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White Night

5.When a black dog how is to the crazy world

《吸血殲鬼》 · 虛淵玄 · 9827 字

朦朦朧朧的景色,不知位於何方。

看來,這又是在夢境之中。

這裏……是梅論學園的校舍裏嗎?

但這份不協調感,是怎麼一回事?明明是他平常走慣的地方,卻一點也不覺得熟悉。

我徘徊在冰冷的走廊之中,尋找其他人的蹤影。

沒有……任何人在嗎?

這裏不是蓮雅諾的夢境之中嗎?

我必須見到她纔行。見到她,問出她的所在地……

一回過神來,有誰站在走廊前方。

「真是可惜呀,這裏不是蓮雅諾的世界。」

他是從何時開始站在那裏的?還是他一開始就站在那裏等待着我?

「我有件事有點無法諒解,所以就中途插進來了。」

他身上眼熟的立領制服,是梅論學園的校服。

他的臉孔,確確實實是我所認識的。而且並非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尤其像是我身邊的某個人……對了,那不是我常常在鏡子中遇見的臉嗎。

那傢伙,和我有着相同的面孔。

「我想,和你面對面說清楚比較好。」

他臉龐的輪廓和五官,簡直與我如出一轍。但是……我會像他那樣子笑嗎?

「……什麼事?」

「你別裝傻了。就是昨晚殺怪物的事情啊。你到底想怎麼樣?那種愚蠢的戰鬥方式是怎麼回事?」

「……什麼?」

「嗯?啊,嗯。」

【你就是我。你和我一樣都是怪物。渴望着鮮血的怪物。】

那聲音既開朗又興奮,非常耳熟。惣太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像是在他心情完全放鬆下來時,突然被澆了一盆冷水。

「吸血殲鬼……」

「機率很低,但並非爲零。如果獵人們又在背地裏有所動作的話,更有可能。」

「那我現在想去拿一下,你可以幫我開社辦的門嗎?」

這幾天,他們的設施一到夜裏就會遭受獵人的襲擊。

午休時間,正當惣太要和香織與彌沙子一同前往學生餐廳時,一道令他慌亂不安的叫喚聲使他停下腳步。

剛纔的夢境和至今蓮雅諾的夢境,截然不同。

熟悉的午休時教室。

騎士無視於烏畢爾的揶揄,視線投向納罕崔拉。

聽見蓮雅諾的名字後,連烏畢爾也變得神色凝重。

這就好像持續熬夜之後的休息片刻。他只是閉上眼瞼,就馬上陷入沉睡。明明現在是正中午。

「那是最好……不過,如果我這個老糊塗沒有記錯,昨晚遭到襲擊的設施中,也有你讚不絕口的……嗯、是什麼來着呢?……對了對了,你嘴上常說的那個『甚至凌駕於吸血鬼的戰鬥能力』的『合成吸血鬼』,你不是也派遣了它們在那邊駐守嗎?」

「那麼,事情順利地掩蓋過去了嗎?」

「你好像什麼都還不明白啊。」

「呃、我,就是這麼一回事……你們先去學生餐廳吧?」

這兩、三天,惣太每天夜裏都與獵人一同前往狩獵。

「你爲什麼假扮成我的模樣?你到底是誰!?」

而後,一到夜晚他就會穿上黑色皮革制的束縛衣和金屬假面,自己了斷生命、毀壞敵人、殺死敵人、啜飲鮮血、再度復活……不停地重複這些事。

在黑暗之中,紅色眼睛揶揄般地閃爍不定。他假裝提及的問題,讓霧江一時語塞。

但是,至今還沒有顯著的成果。

她的確不是受什麼重傷。只要靜養個三天的話,能開始再度回學校上課也不足爲奇。而繆拉已用催眠術封印起她的記憶。

「嗯,看我這樣就知道,已經完全好了。」

「有必要改變調查方向吶……將調查目標集中在梅論學園,查出可疑人物吧。總有一天一定要揪出他的狐狸尾巴。」

「不那麼做的話,我就會像之前一樣,莫名其妙地暴走亂來……」

上次在不知位於何處的森林廢墟中,弗利茲強迫地讓惣太上場戰鬥,而那之後惣太憤怒不已地衝向他面前,但弗利茲卻一派從容地佯裝若無其事……對於惣太而言,變身令他非常厭惡,但弗利茲說的話卻相當有道理。

