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rush the wall and night is bleeding
《吸血殲鬼》 · 虛淵玄 · 2.9萬 字
燦爛耀眼的陽光灑進來後,一切畫面彷彿被截斷般嘎然停止。
「惣太~~!早上了喔、早上了!!」
接踵而來的,是震耳欲聾的咆哮聲。對惣太而言,那熟悉的嗓音實在讓他聽到生厭。
是……來棲香織。
被香織從睡夢中叫起來,就表示……惣太那顆昏昏沉沉的腦袋,非常不靈光地思考着。
(換言之,現在早上了,而我在這之前都一直躺在被窩裏熟睡着,也就是說……我剛剛所看見的景象……都是夢囉?)
惣太的意識總算是回到了現實。
晴朗的初冬陽光,有些太過刺眼地自窗戶照射進來。
一定是香織這傢伙把窗簾全部拉開的吧。
耀眼的陽光四處灑落在惣太那狹窄的房間裏。房間看來幾乎全新,但東西卻到處亂丟,一片狼藉,儼然就是懶散男高中生的住處。然而在書桌旁的吉他架上,只有一把吉他被細心地放置於架上。光線照射在它平滑的外表上,讓它更加閃閃發亮。
總覺得做了一個非常超乎現實的怪夢。
「……啊~~…………早上啦?」
「沒錯,早上了!現在是八點七分十五秒!再五分鐘就要遲到了!!」
但惣太再度將頭深深縮進棉被裏,而且比往常還誇張,好像睡不夠一樣。
「等一下、喂、惣太!你想遲到嗎!?快·給·我·起·來~~!!」
香織怒氣沖天地發出連左鄰右舍都可聽見的咆哮,將惣太的棉被從牀上一股腦扯下來。
這次不只是陽光,令人招架不住的冷空氣,就這麼撲向全身只穿着一件內褲的惣太。
惣太不中用地皺起眉頭,露出像是孩子般撒嬌的神情,一頭亂髮睡到東翹西翹。若挑時機和場合來看的話,他的五官也算端正,但現在看來只是個散漫的小鬼。
「醒來了嗎?少年。快點去給我洗臉!!」
香織那隨意削剪而翩然垂落在額前的劉海下,正直直地豎起她的細長柳眉。
「……呿。」
香織在玄關那邊大吼,這才讓惣太回過神來。
「這個……到底是什麼?」
在附有步道的寬敞道路兩旁,一家洗衣店和酒鋪稀疏地座落在民宅當中。
……但他在天真地感到雀躍不已之前,早就應該要想到了。來棲家還有一個獨生女,也就是惣太的青梅竹馬——香織……他完全沒有想到她會和他一樣,去就讀梅論學園。
男人將之撿起。那是一枚黃銅色的鈕釦。
時鐘的指針已經到達遲到的警戒區域,他得先趕快走出玄關纔行。他扣上制服的衣領鈕釦,將脖子的傷痕藏在立領的領口中。
【沒問題吧?】
那是在平常的早晨中,每間學校都會有的景象。但是在暗處裏,有一雙略顯詭異的目光正注視着這一切。
「別說笑了,大白天的不可能有我出場的餘地吧。」
昨夜,纔剛被驟雨洗刷過的那片黑土上,乍看之下看不出任何蛛絲馬跡。
惣太心想,這樣暫時應該沒問題吧。
「別拖拖拉拉的,快一點!!」
「我主要是仰賴你的『嗅覺』。總之趁着白天的時候快找出她之前的蹤跡吧。不管是依昨天的天氣也好、或是依她的狀況也罷,她都不可能在太大範圍中亂跑,我們可以縮小地方。請你再忍耐一下吧。」
上課在這種時候已經完全無所謂了,他有一件一定要集中精神思考的事……但他連這件事也無法好好思考。
「……咦?」
(我昨天到底做了哪些事啊?)
他撐着渾身溼答答的身體努力走回家中,結果就那樣直接躺在牀上睡着了嗎?
學生們三五成羣地穿過校門。有些人是神色匆忙地跑進學校,有些人則是悠悠哉哉地邊和朋友們瞎扯聊天邊走進學校(而惣太當然是前者)。
就算他那長身大衣的下襬沾到還有些泥濘的地面,從他壓得極低的軟帽下,仍然查探不出任何表情。另一個同爲黑色,穿着貼身成套西裝的男人,正站在離他一步之遠的地方,饒富興味地在一旁註視着。
「症狀不會在大白天出現。現在沒問題的話,到晚上之前都能安心吧。」
「你到底在做什麼啦!!」
樹林下,地面還殘留着昨晚的溼氣。蹲下的那名男子伸出手捧起一些泥土,湊至鼻子旁嗅着味道。
「……怎麼樣?」
「別發牢騷啦,你有看見她被逮捕時的情況吧?身體回覆得太快了,想必『公主』在到處逃竄的時候補充了血液。」
從車站附近綿延至此的商店街總算到了盡頭,然後一變成爲鄰近森林峽谷的寧靜住宅區。在上午這片刻的悠閒時光裏,硬底皮鞋蹬地的足音在罕無人煙的街道中迴響着。
大塊頭男子明顯地非常不耐,可能是想到自己得辛苦拖着包住全身的冗長大衣行走,心情覺得不是很好。
她的身軀十分纖細,像是空手就能捏碎那般,加上五官分明的臉龐,使她在班上頗受歡迎;但這時她毫不客氣地捨棄那些在學校裝出的假面具,原形畢露。保守點說的話,還算在「威風凜凜」的範圍內吧。
他還記得他猶豫良久後還是沒有買傘,似乎渾身溼透地回家了。
大塊頭男人迅速地環顧了下四周,確認沒有他人之後,蹲下身子。
【他的目的地是學校嗎?】
【瞭解……你先回來吧。太陽這麼大……很難受吧?】
「啊啊,錯不了,就是這裏。」
不,那並不是腫包那麼溫和的東西……那是傷痕,而且還不只一處。兩個傷口中間隔了四公分左右的距離,且縱向並排着。
「真希望至少留下個空殼子啊。」
「沒錯。」
從無線電另一頭傳來的回應,是個成年男子的嘶啞嗓音,與少女的女高音極不相襯。
當惣太確定要來唸東京的升學學校,又聽說租屋的公寓是舊識的來棲家手頭上的房子,所以可以便宜一點供宿給他時,他的確高興得手足舞蹈。
「那又怎樣?就是要替那位公主殿下收拾她『到處亂喫』的殘局吧?這種程度的小事,爲什麼要派我出馬啊?」
「是啊。」
然後挺起她那傲人的胸部,也不管自己穿着一件改短過的制服裙,宛如一尊仁王像般站在那邊瞪着惣太。
「年輕……嗎。原來如此。」
從少女的背影來判斷,怎麼看也只有十歲的模樣,但是在她望向惣太他們的那雙偌大杏眼中,卻靜靜散發着小孩子不可能會有的冷然、深不見底的幽光。
惣太雖然強逼還昏昏欲睡的自己起身,但他總覺得今天有哪裏不太對勁。
風吹動高杉樹的樹梢,沙沙作響。
「看來是呢。他旁邊還跟着一個人,女朋友嗎?」
他的脖子上有個奇妙的腫包。
「是呀。我知道了。」
身穿成套西裝的男人拼命安撫着對方,聲音中微微帶有對大塊頭男人的恐懼成分。
他再一次轉回身子看向映照在鏡中的自己。這次將頭歪向一旁,看見脖子上有個奇妙的東西。
(身體好重,我以前有這麼低血壓嗎?)
黑衣少女有着一頭整齊滑順的金色短髮,她所發出的聲音,是很符合她年紀的尖細清脆嗓音。但字字句句卻如玻璃般冰冷。
「是——」
這麼說來,頭痛、倦怠、強烈的睡意……惣太的確是覺得有些許寒意。明明比起昨天,今天的氣溫還要更高,看來他的身體果然不太對勁。
一陣強烈的睡意襲向惣太,上課的內容就彷彿是念經或像收音機廣播。
可以的話,他們希望能找到一個棄置於樹蔭底下的屍體……也就是全身的體液都被吸乾而木乃伊化的屍體。這是男人們最期望看見的結果。
反正一定又只是個不值一提、一成不變、馬上就會遺忘的一天吧……儘管如此,才過了一天就沒有記憶也太詭異了;而且他想不起來的只有晚上那段期間。
少女通話完畢後,極爲不悅地抬頭望向青空。
他隨便抓了下怎麼也梳不好的亂髮,有些欲哭無淚地走向玄關……
「沒有發現變型和懼光症……至少目前是這樣。」
「啊——我現在就過去。」
離開父母眼下、回到睽違八年的東京,展開向往的單身生活!惣太甚至可以想見他那玫瑰色般的校園生活。
由於林木的枝葉蒼鬱茂盛,這個時間又僅有一些陽光灑下,這座森林公園甚至開始讓人覺得有些昏暗。這時,於鋪滿了圓滾砂石的人行步道一旁,一顆大樹的樹根之下——
「如果只是一般喫剩的殘渣那倒算了,但若是她喫剩的話……搞不好光收拾善後還解決不了。到時候僅靠我一個人類是應付不來的。」
那兩個人……一身奇妙的打扮。
男人之間,流竄着陰鬱的沉默。
「是啊,不過殘留的血腥味太過薄弱。看來她並沒有吸很多血。」
他們並不是特別奇裝異服,反而該說是太……太過正式了。其中一人肌肉發達、身形剽悍,身上卻穿着剛好合身的成套背心西裝,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甚至還戴上軍用太陽眼鏡。
說到不對勁……他將手指探進立領內側,摸着脖子上那奇妙的傷痕。
惣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觸摸,並不覺得疼痛,傷口並沒有結痂,也沒有滲出血來。
那道身影隱藏起自己的蹤跡,正確來說,是她的黑影正極其自然地隱沒在風景之中。在不經意的陽光照射之下,更突顯出她那一身深黑色的古典洋裝。而在那襲洋裝的上方,是一張白皙的少女面容,她的膚色近乎脫色過那般白。
「Rh……O+。而且還相當年輕,是非常朝氣蓬勃的血。」
但他們尋覓至此所找到的,只有血跡。
「雖然我並不討厭你那種美好的猜想,不過把事情設想成最不幸的情況,是我們的工作。」
另外一個是足足比對方高出兩個頭的大塊頭男人。他這麼回應着,說的同樣不是日語,發音像是舌頭打結般有些含糊。在這般炎熱的天氣中,他卻拖着一身長及腳踝的厚重大衣,而豔陽與深深蓋住他眼睛的皮革軟帽,兩者所產生出的強烈對比,則完全掩蓋住他的表情。
「我先說好,在這種日正當中的太陽下,我是使不出真本事的。」
兩人交談的語言並非日語。
「也有可能只是某個人跌了一大跤,或是做了什麼才受傷流血的吧。」
這麼反算回去的話,他應該是在八點左右回到公寓的。
「……真是討厭的天氣。」
「唉~~快點搞定吧。」
「雖然對你來說很難受,但你不忍着點我就頭大了。」
「確定嗎?」
在惣太那恍恍惚惚沒有頭緒的思考中,只勉強記住了一件事:等午休時就去保健室吧。
「……這是什麼啊?」
現在教室裏上的是上午最後一堂課,惣太正拼命集中他那快要渙散的意識。
但這兩個男人卻彷彿被迷惑住般,緊盯着腳下的土地。
而她對着小掌中的小型無線電所說出的耳語,就算有人聽見了來責問她,也不可能會明白話中含意吧。因爲少女所使用的語言,大概是與一般日本人毫無關聯的斯拉夫語。
話說回來,昨晚是個不合季節的颱風夜。
但他還是感到一陣不寒而慄,因爲傷痕就位於頸動脈的正上方。
「就算不是,『獵人』們也很有可能會插手管這件事,過程真是危機四伏。」
雖然是廉價品,但也是別出心裁設計的一枚裝飾鈕釦。一看就知道是學生制服上的。
到放學之前的事情,他都還記得一清二楚。他在結束社團活動後走出校門,那時大概是六點左右。然後他想要買張新出的CD,就搭上了前往鄰鎮的電車……從那邊開始之後,他的記憶就變得模糊。
「真是的,這天氣真惹人厭。」
不對,要是他有熟睡到這般地步,今天身體怎麼會這麼不舒服?難不成是感冒了?
