……很危險。」
「好像沒有大礙。她似乎以爲那是幻覺之類的。我也儘量不和鏡子打到照面就回家了。一直被人套話,果然引起懷疑了吧。」
假設事先聽見這些,自己的意志會改變嗎?
「就是不希望你變成這樣……我才希望你不要太過深入這件事情。」
這首歌?……聽見熟悉的旋律,彌沙子倏地皺起眉頭。
惣太的腦海中閃過許多面孔。總是在操心自己的香織。他所辜負的彌沙子。取代他慘遭犧牲的鏡子……
「你又想忍耐下來積在心頭了。那樣是不行的喔。這種時候,就要轟轟烈烈地一掃鬱悶心情纔行。」
話雖如此,要斷絕至今的生活令他猶豫不已。對於惣太而言,某種意義上那幾乎等同於自殺。
「那你們是叫我要成爲你們的同類嗎!?一直隱居在這種廢墟中,一到晚上就掏出槍和炸彈去跟一羣莫名其妙的傢伙們廝殺……你們是叫我過這種生活嗎?」
鏡子咧着嘴,露出燦爛無比的美好笑容。
「等到你重要的人們被牽連進來時就太遲了。在一切爲時已晚之前,你應該要下定決心。」
「去吧。雖然我不認爲今晚這一整晚的時間足以讓你思考清楚……至少比沒有的好。」
惣太一時間無法咀嚼繆拉話中的意思。
是出門到哪裏去了嗎?惣太如此心想着走進別墅中,裏頭只有繆拉一人。
「經過這一陣子的暴動,燦月的態度也會有所改變吧,所以他到處去勘查情況了。」
「……」
在幾乎有些走樣的隆起肌肉上,刻了許多刺青,看起來就讓人覺得疼痛不已。那兩名男子不用任何言語,光是藉由外貌就無所顧忌地主張自己的暴力性,並且毫不猶豫地炫耀展現出來。
由彌沙子來說的話,僅僅是靠近他們她都不敢,但鏡子卻毫無顧慮地走近他們兩人,宛若是舊識般交頭接耳。
男子們向左右退開,騰出前往後方大門的道路。
「來,在這邊喔,學姐。」
彌沙子提心吊膽地偷覷着男子們,邊走至鏡子身邊。
看守着大門的男子們,以如鋼鐵般毫無表情的雙眼,默然地回視彌沙子。
鏡子以肩膀推開厚重的隔音門……下一秒,如巨浪般的轟隆噪音響貫穿彌沙子全身。
「你討厭這一類的曲子嗎?」
鏡子的喊叫聲完全敵不過大型擴音喇叭所釋放出的偌大音量,聽起來只像是在耳邊呢喃一樣。
雖然一眼看向盡頭不至於無邊無際,但這座大廳仍然相當寬敞,而裏頭滿是肩並着肩萬頭攢動的人羣……那些聽衆不知共有幾人,但都渾然忘我地如癡如狂,將身軀投入怒濤般的音樂中。
【切碎吧、切碎吧、太古之惡在呼喚着我。】
【爲你的神、獻上滿是鮮血的供品吧。】
「……這是……」
即便是英文歌詞,對彌沙子一點也不構成妨礙。
因爲她已經重複聽這首歌不下千萬遍。
【吊起魔女吧、吊起魔女吧、魔女就在你的身邊。】
【在聖父之名下,刺穿她吧、撕裂她的胸膛。】
——這是TEPES的代表作品《魔女的鐵槌》!!
……但是這如此驚人的歌唱力量是?