她已經沒事了嗎?面對突然僵硬不動的惣太,彌沙子也露出驚訝的神情。

「你的狩獵方式,不應該是那種鬼德行吧?應該要更用力咆哮、更加兇猛,盡情地狂歡享樂纔對吧?」

惣太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而鏡子毫不在意地在走廊上小跑步跑來,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邊輕輕地喘着氣,極其自然地站至惣太身邊。

與蓮雅諾強烈互相感應而問出她的下落,這件事的困難度也是他的考慮之一,然而他在那個廢墟中被弗利茲所欺騙,但結果而言他竟能記得自己身體的攻擊方式、能夠壓抑衝動而產生了自信……然後,惣太最期望的,便是積極地由自己去開創命運。

「喔?」

「……嗯,果然嗎。」

「……嗯。」

納罕崔拉的聲音中已不見戲謔語調,輕輕地攏起眉頭。

鏡子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惣太的心思,鑽進他和香織兩人之間。

納罕崔拉以壓抑情緒波動般的僵硬表情,輕聲呢喃。

繆拉對於惣太戰鬥至最後一刻這件事面有難色,甚至還責備擅自將他捲進戰鬥中的弗利茲,但結果最後是惣太下了決定。

霧江嚴肅地以指尖推起眼鏡的鼻樑,繼續說道。

「你覺得如何?子爵。在最多不過三百年左右的人生當中,沒有看過那種例子嗎?」

而納罕崔拉也在瞬時間理解到,那份意見的可信度。

這時至今幾乎與角落的黑暗融爲一體、如雕像般一直保持沉默的紅色騎士,沉重地開口說道。

那傢伙似乎看穿了我的虛張聲勢,臉上的笑容更加扭曲猙獰。

好暗,什麼也看不見。但是,只有那傢伙血紅的眼睛,低頭看着不停下墜的我。

沒錯,她部署了一些合成吸血鬼在貯藏所的其中幾處,有些地方是剛好有,有些是計劃性地設置陷阱。它們全部被殲滅殆盡,對於霧江而言,這件事纔是一大問題。

我、我是……!

不對、我是……

「對不起喔,學長。麻煩你陪我走一趟。」

「吉拉漢,你是認真的嗎?」

在昏暗的黑暗之中,只有燭臺的紅色火光和冷光壁板的間接反射光線搖曳生姿。

然而,殘留在身體上的傷痕是無法騙人的吧。鏡子應該知道,有災難曾經降臨在自己身上。就算繆拉對他說明過,由於太過震驚所以她會喪失記憶,但她心中應該留下了創傷。

現在仍未導致重大影響。那些地方都是貯藏所,有些是單純的器材倉庫、或者有些是爲了蓮雅諾及其他吸血鬼而聚集「活餌食」的場所,而在爲數衆多的貯藏所中,現在只有一部份遭到破壞。

「但是,有可能會有那種偶然嗎?」

比起她說的話,惣太只注意到她那若無其事的笑容、還有慢吞吞的講話方式。

那個……的確讓人很不痛快,但也多虧了它,我到最後都沒有失去理智。

他說愚蠢,是什麼意思?

一身相稱的典雅宮廷裝扮、和格外親切和藹的態度,這便是伊諾威齊「三銃士」的其中一人——納罕崔拉,他詢問着以白衣將全身緊密包覆住的霧江。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暫時地籠罩了所有人。

