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To hell you gonna Fall in to despair you gonna s
《吸血殲鬼》 · 虛淵玄 · 1.7萬 字
濃霧散發出淡淡的乳白色光芒。
在一片流動的暮靄之中,四周林立的樹幹在煙霧中消失、又再度出現。
這是在睡夢時,我造訪過許多次的森林裏頭。
又是這裏嗎……我轉過頭,與那位夢之世界的居民面對面。
蓮雅諾。她如同虛幻一般,背對着煙霧繚繞的林木羣,靜默不語,但又以在訴說着什麼般的眼神凝視着我。
站在那樣的蓮雅諾面前,我感到有些畏縮。
她的氣質、神聖、不容侵犯的美麗。儘管如此,她痛切的悲傷表情,卻推翻了一切。
如女神般凜然不可侵犯,但同時又像個孩子般軟弱。對於那份矛盾,我在感到畏懼之前,先是困惑不已。
我隱約察覺到……她正期待着、我說出什麼決定性的祕密話語。
但現在的我並不知道,那段話語是什麼。
儘管如此,在她無言的視線催促之下,我戰戰兢兢地開口說話。
「……蓮雅諾?」
她回以若有似無的頷首。她承認了。
最古老且最強的吸血鬼女王、蓮雅諾。不是他人,正是她自己。
「你到底……是什麼人?」
蓮雅諾垂下眼瞼,像是在隱藏她的沮喪那般。
一定是我說的話,和她所期待中的言語不同吧。不知爲何,我莫名地被一種內疚的思緒囚困住。好像是忘記了一個重要的約定、無法對她辯解的罪惡感。
我有什麼話必須要對她說的嗎?
……怎麼可能。更何況,我瞭解她什麼事情?
她無精打采地抬起手臂,探出張開五根手指的掌心。那似乎是……對於我的問題所做出的回答。
「艾爾加……」
我無法回答。
但我別說逃跑了,甚至對於露出不安的神情有所顧忌。
「那麼,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說說看啊、彌沙子。你是爲了什麼出門的?」
「讓他死不了地將他打成稀巴爛、然後在他面前侵犯你吧。怎麼樣彌沙子?」
我明明現在正面對着一位與人類不同……不,是千真萬確位於人類之上的某個存在,但是她卻像個捱罵的小孩子一樣,既軟弱又不安,似乎就要哭出聲來……
真是奇妙。
「怎、怎麼可以。」
在無法承受那份重量、那份壓倒性的迫力時,眼看我就快要吶喊出聲……浪濤般的畫面倏地中途斷掉,如真空般的靜寂重回耳際。
「喏、你看。」
「……嗚……啊……」
時間的流逝不停加速、再不停加速,飄渺的濃霧化作一湍急流、化爲一陣巨浪捲起漩渦,然後超越光速開始回溯。
烏畢爾以慵懶的動作,抬起手臂以指尖朝彌沙子勾了勾。
烏畢爾強硬地以指尖抓起彌沙子淌着鮮血的右眼皮。應該已然消失的右眼前方風景……形成一個朦朧的影像。潰爛的眼球已經完成八成的再生。
「請原諒我……請原諒我……」
從烏畢爾蘊含笑意的話聲中,彌沙子確實聽見喜悅的音色。
但彌沙子拼命忍耐住,不要因爲太過疼痛而失去意識。難得烏畢爾正玩得開心,若在這時候昏倒的話,這次他絕對不會饒了自己吧。
見識到那般永久、那般宏偉、壯烈的時光迴流……
「請、請、請懲罰、予我吧、烏畢爾大人……我我我我……彌沙子、是、是個壞孩子。所以……請您原諒……」
先不論她是神還是惡魔……既然她是一個與我相差如此懸殊的存在,爲何會用那般哀傷、依賴的眼神看着我?
在黎明到訪之前,夜晚的惡鬼們返回地底的居所。
「是的……下一次……一定。」
「嗚……噫!」
「啊……嗚……」
那就是、不死者的兩千年……
主人他……感到很開心。對於哭泣、疼痛、乞求饒恕的我……彌沙子馬上就理解到,身爲接受寵愛的僕人,應該怎麼回答。
「艾爾加……我一直……在等你……」
我……站在戰場之上、走在絢爛豪華的宮殿中、仰頭看着風化的城牆……穿越森林、進入砂漠、渡過海洋……只有和我一同佇立在原地的蓮雅諾沒有任何改變。
這樣的少女倚靠在自己胸前,沒有男人能繼續保持冷漠。
「……」
彌沙子的表情像是忘了痛苦般,瞬時凍結。烏畢爾沒有錯過她臉部的變化。
烏畢爾豎起眉頭,以粗暴的動作將手指擠進彌沙子雙腿之間。
彌沙子不再因疼痛而發出哀號,相反地,她竭盡所能苦苦哀求。
她的背脊頓時像漣漪般微微顫抖……然後蓮雅諾壓抑着聲音開始哭了起來。就像個回到家的迷路孩子。
「……」
從彌沙子抽抽搭搭哭泣的右眼中,濃稠的鮮血取代眼淚滴落下來。因爲方纔那一擊,打破了她的眼球。
蓮雅諾小心翼翼地、彷彿害怕我會隨着煙霧一同消失那般,緩緩地將身子靠向我,撫上我的胸口,確認那份觸感後,接下來全身倚了上來。
烏畢爾愉悅地抬高音量,往彌沙子的肩膀一扭使她關節脫臼。
烏畢爾從容不迫地使出全力將彌沙子打飛。
「伊藤惣太……因爲你說想要自己親手捉住他,我才交給剛誕生爲吸血鬼的你喔。那麼爲什麼,你會一個人在這裏?」
她到底想叫我做什麼?