那並非是完美抄襲那種能輕易做到的嗓音。那份魄力、表現張力……已經超越了收錄在專輯中的原曲了,而這點彌沙子一聽就完全明白。
閃耀着紅豔血色光芒的雙眸。尖銳的犬齒。蒼白的肌膚。
至今所相信的常理、遵守至今的信念,在這個音樂鮮明強烈的世界面前,都不再有任何意義可言。
他想……她說的完全正確。
與唱片中一模一樣,如同鬼斧神工般的吉他彈奏。從超重低音開始至尖銳的咆哮聲,彷彿從地獄推向天堂一般響亮高歌。
從吹撫至頸項的吐氣中,彌沙子可以明確感受到主人的慾望。

假設……他聽從繆拉的忠告,忽然就消失匿跡。沒錯,例如就趁今晚。
但是現在,就連謊言也不惜說出。
當然,這只是暫時的。
【等到你重要的人們被牽連進來時就太遲了。】
是個傳說。
歌聲、吶喊,如同一個巨大的石磨搗碎彌沙子的思緒。
他仰躺着在牀上翻滾,視線在天花板上左右遊移,惣太反覆思考繆拉剛纔說過的話。
等到事情解決之後,一切就會恢復原樣吧。
但是……等待着他的結局,還不一定會是惣太所期望中的樣子。
她也是魔女啊。所以必須接受男人的制裁……忽然,清醒的片段意識閃過腦海中。
好幾只粗糙的手臂也抓住彌沙子,奪走她的自由。
別說香織了,他已無法再見到任何人。
打倒在燦月製藥築巢而居的伊諾威齊後,回覆人類的身體。惣太就是爲此而戰鬥至今。
【你是渴求着鮮血的十字軍、驅趕惡魔的使徒吧!】
然而爲什麼,他現在無法立刻下決定呢?
「制裁!制裁魔女!!」
一個演奏者的狂熱,觸動了坐在觀衆席中所有人的原始衝動,每一個人的激昂吶喊產生共鳴,氣勢銳不可擋。
那股氣勢深深震懾住她,她已經完全無法思考。
一個被她放置在遠處、遺忘了的面孔……不知爲何,回想起來時令人懷念到十分苦悶。
若是在下定決心之前,告訴他們自己要暫時離開的話,那同時其中也蘊含着某個可能性——意味着今生的永別。
香織便是其中之一、彌沙子也是、現在位於仙台的家人們也是……這當中也包含所有認識他的人。
但是,好奇怪。不可能會有這種情形。彌沙子感到混亂。烏畢爾因謎樣的失蹤而告終,而那已經是將近三十年以前的事。
但是,在她回想起那是誰之前……
然後,她凝視着站在舞臺上的歌手……這次彌沙子感受到真正的錯愕。
他不是人類。
在舞臺上如神君臨天下的烏畢爾引導之下,興奮的羣衆更加晉升至恍惚的洶湧大海中。
是鏡子。她發出尖銳的慘叫聲,身上的衣服遭人撕裂似地扒開,脫下往旁一丟。
從今以後,我會成爲主人的一部份、成爲他永遠的僕人。
爆炸性的音量響徹彌沙子的骨髓、撼動她的五臟六腑、內心翻騰不已。
忘卻一切悲傷的事、討厭的事……
宛如擔任合唱團般,觀衆一起大聲呼喊。
當她的衣服慘遭周圍的男人們撕破、抽離而去時,彌沙子甚至毫無抵抗的意思。
臺上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皮革制的束身裝,邊撥弄着電吉他、邊激烈地搖動一頭華美金髮,並對着麥克風吶喊歌唱,有着一副與CD封面上的照片如出一轍的美貌。
她所說的「斷絕關係」應該是指……不告知理由、也不說明去向就完全消失蹤影那種方式吧。
不,想這件事本身就很無意義。「沒錯。」惣太帶有自嘲意味地重新思索。
幾億顆雨滴敲打着柏油路面、也敲打着家家戶戶的屋頂。
他是神啊。
這空隙當中,轟隆作響的狂風呼嘯吹過。
但反過來說,回不來的時候呢?
面對一幅該瞠目結舌的景象,彌沙子卻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制裁!制裁魔女!!」
奔走在雨水槽中的流水聲。從屋檐、從樹梢、水珠滴落的聲響。
直到今天,自己究竟是看着什麼、聽着什麼、想着什麼而活到現在的呢?
究竟有什麼好驚訝的呢?