惣太洗完臉後,邊梳着頭髮邊看向鏡中的自己。
明明是大好天氣,他仍然不想曝露出一絲肌膚般,全身由上到下包着皮革軟帽、圍巾與黑色大衣。
今天是個萬里無雲的晴朗天氣。陽光刺眼地灑落下來,彷彿在祝福着地面上的所有事物一樣。
在一旁看着的成套西裝男人,毫不忽略任何細節地環顧四周,終於在不遠處看見一道金屬光澤。
香織現在負責照顧他。這樣講來是很好聽,但她明明說話粗魯,卻莫名地一絲不苟又有潔癖,所以對於自甘墮落的青梅竹馬私生活,她當然連「一丁點」也不可能撒手不管。
「如果是有誰處理了屍體的話……果然是『獵人』那幫傢伙嗎?」
「有可能,還是向本部報告一聲比較好。」
「那我們也來調查一下這東西吧。」
成套西裝男子稍微拉下他那實用型的雷朋太陽眼鏡,將撿到的鈕釦高舉至太陽底下,凝視着上頭刻着的校徽。
大塊頭男人粗魯地甩掉粘在他掌心上的泥土後,重新面向他的搭擋。
「我們要怎麼做?」
「我們就鎖定附近這一帶,再調查一下吧。等太陽下山之後,你也不會覺得難受了吧?」
「當然。」
黑衣的大塊頭男人從深埋他嘴角的圍巾底下,溢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那還用說。」
「咦?惣太你要去哪裏?」
「啊、香織……」
惣太在前往保健室的途中,巧遇了迎面走來的香織。她與惣太的教室夾着樓梯隔了四間教室。
平常的話,他們總是會在學生餐廳會合,但惣太今天卻與前往餐廳的學生反方向走來,她纔會因此覺得可疑吧。
香織的身邊還有一個人,是惣太也認識的人。
「……」
她似乎說了些什麼,但由於她的聲音太過微弱,輕易地就消失在午休時的喧譁中。她那怯生生的眼神,低着頭透過偌大的塑料眼鏡框看向惣太。
她那一頭輕柔飄逸的光滑長髮和過於保守的舉止,總給人一種有些土氣的印象。
「嗨,彌沙子。」
惣太站在對面向她打招呼,卻因爲白柳彌沙子只說了句「啊……你好。」後就別開眼睛,使對話無法再進行下去。
「呃、呃——你是……」
「我好像真的生病了。」
惣太自己也覺得愕然,最後放鬆地笑了出來。
惣太突然興起惡作劇的念頭,若無其事地向她提議。
「那個……我自己會去買的。」
「學長,是這種感覺嗎?」
惣太閒得發慌,於是站在鏡子前面拉下制服的立領,再次重新審視頸部。
「……你覺得……哪裏不舒服呢?」
「你那是什麼意思?」
彌沙子聽了後當場臉色丕變,屏住氣息。
這孩子一定不是這個學校的學生,看來也不像相關人士。
果然!你這傢伙今天到底加了什麼東西進去啊!?……惣太在彌沙子面前好不容易纔壓下這句話,卻覺得頭又變得更痛了。
「咦、不……喏,彌沙子!你喫這一盒吧!」
「……沒有如我想像那般地進行呀。」
「……!」
「……太愚蠢了。」
「呼……那這個怎麼辦啊?」
連身體的倦怠感也完全消失了……更準確地說……他現在覺得神清氣爽。
咚地一聲,他的背部撞上了某樣堅硬的東西。不對,是惣太的腳在不知不覺間不斷向後退,而讓他的身體撞到了後頭的東西。
沉悶的氛圍彷彿在訴說着,它只歡迎病弱的人。
他應該能輕易地一笑置之,但那是在他眼前沒有出現任何人的情況下。
惣太無法理解她想表達的意思。
儘管如此,惣太還是沒有抱太大期望地試着詢問她。
「不可能……吧。」
「老師也去喫午餐了嗎?真是的……」
「……!?」
惣太每次遇見她都會這麼想,雖然她不像那個冤家香織一樣好親近,但自己多少也該敞開心胸和她說話……但不知怎麼地,當他面對這個女生時,聊天就是熱絡不起來。並不是到那種會尷尬的地步,但對話總是莫名變得十分生硬。
她纖細的身軀彷彿纔是被懸掛在笨重貝斯上的那一方,但她此時正沉穩有力且精神奕奕地彈着節奏。
少女的微笑……以「嫣然」這個形容詞來描述的話恰到好處,卻與可愛這個詞一點也扯不上關係。
她完全不理睬一臉錯愕的惣太,以下巴指着椅子。
對於今天的惣太而言,不管是這房間的狹窄還是其廉價的設備,感覺上都好像故意顯現出一種病懨懨的姿態,那股氛圍讓人覺得只要待在這個地方,就算原本沒事也會生出病來。
所以當他看見少女立即回答「當然」並微微一笑時,感到十分震驚。
對了,這種傷痕不是很常在電影裏出現嗎?
「是……」
香織邊艱難地擠出親切的笑臉,邊將自己的便當遞至彌沙子眼前。
保健室裏不見任何人影。
「唉呀,你真的生病了嗎?你一早起來後就怪怪的。」
厚重的窗簾阻隔了外界,那份靜寂與昏暗……不知爲何莫名地讓他心靈平靜。直到中午之前一直困擾着他的頭痛,現在也完全消失了。
從他一踏入這個房間的時候起。
彌沙子是香織的同班同學,又和惣太一樣都是輕音樂社的,所以有很多見面的機會。尤其是現在學園祭快要到了,輕音樂社所有人都積極地排練着完成的曲目,最近每天一到放學後都會一起待在社辦裏。
【希望它的路途前方,滿布血茜草與山楂子的荊棘。】
這既不是藉口也不是謙虛,而是個純粹的事實,這女人真令人頭痛。惣太不禁在心中嘆了口氣。
「怎麼了?你不去餐廳嗎?」
不可能有這種事。對方可是個這麼小的女孩子。他覺得自己似乎有些錯亂。
惣太一個人邊抱怨邊走進去,環視了一圈悄然無聲的保健室。室內因遮光窗簾全部放下而顯得有些昏暗,空氣中有着淡淡的消毒藥水味。
彌沙子無語地低下頭,惣太的笑聲也越來越小聲,而後消失。
但今天並不是沒事,他是真的生病了。
她是什麼時候進來保健室的,又是什麼時候站在身後……?
「呃、是開玩笑的啦、開玩笑的。啊哈哈……」
「啊~~抱歉。我要去一下保健室。」
明明是張娃娃臉,但是容貌卻凜然又端正,說她是老成,看起來又像是手工雕刻出的洋娃娃。
她的身高大概只到惣太的胸前,不管左看右看都像個小孩,但要說她可愛的話……倒不如說她是個美女來得恰當;而且還是令人打顫的那種美。
少女眉毛一動也不動地注視着他頸部的傷痕,手指偶爾滑過那個傷口。這時惣太感覺到她的手指給人一種寒意。
香織「咦」地露出一臉不知該如何解釋的苦笑。
香織斜眼挾帶着怨恨瞪向他,惣太笑嘻嘻地回以笑容,和她們兩人道別後走向保健室。

「你想診視傷口吧?坐下吧。」
在惣太這麼想着時,才發現……與方纔爲止截然不同,他現在竟覺得舒服許多。
「這個嘛……好像在肝臟附近有個奇妙的硬塊。」
「那拜拜啦。」
「嗯~~這可頭痛了。這個給彌沙子喫,好像有點不太方便耶。」
香織一臉驚訝地詢問。
「你知道這個傷痕是什麼嗎?」
「你這麼覺得嗎?」
(這是什麼啊?真的是被蟲咬的嗎?但是同時有兩個傷口,這也太巧了吧……)
當惣太發現到他是撞到了保健室的門時,立即不加思索地衝至走廊外,爲了逃開她。
還有,她彷彿像個幽靈一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的背後……
突如其來的聯想閃過他的腦海。
「目前還沒問題,不會干擾到白天的生活。」
香織嘆了口氣,拿起兩個便當盒中的其中一個在他面前晃了晃。香織每天都會順便準備惣太的便當,光看這一點的話,實在是很令他感激……不過……
「不是啦,因爲這邊這一盒是針對那個味覺白癡隨便做出來的,所以我想大概很難喫吧。所以呢,啊哈哈……」
「因爲你剛剛不是笑了嗎,說什麼『太愚蠢了』……」
她頭上左右兩邊綁着的短撮馬尾,正激烈地不斷晃動,嬌小的身軀散發出活力四射的光芒,醉心於彈奏的她,看來十分樂在其中。
「……咦?」
像是吸血鬼德古拉之類的……受害者被吸血鬼咬過之後。脖子上會殘留着齒痕。而被咬過的人接着會變身,成爲吸血鬼的同伴……
不,話說回來,這孩子……到底是誰呢?