「回答不出來的話,我來教你吧。」
「你是爲了接受懲罰回來的,沒錯吧?」
「我啊、最討厭駑鈍的女人了!」
「啊、嘎、嘎啊……」
「如果是我出馬、我不會對他手下留情的。我會毫不手軟地把他大卸八塊喔。如果不喜歡的話,就你動手吧。彌沙子。去吸伊藤惣太的血,讓他成爲你的僕人、成爲我們的同伴吧。」
「怎麼辦呢?如果你會有感覺的話、這就不算懲罰了啊。」
與她那樣的存在相比,我根本……就是不足爲道的渺小,沒錯、連一隻小蟲都比不上。
「喜歡的男人的痛苦模樣,對你來說應該更『痛苦』吧?」
我依然毫無頭緒,總之先抱住她纖細的肩膀。
或許是爲了不久即將到來的新夜晚,烏畢爾專心地調着吉他的音。
……下一秒,一股令人眼花繚亂的畫面疾流一股腦擠進我腦海中。
月亮歷經了數千次的陰晴圓缺、海水不下數萬次地漲潮退潮……擠壓而來的畫面疾流深深震撼住我,我啞然失聲。
冰冷又柔軟的手。
渾身虛軟無力的我,氣喘吁吁地不停大口呼吸,雙手雙腳蹲伏在飽含露水的草地上。
……顫抖停不下來。
烏畢爾吟歌般地說道,再度以指尖緩緩擠壓纔剛恢復的眼球。
害怕,我當然害怕,畢竟對方是……怪物。
「不管再怎麼攻擊,現在的你都能迅速痊癒。雖然不會毀壞比較好,但這樣少了一點樂趣啊。」
身爲僕人,她切身明白到主人烏畢爾的暴虐性情。儘管獲得不死之身、加入夜之眷屬的行列中……她那副畏縮的態度,比起以往爲人類時還要懦弱。
「爲了捉住伊藤惣太、將他獻給烏畢爾大人……」
被勒起身子、又聽見嘲弄的語句,彌沙子因痛苦和屈辱而扭曲着臉龐。
現在彌沙子的心情,就像被迫走在地雷區之上。
「是……是的……」
不明就裏地,我也伸出手,輕輕地與她的掌心重疊。
那是一種她甚至不知道、要怎麼回答纔不會觸怒到主人的恐怖。
「眼球被打爛後,你就有感覺了嗎?真是個不得了的變態啊。」
「啊噫!噫——!!」
儘管彌沙子的面容因恐懼而僵直,但是她的雙腳仍和她自身意志毫無關係地走向了烏畢爾身邊。
烏畢爾將維修完畢的樂器放在一旁,終於轉向僕人那個方向。
「乾脆這樣如何?讓你最喜歡的伊藤惣太、也遭受到這樣的疼痛?」
「嗚……」
因痛苦和恐懼,彌沙子邊哭邊蹲伏在地板上。烏畢爾散發着怒氣走近她,毫不憐香惜玉地抓住她衣領拉她起來。
蓮雅諾默然俯視着因畏懼而渾身顫抖的我,她的眼神……不知爲何,顯得非常地寂寞又無助。
像是快轉的萬花筒般,無數的景緻在我眼前出現又倏地消失。
而一旁,彌沙子保持着一段不會打擾到主人心思的距離,端坐在原地。
「這樣嗎?」
面對超乎預料的舉動,彌沙子承受不住地發出慘叫。
「呀啊——!!」
剛纔在惣太眼前表現出來的自信和奔放、現在連一丁點也不剩。
「怎麼可能原諒你啊!!」
「是啊。啊啊、沒錯。那麼?你空着手恬不知恥地回來,是爲了什麼?」
我只不過是窺見她記憶中的一點片段而已。
「拜、拜託您、求求您、只有這件事……」
因爲她……雖然我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看來比我還要更加不安、更加懼怕着什麼東西。
在她的眼中,一個國家開創新生、王者誕生、天與地瀰漫着熊熊戰火。
烏畢爾以甚至能說是溫柔的輕柔手勢,摩挲彌沙子顫抖的臉頰。
「啊啊?渾身發熱嘛你……」
就算會一直再生,但痛覺仍殘留着。疼痛感和人類沒有兩樣。
周邊的景色和一開始一樣,是那片濃霧森林。
擴音器、吉他、摩托車雜誌、空白五線譜。他的房間與三銃士的其他兩人迥異,還濃濃地殘留着人類時的遺蹟色彩。
「很好……那你說說看。你究竟爲什麼想要我懲罰你呢?」
這一切?
她好像對我有所期待。我茫然地明白這一點。
她以着沾溼了淚水的顫抖嗓音,再度呢喃叫着陌生的名字。
「請、請您……更加過份地對待我吧……更加、殘暴地、虐待彌沙子我……」
這就是……她至今所看見的景色嗎?
那雙憂鬱的深紅色眼眸,邊動也不動地凝視着我,邊映照出周圍瞬息萬變的世界。
只要夜晚仍會重複到來、還有獵物不會斷絕,在這沒有盡頭的飽食人生中,白天便是他們片刻的休息時間。
艾爾加……是指我嗎?
「嗚……」
但是……我完全沒有印象。
「……」
一早,在上學之前先來到惣太公寓的香織,面對屋內的慘狀啞然失聲。
風經由破碎的窗戶吹撫進來,空洞地搖動窗簾。
是強盜硬闖進來嗎?
但衣櫥和抽屜並沒有遭到胡亂翻找的跡象。
垃圾桶和電視的確都翻倒在地上,但不管是哪個情形,看起來都像有人起了爭執而大打出手。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然而應該回答她這個問題的人,一開始就消失無蹤。
「惣太……?」
他……去了哪裏呢?
想說會不會是在香織來之前就先出門了,但再仔細一觀察,就發現也並非如此。
這幾天他取代制服所穿的運動衫,就這麼脫下後被亂丟在牀的旁邊,散落成一團。
書包也是……令人驚訝的,連鞋子也還在。
「……怎麼一回事?」
一股帶點微寒的不安感籠罩住香織。
誘拐嗎?
……怎麼可能。
又不是什麼有錢人家的公子哥,而且像惣太那種平凡無奇的學生,會在自己寢室中被擄走這件事本身根本就不可能會發生。
無計可施之下,香織在房間中逗留徘徊了好一陣子,但這時她完全無法做出任何舉動。
就算想通報警察,但她記得聽人家說過,要報失蹤的話,必須等到超過24小時以上纔會受理。
雖然很擔心……但現在什麼事也無法做。
你想要說什麼?對於同伴那依然愛故弄玄虛的長舌,吉拉漢嘆了口氣。
「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只要爲了要逼出惣太,伊諾威齊竟然會做出如此大膽的舉動。」
「這我不能說喔。因爲香織學姐你,完全沒有從惣太學長那裏聽說任何事吧?」
就是那種傲慢,反而會成爲心思縝密的獵人趁虛而入的大好良機。
煩躁的香織口氣粗暴起來。
「什麼啊……突然這麼問……爲什麼你對這種事情有興趣啊?」
吸血鬼,是將殺人這件事視爲狩獵及遊戲而享樂的種族。有時也會出現無視於實際利益,嗜殺成性的傢伙。
那個人她並非不認識。但也稱不上非常瞭解。
的確,竟會以這種形式在那些傢伙的團結之中埋下炸彈。而這可以說弗利茲的成果,因爲他利用了身爲吸血殲鬼的惣太,積極地不斷進行破壞行動。
「他在哪裏……在哪裏!?」
並不是因爲顧忌他人的眼光。至少至今香織是這麼認爲的。
繆拉低下頭,凝視惣太那張絕對稱不上安詳的睡臉。他的面容蒼白枯槁,仰臥地躺在那裏,那姿態看來甚至也像個力竭身亡的死人。
弗利茲邊拆解手槍的滑套邊說道,結果非常驚慌地尋找彈走的彈簧。
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最後那一瞬間,撒下誘餌。香織對鏡子投以央求的視線。
「吶~~香織?」
早就知道了……知道了?