他像是在解開一個糾結成一團的絲線般,幾乎能將那些層層重疊的音色,一個個聽出來並加以辨別……他的感官神經正是如此清醒又敏銳。
這裏的空氣好奇怪……
但是如果有一天,他平安無事地回來時,香織一定會赫然大發雷霆,而自己也得拼命不停道歉。必須捏造出毫無根據的謊言來搪塞她吧。
明天早上,來接惣太上學的香織就會發現他不在家……然後後天、大後天他也沒有回來,她或許就會非常納悶,甚至還很擔心也說不定。
絲毫沒有一點睡意。惣太現在的意識和白天時完全無法相比,十分清晰澄澈。
不知在何時走下舞臺,那個名爲烏畢爾的人就站在彌沙子眼前。
這就是現場演出……彌沙子因爲過於驚愕而全身酥軟無力。關在房間裏從耳機中聽見的柔和旋律,根本沒什麼大不了。
在一股劇痛到來之前,一道從體內深處迸射而出的快樂浪濤,先一步盈滿彌沙子腦中所有思緒。
鏡子在這裏被人脫光衣物,有哪裏不對勁嗎……?彌沙子心中就連判斷這件事的理性,也早已被奪走。
這是定理,必然。
昨天、前天的時候,他都有可能會丟了性命,那明天以後也會是同樣的情況吧。自己若從某一天起再也見不到香織,這也不足爲奇。
自己……早已經連生物也不是了。
「……騙人……」
【永遠的生命、永垂不朽的力量、挖開太古之神的墓碑吧!】
彌沙子只是呆愣地注視着。
魔女、女人,會遭到男人們的制裁、審判、然後被刺殺身亡。
傳說中的搖滾巨星,就站在彌沙子眼前的舞臺上。
窗外傾盆大雨,落在地面上滴答滴答響。
在眼角余光中,有什麼東西飄了起來。
自己已經是夜間的生物了嗎?貓或者是貓頭鷹……那種夜行性的生物,都是如此感受着夜晚嗎?
如雷貫耳的偌大音量,已經不在人類聽力範圍內。
身爲人類,最初也是最後一次品嚐到的狂喜境界令她顫抖不已……同時少女的意識落入永遠的黑暗之中。
雖然在腦海的一隅中會不自覺想着「真討厭啊」,但即使如此,爲什麼要反抗他們呢?
想死也死不了的自己。
與這件事無關的人們……也就是指,在這件事發生之前,和惣太有關連的所有人們。
然而現在站在舞臺上熱情演唱的人,左看右看都是全盛時期……七十年代的烏畢爾。
最糟的結果,就是變成吸血鬼……到了那時,一定會被弗利茲他們「處分」掉吧。那樣一來……想再回到曾經告別過一次的人們身邊,這項希望就無法實現。
毫不驚懼、毫不畏縮……甚至根本無法理解。
回想起來,像這樣渡過漫長的夜晚,對於惣太來說,還是他變身成爲吸血殲鬼以來的頭一次。
好熱。快要不能呼吸了。這個、令腦袋暈暈沉沉的甘甜臭味是什麼呢?
龐大的瘋狂駭浪席捲了整間地下音樂酒吧。
……這是當然的吧。
但他想,那樣也無所謂。對香織說謊這件事……尤其是爲了這種事說謊,他從以前就很不擅長。正確來說,是自然而然地覺得不能夠欺騙她。
自己一定已不存在於這世上。
我是被奉獻至他面前的。作爲一個獻給勇猛神祗的活供品。
TEPES的吉他手、葛穆德·烏畢爾……
若是能回到這裏,再次看見香織的面容。回來這裏,與香織一如至今互相見面的話,他覺得那之外的事都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那一定、是理所當然的吧……這種跳脫常軌的認知,不知不覺間深植在彌沙子心中。
絕對不是什麼抄襲。會比專輯中還魄力十足那是當然的。因爲這是本人的現場演奏。
沒錯,我會改變。
新任主人的尖銳獠牙,刺進彌沙子的頸項中……
梅論學園的制服,像是一面遭到狂風吹打的旗子,輕飄飄地飛向空中後消失。
假設就算他還活着,也應該已經超過五十歲了。
演唱會此時達到最高潮。
這就是真正的……接觸到這股狂熱,彌沙子已然陷入一種亢奮狀態中。
那是因爲……他總是心想經歷了一整晚的戰鬥後,明天還能再見到面,所以才與今天的香織說再見。
心想或許這是最後一面了,但一次也沒有再回過頭……這就是不捨。對現在的惣太而言,就算再見香織一面,他也不可能完全放棄一切。
若是一想到這可能是最後一面了,他一定會心煩意亂吧,也覺得自己沒那麼容易就能下定決心。
但即便如此……就算錯過了做好覺悟的機會,硬叫他現在當場做出決定也……
「……?」
惣太眼神忽然停留在一個奇妙的東西上。
窗外明明在下雨,蒼白淡然的月光正從遠方雲層的縫隙間,虛無飄渺地照射進來,而窗簾上映照出一道人影。
有人正站在陽臺上。
太過驚駭,惣太整個人跳了起來。
爲什麼他沒有注意到?