話說回來,保健老師遲遲沒有回來。
「……咦?」
惣太於是照她所說的坐在椅子上。少女站在他眼前,毫不客氣地抓住他的下顎,然後往上扳向她。她的手指既嬌小又柔軟,像小孩子的手一樣……卻有着不由分說的力量。
對於惣太提出的修正,擔任貝斯手的鏡子馬上就試着彈彈看。面對這個極爲開朗的學妹,惣太不禁佩服起她那一如往常良好的音感。
首先毋庸置疑的,她不是日本人。不管是她紫色的雙瞳、還是她晶瑩剔透的金髮、或者白皙透明的肌膚……雖說這世界上有千萬個人種,但她的氣息卻莫名地詭異,甚至讓人覺得她並非這世間之人。
「這是塞爾維亞驅逐厄運的諺語。當他們想起吸血鬼的時候,就會如此吟唱讓心情平靜下來。你背起來的話,或許也用得上吧?」
在惣太眼中,她脣底下那可以窺見的小巧白牙,看來似乎太過尖長。她那超脫人世的美貌、太過蒼白的肌膚,以及太過冰冷的手指……
難不成她是醫生嗎?惣太甩了一下頭,將那種想法拋開。
「……」
這麼說來,她的服裝也很奇妙。這個女孩身上穿的,是那種只在漫畫或電影裏纔看得見的古典歐風洋裝,而且顏色遺像是染上一層墨那般漆黑……恐怕是喪服吧。
「因爲你還沒有做好知道的心理準備。」
「……咦?」
雖然她的動作很狂妄,但也不是完全蠻不講理,反而還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
「雖然很不好意思,不過我今天就不喫了……難得你都做了,不然就給彌沙子吧?」
一名素未謀面的少女此時站在他的身後。惣太喫驚地差點跳了起來。不,他或許真的有跳了一下。
那名少女像在嘲笑他那般,嘴角依舊揚着一抹天真又冰冷的微笑。
「啊?」
在這種昏暗又安靜的地方就覺得舒服許多,也就是說……我果然只是睡眠不足而已吧。心裏雖然這麼想,但又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
「咦?」
不知彌沙子是否誤會了什麼,她露出凝重的神色。
「但你沒有必要知道。」
(這很奇怪……吧?)
(太愚蠢了……)
「呃……」
鏡子是除了惣太和彌沙子以外,唯一和他們一起參加這次活動的人,她是今年纔剛入社的一年級生。
「對了對了,那一段怎麼樣了?」
「嗯,沒問題,我想我已經練熟了。」
她擁有略微下垂的大眼睛,以可愛的笑容回應他。
在夜色開始籠罩的校園一隅中,輕音樂社的社辦仍然燈火通明。
結果惣太還是留到了放學後,而且也來出席社團活動。
他身體的病狀已經完全康復了。當回到原本正常的身體狀態時,他反而開始覺得白天時的頭痛和倦怠好像假象一樣。
隨着太陽西斜之後,他的身體就完全恢復正常了。
惣太白天的時候,甚至想過「別顧社團活動,就先早退吧」,但現在卻覺得來社辦果然是正確的。這當然也是因爲學園祭近在眼前,但他們卻還沒完成作曲而必需趕進度的關係。不過主要的原因是,只要將精神集中在富含節奏的節拍上,他就能多少覺得有種回到日常生活的感覺。
「好,從間奏開始之後,彈完一次試試看吧。彌沙子你可以嗎?」
「是的,隨時都可以。」
彌沙子邊熟練地移動着滑鼠邊回應,她是DTM的操作員兼鍵盤手。
彌沙子與天生具有絕佳音感的鏡子並肩站在一起,她本身對於使用電腦彈奏音樂這方面,也有着令人咋舌的高強本領。她播放出來的音色宛如現場演奏那般震撼人心,就算那是因爲電腦本身音樂解析度好,但彌沙子操縱電腦時的音準也仍然十分出衆。
彌沙子的手指在鍵盤上熟練地飛舞,敏捷利落地操作着機器。這時的她與平時總是畏畏縮縮的她看來判若兩人。
她靜謐又充滿自信的態度中。甚至給人一種意氣風發的感覺。
這時,她在對話上的應答也比平常的閒聊放鬆很多。惣太總是覺得,既然她這時都能這麼自然地談話了,爲何平時就不行呢。
「從間奏的吉他獨奏開始,數拍子吧,COUNT。」

「1、2、3、4……」
抓準下拍的時機點後,惣太他們再度開始演奏。
身爲主要吉他手的惣太,抓準音箱輸出的大鼓聲與鏡子貝斯音的節拍之後,夾雜着少許即興演出上下激烈地撥動彈片,彈奏出一段精彩的吉他獨奏。
某種東西赫然像個老虎鉗一樣,掐住了他的肩頭。
「惣太學長你也回去的話就好了。」
他太過驚駭正要大叫出聲時……
「你、你做什麼……」
「喜歡上惣太學長的女生還真是辛苦呢,因爲你完——全不會察覺到對方的心意說。」
聽見他意有所指的話,惣太的背脊頓時一陣發冷。
「別說廢話了,快點動手做事吧。」
現在這個時間學校裏果然不見人影,惣太和鏡子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只有他們的腳步音空靈地迴響在漆黑的走廊中。
「……」
「看來可以完成目標了。」
「唉呀?你上衣右邊袖口的鈕釦……掉了喔。」
那是個從頭到腳全身都裏在黑色大衣裏的大塊頭男人,脖子上圍了一條用以遮住嘴角的圍巾,完全看不見他的肌膚。
男人受到衝撞之後,身形一晃地放開抓住惣太的手,而掙扎着想要逃跑的惣太,身子就像被人猛然向後一推般跌坐在地。
鏡子邊綁起那些已捆好的電線邊說道。
「因爲你的制服。那個鈕釦是梅論的校徽吧?」
「嗯……」
這時,惣太聽見一陣劃破空氣的呼嘯聲。
從穿堂這裏可以看見學校的後庭,而那棵巨大的杉木就盤踞在後庭的一隅。
「沒問題嗎?彌沙子學姐如果太晚回家的話會被罵吧?」
黑暗中,男人的眼睛並非在光的照射下發出光芒,而是他的眼睛本身正散發着光芒。他那充血的眼球,仿若烈火那般通紅……
「不行吧,反正我不趕時間。」
「……?」
「你身體已經好多了嗎?」
彌沙子看來更加窘迫了,猶豫不決地呆站在原地,最後才畏畏縮縮地走向門口。事實上,就算她想幫忙也沒有能做的事,而且只有她一個人有門禁時間。
她家是相當有名望的名門世家,在門禁等等規定上都非常嚴格。雖然惣太他們沒辦法窺知她的家庭狀況,但她似乎抱持着那種大小姐才瞭解的苦衷。她會有些太過安靜,也是因爲出生良好的關係吧。
「都這麼晚了真是辛苦啊。你總是這個時間回家嗎?」
那是他每天都會看見的風景。
「那麼……應該就是在『昨晚的那個地方』吧?」
儘管如此,彌沙子在走出社辦的時候,看起來好像還在牽掛着什麼事情一樣,顯得十分躊躇。
彌沙子應該聽到了剛纔惣太和鏡子討論的內容,她似乎也配合着他們,當場在原本的音樂文件中再加入編曲。惣太和鏡子邊以身體踩着節拍,邊一口氣彈到最後。
「那麼,明天見。」
「果然……」
惣太行走在穿堂裏,往擺放鞋櫃的出入口前進。但中途一幅模糊的畫面掠過他的心頭一角,使他停下腳步。
因爲這次是他們到最後關頭才提出來的提案,所以一切練習都是在與時間決勝負。雖然還不是很完美,但是現在已經有個雛型出來了,這都是三個人每天在社辦待到很晚所努力出來的成果。
惣太無意間向後退了一步,跟他在保健室時一樣,是在毫無意識下瞬間做出的動作,但他這次卻沒有行動的餘地。
惣太還沉醉在演奏餘韻的絕佳心情中,貼心地向她說道。彌沙子原本只要關掉電腦的電源就結束工作了,但惣太和鏡子還有要解開音控裝置的接線等等後續工作。
有人正站在那裏。
鏡子的視線從手上的電線轉至惣太身上,一種壞心眼多過於淘氣的狡黠光芒,在她的大眼睛裏跳動着。
「是是是,已經要做完了嘛。」
對於出乎意料成功拼湊出來的曲子,惣太和鏡子不由得發出歡呼聲。
至方纔之前,高大男子都還站在杉樹旁邊,與惣太有十步以上的距離;但現在他卻站在惣太眼前,兩人的鼻尖彷彿快要碰在一起。男人正牢牢地抓着他學生制服的肩膀。
但是……惣太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她方纔的速度,以一般常理來說是不可能辦得到的,因爲她那麼嬌小、又同時扛着那種龐然大物……
彌沙子,了不起……惣太在心中讚歎着。狀況很好。
那道人影最後降落在鋪滿碎石子的步道上,黑夜中浮現出他龐大外套的輪廓。
是惣太午休時在保健室裏遇見的那名少女……她的裝扮比起中午時又更加詭異。一襲漆黑洋裝的肩膀上,還扛着一個與她一般高的長方形箱子。
「……好。」
「啊……嗯。」
鏡子方纔的壞心眼消失地無影無蹤,以天真爛漫的笑容回應惣太。惣太故意對鏡子擺出恐怖的表情,兩人一同走出社辦。
「啊,我們沒關係啦,你先回去吧。」
「嗯?」
「是嗎是嗎,原來如此啊。」
他的握力強勁得令人難以置信。明明只是以單手抓住惣太而已,惣太卻覺得肩膀好像快要脫臼了。
「做好了——!」
「真遲鈍~~~~」
惣太和鏡子正傭懶地沉浸在成就感中,這時彌沙子的聲音將他們拉回現實。彌沙子看着手腕內側的手錶,慌慌張張地站起身來。手錶的指針已經過了七點。
惣太經他這麼一說才發現,真的不見了。
男人的手指用力扯開他的立領。
惣太先是目瞪口呆,接着冷靜地觀察起她來。
(這傢伙……他知道,他和昨晚發生的「某件事」有關連,和保健室裏的那名少女是同類。)
惣太一時間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鏡子跳了一下,靠到彌沙子身旁,咕嚕嚕轉動的眼珠子中,顯露出慌張的神情。
「……你指哪方面?」
「我先告辭了。」
非常好!這麼一來曲子的旋律就確定了,之後就只要重點式地練習比較要求技巧的地方就好。
鏡子面對陷入沉默的惣太,不知是否正在操心別的事,沒有再追問下去。於是持續了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
「……!!」
鏡子在一樓的穿堂處對他低頭行禮。惣太連忙動動手指回應正揮着手的鏡子,然後轉過身。一年級生的鞋櫃出入口與惣太他們二年級生的剛好反方向,位於校舍遙遠的彼端。社團活動後他們總是在此道別。
站在兩人之間的,是一個穿着黑色洋裝的嬌小身影。
惣太的脖子赤裸裸地呈現在他眼前……而男人的視線駐留在那兩個奇妙的傷痕上。
「……?」
「在哪裏弄丟的啊?又是什麼時候……」
「可是……」
「你真是遲鈍呢。」
「你是梅論學園的學生吧?」
「終於出現了呢,吸血鬼獵人。」
金髮的光芒在他的眼前一閃而過。
他的視線前方。是一棵巨大杉木的樹幹。
「晚安,今晚天氣真好。」
雖然惣太自認他的生活並沒有痛苦到會罹患那種疾病。
一抹黑色的優雅身影如疾風般切來,猛然衝向高大男子的胸口。
男人搖晃着肩膀,發出沙啞混濁的笑聲。
「呃、好像……是那樣沒錯。」
(搞什麼?這傢伙……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一到晚上就恢復正常,不管怎麼想都太詭異了,果然不是什麼小毛病的感冒,而是壓力過大或是身心症之類的吧?