聽見納罕崔拉的講解,吉拉漢難得地予以回應。
「……什麼?」
「不、還沒……」
吉拉漢也沒有失禮到,在這種情況下還佯裝沒聽見對方說的話。
「真是好時機啊。要是他們還剛好開始起內鬨的話,我們也好辦事。」
……是認識的人。那女孩和惣太及彌沙子一樣,是輕音樂社的社員。記得應該是叫做綱野鏡子吧。
香織感覺到一陣莫名的心神不寧,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鏡子等待着她的走廊。
如果是現在無法說出口的事,那也沒關係。他總有一天會對自己說吧。她一直這麼認爲於是放置不管……直到昨天。
吸血鬼三銃士。繆拉也曾經聽過那些傳聞。可謂是吸血鬼種族天敵的伊諾威齊,竟然有吸血鬼會出手相助。居住於黑暗世界中的第三者們。
然而鏡子輕易地將香織真摯的語句搪塞過去。
香織譴責似地怒吼,但那幾乎已是在拜託對方告訴她答案。
睡夢時惣太說的話,既混亂又令人摸不着頭緒……但似乎是連他身旁熟識的人,也遭到魔爪成爲犧牲者。
香織嚴厲地豎起眉頭,筆直地注視着鏡子。
弗利茲說着,邊從桌子底下撿出彈簧,謹慎地將附在上頭的灰塵拭去。
「不過呢、你想想看吧。他遭到吸血後也才過了一個多禮拜,卻維持在吸血殲鬼那種不倫不類的狀態下。儘管如此,他所發揮出來的戰鬥能力是怎麼一回事?看來不像是一個沒受過戰鬥訓練、單純的學生會有的行爲。」
香織啞口無言。
「呵呵、如果成爲敵人的話那當然……但若是讓他加入我們的行列呢,如何?」
熟悉的女同學對她輕聲問道「你沒事吧?」後,以視線示意走廊那邊。
「那傢伙……今天請假。不過理由我也不知道。」
烏畢爾今天缺席。現在這片黑暗之中,只有他們兩人。
「並不是……我跟那傢伙、並不是那種交情……」
「你有事找我……是什麼?」
「那學姐,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我希望你將這件事保密,不要對任何人說。不管是家人那邊,當然還有警察那邊。」
「沒關係啦。你不用那麼拼命地辯解。」
但是……繆拉以沉重的心情,低頭看着惣太憔悴的睡臉。
這麼說來,最近這幾天,惣太的樣子似乎在避開這個女生……她忽然想起這些小事。
「……咦?」
她知道惣太消失的理由?
「什麼?」
「真困擾呀~~我又不知道、能不能相信香織學姐~~」
「……咦?」
「可能是在那三個人裏頭,有個傢伙會不顧飼主狀況、喜歡玩遊戲吧?」
「如果他覺醒成爲真正的吸血鬼的話,力量究竟會有多麼強大呢……你不覺得這值得期待嗎?」
「有個女生說有事來找你喔。一年級的,你認識她嗎?」
「如果那個名爲伊藤惣太的少年,真的是那個吸血殲鬼的話,他已經漸漸成爲我們無法忽視的威脅。你對這一點沒有異議吧?」
從破爛的窗簾縫隙間,陽光自高方位角度射下十幾道光矢,惣太邊橫躺在客廳的沙發上,邊整個蜷縮起身子。
即使惣太的真實身份已經敗露了,他們卻先以友人爲誘餌讓惣太產生動搖……這並不是衡量了風險的作法。
津久井湖畔,繆拉和弗利茲用以爲根據地的別墅。
「……嗯。」
繆拉毫不在意他的態度,開口詢問夥伴。
香織已完全無法注意到鏡子態度中的可疑之處、還有她爲什麼會知道惣太的下落……
結果、受害最深的人,是他嗎……?
「我現在就告訴你地點和時間……」
鏡子以漫不經心的態度,悠悠哉哉地說。
怎麼回事?這女生……好像故意在挑釁人一樣……
「告訴我。喏、你快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惣太他怎麼了!?」
「那是……那個啊、因爲我家和他的老家是像親人一般的老交情。由於那傢伙在梅論上學。所以租賃我家的公寓、他的媽媽又當面拜託我們要好好照顧他……」
香織一時不察,不禁掉入鏡子話中的陷阱。
香織嘆了口氣,轉身離開房間。
「不過你每天早上在上學前,都會去惣太學長家叫他起牀吧。」
沒錯,她從沒聽說。只是察覺到他似乎藏着什麼祕密。
鏡子冷靜地反覆看着那樣的香織,嘴角輕輕揚起,不懷好意地笑着。她所表現出的惡意十分明顯,但香織由於鏡子說的話乃是事實,一句話也無法反駁。
她就只是爲了問這件事,而把自己叫出來這裏的嗎?香織蹙起眉頭。但這樣也真奇怪。
「我不是在辯解、是說明!」
的確……繆拉身爲獵人時的冷靜思緒,對於弗利茲說的話點頭稱是。如果這是個人擅自行動的話,伊諾威齊的內部也會出現反彈的聲浪吧。一個組織,最優先要求的應是隱匿性。
她有事要找的對象是惣太嗎?這麼想來的話,也就不難理解。不然這個一年級生,應該不會有事要找沒見過幾次面的香織本人。
「等……你給我等一下!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惣太他發生什麼事了!?」
這種情形。有可能。
拂曉時……惣太像是受到重創般神情憔悴地突然來到這裏,然後就昏倒在地陷入沉睡。
「那件事說出來的話,惣太學長會很困擾的~~」
「好,我跟你保證,不會對任何人說。吶、拜託你!」
「那香織學姐你要不要當面見到惣太學長,直接問他呢?」
「……」
「別人問你,你很困擾嗎?」
香織語無倫次地回答、儘管被鏡子的步調給拉着走,她仍然懷疑剛纔所聽見的,不停在腦海中反覆思索對方說的話。
「總之,你今天早上也過去了吧?」
「那羣人,把真正的吸血鬼當作是客人在飼養吧。」
「……總算可以不用再韜光養晦、好好活動一下筋骨了吧,子爵。」