他以沒有聚焦的雙眼確認時鐘的指針。現在是……第四節剛下課。每隔一小時鐘聲就會響起妨礙他的睡眠,比起完全沒睡還要更糟。

不,說實在話。他最近的確是在持續熬夜。

白衣女子語帶謙虛地說道,但卻隱藏不住她臉上完全不一致的焦躁神色。對她而言,竭盡所有力量與智慧所完成的合成吸血鬼之失敗,也就等同於她自身自尊心的失敗。

惣太對她雖然心存疑惑,但只光看眼前這些線索,是找不出答案來的吧。但是單指這些事本身時,卻又極不自然地非常自然。

「我們在現場回收到了非人類的血跡。與合成吸血鬼的血液也並不吻合。我想恐怕是……曾經提過的那名未知吸血鬼。」

「你居然任憑那個狂妄的臭小子使喚,叫你做什麼就做什麼,真是看不下去啊。還有那個礙眼的猿轡,那到底是哪門子的笑話?看了就火大。」

他壓抑着打呵欠的慾望,隨着「起立」的敬禮口令,半條件反射性地跟着大家一起彎腰敬禮。

但是,話雖如此……這個鏡子爲何那麼……惣太心中覺得無法理解,目不轉睛地望着學妹的臉龐。

當然,鏡子她身體能夠康復,對惣太來說也是極爲開心的一件事。她方纔看來精神奕奕,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他應該要高興的。

對於他話中帶有的含意,連烏畢爾和納罕崔拉也在一瞬間露出措手不及的神情。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一下……其實我禮拜五離開社辦時,把東西忘在裏頭了。」

「查出什麼了嗎?」

我儘可能地不顯露出我的恐懼,飽含敵意地詢問那個咧嘴笑得不懷好意的傢伙。

「不過啊,之前那個不知叫做什麼的學校學生,那條線索也斷了吧。」

吉拉漢露出險峻的神情,戳破納罕崔拉懷抱着希望的揣測。

她邊說道,邊對着惣太擺出玩鬧似的懇求舉動。臉上掛着面對熟稔朋友時會出現的害羞笑容。

「喂喂、你沒有照過鏡子嗎?不管怎麼看,我都是你啊。」

當然,霧江也十分清楚,眼前這個典雅打扮的吸血鬼,根本不是真心在擔心自己的事。

「我已經大致調查出敵人的主要據點。如果逐一擊毀那些據點,總有一天會找到蓮雅諾。但若只有我和繆拉的話,這方法根本不可行。因爲敵人的防禦太過堅固。只要借用你吸血殲鬼的力量,這種有勇無謀的進攻方式就能成功。比起期待那種不知道會不會夢見的夢境,我想這是比較踏實的辦法。」

「從血跡中檢驗出的V酵素,與蓮雅諾的一致。也就是說,對方是蓮雅諾的後繼者。」

「鏡子同學,你身體已經沒事了嗎?」

預備鈴聲,將惣太從夢中拉回現實。

那傢伙說話時,我可以窺見他口中有着一排尖銳的牙齒。他那懾人般的銳利目光,不知不覺間竟泛起鮮血的顏色。

香織回過頭看見忽然停下腳步的惣太后,表情十分詫異。

這個場所爲負有盛名的「三銃士」聚集之地。儘管是當中唯一的女性……也是唯一的人類——諸井博士仍無所畏懼,極爲公務性地回答他。

烏畢爾坐在角落的沙發上,專心一致地幫吉他調音,具有美貌的臉龐抬也不抬地冷笑出聲。一點也不掩飾他的嘲諷。

「我就是你啊。伊藤惣太。我是你所遺忘的,真正的你。」

惣太不明就裏地點點頭後,想起身旁還有香織和彌沙子的存在。

和我有着相同面孔的「那傢伙」厭煩地啐了一聲。

惣太硬是將自己倦怠不堪的身體,從桌子上挪開。大半同學都已經前往餐廳,或者是在教室內並起桌椅,各自喫起了午餐。

「……你,是誰?」

……不可能……我纔不是那種怪物……爲了逃開他,我向後退了一步。

獵人們會展開這般積極行動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們得到了能與伊諾威齊對抗的某股戰力。