雨聲、夜晚的風聲……惣太至今一直都感受着周圍夜晚的全部氣息纔對。
「……是誰?」
惣太向窗簾外質問。
「惣太同學?」
……然後,人影出乎意料、十分乾脆地回應他。
那聲音他認識。在學校中,那是他已聽過許多次的熟悉呼喚聲。
「……彌沙子?」
惣太更加感到不安。怎麼回事?在這樣三更半夜的,究竟爲什麼彌沙子會在這裏?
「吶、可以替我打開窗戶嗎?」
彌沙子以甜蜜請求的嗓音,敲了敲窗戶。
一瞬間,彌沙子那因憤怒而熊熊燃燒的眼神,因恐懼而瑟縮變得軟弱。
「那傢伙」……離開了。
突然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極端渺小的存在。
這樣的我,究竟爲什麼要害怕這麼一個女人呢?
沒錯,我怎麼會忘記呢?夜晚不是屬於我的東西嗎?
「消失吧!!」
在那白皙肉體上,感受到的絕非虛假的獸慾……
我使盡全力地將頭撞上水泥圍牆。柔軟的爐渣水泥土圍牆,頓時一大半化爲粉塵崩塌。
彌沙子猛地蹬了下牀朝我飛竄而來。
應該很可怕吧……應該很痛苦吧……然而……我做了什麼?
「住、住手……」
讓她進來房間好嗎?讓那個不可能會在這裏的「彌沙子」?惣太躊躇不已,聽着淡淡持續的敲窗聲。
「……惣太……」
彌沙子靈敏地跳起來,瞪着我嘶吼……像個猛獸類一樣喉嚨發出低嗥聲威嚇我。
「你……」
我將彌沙子甩開丟至房間的角落中,然後頭也不回地從陽臺跳向外頭。
沒有眼淚、沒有哽咽,只是一個爆發出來的吶喊。
【怎麼、這不過是暫時的罷了……】
「彌沙子……」
「聽說在吸某個人的血之前,這個傷痕都不會消失……所以,我想最初的男人就惣太同學好了。」
對於完全轉變爲吸血鬼的那位少女,作爲道歉、作爲補償……自己究竟該做些什麼?
一記絕望之錘重重地壓上惣太。
他在下意識中一直拼命壓抑的……某個東西……現在、解開了束縛……
身爲一個女人……竟想喫了身爲男人的我,膽子倒是很不小嘛?真是太過狂妄自大。我得好好讓這傢伙徹底明白一下道理。
「我說過我是彌沙子了吧?」
即便明白這個道理,惣太仍是不停盲目地劇烈掙扎。

「烏畢爾……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她這麼說完,將皮革制的項圈往下一拉,朝惣太展示她脖子上的咬痕……那和惣太的一樣,剛好是位於頸動脈上的兩個扭曲咬痕。
就算再怎麼努力,畢竟還是女人的力量。根本比不上拿出真本事的我。
「……惣太~~!!」
面對在腦海中響起的話聲,我開口喃喃自語。
但是……但是拿下眼鏡後的那雙眼睛,閃爍着異常血紅的光芒。還有正好相反,看來毫無血色、喪失溫度的蒼白肌膚。
窗簾盈滿吹進來的晚風,向室內膨脹翻飛而起。從打破的窗戶中,探進一隻被雨淋溼的白皙手臂……幾乎太過白皙的那隻手伸進來後。打開窗戶的鎖。
這傢伙好像還不明白立場這種東西。
「爲、爲、爲什麼……你在那種地方!?」
我毫不畏懼,從容不迫地走向發出低吼的母貓。
惣太連從牀上站起來也辦不到,只能一直移動臀部向後退。
「……!!」
在滂沱雨聲之中,我似乎聽見了「那傢伙」的笑聲。
惣太懷疑起自己是否神智清醒。他是在作惡夢嗎?