同班同學搖着她的肩膀,香織慌忙地抬起頭。
繆拉心中熊熊燃燒着悔恨,但另一方面,也對於敵人出乎預料的破天荒舉動感到困惑。
「啊、這個你不用說。因爲我早就知道了。」
「……」
「因爲他接受了公主殿下親自賜與的親吻,會得到特別強大的力量也是必然的。」
即便是在這種情形下,弗利茲那冷笑般的語氣仍是不變。
聽見突如其來冒出的問題,就連香織也手足無措。
「惣太學長不見了這件事,你對其他人說了嗎?」
「那傢伙、已經毫無用處了吧?……哇!」
吉拉漢微微瞪大眼睛。
那個一年級生從走廊上笑眯眯地看着香織。
一股不好的預感,如積雲般在香織心中不斷膨脹。
很難想像伊諾威齊那羣人,會訴諸這般草率又粗暴的手段……
這是她一直擔心害怕的事,然而沒想到對方這麼快就展開行動。
「是關於惣太學長的事……聽說香織學姐和惣太學長在交往,是真的嗎?」
「啊……嗯、謝謝。」
不知鏡子是否有在聽香織說話,她邊嘻嘻笑着,邊像愚弄人般打斷香織說的話。
「哼哼、真是誤打誤撞,沒想到這傢伙會激發他們做出那種舉動呢。」
「……你想拉攏他嗎?」
「沒錯。搞不好那個少年身上,繼承了吸血鬼王族的特質也說不定。不可以放任他不管。」
「……不可能!」
吉拉漢從椅子上微坐起身,口氣粗暴。
「像那種來路不明的下賤之輩、公主怎麼可能將高貴的血統讓渡給……」
「你在嫉妒嗎?吉拉漢。」
「……什麼?」
納罕崔拉自喉嚨深處咯咯地發出笑聲。原先激動不已的吉拉漢,嘆了一大口氣後,咚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不是已經交給烏畢爾負責了嗎?他還叫我們不準出手吧。」
「管他的,只要能達成目的就好了。而且最初先開始擅自行動的人,可是烏畢爾自己喔。」
「……隨便你,我沒有興趣。」
混帳、又是……這個夢境嗎……?
「嗨~~兄弟、做什麼垂頭喪氣的啊?有煩惱的話可以跟我說喔。」
「消失吧……」
我以筋疲力竭的聲音拒絕他。
「你根本是個幻影。像你這種傢伙……爲什麼會在我的體內?」
「每個人的心中啊、都有另一個自己喔。彌沙子也是啊。你看到昨晚的那個她了吧?」
「那個……不是彌沙子。」
光是回想起來,胸口就像被千刀萬剮那般。遭到吸血鬼親吻的彌沙子。彷彿整個人格都改變了……沒錯、就跟我變成吸血殲鬼後失去理智時一樣……
「那個是真正的彌沙子喔。」
與那些戰鬥至今的合成吸血鬼怪物相比,他身上散發出一股截然迥異的壓迫感。該怎麼形容呢,就是存在感的密度不同。貨真價實的吸血鬼,這句話最適合說明吧。
惣太在被對方的步調給拉着走之前,單刀直入地切入話題。
「她那樣子啊、就是所謂地化爲吸血鬼,將人類心中最受到壓抑的不自由部份,解放出來顯露在外表上,毫不虛僞地自由活着。順從自身的慾望、像野獸那般。也就是所謂的本性啊。喏?你不覺得這是十分誠實的生活方式嗎?」
他脫下衣服,以雙手套上皮革束縛衣,外頭再以大一號的大衣包住全身。
儘管惣太緊張不已,但電話另一頭的鏡子卻以悠哉的嗓音繼續說道。
「……少囉嗦。」
「喂喂、你想要去哪裏?外頭還很熱喔。尤其是對於你這種吸血鬼男孩。」
「……」
他說、幫助……惣太的牙根一咬發出磨合聲。
來電顯示的人……是鏡子。
「啊、爲了不讓學長你覺得無聊、我也邀了香織學姐了喔~~學長你絕對會來吧!!」
惣太馬上想自位置上站起身,卻被納罕崔拉以目光釘住。
「歡迎來到這裏,伊藤惣太同學。我是沃爾夫岡·馮·納罕崔拉。在祖國有着子爵的稱謂,不過、在現在這個時代中毫無意義呢。你能接受我的招待,真令人開心。」
又、晚了一步……悔恨的心情伴隨着尖銳的痛苦,陣陣劃過惣太的心頭。
他還以爲她一定會帶自己到什麼奇怪又陰暗的地方……夜總會真是超乎他的預想之外。
「我們只是爲了讓你更容易接受邀請,才引領她來這裏的。我方也不希望胡亂地擴大事態。談完之後,就會馬上還給你了。」
昨晚前來偷襲他的彌沙子。若論及她與吸血鬼的銜接點……惣太心中能夠猜想到的只有鏡子。
若結果演變成得變身戰鬥的話、該怎麼辦呢……?算了,到了那時再想吧。惣太停下思考。現在甚至連思考的時間都很寶貴。
惣太好不容易纔發出聲音來。
自報姓名爲納罕崔拉的男人,揚起刺耳的笑聲後,感到遺憾似地繼續說道。
惣太思緒一片混亂。鏡子她到底在想什麼?……不,是現在操縱着鏡子的人在想什麼?
「……什麼事?」
不再與獵人們有所瓜葛,惣太背對別墅轉身離開。
一眼望去這座舞池可以看見盡頭,但本身絕對不算小,擠滿整座空間的人羣幾乎快肩並着肩……不知道總共有幾人的這些觀衆,全都渾然忘我般地如癡如狂,將身心全交付予旋律巨浪之中。
他掀開滿是塵埃的窗簾,本來當初只是打算小憩一下的,但現在窗外的太陽已經相當靠近地平線。
「我不會害你的。在天色變得較昏暗以前,你還是先老實地待着比較好。」
正因爲不是野獸、正因爲能壓抑住那種渴望、我們……
「鏡子、你說的朋友是指……」
惣太豎起耳朵,想從鏡子的語氣之中找出一些蛛絲馬跡般,試探地詢問。
惣太瞪視着老吸血鬼,重新坐回顏色刺眼的塑料皮椅上。
「我是爲了變回人類而戰鬥。爲了不要、變成你們這副模樣。」
鏡子依然一派閒適地回應,然後像是想舒緩緊張般,接着傳來她的輕笑聲。以往她那讓人認爲天真無邪又可愛的嗓音,對於現在的惣太來說,卻只覺得聽來明顯地做作。
「討厭啦、那是誤會喔~~」
也就是說,若他在這裏引發爭執的話,就不保證香織的安全嗎?