「怎麼了?這孩子是你社團的學妹吧?」

「我已經在警察到來之前,將現場處理好了。所以他們將這視爲一般火災處理。」

「那麼,是輕鬆地就被人解決掉了吧。又來了。重要的寵物遭到別人不斷宰殺,又是一件多麼可悲的事啊。」

「……那也沒有辦法,因爲敵人的戰力是未知數。」

「再稍微放遠目光思考看看吧。如果那個吸血鬼,白天時可以大搖大擺地外出遊蕩呢?」

「學長~~!」

然而,腳下卻不見本該存在的地板。腳踩了個空,我邊發出慘叫,邊墜入伸手不見五指的無底黑暗中。

「透過檢驗,事情多少有些進展。」

他行爲舉止有如好好先生一般,神色優雅、深思遠慮,蠟燭的紅色燭光正照出他邪惡的影子。

【我就是你。】

「不……沒關係。」

就算被鏡子拉來一同走在前往社辦的走廊上,惣太還是感到無法釋懷。

他莫名在那時氣氛使然下就和鏡子一起來了,但其實根本沒有必要特地跟過來。因爲只要把鑰匙寄放在鏡子那邊,讓她自己來就好了。

「而且,在這麼重要的時期。我卻突然請假沒去社團活動……有爲大家添了麻煩嗎?」

「不、我……」

惣太邊打開社辦的鎖,邊含糊地回答。

結果他拜託彌沙子製作的緊急用電腦演奏,這下就變成是一場白費力氣了……但這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

一道「喀鏘」的沉悶聲音響起,鐵門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後敞開。惣太像遁逃般走進社辦。鏡子也靈敏地跟在後頭。

話題就這麼中斷後,一股莫名的沉悶沉默充斥在兩人之間。惣太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自己開始找話題交談。

「我聽說你住院了……」

「嗯,對啊。」

鏡子漫不經心地一邊找着東西,一邊笑嘻嘻地回答他。口吻就像是在敘述她假期時的回憶一樣。

「禮拜五晚上,我和學長道別之後,馬上就遭遇到一個可怕的意外。」

惣太感覺到背脊緩緩地竄起陣陣冷意。不知在什麼時候,鏡子已經停下翻找東西的雙手,和他面對面說話。

「可怕的……意外?」

「對啊。我遇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鏡子彷彿在吟歌一般,悅耳地說出一字一句。

「完全是……無法以言語來說明的可怕。」

「你……還記得嗎?」

「嗯。當然……那,有什麼問題嗎?」

的確,就算責怪繆拉,也不可能改變現況。

雖然背後緊接着傳來呼喚聲,但惣太頭也不回地像是逃跑般,迅速地遠離社團大樓。

繆拉的提議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既然知道那樣……爲什麼拋下她不管!?」

「我知道,我有看見她的模樣。」

「那、爲什麼……」

「這麼說來,剛纔學長在走廊看見我時,也非常地喫驚唷。」

繆拉也對於這意料之外的展開感到悔恨。但是她也明白只是在這裏發泄情緒,也不會有任何幫助。惣太發現到這一點後,無力地從繆拉身上調開視線,原先抬起的腰又咚地一聲坐進椅中。

《吸血殲鬼》1 White Night 5.When a black dog how is to the crazy world插圖(1)
《吸血殲鬼》 · 1 White Night · 5.When a black dog how is to the crazy world · 第1張插圖

「那種傢伙們?」

「我把、鑰匙放在這裏。」

就算惣太的心裏明白,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憤怒又湧上心頭。爲什麼這個少女能夠這麼冷靜地一臉若無其事呢?

雖然她的口氣已經恢復冷靜,但從她話語的細微之處中,可以隱約察覺出有着不知是對自己衝動舉止的後悔、或者是憤怒的情感。

有道聲音毫無預警地自身後傳來。冰冷又寂靜,從夜之世界來的嗓音。

他們執着於我到這種地步嗎?甚至到學校……惣太在膝蓋上方,抱住因絕望而變得萬分沉重的腦袋。

「啊、等一下、學長……」

惣太從椅子上微微坐起身。但繆拉依然面不改色地回答:

在一片昏暗之中,飄出烏畢爾和吉拉漢的嗓音。

「那鏡子就那樣……被他們所操控嗎?」

吸血鬼的催眠術……和藉由人類雙手所達成的暗示和洗腦,本質上不同。他能直接感應受害者的精神而操控她,是暗夜生物纔會有的超能力。再加上對於不死眷屬而言,那多少算是他們天生具有的能力。但納罕崔拉在這方面又格外傑出。

「有時就算身體沒事,但精神卻會先行成爲吸血鬼的俘虜。如果是有相當力量的吸血鬼,就能以精神感應操控人類。尤其是像她這種曾經遭受過一次襲擊的受害者,精神上的抵抗力就會下降……很容易就會中了他們的催眠術。作爲一個傀儡人偶最適合不過了。」