「你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在哪裏弄丟的吧……」
男子邊咯咯笑着,邊接下去說:
彌沙子的回應又開始細如蚊蠅,已經完全變回她平時拘謹有禮的樣子。
惣太不由得全身僵直。
惣太根本沒看見……他有移動過。他彷彿是個快轉的電影鏡頭,一瞬間就來到他眼前。而且明明是從正面逼近自己,惣太卻覺得早在看見他的臉之前,就先感受到他出手抓住自己的肩膀。
鏡子雖然一副開玩笑的口吻,但又彷彿在責怪他般地嘟起嘴巴。
「嗯,是啊。」
「沒關係,你別介意啦,又不是什麼需要你幫忙的事。」
發現樹幹那邊,有道人影毫無預警地竄出。
轟!
惣太感到相當訝異,因爲根本就不用辨認制服,這裏就是梅論學園的校地。
惣太的神智現在非常清爽,她不說的話他都要忘了。他幾乎快要完全忘記,自己就在剛剛的數小時之前,全身還不停流着不舒服的汗水。
「咦?」
「已經這個時候了……」
「咦?咦咦!?」
「我是聽彌沙子學姐說的,惣太學長你似乎感冒了吧?」
男人凝視的目光彷彿發着光地強烈……不……他那對眼睛真的在發光。
「我還曾經覺得前途茫然呢。」
大塊頭男人粗野地低吼着。
「當然,別小看我們喔。」
少女回應時,臉上掛着無所畏懼的冷笑……面對眼前的巨漢,她沒有一絲的膽怯。
少女將背在肩上的長方形箱子挪至眼前,然後粗魯地摔至腳邊。
咚!地上響起一聲沉悶的地鳴,箱子完全陷入碎石子路面。
「你們與我們,是光和影的紋路。互相尋覓、互相狩獵、互相殘殺,是我們的宿命。」
方纔那陣落地的衝擊讓蓋子掀了開來,露出箱子裏頭的東西。
(……騙人的吧?)
惣太不由得懷疑自己所看到的。
箱子裏躺着一把大榔頭,就是那種在工地現場用來敲碎水泥、打樁的大榔頭,而且還是特大號的。
那名少女別說是扛着那種東西到處走了,應該連把它拿起來都辦不到纔對。
但是黑衣少女卻輕鬆地以腳尖踢起那把特大號榔頭的握柄,讓它突向半空中,接着再以右手一把握住後,迅速將它從箱子中抽出。
她就這麼把一個健壯的大人要用雙手拿起來的東西輕鬆舉起。
「覺悟吧,異端者。」
惣太已經無法理解眼前所發生的事。
他們兩個人認識嗎?但照眼前的情形看來,他們之間卻又散發着明顯的危險氣息。
少女看起來像在挑釁高大的男人……但在她拿出那把特大號榔頭時,就該察覺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打架鬧事。
少女若無其事地揮舞那把東西的臂力令人難以置信。用那種東西攻擊的話,對方八成會出人命吧。
然而高大男子完全沒有驚慌失措的樣子,看起來倒是很有鬥志。他和惣太不同,似乎一點也不覺得事情的發展有何奇異之處。
(這羣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它那對血紅雙眼和溼潤髮亮的獠牙,就會直逼而來。那東西的確說過「不會讓你們逃跑」、「你們要死在這裏」。
少女像轉陀螺一般不停反轉握柄,榔頭的速度越來越快,橫行無阻地掃上目標。怪物忍受不住向後一躍,與那榔頭龍捲風保持距離。
怪物受到攻擊後被打飛至一旁,發出哀號在地上打滾。
他應該已經跑得很遠了,但仍無法感到徹底安心。
怪物輕盈地轉動它已完全治癒好的右手鉤爪,吐出血腥味的氣息。
他只是發狂似地逃。
少女對於它的威脅話語毫無退怯之色,僅以目中無人的笑容回應。因爲她早已明白敵人的身份。
當他們的腳踐踏上種植於花圃裏的秋菊時,花瓣濺起又向下飄落。柱子的鋼筋和灰泥的牆壁,隨着大榔頭的一擊與鉤爪一閃,頓時凹陷或化作粉塵四散至空氣中。
「嗚嘰!?」
「不行不行,我不可能讓他逃跑。」
鏡子完全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耳際傳來「呼咻……」的腥臭氣息。不知不覺間。有某個人正緊緊地抓住她的肩膀。
「弗利茲……!?」
若他身陷危險的話,不也代表鏡子很危險嗎?
少女迅速停下如龍捲風般的腳步,再度將大榔頭放至地面。那把大榔頭彷彿剛纔的行動都是一場虛幻般,此時正靜靜地陷在堅硬的碎石地面上。
「……?」
不,就算他想說話應該也不可能了吧。男人的嘴巴大大地裂至耳朵上方,嘴裏是會讓人聯想到箭頭的銳利牙齒……不,根本是「刀鋒」層層相連在一起。
同時他也感受到,直到剛纔都還左右着他的恐懼感,有些許地緩和下來。
男子有着一頭剃得極短的堅硬銀灰色頭髮。穿着一身注重實用性的軍用大衣。大衣下的身體有棱有角地狂野突起,彷彿磨利的銳利刀刃一般,全身則纏繞着槍炮、火藥和子彈,並以流水般的動作迅速就定掩護位置。
他發出的咆哮不再是人類會有的聲音。
他止住腳步,躊躇了一晌,因爲現在自己已是遭人追擊的那一方。
「你的對手,是我。」
鏡子想在今晚沉澱下來後,再仔細地審視一下。
怪物挾帶強大破壞力屢屢刺出的鉤爪,至今還沒有一次能逮着少女。
那是喪服少女揮舞着大榔頭,向它發動的猛烈攻擊。怪物的手腕被夾在榔頭與走廊的柱子中,和柱子的鋼筋一同彎成一種令人反胃的角度。
不可能,那是一個不可能存在於這世界上的生物。
怎麼回事……?那含糊低沉的聲音彷彿動物的咆哮一般。緊接着傳出鏘鏘鏘的聲響,似乎是有人正用力槌打着校舍的水泥牆。
他看來意外地年輕。
逃。
接着第二下、第三下……在少女間不容髮持續揮出攻擊之下,怪物當場像釘子般被釘在那裏。隨着她每一次敲打怪物,水泥的細薄碎片就在走廊裏如紙片般飛舞。
「快逃。」
這時一陣槍響劃破黑暗,少女聽出那是5.56毫米的步槍高速彈,從而得知夥伴已經到來。
惣太這時聽見了某種聲音而嚇了一跳,但更嚇到他的卻是反應過度的自己。
「弗利茲!」
「因爲啊……」
心臟快爆裂開來般猛烈跳動,肺部發麻痙攣,他已無法順暢呼吸。但若是停下腳步……總覺得「那個東西」馬上就會出現在身後。
接下來惣太無意識地大喊出聲,發出慘叫。他完全失去理智了,已完全蛻變成「另一種東西」的大塊頭男人所要狙擊的少年已經陷入混亂中,如發狂的動物般開始竄逃。
但他那不符合年齡的陰沉冷酷,甚至深深刻在他憂心夥伴時的表情上。
置身於異形怪物眼前,她毫無恐懼的神情……不,甚至露出冷酷又不祥的笑容。
「我要刺穿你的心臟。」
「快點逃吧。」
那個來路不明的漆黑少女也一樣。
非人的異形喉嚨中,流泄出妖異的嘶啞笑聲。
惣太在心中發出吶喊。
儘管如此,子彈僅具有消滅怪物理性思考的效果。
能夠品嚐處女的鮮血,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若是這次錯過了這等極品餌食,下次真不知道何時才能再遇到。
少女目不轉睜地盯着大塊頭男人,低聲說道。
一瞬間,少女的判斷有所遲疑。要追逃跑的敵人?還是追惣太……?
在月光的籠罩之下,怪物與少女展開死戰。
他以長有鉤爪的手,扯下身上破碎不堪的大衣殘骸……然後在兩人的面前完整曝露出真實的模樣。遠處傳來狗的嚎叫聲,在陷入一片漆黑的校舍裏迴響着。
少女洋裝的裙襬翻飛,如飛舞的蝴蝶般躍起身子……她提着笨重的榔頭,像在帶領一名青澀的舞伴一樣不斷踏出舞步,以特技般靈巧的手腕將榔頭不斷打上怪物的身軀。
還是算了、回去吧……在鏡子這麼想的時候,突然詭異地響起不應出現的輕微呼氣聲,接着一瞬間四周陷入靜寂……
不管是路燈、厚重的水泥牆、樹木所產生的陰影縫隙或任何地方,他都覺得有某種東西潛藏於其中。當他正這麼想時……
惣太花了一點時間才明白,她那句話是對自己說的。
它以左手抓住已然骨折的右臂,隨意地將其拽下再重新接上。當骨頭的斷面銜接在一起時,它的細胞就開始迅速重新繁衍。就連被斷骨戳破的皮膚,也開始進行激烈的新陳代謝並再生。
男人魁梧的身軀在衣服底下變得更加龐大,從原本的人形,轉變成爲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模樣。
這麼說來,她剛纔好像有看到什麼東西,從右手邊的草叢裏飛竄出來。她朝那邊望去,樹葉正好凌亂地在空中四散飛舞。
「……!?」
「不……不要……」
惣太腦中只有這個想法。
怪物不管承受了多少次榔頭的打擊,身上都不見任何損傷。就算它的肌肉撕裂、骨頭粉碎,傷口都在轉眼之間癒合。
「因爲你們就要死在這裏了!」
怪物震着喉嚨發出恫嚇的低吼。
鏘!鏘!鏘!……
黑衣少女正在掩護惣太……至少看來是如此。
嗒嗒嗒嗒嗒!!
方纔擊出的子彈,似乎是來自男子手上那支改裝到幾乎看不出原樣的M4突擊步槍。
「抱歉!我來晚了!」
只是爲了確認,去確認看看吧。若只是杞人憂天就好。惣太如此心想,往似乎是慘叫聲傳來的方向加快腳步。
他方纔的確聽見了。那是……慘叫聲?
那道聲音與今早少女手持無線電中傳出的聲音一模一樣。
可以的話,她實在不想回頭。但鏡子與她心中那份渴望相違背。她緩緩地轉動脖子,越過肩膀覷向後方。
怪物的手腕向前探出。欲一把抓住他的背,卻被猛然襲來那如鋼鐵般的一擊粉碎手腕。
少女與它保持距離互相對峙,以詠歌般的女高音輕聲說道。
她猶豫了半晌,折回剛剛走過的路。雖然只要明天社團活動時有譜就好,但今天樂譜上頭寫下了許多初次嘗試的東西。
難得的獵物,而且又是人類的鮮血,若不以最佳方式品嚐就太可惜了。
也有可能是可疑分子潛入校內,鏡子剛好一個人獨自留在學校裏。儘管自己像小孩子一樣被恐懼所淹沒而陷入恐慌狀態,又怎麼會至今一直遺忘了她呢?