陷阱。這一點惣太自己也十分清楚。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我纔不管——惣太這麼心想着,正想要再一次踏進陽光下時,一陣輕快的旋律從他的口袋中響起。
「……夥伴?」
「呵呵、放心吧,她就在那裏。若讓她直接和你見面的話也不太好吧,就讓鏡子陪她。」
鏡子老實乖巧地在涉谷車站等待着他,並擔任嚮導的工作,露出一臉令人完全感覺不到不安的做作笑容,腳步輕快地將惣太帶進不知是位於公園附近的哪條小巷子中。
「你看吧、我說過了。你的身體,已經快變成無法在白天時硬撐下去了。」
在地下的武器庫中,惣太挑選着攜帶方便的武器。
她的視線看來也像是在責備他。惣太對於她是否真的反對他赴約,有那麼一點在意。但就算知道了,也不會改變他的心意。
「……時間不多……我走了。」
鏡子瞬間毫不膽怯地放聲哈哈大笑。
惣太從牆邊的包廂座位中,邊以眼角餘光眺望着那些人們,邊目不轉睛地觀察坐在他對面的奇異老人。
對方的肌膚比白皙的繆拉還要蒼白,欠缺血色的臉龐幾乎讓人以爲那是一尊石膏像。
糟了。不快點的話……惣太甩去睡意,站起身子。不能再這樣下去。
「……是你在操控着鏡子嗎?」
「噯~~學長、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對啊。惣太學長這之後的夥伴。和那些現在在利用學長的人不同,是真正意義上的夥伴喔。」
「閉嘴!!」
「我是你的一部份……不,這種說法還不足以說明。我是你的殘渣,是總有一天會變成主角的我的——」
「一心愛慕着你,但你都沒辦法察覺到她的心意,心中一直累積着的怨恨和辛酸……當那些情感毫不隱藏裸露出來時,白柳彌沙子啊、就成了那種女人。她是爲了你而脫胎換骨、爲了迎合你的彌沙子啊。怎麼樣?有比較欣賞她了嗎?」
對於惣太而言,接連在彌沙子之後,若連香織也捨棄不顧的話,那就算打倒了蓮雅諾也毫無意義。就是爲了讓香織能待在他身邊,一同胡鬧、一起歡笑……爲了恢復那樣的日子,他現在纔會不停戰鬥。
「哎呀哎呀,醒得真早。」
刻意遮擋住光線的房間相當昏暗,讓人無法得知現在是什麼時候。
是手機。這樣一來也能以這個方式和香織取得連絡。惣太邊在心中暗罵着自己的愚蠢,怎麼會至今都遺忘了手機的存在,並一邊慌慌張張地拿出手機。
「香織在哪裏?」
「吶、學長,作爲測試,你要不要來見見我的朋友呢?」
惣太覺得自己好像正在跟一個人體模特兒說話。究竟是謊言、還是真實……他完全無法看穿她的真正心思。
……一個小時後,惣太就站在幾乎震耳欲聾的巨大音浪之中。
回到大廳後,他的眼神和表情宛如面具般冷硬的繆拉對上。
在他遲疑了一陣那個鉻金屬製的猿轡該怎麼辦之後,便決定先將它塞進大衣的口袋之中再說。
邊嘻嘻咧嘴笑着,「我」那麼斷言。
「……讓我的可愛學妹遭遇到不幸事件的那些傢伙們吧?」
繆拉沉默不語。
「……」
「那、我跟你說時間和地點喔……」
「這又是你的誤解了呢。綱野同學是以她自身的希望,自願幫助我的。」
「不用那麼着急吧。我們難得有才之人在此相逢,稍微聊聊天也不會遭到天譴吧……而這段期間,我也會保證你女朋友的安全。」
「……嗯。」
「……這一定是陷阱喔。」
如果是因爲他的真實身份敗露,而導致彌沙子遭遇到那種事情的話……那下一個輪到香織遭遇到危險的機率很高。
別開玩笑了……那樣子根本不是人類。
看見鏡子所指示的那扇掉漆的鐵門,惣太邊提防戒慎邊打開它。下一秒,暴力性的音樂、燈光、人的熱朝惣太迎面襲來……
他頭轉向傳來那個戲弄語氣的方向。弗利茲和……繆拉。
這傢伙……是吸血鬼。惣太本能上的直覺。
惣太自己能明確地感受到,按下接聽鍵的那個手指正在顫抖。雖然他明白一定要說些話纔行,但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鏡子應該不可能知道,繆拉和弗利茲的事情。
「……我讓弗利茲去查看學校的情形了。再等一會兒,就能知道確實的消息。」
然而,下一句話讓惣太全身凍結。
認出兩人的身影后,惣太總算了解到自己現在身處何方。沒錯。他一路逃跑來到這兩個人的藏身地點。
「操控?」
「學長?是惣太學長吧?」
「不是……」
總是可以大肆揮舞的【薩德候爵的喜悅】。對於步槍雖然有些猶豫,但他還是將其放下。他要前往的地方是熱鬧的街道中。似乎不是可以用槍的環境。
爲了守護某個人而流血……這一點惣太現在也能體會。
納罕崔拉以下巴指了指不遠處的包廂。不知何時鏡子正坐在裏頭,對面也坐着一個好像是香織的制服少女。
張開眼睛之後……惣太一時想不起來他睡着的地方是在哪裏,恍惚地仰頭盯着高挑的天花板好一陣子。
「你……」
吸血鬼化正確實地在進行着,這點他也有自覺。他不能再期待自己會像昨晚一樣那麼僥倖,還能以自制心恢復自我。
「早晚你會成爲影子。然後漸漸消失不見。伊藤惣太、將會被……」
弗利茲在他前方冷淡地說道,但惣太完全無視地直接越過他。代步工具的話,有他昨晚爲了來這裏時所偷的NSR。快速衝回去的話,應該不到一個小時。
「真是的、你口氣也用不着那麼兇嘛。」
當然,惣太知道這裏就是敵營。他也做好覺悟,最糟的情況時會變身並失去理智暴走。雖然他不想預測情勢會演變成那樣,但爲了預防萬一,在大衣下他穿着平常的那件皮革束縛衣。儘管不戴面具太過危險,但總比連這件束縛衣都沒穿的好吧。
「閉嘴!!」
「昨晚的那個人,纔是真正的彌沙子喔。就像我纔是真正的伊藤惣太一樣。」