在同族之間,他還有個廣爲人知的「傀儡師」別名。

「……真的沒問題嗎?對於一個曾經遭受到警方關注的人,再次出手干涉……這風險太大了。」

「『明明記得,爲什麼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你該不會是想這麼問吧?」

當他一走到陽光之下,全身就一股腦地湧出冷汗。不知不覺間他已經來到了中庭。惣太終於停下腳步。

鏡子原本該是天真無邪的笑臉,現在看來竟有些扭曲。

冷血之人與恆溫之人所投出的三道視線,集中在剩下的一個人、納罕崔拉身上。

「……該怎麼做纔好?」

惣太跟着她的話,下意識地如此回答。他的視線也無法從鏡子身上移開。

烏畢爾厭煩地出聲挖苦。他對情勢進展本身並沒有興趣,似乎只是單純地不想理會納罕崔拉那種令人不快的態度。

「別擔心。我的催眠術非常完美。在你合成吸血鬼所引起的騷動中,也曾相當順利地派上了用場。何況對於一個曾經成爲吸血鬼俘虜的女孩,催眠術會立即見效。綱野鏡子現在已經完全在我的支配之下了。」

「她……很危險。不可以接近她。」

「你不是說過她已經沒事了嗎!」

「這個可能性很高。」

「……大概、是敵人……伊諾威齊在操控她。」

儘管只有那麼一瞬間,但對此就連繆拉也難得地大聲咆哮。然後她像在約束自己般,馬上收斂起怒氣,又平淡地開始說道:

但是、社團活動就……

「恐怕是伊諾威齊的『三銃士』……和其他吸血鬼不同,是一羣自願協助人類的吸血鬼。」

「他們開始不在乎情勢了。就算冒着些許風險,他們也打算找出吸血殲鬼……你的真面目喔。」

他所打倒的怪物,全部都像是人工造出的吸血鬼,而那之外還有『真正的吸血鬼』存在,當中他確實至少要和一個人對決纔行。

「我並不是一開始就知道啊!」

惣太鎮定下來,坐在椅子上。

惣太的內心深處響起了強烈的警告。

「咦?不、那個、一直找不到……」

他回過頭,繆拉好似從陰影裏浮現出來般站在那裏。樹木在太陽照射下形成一大片樹蔭,她正靠在校舍牆壁上,懶洋洋地將雙手交叉於胸前。

惣太將鑰匙放在一旁的擴音器上頭,然後退了一步。

「……你還真是神出鬼沒啊。」

「若我們一直追着蓮雅諾,就一定會遇見他們。即便沒有遇見,我們也不會放過他們。安心吧。你先另當別論,但我們不打算只殺了蓮雅諾。我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伊諾威齊的吸血鬼,全部消滅他們。」

因爲年級不同、待的校舍也不同,只要他想的話,便能輕而易舉地和她完全不碰到面。

他自信滿滿地答道,當然,他從來沒想過這個遊戲會失敗。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你、找到東西了嗎?」

就算陽光是一大酷刑,但對現在的惣太來說卻十分寶貴。他反而還覺得這裏是最安全的場所。

「肉體上而言,沒有問題。」

一進到沒有任何人在的保健室後,繆拉迅速地關緊窗簾,讓室內落入一片昏暗。

「呵呵……」

她的表情像在做夢般出神恍惚,但只有視線緊瞅着惣太不放。

「事情會那麼順利嗎?」

「她滿不在乎地走在太陽下吧?而且比你還有精神。」

「不過,這次真是使出了極端的手段啊。」

「而且既短暫又卑鄙。真像是你會有的主意,納罕崔拉。」

「找出操控她的吸血鬼,解決他的話……她也能恢復原樣。這麼說來。和你有着同樣的條件。」

「……能夠鎖定是誰嗎?」

「你不是說過,她什麼也不記得了嗎?」

「什麼有什麼問題嗎,你……」

他說完這些後,也不等鏡子的回答就快步走出社辦。

如果要避開鏡子,他就得拋開樂團的練習,持續停止參加社團活動。自己究竟該如何向彌沙子說明纔好呢。

「如果那個關鍵的吸血殲鬼待在梅論學園裏,那他看到鏡子一定會有所動搖。他是唯一一個知道鏡子遇難真相的人……讓鏡子她自己找出他就好。」

「……鏡子她到底是怎麼了?」

「鏡子,會變得怎麼樣?」

惣太並沒有那個打算,但聲音中正夾雜着憤怒。因爲他完全不敢想像,鏡子又會再和這件事情扯上關係。

(!……這個鏡子、哪裏不太一樣……)