少女呼喚着夥伴的名字,聲音中有明顯的安心感。
怪物站起身,無視於與它酣戰至今的少女,往另一個方向疾奔而去。
一瞬間,少女心中一陣顫慄,怪物的頭卻忽然像是被繩子鉤住般,身子向後一仰。
對了,打從一開始,這個世界上就不可能存在着那種生物吧?是不是自己看錯了?由於那名喪服少女突然現身,所以他可能被她所製造的視覺效果影響,因此看見了其實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咦?」
「喝呀——!!」
她正欲開口與夥伴商量,一聲慘叫聲倏地傳來。
(無法完全躲過……!?)
爲了看清楚現在正對着她的頸項呼氣……並且以肉眼無法辨識的速度繞到背後的東西的真面目。
鏡子雖百般不願,卻也抗拒着本能,最後仍轉向後方,正視站在那裏的人影……然後竭盡她渾身的力量發出慘叫。
男人的大衣整件迸裂開來,碎片在空中四散,青黑的魁梧身軀看來極爲堅硬,但身體上又奇妙地覆着一層滑膩的皮膚。他壯碩四肢的肌肉如同凹凸不平的巨木那般糾結,明顯能看出是陸地上生物纔會有的身體,但他青黑的肌膚閃爍着溼滑的光澤……不管再怎麼看,都是水棲生物纔會有的皮膚。一隻巨大陸棲鯊魚……眼前的異形只能這樣形容。而他深陷的眼窩中,嵌着一對宛如玻璃珠般的圓潤眼睛,瞳孔深處搖曳着紅色的烈火。
鏡子出了校門走了幾步路後,才發現自己將樂譜遺忘在社辦裏了。
待他一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穿着室內鞋越過校園,跑至校外了。
「……咯咯咯……這份再生治癒能力,正是我們『合成吸血鬼』能夠成爲最強生物兵器的原因吶。讓我吸光你的血吧、小姑娘。」
鏡子穿過校門,走進可仰望校舍一整面漆黑玻璃窗戶的前庭,遲疑着腳步。惣太……應該已經不在學校裏了吧。奇妙的聲響仍舊沒有間斷。
叩鏘!
子彈準確無誤地射進怪物的頭部,它雙眼以上的大半頭蓋骨都已驚人地遭到轟炸而消失不見。因爲扁頭達姆彈將怪物大部份的頭蓋骨和腦髓都炸向四周……若是一般生物的話,這鐵定是致命傷。
然而湧上心頭的那股不祥預感卻無法消除。他還是很在意,無法當作沒聽見。
但當她走到看得見校門的時候,聽見校內傳來奇妙的聲響。她蹙起眉。
怪物猛然衝來,瞬間逼近她。
「……噫!?」
大衣布料的撕裂聲、鈕釦彈出的聲音,擾亂了學校夜晚的寧靜。
它說着人類的語言……卻是以非人類的聲音。
戰鬥完全陷入了膠着。
其實他也不確定是否真的聽見了聲音。但爲什麼會覺得那是慘叫聲、而且還是鏡子所發出來的呢?
大塊頭男子邊以戲謔的口吻說着,邊扯開自己大衣的衣襟。男人的嘴角第一次曝露在空氣中,惣太的眼睛這時已習慣了黑暗,他看見一道刺眼的白色光芒亮起。那是人類不可能擁有的牙齒……
不僅是鮮血,它還要蹂躪她的靈魂。它要用絕望和恐懼慢慢折磨她、用痛苦耗盡她的心神、將她那微不足道的理智和尊嚴粉碎殆盡。這纔是狩獵人類的美妙之處。
它以鉤爪捏起她那裹着微薄水手服的胸脯後,故意粗暴地撕裂她的衣服。
「噫……!!」
怪物硬是將抗拒掙扎的獵物拉至自己身前,從後方抱住她讓她動彈不得。夜色下她的肌膚閃爍着白皙光澤,怪物在肌膚上,以鉤爪刻劃出許多道硃色線條。
「不要——!不要啊——!!」
怪物從背後讓她光滑細緻的肌膚牢牢靠在自己的粘膜上,面對歇斯底里哭叫的少女,它伸出細長的舌頭舔舐她裸露在外的肌膚。
它的舌頭上滿是粘稠的唾液,緊緊吸附着她的肌膚。而它的舌頭如蛇般激烈蠕動,在肌膚上四處來回遊走。
「住、住手……這樣子……不、不要啊……」
怪物無視於少女的哭泣聲……不,它反而像是在回應她那般,露出尖銳的獠牙,在她那片柔軟的肌膚上輕輕地張口咬下。她那因激動而染成一整片粉紅色的裸露胸口,流淌下一粒紅色血珠。
它非常清楚明白,就算只是一點一滴慢慢地品嚐,獵物的鮮血卻會階段式地增加美味。因爲她們會因爲恐懼的刺激,而分泌出一種腦內物質。正是那份其他獵物身上所無法品味到的甜美味道,人類的女性纔會因此被吸血鬼視爲最上等的獵物。
很好、很好……太棒了。再更加恐懼吧、害怕吧、痛苦掙扎吧!它將舌頭伸得更長,將獵物那纖細易斷般的脖子層層繞了好幾圈,輕微地勒緊一些。
「噫、噫……」
極爲深沉的本能恐懼甚至壓垮了絕望,少女只是扯開嗓子發出聲嘶力竭的慘叫。那淒厲的叫聲,宛如祝福的鐘聲一般,悅耳地迴盪在它的耳中。
差不多了……怪物邊滿足於獵物的模樣,邊盯着少女那染成紼櫻色的頸項……頸項中那怦咚怦咚流竄着血液的頸動脈。
在人體無法承受的恐懼急流下,少女精神崩潰的那一瞬間……等到她的鮮血提升到最佳狀態的那時候,就一口氣享用她吧。
「啊、啊、啊、呃啊啊啊——!!」
少女發出歇斯底里的慘叫,如同一個壞掉的人偶般,四肢抽搐抖動着。
怪物等候已久下的一瞬間終於到來,它一鼓作氣以突起的獠牙前端,刺進她那顫抖的肌膚之中。
當惣太親眼目賭到那副景象時,像是被人綁住一般動彈不得。
他發不出聲音。
惣太猛然衝向怪物。
一聲。就只是爲了吶喊出那一道聲音。
它看見站起身後的我,似乎十分驚訝。我仰轉着僵硬的背脊和肩膀,舒展關節。
我要吸吮你的血,我要吸光你所有的鮮血。
【才那麼點聲音不合格喔。】
……逐漸消逝……我的鮮血……開始流失……我的性命……得阻止纔行……得阻止血繼續流失纔行……不然的話,我會死在這裏……
血……開始流失……血……好冷……好令人懷念……直到剛纔都還在我體內的……溫暖的……鮮血……
惣太只覺得非常不甘心,非常可恨。
而且竟然是喝着鏡子的鮮血。
咚!地響起一陣震耳欲聾的撞擊聲。在聽到這陣聲響之前,我都未曾注意到自己的手臂,是以切開空氣般的雷霆萬鈞之勢,極爲迅速地刺出。
「嗚喔喔喔喔——!!」
而手臂和指尖都已動彈不得。
我……還不想……死……我不想在這種地方……結束生命……
「給·我·你·的·血·吧——!!」
惣太遭踢飛至半空中時,他的身體已經破碎到連疼痛也感受不到。後來也是憑着觸感,才知道自己已經跌落至地面。
那傢伙也將抱在腹部上方的鏡子隨手往旁一丟,不服輸地也吼回來。
好渴,口乾舌燥。
我從一片凹陷的大地上一躍而起,站直身子。
「繆拉,讓他去吧。」
死……我……不想……死。我不要這樣子,結束我的人生。
一湧而上的慾望衝出喉嚨迸射而出。沒錯,管他是誰都無所謂,只要能夠治癒我這份飢渴的話……
【來,發誓吧。爲這一刻作見證。】
「混帳……混帳……」
他的視線前方,那個怪物依然從容不迫地啜飲着鏡子的鮮血。
怪物無聲無息地舉起它如粗木般的巨腳,襲向咆哮着朝它奔來的惣太……下一秒,一種無法以衝擊這等言詞輕易帶過的感覺籠罩住他全身。
血,我需要血。
直到剛纔、直到剛纔那一刻、他們都還一起彈着曲子……隨着節奏一同歡笑……
那個傢伙就在剛纔把我踢飛,害我的鮮血流失殆盡……而它的鮮血仍然火熱地在它血管中流竄,並由心臟的鼓動運送着鮮血……眼前那獵物的味道甘美香甜,冷卻的血糊完全無法與其相比擬。
慘叫聲是鏡子所發出來的,毋庸置疑是鏡子的聲音。
是憎恨、憤怒……還有,飢餓。
弗利茲說的非常正確,準確無誤。但是他那太過冷酷的說法,讓繆拉不禁有所反彈。
【發出聲音來渴求呼喚鮮血吧。說出你對真實鮮血的渴望吧。】
「如果咬了他的人是蓮雅諾的話,這正是個親眼確認的好機會。確認吸血鬼女王的血威力究竟如何。」
「那太危險了!」
那傢伙察覺到事情有異,轉過頭來。
「嘎啊啊啊啊!!」
能夠再次站起身來的力量……
【那麼,就搶回來吧。】
她無力向後仰的喉嚨上,是一片血紅色。怪物的眼睛散發着暗紅色光芒,被眼下那對突出的獠牙深深刺穿的傷口,紅色的血液不停地汩汩流出,染紅了少女的胸口。
我好想喝,我現在就想沐浴在鮮血下大肆暢飲!