聽見出乎意料的話語,惣太一瞬間有些退縮。
「請你不要那麼戒備謹慎嘛、我是想成爲學長你的夥伴,纔打電話給你的喔?」
「學長、你誤會了很多事情呢。你被騙了啦。那是那些壞人爲了自己好對你那麼說的。今晚,我會帶你去可以告訴你真相的人身邊。希望你到時聽了那些話之後,可以再好好思考一次,到底誰是夥伴、誰纔是敵人。」
然而當惣太一從客廳走出屋子外時……面對夕陽強烈的餘暉,他畏縮地佇在原地。
「我很清楚,你們對鏡子做了些什麼。不、不只是鏡子。就連彌沙子……」
「看來我們之間有很深的誤解啊。她們只不過都是在順從自己的慾望罷了。」
惣太的體內倏地竄起一團憤怒的火焰。
在我眼前遭到襲擊的鏡子。她一邊哭喊、一邊拼命地求救……還有無法拯救她的自己。
以及昨晚彷彿轉變成了另一個人般、充滿野獸的慾望向他撲來的彌沙子。
那些畫面,絕對不可能在腦海中抹除掉吧。
不知納罕崔拉是怎麼樣看待惣太的表情,他依然揚着一抹裝模作樣的微笑接着說。
「你的不滿,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的確,最初發生在她們身上的遭遇,或許是個災難吧。但是經由那些事,她們兩個人察覺到了,以往一直遭到壓抑、潛藏在心中的慾望呢。現在的她們正追求着真實的自己,而活在當下。你不覺得這纔是身爲人類應有的姿態嗎?」
跟隨着納罕崔拉的視線,惣太也將目光轉至舞池中。不知不覺間,那裏的氣氛已然達到最頂點。男人們一同瘋狂跳舞的波動。分不出是慘叫還嬌喘的奇異吶喊。
「所謂人類的歷史,就只是一段壓抑的歷史。一部份的人類掌握權力後,只爲了讓其他衆多的人們臣服在自己之下,就設計了種種有形的拘束和鎮壓。而那有時是一種資源,但同時也是暴力和恐怖。而格外強烈、根本性鎮壓的……就是道德感。」
不斷閃爍不定的光芒,可以說已成爲一種振動,帶有沉重的節奏。
「你對照了你們社會的倫理道德之後,就將我們視爲『邪惡的東西』。然後也將降臨至自己身上的情況,視作是災難……我沒說錯吧?」
「那是理所當然的吧。」
惣太向他投以螫人般的視線。
「這之中有着極大的錯誤。所有的地方族羣,都是以某個信仰爲出發點而不斷進化。因此產生規避、產生禁忌,往後便成爲永遠禁錮住人類靈魂的枷鎖……愚蠢至極。實在是愚蠢至極。一切都只是人類在支配人類時,爲了掩飾上位在剝削人民的矛盾而生的詭辯。你已經沒必要再去陪他們演那種鬧劇了。你擁有那份資質,能變成如同於我們的非凡存在。」
「……非凡?」
「因爲你被選中了,伊藤同學。」
納罕崔拉重重地點了個頭。
「這是身爲人、身爲一個生命,覺醒成應有姿態的好機會……這樣的幸運,不應該遭人誤解成那樣子。真是可悲啊、在轉世誕生爲人的時候,就已註定服從的宿命。因爲他們的靈魂,必須服從於自己的軀殼。但是當人從那個服從的桎梏中解放出來時,世界的模樣就會完全改變喔。」
納罕崔拉得意洋洋地指着在舞池中喧譁吵鬧的人們。
「去死一死吧!」
「殺了人、心狠手辣地折磨他們……你要我變成像你們這樣的同類嗎?別胡說八道了!」
沒錯。呼喚我出來的人是這傢伙。把我叫來這種地方的人、還有喚醒沉睡中的我的人,都是他。
在不間斷的鼓躁聲中,惣太卻似乎奇異地清楚聽見他那句話。
惣太內心悔恨不已,羞愧難當。
喀……高腳杯正抵住自己的嘴角。
納罕崔拉低聲呢喃,而只有聲音聽來相當氣餒,但臉上卻掛着掃興無趣的笑容。
忽然間,惣太想起繆拉那時的說明。鏡子會成爲他們的俘虜,是由於吸血鬼的催眠術。
香織和鏡子呢?惣太想確認她們的身影,但到處都看不見人。
「那麼……」
那過於甜美的氣味、幾乎讓人融化的陶醉感……他的意志力立時萎靡。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他至今所親眼看到的種種景象,像幻燈片一樣不斷閃過惣太的腦海中。
「不過啊。」
聽見納罕崔拉的聲音後,惣太才赫然將注意力拉回眼前。
「……!?」
看見對方那樣沒種的表情,我覺得心情稍微好轉一些。
在惣太的世界中、燈光褪去、寂靜無聲,只有納罕崔拉的眼睛……宛如一個世界的中心點……閃耀着炯炯紅光。
在慌張什麼啊?真是的。
瞬間,我和納罕崔拉之間湧起一股驚人的陰森駭浪。
「我本來還對你抱有一點期待呢。」
「放棄吧,別抵抗了。」
話聲直接在惣太的腦海中響起。
「覺醒……了嗎?」
「你們不過是小偷罷了。吸我們人類的血、奪取我們的性命、只能那樣子存活下去的寄生蟲。讓鏡子變回原樣、把彌沙子還來!」
不過,那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已。
「喂、什麼誰啊……把人叫出來後,不應該這麼說話吧?」
「至今日爲止,你和我們一直擦肩而過,所以的確造成了不少死傷。然而,該負起那份責任的,是欺騙你、利用你的那羣人。」
錯。我現在還並不完全。
只要打垮眼前這個傢伙,至少能夠救出香織和鏡子。
「……那麼,你是想要我怎麼做?」
「那麼。剛話說到哪了?……啊啊對了,好像是說到。如果我成爲你們的夥伴的話,就會把香織給我吧。我說啊、我如果要吸香織的血,爲什麼需要你的許可?什麼時候在哪裏吸誰的血,是我的自由。沒錯吧?」
我毫不手下留情地直擊出拳,刺向那個桌板的正中央。
「你很飢渴吧?你想喝吧?我很清楚你的慾望喔。」
他緊緊地攀附住那根支柱,拼死命地掙扎,不讓自己被一湧而來的慾望浪濤壓垮。
「真是讓人不開心。唉~~真是不開心……託你的福,我的自尊心可是受到重創呢。」