繆拉不像是在辯解,只是極爲平淡地陳述事實。

露骨明顯的怒火,化作直截了當的怒吼燒向繆拉。

惣太又問了一次。也就是說,鏡子現在因爲他,不僅身體,連心靈的自由也被奪走。

她的容貌和聲音都一樣。一年D班的綱野鏡子,輕音樂社社員。儘管如此,她絕對不是惣太所認識的那個鏡子。

思及此,惣太用力地搖了搖抱住的頭。不,社團活動的確也很重要,但現在鏡子纔是最主要的問題。

身穿白衣的諸井霧江博士,依舊沒有任何一絲畏縮膽怯地提出忠告。

面對乾脆地如此宣告的繆拉,惣太心中的憤怒一湧而上。

「總之,不能再接近鏡子了。儘量看來很自然地和她保持距離。」

「到放學之前,就先寄放在你那邊吧……」

嘆了口氣,惣太將臉埋在雙手之中。

結果,所有的原因都回到自己身上。或許在惣太察覺到鏡子的樣子有異的那時開始,他潛意識中就已明白這件事。

鏡子她……發生什麼事了嗎?惣太費力地纔將想拔腿狂奔的衝動給壓下,總之先遠離社辦,腦中只想着這件事,漫無目的地快步走着。

「我是來看看情況的。擔心你一切是否順利……看來我來一趟是正確的呢。」

鏡子彷彿想連惣太腦中的思緒也看穿一般,一動也不動地凝視着他。

聽見繆拉的回答後,惣太感到絕望。

「嗯啊、嗯……」

他現在正施展出能力的一部份,展開一場智力性的遊戲。

「真是奇怪~~……聽學長的口氣,你好像知道我發生了什麼事一樣呢。」

惣太的心情也如同一隻被蛇所瞪視的青蛙,無法動彈地筆直接下她的視線。

「你怎麼這麼胡來?」

他只是害怕承認這一點,而方向錯誤地將怒氣發泄在繆拉身上。

見他那樣,納罕崔拉僅是充滿自信地輕鬆一語帶過。烏畢爾一時噤不作聲,以掃興的神情仰頭看向天花板。

惣太對此已經不覺得驚訝……或許說成是已經沒有驚訝的餘力比較妥當。

「鏡子她……」

這麼說來,的確是那樣沒錯。頸部上的傷痕也消失無蹤。

「……至今伊諾威齊那幫傢伙,總是以隱密性爲第一而展開行動。關於鏡子,他們已經錯過了封口的好時機。所以等到警察放棄調查、騷動冷靜下來之前,他們應該是不會再度靠近她的。」