不要,我……還不想……死……
就算他想大叫,肺裏卻吸不進足以發出聲音的空氣。
就連自己的雙手同時長出了彷彿剃刀般的鉤爪,也不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之處。
但我已經不再具有那份力量。我的身體變成了一具空殼。我所有的血,開始流淌而去。血……力量……我的……鮮血……
她被一個怪物從身後緊緊抱着。那個怪物有着如岩石般的青黑色滑溜四肢,及剃刀般的銳利牙齒,是個兼具陸棲和水棲兩項特徵的詭異生物。
當我開始吶喊後,咆哮就彷彿無法抑止的濤天巨浪般,從體內深處迸射出來。那陣轟響、那份爆發性的能量,一瞬間震撼我那虛軟萎靡的四肢百骸。
【只要把你流失掉的鮮血再搶奪回來就好了。這很簡單,只要你想的話。】
鏡子虛軟無力地垂着頸項。她已經喪失啜泣的力氣,每當怪物的喉嚨因喜悅而震顫時,她就像一個壞掉的傀儡人偶般搖晃着四肢。
「嗚……喔……」
你是認真的嗎?繆拉沒有問出口,只是目不轉睛地瞅着夥伴的臉龐。
他抖動着手腳想吸一口氣,卻無法如願。
在她被撕去大半的衣服縫隙間,可以窺見白皙的肌膚上有好幾道鮮紅的線條,而她那因淚水而模糊不清的雙眼已經失焦,映照不出任何事物。
「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
啪沙……
面對夥伴預料外的話語,繆拉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就算想嗚咽也發不出聲音,因爲鮮血哽在喉嚨裏。
你是我的獵物,是我的東西。
我任憑從體內急湧而出的衝動驅使我,朝着獵物直衝而去。
手指傳來擠爛血肉的觸感。那份觸感粘稠地纏繞着指尖,既溫熱又柔軟……啊啊、真是銷魂到令人昏眩恍惚。
惣太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全身的骨肉徹底分裂開來。
【你想要嗎?】
只有淚水從他的眼角淌下。混蛋……
「住手————————!!」
弗利茲一如往常地嘴角掛着冷笑……眼裏卻毫無笑意。他以能刺穿人一般的獵人眼神,注視着眼前的光景。
但是,那傢伙竟然無視於我……自己先在那裏大喝特喝。
「糟了!」
既沒特意瞄準哪處,也毫不手下留情……我刺出的手指就這麼削開那傢伙的鼻尖,深深地扎進它一邊的眼珠裏。
【你想要能夠遠離死亡、抵抗命運的力量嗎?】
我竭盡力氣地吶喊。彷彿將五臟六腑都吐了出來。曾經一度宛若成了空殼的腹腔中,似乎湧洶翻騰地盈滿了某種其他東西。
合成吸血鬼就在眼前,他這是在說什麼啊……但弗利茲以出乎意料冷靜的雙眼,看向眼前那副慘況。
爲了填補我這份乾渴,亳不保留地交出你的鮮血吧……
我想要力量。
我的骨頭和肌肉迅速產生改變並重組,發出強而有力的啪吱啪吱聲。
「嘎啊啊、咕啊啊啊——!!」
雖然繆拉以嚴峻的口吻斥駁夥伴,但她在聽到弗利茲的回答之前,就已經將手中的大榔頭輕輕地置立於腳邊。
那股澎湃高漲的能量,從內心深處折磨着我。
我無法停下我的吶喊。
喉嚨咳了一聲,堆積在氣管裏的鮮血化作泡沫衝出喉嚨。
有趣……不過是個受了傷的半吊子,竟敢愚弄我?我就讓你清楚明白,誰纔是獵物、誰纔是貢品吧!
繆拉一說完,拿起她的武器大榔頭就要飛奔而出,然而……弗利茲緊緊扣住她的肩膀。
【吶喊吧。從你靈魂深處發出咆哮渴求吧。吶喊出你真正的慾望。】
令人喘不過氣來的血腥味。流淌至周圍地面的大灘鮮血,彷彿化爲一股瘴氣般籠罩住樹叢間的縫隙。在一整片因夜晚的寒氣而逐漸流失溫度的血腥昧中,那傢伙的味道格外明顯。
我亳不猶豫地刺出欲撕裂它的右手。
「這正好是個好機會。我們現在就來看看那個少年到底是什麼人吧。」
「你是……」
他的頭部與他自身意識無關地緩緩轉向一旁。
「給·我·吧……」
身爲獵人的他們,的確是有必要確認這一件事。
在我逐漸朦朧的意識當中,似乎聽見從某處傳來這一道……聲音。
方纔差一點就要死於他們手下那身受重傷的怪物,現在竟然又再度攻擊惣太,這是多麼巧合的偶然。
而現在,惣太卻眼睜睜看着她慘死,並在眼前的地面上,持續咳嘔出鮮血、胃酸、和損壞的內臟部份碎片。
我絕對不容許,鏡子她的鮮血在那種污穢的怪物體內流動。
我長吼一聲,爲了讓那傢伙知道等待在它前頭的命運。
趕至現場的繆拉和弗利茲,馬上掌握住目前事態已進展至最糟糕的情況。
我以幾近變成空殼的身軀,將所有的力量彙集至喉嚨。
「咦?」
但是那個怪物正沉迷於凌辱少女的快感之中,看也不看惣太一眼。
「或許吧。若是情況危急,我們再下去支援就好了……會有什麼發展呢?那個少年搞不好意外地相當厲害哪……」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吶喊什麼,但那毫無意義的呻吟聲,只是更加地擠壓出多餘的鮮血至喉嚨。
就讓我來撕裂你的血肉、粉碎你每一根骨頭。讓我聽聽你那聲嘶力竭的慘叫聲吧!然後,給我你的血吧。
再度襲捲了他的那份恐懼,讓他完全喪失理智。
那傢伙邊搖晃着身子向後退,邊胡亂地揮舞着右手。不僅是被戳爛的那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也灌進了鮮血,所以它現在似乎完全看不見。剛纔它在踢我的時候,動作還宛若是剎那間的刀光一閃般,但現在它無力地蹣跚着腳步,看來就好似隨波輕輕擺盪的海草。
我哼地一聲冷笑,閃過接二連三朝我呼嘯而來的鉤爪。
眼前那個失明的傢伙動作笨拙,腳步又顛簸蹣跚,實在狼狽到讓人同情。
我越看越覺得滑稽,最後不禁縱然大笑。
一笑之後我實在欲罷不能。那洪亮尖銳的笑聲,彷彿沒有止盡地不斷從我的喉間流泄而出。這時一陣陣酥麻的感覺襲來,我伸手摸了摸自己身體各處,發現傷口幾乎已經癒合了。
「嚕嚕啊啊……」
那傢伙的低吼聲莫名變得有些膽怯,然後突然轉過身背對我,跌跌撞撞抬起腳步逃竄。
跑到哪都一樣,愚蠢的傢伙……你可是我的獵物啊。難不成你以爲你能夠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嗎?
這時一道銀光優雅地劃出弧度,從另一個方向朝我飛來,扎進我腳邊的地面上。
「用那把東西吧、吸血殲鬼!」
一陣大喝聲不知從何處傳來,那聲音我並沒有印象。但比起去探究那道聲音的主人是誰,我更被腳下那把銀色精緻物品吸引住目光。
堅固的迴轉彈倉中,輕易地就塞進拇指大小的子彈。碩大修長的槍身被方形槍管護板所夾住,槍口還加裝了大炮般的防火帽。這把是使用強力彈藥的吧。木製的握把上刻有細膩的格子紋路和精緻的圖案。那是一把散發着暴戾氣息的大口徑左輪手槍。
極盡華美奢侈的雕刻和鑲嵌,鉻鋼被擦拭得閃閃發亮。但若要因此稱呼它爲藝術品卻也不盡然,恐怕只能將之視爲一項妖惑不祥的物品吧。在爲了壓制強烈反作用力而造得異常堅厚的活塞下方,甚至還細心地附有摺疊式刺刀。
雖然我是第一次親眼看到槍這種東西,但從它身上所散發出的冷冽氣息,連我也能夠察覺到,它的威力絕對不容小覷。
我伸手撿起它後,以扣着扳機的指頭將它高速旋轉,確認重心,再以手指和掌心握緊握把。握把緊密地服貼在我的掌心中,讓我感覺不出這竟是我第一次拿在手中的武器。
我感覺到一股熟悉感,彷彿只是自己的指尖延伸至槍口前端而已。
這股可謂是殘忍結晶的存在感,透過握着握把的手掌開始滲透……和我的靈魂產生共鳴。不容許一絲一毫的同情和寬容。只是爲了將目標打成一團血肉模糊的肉塊……一柄天生的兇器。
也好。就來試試看吧。
我邊陶醉在兇器所發出的光輝中,邊對手中的槍說話——
我就順着你誕生的目的,將那個怪物打成稀巴爛吧。
不知何時,那道穿着喪服的嬌小身影,一閃而入佇立在倒臥在地的怪物和惣太之間。她手上提着鋼鐵製的大榔頭。
我再踹了一腳後讓它趴伏在地面上,然後自後方抓起它正在咆哮的頭部,並高高拎起。
然後自己剛剛也……
他對自己的模樣邊感到愕然,邊將抱在胸前的怪物身軀一把推開。

我趁着怪物因疼痛而退縮之際,順勢地繼續扣着扳機。槍聲不斷交錯響起,四周迴音轟隆隆地作響。二槍、三槍、四槍……
「……爲什麼?」
我又扣住它的肩膀壓制它,將它的頭扭向一旁露出它的脖子,這時合成吸血鬼的吼吠聲從威嚇轉爲恐懼。
那份讓我幾近暈眩的芳醇滋味,就像酒精一樣從腹腔開始讓整個身體沸騰發熱,我陶醉在鮮血的餘韻裏,就這樣仰着頭向後倒去。
當我察覺別時,上顎的犬齒已自牙齦中緩緩伸長,長到一種無法收容在嘴裏的長度。我一張開嘴,下顎的關節就擴張得比平常還寬上許多。
鮮明地殘留在惣太喉嚨深處的,毋庸置疑是鮮血的鐵臭味。還有那種喝下了溫熱又粘稠的東西感觸。
少女沉默不語,就這麼揪着惣太的後頸,拖着他在地面行走……然後仿若將他視爲一個已死之人般,將他的身體丟向鏡子。
爲何會讓它維持這個姿勢呢……?因爲那是我現在最原始的需求。我的視線,無法自怪物脖子上,它魚鰓深處中跳動的頸動脈移開。
殺風景也真太是時候了,好戲才正要開始啊……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巨聲響起,突起的白木樁順着榔頭的重量直接貫穿怪物的心臟。
怪物的背脊劇烈痙攣不斷撞擊地面,偌大的身軀一次次向上拱起。面對那樣悽慘的景象,少女連眉頭也不皺一下,更加地轉動榔頭的握柄。等到整根白木樁脫離榔頭後,少女纔有些搖晃着身軀後退數步。
我不給它站起來的時間,使盡全力往它彎曲的腳上踹去,將其完全粉碎。
脫離的木樁,則殘留在怪物身上,貫穿它的心臟。
直到怪物的頭化成灰燼歸於塵土的那一瞬間,仍然從喉嚨吶喊出不絕於耳的慘叫。
咬碎它吧……本能在我腦海一隅裏如此低語着。
雖然她注視着惣太的那雙眼中,有着莫名的沉痛,但是她毅然緊抿着脣的神情,卻彷彿捨棄一切般的冰冷強硬,讓他覺得自己絲毫不用期待她會有半點憐憫的心。
喝進體內的鮮血溫度,使我的體溫開始慢慢回覆。
那傢伙邊發出恐嚇的低吼,邊在地面上打轉……對我而言現在它那副模樣,看來就好像一隻脆弱的小狗一樣,令人同情又不禁想發笑。
「快看。」
自己已經不是人類、已經死了、死後成了一個怪物、自己竟變成吸血鬼了。
惣太想將喝進去的東西吐出來,俯着地面乾嘔。
惣太不由得伸手探向嘴角。
嬌小的雙手轉動着大榔頭的把柄,隨着尖銳呼嘯的轉動聲,大榔頭的打擊面中露出白木樁的頭來。
磅!