但是她的直線動作中毫無任何技巧。我以右手抓住齜牙裂嘴的女人喉嚨,抓住她的脖子將她懸吊至半空中。
「喏、你看……我變得這麼漂亮了呢。」
現在,沒有任何人能忤逆我。
咯咯的妖豔笑聲,從雨聲之中傳來。
【爲什麼違抗你的真心話?】
吸血鬼的腕力……就算對方是名少女,但也不是常人能抵抗的力量。
我仰天咆哮。用盡全力,野獸的咆哮從喉間進出。
我飛落在一條陰暗小巷中,邊淋着傾盆大雨邊跪坐在地。
如果真的……真的是彌沙子的話,他不能讓她在這種深夜、而且還是雨中,一直站在陽臺上……但他也有所顧忌不敢隨意開窗。
因爲我早已經不是人類了。
惣太竭盡全力地扭動身軀,但彌沙子似乎毫不介意,將半裸露出來的酥胸壓在惣太的胸口上,彷彿想誇耀她那充滿彈性的乳房在他身上擠壓的模樣,不停磨蹭扭動着她的肢體。
他不想承認。
彌沙子……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在我猶豫的剎那間,彌沙子的表情橫眉豎起,宛如化作一名鬼夜叉。
「沒事的。我會讓你幾乎感覺不到痛楚的……最開始的時候呢、體內會覺得很舒服喔。之後再咬的話,就一點也不會覺得痛了。反而會變得更加舒服呢。我也是這麼經歷過來的喔。」
比起焦躁……現在多出數倍的解放感讓我心情愉悅。
因爲,我是怪物。
惣太狼狽地扭動身軀,彌沙子的雙手卻以令人無法置信的強大力道制伏住他。
因爲彌沙子是我的朋友……所以纔會被那些傢伙們變成那樣。
重新摸上嘴角。已不見獠牙。
野獸本身早已沒有其他聲音。就算再悲傷、心痛得快要碎裂、也只能狂亂地發出吼叫。
落下的雨增加身體上的重量。一陣不知累積在體內何處的疲勞,突然一股腦地湧上來。
身上穿着一件肌膚裸露的紅色皮革制的奇異服裝。搖曳生姿地擺動在他眼前的那個物體,的確是有着彌沙子的外形。
【爲什麼逃跑了……?】
即使他再怎麼掙扎,壓制住他的彌沙子的力量,完全令人想不到會是女生所有的強大。
至今一直全力制伏住我的彌沙子,一下子就被踢到房間的另一頭。
本來是打算降落在下方的路面,但用力過猛結果跳上隔壁房子的屋頂。不過我毫不在乎地竭盡全力蹬向立足之地,又飛躍跳上旁邊的屋頂。
剛纔盡情施展出的力量餘韻,還如烈火般燃燒着內心深處。
「因爲突然……好想見你。」
以着甜膩的語調,那個有着彌沙子聲音的東西,邊撒嬌地擺出妖媚姿態邊說道。
瘋狂的我,質問着哭泣的我。
突然,我任由如浪濤般爆發而出的衝動貫穿全身,毫不留情地將壓在我身上的女人一腳踢開。
太奇怪了。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彌沙子她不可能……會在這裏。
身體如羽毛般輕盈,雙腳漲滿了幾乎難以駕馭的力量。
沒有止盡的虛脫感和……無力感。
彷彿連厚重地籠罩在頭上方的烏雲也要迸裂般,我瘋狂咆哮直至聲音嘶啞。伸長的犬齒像是個音叉,與衝破喉嚨的吶喊發出陣陣共鳴。
「那個東西」背對着太過明亮的月光。從陽臺走進房間來。
【你想盡情地玷污她吧。那是你的願望吧。想折磨她侵犯她渴求她殺了她、吸光她所有的鮮血……】
我用力地吸了口氣。充份感受夜晚芳香的氣味。
每次一意識到時,腦海中回想起來的……就是妖媚的彌沙子的身體重量。
「消失吧……」
「你爲什麼……不幫我開窗呢?」
全身的力氣彷彿被抽光,我難看地倒落在水窪之中。
吸血鬼……那個彌沙子她……這種蠢事、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蠢事!!