惣太好不容易地才擠出問句來,但聲音卻嘶啞得連他自己也快認不出來。他終於將視線從鏡子身上移開。

繆拉沒有讓他說完。

「嗯,就交給我吧。」

鏡子就像平常那般發出「啊哈哈」的天真爛漫笑聲,再度開始尋找。

或許繆拉的話是想安慰他。但惣太聽了之後,並不感到安心也無法接納。

事態漸漸地變成不再只是他一個人的問題。

而那份責任沉甸甸地壓着他。

「學長~~學長——!」

當惣太聽見那道聲音的瞬間,的確感受到體內的寒毛豎起。

第五節下課後、今天最後一堂課前的短暫休息時間中,惣太被香織叫出去,硬是拖着笨重的身軀走到走廊。

你有確實喫午餐嗎?你最近有什麼煩惱的事情吧?你想對我保密還早個十年呢……聽見她那些毫無意義的嘮叨,對今天的惣太而言卻莫名地覺得愉快。

在那一段精神放鬆的短暫時間中,鏡子的聲音伴隨着寒意以駭人之姿襲捲而來。綱野鏡子……不,那已經不是他認識的鏡子,而是某個佔據了鏡子的東西。

「那個」正大力地揮着手朝這跑過來。

她與以往的鏡子有着不無二致的豁達開朗,但那現在卻毛骨悚然地不禁令人牙齒打顫。

「學長~~你剛纔怎麼了啊?突然就跑掉。」

「不、呃、啊……」

惣太一時結巴,香織則射來狐疑的視線。

「突、突然身體很不舒服、所、所以、就去了保健室……」

「咦咦、真奇怪呢。我也有事情去了保健室一趟,但沒有遇見學長啊。」

「啊啊……」

她竟然偏偏在香織面前跑來糾纏自己。事態太過出乎意料,惣太完全慌了手腳。

「一、一定是我去上廁所了吧、在你來的時候。」

「咦咦?怎麼那麼巧……」

「那、那拜啦、香織。上課會遲到的。」

惣太聳着肩無視於背後傳來的聲音,走向自己的位置。

無論在誰看來,惣太都是很不自然地打斷與鏡子的對話,香織更加露出擔心的神情。

若變得能夠平心靜氣地殺人……那和變成吸血鬼沒有什麼太大差別。

一切就結束了。

所以,在彌沙子無言地垂下頭的表情之中,除了不安和擔心之外,還些微地摻雜了其他情緒,但香織並沒有注意到。

香織明白了彌沙子想問的事。

太可疑了。最近惣太的態度……實在太奇怪了。

「嗯~~」

「那個……彌沙子。現在惣太或許沒辦法幫上太多忙喔。」

如果在白天時遭到襲擊,他根本無法防禦。

「這之後……見到惣太同學了嗎?」

「嗯、嗯……」

「那個、香織同學?」

「……」

雖然沒辦法指出說哪裏奇怪、也沒有明確證據……但那一定是隻有香織纔會察覺到的不對勁。只有從以前開始就對他了若指掌的香織……

一回過神來,彌沙子就站在她身邊。透過土氣粗框眼鏡,她的眼神依舊一副怯生生的,帶着些許畏縮的神色。

那麼一來,無法解決任何事。

「有那麼……糟糕……嗎?」

「嗯。就在剛纔……那,惣太他怎麼了嗎?」

我怎麼會想到這種方法?我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冷酷了?

就連彌沙子,這時也相當仰賴惣太的幫忙吧。但是……

就像一陣冷風從空隙間吹進來一樣。

「嗯~~」

【……乾脆、直接殺了她?】

假設敵人知道了吸血殲鬼就是他。

只因爲她變成絆腳石就拋棄她,這他做不到。

這麼說來,彌沙子曾主動過來找她說話,還真是有些難得。因爲總是香織先去找彌沙子攀談的。

「我會找他稍微聊一聊。所以啊、雖然很不好意思……但你能不能暫時讓他先靜養一陣子?」

彌沙子會自己主動開口,大部份都只是在有相當重要事情的時候。

他心裏頭一定有什麼煩惱。

惣太慌忙地打消那個突如其來的念頭。

是關於輕音樂社的學園祭準備吧。離登臺演出那天時間又更加緊迫了吧。

「那麼,放學後社辦見了!」

弗利茲的話就有可能……

惣太也無視於她的擔憂,慌張地想躲進教室,而鏡子並沒有再多加挽留,只是面露冷笑望着他的背影。

冷不防地……那種冷漠的思考湧上惣太的腦海。

逃得了現在也逃不了一輩子……她的眼睛彷彿在如此喃喃自語。

鏡子以近乎完美的天真無邪嗓音說完後,就轉過身朝走廊的另一邊離去。

以香織來說。對於至今從未有過的奇妙情況以及兩位朋友,她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都關心到了。

對於香織而言,她也是第一次看見惣太那麼不知所措、疲憊不堪的樣子。

惣太莫名地對自己感到害怕。就算只是一瞬間也好,他無法原諒被那種殘忍想法佔據的自己。

對了。可能是因爲每晚和那傢伙面對面一同相處,所以漸漸地遭受到那男人方法論的荼毒了吧。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啊……雖然現在我在協助那傢伙,但不能夠忘記。那只是爲了恢復原來的生活。

「嗯?」

「……他果然、身體不舒服吧?還沒康復……」

如果繆拉的推測正確,那惣太目前就必須將她視爲敵人。

來棲香織和惣太道別後,邊走向自己的班級,邊覺得內心有些事無法釋懷。

我要保護鏡子並拯救她。他原本是如此打算的吧。

假設她的所見所聞都會全敵泄露給敵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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