彷彿有道看不見的火焰在它體內燃燒那般,怪物的身體在轉間之間就逐漸萎縮瓦解。
他的後頸猛然遭人從背後一把揪起,將他從跪坐的姿勢硬是拉起來。惣太以僵着一半的表情,緩慢地轉動眼珠。
味蕾彷彿達到了性高潮般,讓我進入了飄飄然的世界。
怦咚……胸口上,一陣陣宛若被人敲打般的衝擊。
他變成一個會吸血、怎麼殺也殺不死的怪物……就只有這麼一件方纔突然意識到的事實,在他的腦中不斷盤旋不去。
來吧,遊戲已經結束了。
「這……真是意想不到的發展啊。」
只要殲滅吸了他血的吸血鬼,就能解開「血盟」,也就是說……
甘甜、炙熱,還有足以令人發狂的……美味。
「嘎咕——!?」
「讓開!」
渾厚的男中音夾雜着些微的感慨,如此說道。
我愜意地將槍口晃向目標,以食指扣下扳機。
少女這時停頓了一會,讓能他消化一下字句。
嘶啊啊啊……我故意在獵物的耳畔抵着犬齒吐出氣息,爲了讓怪物體驗一下最後的絕望,僅僅如此就具有充份的效果。它激烈扭動着身軀表現出它的恐懼,我心滿意足地觀賞完畢後,露出獠牙往它的脖子上烙下親吻。
令人震撼的巨響和火光爆出,從手腕到肩膀傳來一陣陣令人略感歡愉的反作用力。
「嗚、嗚啊、嗚……」
給我吧!再給我更多吧!讓我盡情暢飲……你所有的鮮血吧!
踩碎成這副德行的話,不可能數秒之內就能再生吧。
這份喜悅。這份歡愉。
少女宛若祈禱般地吟唱着,高高舉起榔頭,敲向怪物的胸口正中央處。
「呼嘎啊——!?」
那隻合成吸血鬼的肩膀像是開了一朵血花一樣,血肉橫飛。
合成吸血鬼的口中,迸射出魂飛魄散般的慘叫。
雖然我漫無目標地胡亂射擊,但看來標靶移動的路線也相當剛好。側腹和膝蓋……至少有二發命中目標。
他被吸了血。在那場雨中,被那個有着白皙美麗面容的女吸血鬼。
真不知怪物那傷痕累累的身體中,哪還殘留着能喊出這等慘叫的力氣。而怪物的哀號,淒厲到令惣太又一陣瑟縮。
但他身旁比他還要震驚的黑衣隨從沒有察覺他的口氣,只是呆愣地詢問:
「嘎啊啊啊啊啊啊——!!」
爲了這一瞬間,我願意拿任何事物來交換……
它肩膀和腹部的槍傷已經開始癒合,反而是打中它膝蓋的那一槍似乎發揮了效用。看來子彈打碎了他的骨頭。怪物的腳從中彈的地方到腳跟彎成一種詭異的曲線,軟趴趴地癱在地面上。
「嘰嘎嘎嘎——!!」
「嘰——!嘰噫——!!」
哼……感覺不錯,我喜歡。
惣太甚至完全不明白,他到底該哭?還是該吼叫?
某道身影冷酷地將狼狽的他撞開至一旁。
上顎的犬齒彷彿一切都只是個錯覺,已經回到原本的大小。他將雙手舉至面前。一片溼滑粘稠的鮮血……但是已完全沒有鉤爪的蹤跡。
「你要幫助我們,找到她。然後,我們會替你消滅她,讓你得以恢復成人類。」
「那孩子已經沒事了,她不會變成吸血鬼。」
但是……我的確……
在雨中,面貌白皙、一臉泫然欲泣的那個女人……是這個怪物的同類。
也差不多該拿走我要拿的東西了。
這麼一來,我就能毫無阻礙地將我的獠牙,刺進這傢伙的脖子中。
喪服少女抓起惣太的下巴,將他別開的視線強硬地轉向鏡子那邊。惣太的眼睛雖然想要抵抗,但視線像是被釘住一般,只是看着那異常的景象。
「……那就是吸血鬼獵人嗎?吉拉漢大人……」
惣太那因絕望而麻痹癱瘓的腦神經,總算開始能隱隱約約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吸了他血的吸血鬼……就是在那天下雨的夜晚時,他遇見的那名虛幻少女。
我……做了什麼啊!!
噗咻——!
我……在做什麼?
「也就是說,你也能回覆成原來的樣子。只要在你完全吸血鬼化之前,都還來得及。你還不會有事。你還記得是誰吸了你的血吧?」
「啊啊啊啊啊……」
【我……對了,我到剛剛……都還是個死人。】
「噫嘎啊啊啊啊啊啊!!」
溫度開始滲透至四肢百骸。隨着慾望滿足後,亢奮高漲的心開始冷卻……惣太漸漸地找回遺忘的自我,和已然麻痹的思考。
鏡子頸部上的傷口像是陷入肉裏一樣……看着看着開始逐漸消失。
頸部上還清楚地殘留着夜之眷屬的齒形。
呵呵,很可愛的聲音嘛。
「噫嘎啊!嘰啊啊——!!」
他不想看,因爲鏡子是受到他的牽連纔會被捲進這個事件。
鮮血的味道流進我的口中。那傢伙從鏡子身上奪來的鮮血,現在正透過它的血管溢滿我的口腔。
它正在……燃燒。
「咕嘎!嘎嗚嗚嗚——!!」
「塵歸塵,土歸土。」
「因爲在那之前,就已經解除『血盟』了……由於我們已經誅滅了吸了她血的吸血鬼。你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怪物邊哀號着邊渾身打顫,身體噴出縷縷輕煙。
……他的胸口中,心臟又再度孱弱地跳動了一下。
吸血鬼……正如在電影中所看到的……惣太在被逼得幾近發狂的思考中,瞭解了一切。
怎麼?已經沒了啊……
是那個穿着喪服的少女。
怦咚、怦咚……惣太至方纔爲止都還停止跳動的心臟,開始再度有了鼓動。彷彿是心臟充份得到血的滋潤後,纔回想起自己的職責一般。
儘管她的口氣依舊那般冰冷,但她所說的內容讓惣太感到安心。而他總算也能生硬地提出疑問。
但是接下來不管我再扣幾次,從槍口中就只是傳出空虛的金屬音而已。
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有兩道身影正站在屋頂上,觀看着事情的一切經過。
那名退後半步身穿成套西裝的隨從,喚爲吉拉漢的男子,他幾近兩米高的碩壯身軀上,有着歷盡滄桑的味道。不用從他的名字就能辨識出,他很明顯是西歐人。
散發出戰鬥後驚人霸氣的舊式斗篷中,到處有着不自然的尖銳角形突出,從突起的前端縫隙間,可見染血般殷紅的鋼鐵盔甲上,反射着陣陣光芒。
「不……」
吉拉漢陷入一陣沉思,以手指摩挲着粗糙的下巴。
事情變得相當棘手。他身上的所有紅鐵微微發出互相碰撞的金屬清脆聲。心機深沉的雙瞳中,亮起一盞紅色的光芒。
「他們並非單純的獵人。他們的動作,不管怎麼看都是吸血鬼。吸血殲鬼,殲殺同族嗎……」
「您有什麼打算呢?吉拉漢大人。」
對於預想之外的情勢而感到動搖的成套西裝男子,以仰賴的語調向他尋求答案。吉拉漢思酌一會後,乾脆地揚起斗篷轉過身。
「……撤退吧。」
「這樣好嗎?可是……」
吉拉漢頭也不回地答道:
「就算現在撒手不管,他們遲早有一天也會自己找上門。這就是他們的道路。今晚就先到此爲止吧。」
他那極無高低起伏的平板語調,蓋過隨從那難以掩飾動搖的聲音。
長年累月,以常人無法比擬的漫長歲月下所訓練出的戰士直覺,使他能正確無誤地推測出真相。
沒錯,今晚的事……讓他長年遺忘在心中的某種東西甦醒了過來。但連他自己也不確定,那是歡喜,還是恐懼。
逼近冬天的冰冷夜晚空氣,透過堅硬的外套刺痛惣太的肌膚。
他赤裸着身軀,直接將怪物之前穿的那件大衣殘骸披在身上。那件大衣上頭沾滿了不知爲何的髒污及污垢,還散發着腐敗般的酸臭味,光是穿在身上就讓人覺得渾身不舒服。
他那沾滿了鮮血的學生制服,已經被丟進後庭裏的焚化爐。在被其他人看見之前,應該就已經和落葉一同被燒燬了吧。
惣太已在飲水處徹底清洗過自己的頭髮,但他髮梢中的血腥味仍是揮之不去。那讓他的心情更加一陣黯然。
雖然惣太並不特別期待她會說出「你就以穩坐大船的心情等着看吧。」儘管如此,他希望至少能夠得到些微安心。
少女好像早就預知惣太會這麼問,在他問完之前,她就以平靜的神情如此斷言。「因爲我們已經對她施以催眠暗示。她應該幾乎無法想起今晚所發生的事。」
兩個禮拜……惣太無法在心中計算那到底有多久。
「攻擊你的吸血鬼。還記得嗎?是一個長髮的女孩。」
但是……
「像她那樣成了吸血鬼餌食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多的是。當然,得救的人卻佔極少數。所以那孩子反而很好運呢。」
「雖然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但我會幫助你們。」
「……那,我呢?」
「你……」
惣太又伸出指尖摸了摸自己的牙齒。它沒有任何變異,只是一般的牙齒。他竟然能以這種牙齒咬破那個怪物的喉嚨,覺得這真是個惡劣至極的笑話。
怎麼殺也殺不死的不死身軀。但是若將木樁打進怪物的心臟,它們就會灰飛煙滅。這一點倒是與傳說一模一樣。
惣太暫且停止去深入思考有關蓮雅諾的事情,改而詢問那個極其理所當然湧現至腦中的疑問。
「我們將她留在急診室門口,並用電話報案了。這時他們那裏應該是一陣大騷動吧。」
「如果馬上接受輸血的話,不會有生命危險。只要傷口消失了,接下來就算不是大醫院也沒關係。」
雖然記憶有些模糊,不過惣太還記得那名在雨中相遇,美得令人不寒而慄的女孩。
催眠暗示。這種超乎常理的事,她講得好像只是去超市買東西一樣那般隨意,惣太不禁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她買來的T恤是高領的,是爲了讓他能遮掩脖子的傷口吧。她做事還真是細心周到。
「那……你這位吸血鬼專家剛纔說過了吧。說能幫助我恢復原樣。」
「怎麼會……」
「連繫會加強,也就是說……我會變得越來越像吸血鬼嗎?」
穿回正常的服裝後,惣太的心情也稍稍感到舒緩。
「但是……」
「你不能依吸血鬼的外表來評斷她。蓮雅諾可是世界上所有獵人追擊的一大目標。我們也是如此。我們會遠渡重洋來到這種島國,也是爲了找到她後消滅她。」
「我是『獵人』,吸血鬼獵人。你在電影裏頭之類的有看過吧?」
「她什麼也想不起來的。」
少女的雙瞳中閃爍着堅定意志的光芒,毅然決然地說道。惣太因這名獵人少女語氣的強硬,而壓下了心中的疑問。既然她那麼說的話,那就是那樣了吧。反正從一開始,那些內容本來就在他無法理解的範疇裏了。
雖然那種獵人竟然是眼前這個身着喪服的小女孩,這倒是非常超乎惣太的既定印象。
纖細的小手遞向惣太,手上是一個深夜營業的牛仔服飾店的紙袋。裏頭裝有一件便宜的T恤和牛仔褲。看來是她從醫院回來的路上買的。
少女仍舊將視線從惣太身上調開,又一次面無表情地點頭。但並非是那種她至今一直充滿自信的面無表情。
以持續看見惡夢來說的話,這時間就太久,以剩餘的人生來看,又太短。
遇見怪物並遭受到那般悽慘的事,鏡子的內心有辦法承受嗎?