混帳、手腳一慌反而更落入這傢伙的圈套之中。冷靜下來、恢復自我吧……惣太這麼心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一陣濃稠的綿醇鮮血氣味頓時湧進鼻腔之中。
只有納罕崔拉那道如熾火般的目光,依然緊盯着惣太。
這傢伙,記得他說過他叫做納罕崔拉吧。
「不僞裝自己、貪圖肉體上的快樂……瞭解靈魂喜悅的靈長類,這纔是正確該有的模樣嘛。那個女孩的鮮血很火熱喔。甘甜的不得了。你不想品嚐看看嗎?」
不對,不管看向哪裏,看來都像是同一羣人在遙遠的彼方一同跳着舞,就連自己原本是爲了找尋什麼而移動視線,也變得不甚肯定。
【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我饒不了你。】

忽然……像是拔掉了耳塞那般,噪音又再度回到耳中。原本一片朦朧的視線,也瞬間變得清晰無比,得以對焦。
到方纔之前,眼前那個老頭還掛着裝腔作勢的笑容,現在卻神情十分錯愕地注視着我。
我的利爪將合板制的桌子粉碎成一堆木屑,並直接貫穿坐於另一邊的納罕崔拉的心臟……纔對,沒想到鉤爪所撕裂的,只是傢伙剛纔所坐的沙發的靠背。
「你真是一個老奸巨滑的老頭。一邊叫我成爲你們的夥伴,又邊不由分說地對我施催眠術啊。」
不知是誰在何時放置的,前方的桌子上正擺着一隻黃金高腳杯。
惣太已經打算到危急時刻時,就算變身也無所謂。雖然沒戴面具會感到不安,但若在一瞬間解決掉的話……他確信局面並不會變得無法收拾。
話一說完,我就以腳尖踢起桌子。
而且還像是會冒出熱氣般十分溫熱。
「……」
由於個人喜好意志而想成爲吸血鬼的人……竟然有這麼多嗎?
這傢伙滔滔不絕所講述出的內容,真的是正確的嗎?但是那對於現在的惣太而言,怎樣都好。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爲那種事情煩惱。
惣太眺望着在舞池中瘋狂擺動姿體的人們。
【都是這傢伙的錯。我只是被他所蠱惑、被他操控……纔會那麼想而已!!】
這些傢伙害鏡子、彌沙子她們變成那樣,他不可能原諒他們。
「你是打算要飼養我吧?」
「就算拒絕我的辯解,也無法拒絕你的本性吧?」
我打斷還想說什麼話的納罕崔拉,這時第一次顯現出我隱藏已久的憤怒。
身體擅自行動,打算喝下高腳杯中的鮮血。
自己的意志力,競這麼輕易地就能被扭曲嗎?
「偶而。」
「看吧。」
那種感覺就像是……世界整個顛倒回來。
「聚集在這裏的人,都是知曉何謂靈魂解放之意的年輕人們。每個人不停地鑽研之後,總有一天會出現一些人,可以讓他們加入我們吸血鬼的眷屬之中。」
真是香甜……這麼香甜的鮮血……我卻還在執着什麼……
「嗯?啊,我是伊藤惣太。我都按照你那番高談闊論老實地冒出來了,那你做什麼一臉錯愕?」
「你、真的……」
怨恨着眼前的這個男人,不斷地極度怨恨他……
他現在打從心底渴望,想張口啜飲那道血流。感覺到自己想充份地品嚐那份肌膚的觸感和鮮血的溫度。
快要震破耳膜的噪音,驟然整個遠離他,就連在舞池中瘋狂旋轉的照明燈,亮度也暗了下來。
內心深處甚至慘遭踐踏,那份屈辱、和憤怒。在所有的意志力逐漸崩毀之中,就只有這個想法,成爲火熱又無法動搖的支柱,殘留在惣太心中。
「你……是誰?」
「真遺憾哪……」
「撇開過去的陰影、加入我們眷屬的行列吧。」
除非是在這種怒火攻心失去理智的時候,不然也無法家現在這樣清楚地覺醒。
對於那個面容扭曲的同胞,我投以親切無比的微笑。
「你叫我成爲你們的同伴,我並沒有特別想拒絕的理由。而且還能期待相當優厚的待遇,也不用多費心思去在意餌食怎麼樣。」
納罕崔拉似乎無法鎮定下來,頻頻地查看我的臉色。
而拿着那個杯子的……正是自己的手。
總是如此。每次都太晚覺醒纔會喫大虧。根本不會有任何原因,能讓本大爺像個娘兒們一樣畏縮驚慌的吧?
【別開玩笑了】,在極爲錯亂的意識當中,他的理性發出吶喊。
然而納罕崔拉連眉頭也沒皺一下,承接下他的怒罵。對方那樣的態度讓惣太的怒火越來越旺盛。
剎時,飛至半空中的桌板直立於我與納罕崔拉之間,遮蔽住雙方的視線。
裏頭斟滿了紅黑色的液體……是鮮血。
「超越那種毀滅和順從的命運,成爲我們的一分子吧。」
這傢伙……侵佔了我的思緒……
我在沙發上緩緩地舒展身軀,舒適地打了個呵欠。
面對我的視線,納罕崔拉嚥了下口水。
不管再怎麼狡辯,都沒有辦法將他看過的那些畫面正當化。
「來、品嚐它吧。」
對於到剛纔爲止都還相當緊張、內心戒慎恐懼、坐在椅子上身體僵硬的自己……現在覺得那真是蠢斃了。
他並沒有發出預期中的音量、而且沙啞無比……但那是因爲他太過憤怒。
喔——……速度挺快的嘛。
……糟了。是這麼一回事啊。惣太混沌的腦中感到懊悔不已。
「怎麼了?計劃打亂了嗎?納罕崔拉。」
「別胡說八道了……」
意思就是……要他拋下繆拉他們,到伊諾威齊去吧。
不可以看。但就算知道該這麼做,惣太的視線卻完全釘在那雙眼眸上,無法移開。
納罕崔拉得意地笑容滿面,對他呼喊。
香織……在腦海中,他彷彿可以穿透過皮膚,清楚地看見她那在肌膚底下不斷迂迴流竄的鮮血疾流。
惣太正心想是怎麼一回事……但瘋狂起舞的觀衆們並沒有任何奇怪之處,依然繼續狂亂於音樂之中。不,實際上連聲音和亮度也都沒有改變……
但讓人感到佩服的也僅止於此。
那傢伙的神色染上怒氣,完全不見剛纔有的從容不迫。
真是難看呀。你吸血鬼的歲數比我還要久吧?因爲這麼點小招呼就失去冷靜怎麼行呢?