憎惡的吶喊聲,撕裂我的思緒。
彌沙子甜膩地呢喃着,不慌不忙地躍起身子……下一瞬間,她像是隻將獵物按倒在地的豹一樣,壓在惣太身上。
像是回應着惣太的凝視般。彌沙子扭動肩膀。
「我忍讓着你,你就得意忘形起來了嘛。啊啊?臭女人……」
那個想佔據我的身體、擁有那對獠牙的主人。
全部都是我的錯。
我可是比你厲害喔……爲了讓她領悟到這點,我刻意發出比彌沙子還低沉粗嘎的吼聲,並張開嘴巴讓她看見,遠比她還要銳利巨大的獠牙。
惣太在牀上像是被五花大綁般渾身動彈不得。
既懦弱、又總像是在害怕着什麼般、低下頭以眼神窺視着我……
柔軟的觸感像是硫酸一般,溶解了惣太的理智,同時一陣不知爲何的衝動,從內心深處迸射而出。
……就這樣,過了幾分鐘。毫無預警地,玻璃的破碎音打破一片靜寂。
這時,我看見了那個熟悉的彌沙子。
彌沙子的嘴脣顫抖着,發出哀求般的尖細聲音。
「呵呵、在害羞嗎?」
窗戶喀啦喀啦滑開的聲響,莫名尖銳地傳至惣太耳中。
一陣強風倏地吹進來,颳起窗簾向左右掀開。
「我已經不會再變老、也不會受傷。不過呢……喏、最初的傷痕卻不會消失。」
「有什麼不好嗎?」
總是好好先生的那一副面具,現在已然消失無蹤,納罕崔拉臉色蒼白地釋放出怒氣,而金髮紅眼的搖滾巨星只是當作耳邊風。
「襲擊毫無關係的局外人……而且竟然還將她加入眷屬。」
「這有相對的價值吧?多虧如此,也才徹底揭開伊藤惣太的假面具吧?」
「結果,似乎也讓他徹底逃掉了。」
身軀包裹在紅色斗篷裏的吉拉漢,以帶有輕蔑的冰冷聲調丟進一句揶揄。
「愚蠢的傢伙。眼睜睜看見他落入網中……結果這麼不小心,你打算怎麼處理?」
面對出言威嚇的納罕崔拉,烏畢爾回以輕視般的失笑。
「如果那個男孩想玩捉迷藏的話,我們就等着把他引誘出來……等到他現身前,將他的女朋友啃得連骨頭也不剩啊。」
「你這傢伙是認真的嗎?」
納罕崔拉以驚訝至極的語氣反問。
「囉哩八嗦的吵死了!你這老東西。」
但相對地,烏畢爾的激昂像是地雷一般唐突。
「你們才老糊塗了吧?我們可是吸血鬼喔。侵犯他人、吸人血、折磨人至死。這不是理所當然的權力嗎?享受這些事情有什麼錯?」
「你想說那是不死者的真正心願嗎?」
已經看不下去了吧,吉拉漢以質問的口氣回應激動的烏畢爾。
「即便得到永恆的時間,你的本性還是頭野獸嗎?」
「嘖……總比你總是在那邊裝腔作勢來得好啊。結果還不是像這樣成爲人類豢養的狗。真是笑掉我大牙。」
「……」
互相抵抗纏鬥的殺意在兩人之間擠壓着大氣。
納罕崔拉對着心情惡劣的兩人大聲一喝。由於吉拉漢難得地發怒,納罕崔拉本身便恢復冷靜。
「……烏畢爾,這一次再交給你負責。」
「傀儡師」一臉苦惱地如此宣告。
「就再一人。要再捲進他人的話,這是最後限度。你要以那個誘餌確實吊他上鉤。」
「……哼。」
那麼,該怎麼做?納罕崔拉交叉着手臂,好一陣子陷入沉思。
若是想快速解決,這時果然還是需要使出引誘的手段……這麼一來,直接將這件事託付給早已朝這個方向前進的烏畢爾,反而最狂暴又最快速。
「無論如何,首要任務便是找出伊藤惣太。若運用關係出動警察的話,或許稍微……」
「算了、也好。下一次,我會祭出他一定會咬住的上好誘餌。」
「……!!」
「效率太差了,而且將事情鬧得那麼大,只是個下下策。」
霧江拼命想出的提議,卻遭到納罕崔拉迅速駁回。
至今一直被三位吸血鬼的陰森寒氣所震懾住,面容蒼白全身僵硬的霧江,此時總算得以插嘴說話。
面對專制地發號施令的納罕崔拉,烏畢爾哼了一聲。
「夠了、住手!」
「別說了。先不論過去的事,應該要討論下一步。已經發生的事……也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