喪服少女和冷笑男,似乎也沒有打算再加害惣太和鏡子的樣子,(畢竟將被襲擊的他,送回他房間的聽說也是他們)如果以這些爲理由而信賴他們兩人,他們就等同於成了惣太的同伴。
「……啊啊、嗯。」
她又當機立斷地一口回應。那可不是開玩笑。這樣也就等同於沒有得救的希望。
惣太感到未來多災多難而默不作聲,而少女不知是注意到了,抑或只是單純的補充說明,她淡然地接口說道,一頭金髮在遠處照明燈的光線下閃爍着青色光芒。雖然她的說明應當是在勉勵他,卻又蘊含着不祥的意含。
「你昨晚沒有夢見奇怪的夢嗎?」
「被吸血鬼吸了血後繼承其能力的受害者,會和原本那名吸血鬼在精神上開始互相感應。講成心電感應的話,比較容易懂吧?」
如果毫不在乎地前往急診室的夜間櫃檯,然後認真地跟他們說鏡子被吸血鬼咬了,他們一定不可能會加予理會吧。
「我……能夠變回原樣嗎?」
「我們可沒有那麼亂來。我們只是促使她的潛意識拒絕去回想起來而已,雖然結果是一樣的。」
好運。惣太對這個字眼產生反應。
惣太邊仰望着夜空,邊虛弱地開口詢問。照明燈的白色光暈刺眼地照在他的眼球上,讓他幾乎看不見星星。
「……夢?」
「我知道了。」
剛纔那名少女和與她同夥的男子——果然也是外國人——帶着受傷的鏡子,一起不知道去了哪裏。他們說他們馬上就回來,因此惣太現在正以無家可歸少年的裝扮,蹲坐在校門前照明燈的青色光環中,等待他們兩人回來。
少女絲毫不介意惣太作何感想,只是淡然地陳述事實。
「希望你能找出蓮雅諾現在的下落。」
如果能信賴他們的話……惣太已經喪失徒勞再抵抗現實的力氣了。正確來說,或許是由於他想要相信些什麼吧。
事情並非那麼簡單。她明確地告知事實,好讓他做好覺悟,這樣也比較恰當吧。他這麼心想着。
原來如此,就算她身體留下傷痕、被怪物吸了血、記憶被人更動,鏡子仍然還是鏡子。就算事情嚴重程度不同,但都能透過時間來治療一切,所以的確能說是好運吧。
「爲什麼要……」繞這麼一大圈?惣太正想這麼問時,才猛然驚覺。
對於惣太的疑問,少女緘默不語,第一次自他身上別開目光,彷彿是想隱藏起自己的表情那般。
就像HELLSING教授殺了德古拉那一類的故事。
惣太暫且撇開讓他至今混沌不清的煩悶,首先詢問他最在意的那件事。
他只能承認,吸血鬼是真實存在。但並非那種恐怖電影裏身穿黑色斗篷的紳士,而是與人類截然不同的怪物。
「我已經說過了好幾次,這是最好的方法。在爲時已晚之前,能否找出蓮雅諾……這是個以運氣爲籌碼的賭注。」
「最常見的情形,就是與對方夢見相同的夢境。與蓮雅諾的夢境接觸後,我們便以此爲線索來找出她的所在地。這件事只有你能辦到。」
「……蓮雅諾?」
惣太所擔心的,不僅僅是如此。
晶瑩剔透的白皙肌膚、泫然欲泣的紅色雙瞳,都讓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和那個襲擊鏡子的怪物一點也不相像。現在重新想來,他實在不覺得她與那個怪物竟是同類。她就是少女說的蓮雅諾嗎?
惣太心中想到了一點頭緒。的確,他記得他夢見了那個名爲蓮雅諾的少女。
他帶着自暴自棄的心態點了點頭。
惣太再次確認這附近沒有人之後,脫下大衣火速地穿上。
不管是哪一種,都令惣太難以置信。這樣的孩子真的能做到那種像是魔術的舉動嗎?
「她如果醒來的話……」
然後被它們吸了血的惣太,似乎在某種契機之下,擁有了能變身成和它們一樣的吸血鬼的體質。
「你……呃、到底是……?」
喪服少女將視線拉回惣太身上。她平靜,但又以不容分說的氣勢正面抓住他的目光。
「吸血鬼女王——蓮雅諾。她在現存的吸血鬼中,是力量最強大且最危險的一個。」
但是這種情形就算再怎麼抱怨,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只有這一點,他能徹底明白。
「由於過度驚嚇導致記憶喪失。醫院和警察兩邊一定都是下此結論後結案。他們既然認定她是遭遇到太過駭人的事而喪失記憶,也就不會再追查下去了吧。」
「暗之眷屬不會現身於黑暗之外,因此我們會在黑暗中獵捕他們並且殲滅,沒有任何人察覺到。」
看來是回來了,不過這次只有她一個人。
太過絕望,讓他身體頓時感到一陣沉重。他粗魯地將背部撞上水泥牆,頹然地仰起無力的下巴朝向天空。
「你們消除了……她的記憶嗎?」
「沒錯。」
他總算得以邊看着少女的眼睛邊說道。
惣太只覺得束手無策。他記憶中蓮雅諾的夢境,就只是「覺得曾經見過面」的程度而已。那樣模糊不清的夢境,到底哪裏能當作什麼線索啊。
多虧少女她自己以電影來做例子,惣太反而輕易地就能瞭解她們的工作性質。就連吸血鬼獵人這個聳動的名詞,他也不覺得聽了有什麼奇怪。如果吸血鬼真的存在的話,那狩獵它們的獵人也會同樣真實存在,這絲毫不足爲奇。
不,結果他反而應該感謝她的殘酷吧。惣太在心中重新思考,能不能恢復原樣對他而言是一件大事,被欺騙他可承受不了。
少女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就算預估久一點,也只有兩個禮拜。也有可能會提早。」
少女緊緊瞅着惣太,並說出憑他的記憶無法想像到的事實。
「……」
「那麼……你說的幫忙是?」
「你剛纔說過的吧,說能幫助我恢復原樣。」
「……不過,你們怎麼找也找不着的人,叫我要怎麼找才找得到啊?」
少女恢復成平靜的面無表情後,迅速利落地答道:
「鏡子呢?」
下一秒,她說出一個與日文截然不同的奇妙發音。
「現在還辦不到的話沒關係。因爲你與蓮雅諾之間的感應,會隨着日子一天天變得強烈。你這陣子,也會開始能看見較長且較鮮明的夢境吧。或許還能與夢中的她對話。」
不……他回想起之前那個被她拯救的瞬間後,纔對自己的膚淺感到後悔。他又被日常生活中的常識所束縛住。這名少女儘管外表看來嬌小,卻能揮舞着大榔頭並消滅吸血鬼。她若是做出更多驚人之舉,也不足爲奇。
經由少女的補充說明,他總算搞懂那個外國的發音是一個女性的名字。
「那樣子沒問題嗎?」
「這就要看你的幫忙了,還有……看我們的運氣。」
「……我還剩下多少時間?」
「啊……」
惣太將手指探向領口,又摸了摸那個傷痕。只要這個傷痕還在,他的運氣便會以現在進行式持續惡化。
「那名女孩……?那名看來非常柔弱的女孩?」
「來,拿去。」
「……嗯,心電感應吶……」
「是啊。你是運氣特別地差吧。」
我的幫忙……還有若是好運的話。的確,她剛纔也對惣太這麼說過。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前前後後約莫過了快一個小時吧。不知不覺間,在亮着點點街燈光芒的道路另一端,出現了一抹身着黑色禮服的嬌小身影。
「謝謝你。」
喪服少女道謝,第一次輕輕地揚起嘴角。
「總之,接下來要怎麼做纔好?」
惣太詢問少女,畢竟他們也不能一直僵持在這裏。
少女彷彿也早已準備好了答案,流利地答道:
「今晚你就先回去休息。到了早上後,就佯裝若無其事地去上學。」
「……上學?」
「沒錯。」
他雖然是沒有想過她會現在馬上帶他去巡視世界各地的古堡,但卻沒意料到,她竟是先叫他維持至今的日常生活。
對於她意想之外的話,惣太有種撲了個空的感覺。他們這麼悠悠哉哉地找人好嗎?況且在他現在半吸血鬼化的情況下,他在白天時就像個病人一樣。
「若是被人發現你從昨天起宛若變了個人的話,就糟糕了。經過今晚這件事,敵人一定會鎖定你的學校。尤其是缺席的人會格外受到注意。」
「等、等一下。」
惣太聽見無法置若罔聞的字眼後,不禁中途插嘴。
「敵人……是怎麼回事?」
「是藏起蓮雅諾、並保護她的傢伙們。」
儘管惣太已有打算做好覺悟,但聽見預料之外的事,他還是感到有些慌亂。看來不僅僅只是找出她就好了。
「他們也是……吸血鬼?」
「不是,所以反而更加棘手……伊諾威齊……在人類之中,也有一羣人崇拜着吸血鬼,而且想利用它們。」
少女憎恨地瞪視着空氣,然後又想到了什麼般,將嚴峻的視線射向他。
「你沒有必要知道那麼多,你也不想太過深入吧?」
他攤開紙,那是一張簡易的地圖。僅以標誌判斷的話,似乎是在津久井湖的附近。
「是……是沒錯啦。」
搞不好這件事情比他所想像的,還要危險數萬倍。
少女從懷中拿出一張折得小小的紙片。
「多多指教囉,惣太。」
「啊?喂……」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惣太不自覺叫住她。
「我叫繆拉。」
「啊……我有摩托。」
「給你。」
惣太點點頭後,少女就連聲道別也不說地踮過腳尖,轉身背對他。
這次繆拉不再回過頭,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之中。
「什麼事?」
「我會先替你介紹同伴。你明白那是哪裏嗎?我們就在那裏。明天太陽下山後就過來。你有代步工具嗎?」
她邊說,邊漾出一朵比方纔還要親切的微笑。
惣太反而更加忐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