「喏——來玩吧、老頭!!」
我配合着震撼整個舞池的節奏踏出腳步,並朝納罕崔拉飛竄過去。
看來這傢伙就算見了血,也沒什麼幹勁打架。只是不斷地左右快速移動,從我揮拳的空隙下逃跑而已。
死傷慘重的反而是遭到波及的觀衆羣們。
因爲那個老頭完全不顧及周邊,以高速移動到處逃竄,被撞飛的傢伙們可不是隻受點小傷而已。
就算是那種身材幹癟的老頭子,對於血肉之軀的人類而言,也等同於一頭猛牛在橫衝直撞。
到處響起重重撞上血肉的聲音和慘叫。
「搞什麼!?你這混帳!!」
那是平時沉醉在古柯鹼所帶來的快感中,變得相當殘暴的一羣傢伙。不斷湧現而出的腎上腺素不知該往何處發泄,自然而然地,就宣泄在身爲闖入者的我身上。
真是太好了,我就接受你們的挑戰吧。我非常歡迎你們臨時加入這場派對中。
一個人邊發出怒吼聲邊朝我攻來,我先以三連發的刺拳,將他的臉龐分解成骨頭、牙齒和眼睛。
這羣情緒暴躁的傢伙予人的感覺……要舉例形容的話,就像是一羣食人魚一樣。他們那股被觸怒的破壞衝動,在聞到血腥昧後一口氣爆發開來。
「宰了你——!!」
在舞池中喧譁嘈雜的數十個人,一鼓作氣地朝我蜂擁而來。
事情的進展越來越合我的胃口了。真好,真是太好了。瘋狂纔是奉獻給我的最大供品!
我暢行無阻地揮舞我的鉤爪,將朝我飛撲而來的肉塊們一個個撕裂成碎片。
電動果汁機的攪拌刀,就是這種感覺吧?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惣太一時間腦袋無法順利運轉。
「你爲了我來的嗎?繆拉……」
這場血腥宴會已然進入佳境,只有兩個人上演着殊死決鬥……兩道非人的身影,正踏在滿是鮮血的地板上,不斷濺起血花,以極快的速度奔馳並互相交錯。
就算再怎麼頑強,那傢伙也在一瞬間就被掀飛,但那個吸血鬼老頭趁我注意力被引開時。已經消失無蹤。
是意識中的某處,在拒絕理解眼前的事實吧。
只剩下由於自責而理智快要崩潰的惣太,吶喊出迴盪不已的悲鳴——
「……得快點阻止他!!」
「繆拉……?」
到處零碎散亂着遭到撕裂或切碎的四肢和內臟,已經看不出原本是人的屍體,而且因此而毫無立足之地。
是剛纔那個緊抱住我肩膀,礙事的傢伙。她那張白皙的嬌小臉龐,我有印象……記得……名字是…………
真令人興奮到不行。太棒了,我真是愛死你們啦!!
惣太費力地拖着感覺上像是別人軀殼般的身體,走向黑衣少女的身邊。
然而那傢伙意外頑強地纏住我的肩膀。
雖說這個場所並不算寬敞,但到底是殺了多少人,纔會形成這樣的景觀呢?
在這種情況下,若一直持續暴走下去,惣太就會完全地失去自我吧。
看見失去抑制而發狂暴走的惣太,繆拉想要阻止他……而用一擊將那樣的她撲打至地面上的,正是現在惣太那已消失的鉤爪。
今天心情真是無比地愉悅。
「混帳、又是……」
聚光燈不斷飛轉交錯照在觀衆席上,可以看見瀰漫着一片血霧。那是由於飛濺出的血流太過迅速,比血沫還要微小地散飾在空氣之中。
惣太兇殘的面孔上並未戴着猿轡,歡愉地陶醉在解放感之中。已完全看不見他白天時的模樣。
他將胃裏所有的東西都吐了出來,但似乎還嫌不足般又吐出胃酸。
今後他即將淪落成爲的那個怪物……還有今後等待着他的世界。
有某個人正尖聲叫喊道,並抓住我的肩膀。
現在我想要安安穩穩地睡上一覺。有些玩得太過火了啊。
淹沒一整面地板的,是幾乎能湧起波浪的鮮血洪水。
沒錯。事到如今,現在並不是悲嘆自己不幸的時候。
嘖、也罷。
一衝進那間夜總會,繆拉就因爲過度濃厚的血腥味而皺起臉。
怒吼和慘叫、臨死前的痛苦呻吟。在人類們以自己肉體所彈奏出的協奏曲中,我再添加入鬨然大笑的伴奏。
繆拉舉步疾奔向惣太。
無法抑制的嫌惡和恐懼感,讓惣太環抱着肩膀顫慄不已……他又出手了。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之下。
他想將內臟、所有的一切都吐出來。將身體裏頭的東西全數嘔出……直到自己的存在從內部消失爲止。
深刻的裂縫從肩膀到側腹,幾乎整個斜劃開她的軀體,不僅是白色的脂肪層,連腹膜也慘遭切開。裏頭淡桃色的腸子,由於腹壓的關係而向外隆起。
惣太的雙手掌心與膝蓋抵在血泊上,如同決堤般不斷嘔吐。
今晚他總算親眼看見了。以這個身體徹底體認到。
我於是重新面向那傢伙,用力朝她一劃。
「嗚……」
她平時總是過於蒼白的臉頰,現在又更加失去血色。呼吸也很微弱。
【待續】
然而用不着深思。這正是他所造成的。
今夜的我,並不是在飢渴的驅使之下才覺醒。
那一瞬間,一道在我體內某處爆炸開來的光之疾流,吞噬我的意識……
但是現在陷入沉睡,就代表……
一眼就能看清腹部傷口的深度。
「繆拉!喂、繆拉!振作一點啊、繆拉——!!」
忽然,我注意到一個就倒在我腳邊的嬌小身軀。
雖然衣服太過緊繃,但沒有那個令人厭惡的猿轡。今晚……我能盡情地享受一番!
「糟糕……已經變身了。」
「快住手!」
「……繆拉……」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啊。
我迅速利落地刺出拳頭,將近在手邊的脊椎一一打斷,加入更多節奏。
我的意識像是在撥開一隻煩人的小蟲般,鉤爪向旁一揮。
真是礙事。
光是盈滿胸腔的那些血腥味,就令我十分滿足。
繆拉嘖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