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under the dark red moon light
《吸血殲鬼》 · 虛淵玄 · 1.5萬 字
沁入骨髓般的冰冷寒氣。
乍看之下是熟悉的校園場景,這裏……卻是截然不同的地方。
我使勁地踩在積了厚厚一層霜的地板上,走在漫長的走廊之中。
這個夢境……我有印象。是那個和我有着相同聲音、有着如出一轍長相,但並非是我的某個人所居住的世界。
【你說我並非是你。】
……不知從何處傳來、嘲弄般的聲音。
【唉~~你到何時纔會明白啊?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吧。】
「你……是誰?」
【真是個頭腦不好的傢伙。聽懂沒?】
影子靠近我眼前。凝結成一個形狀。與鏡中看見的自己,分毫不差的模樣。
但是,不管他有着怎樣的外表……這傢伙並不是我。不可能是我。
「我纔不認識你。你……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你講得還真是無情啊。我也不是從哪裏來的喔。從一開始就在這裏了。和你打從出生起就在一起了吧。我一直在看着你。不管是你做的事、還是你看見的事。」
「你說謊……」
誰要承認這種東西啊。這傢伙的個性和價值觀,和我根本就是天差地別……
「沒錯,這就是問題所在。你的做法真是叫人不耐煩啊。」
「你說什麼……?」
「舉例來說、綱野鏡子。面對那麼一個小姑娘就慌慌張張地,不覺得很丟人嗎?既然覺得礙眼、就乾脆點解決掉她不就好了嗎?」
「你……」
我立即想起。早上在出入口時閃過我腦海裏……那個令人發毛的想法。
「那、再問了一次……這是什麼啊?」
「鋼鐵製的骨架,加上陶瓷複合裝甲的整流罩。光是淨重就超過300公斤。你想像看看這麼重的斷頭臺刀刃在街上到處亂跑啊。」
……他只記得那是一個非常令人覺得不快的夢。
「你總是在做這種像是強盜的行爲嗎?」
「你這個怪物!消失在我眼前吧!!」
「惣太學長、今天好像會請假不來了。」
香織放下對鏡子揚手道別的手掌,低聲如此呢喃。
因爲他有預感,如果動作慢了一點,可能又會碰巧撞見鏡子。
他自己也覺得對彌沙子很過意不去。
然而……儘管如此,那加裝在前後整流罩上不知爲何物的裝飾品,使惣太一頭霧水。
「你能替我跟彌沙子說一聲嗎?這傢伙我會送他回家,所以不用擔心。」
這裏是獵人們作爲主要根據地的場所。是第一天晚上繆拉遞給他的地圖中,那個正確的地方。
「那是以超高壓水柱壓縮鈦合金鋼所作成的刀片。隨便亂摸的話手指會被切斷喔。」
「……嗯。」
但是、爲什麼偏偏是在這種時候?鏡子好不容易也歸隊了啊……
些微的不安鑽進胸口的縫隙間,開始成長茁壯。
我竭盡全力地放聲嘶吼。
「他和香織學姐回去了喔。總覺得有些偷偷摸摸的,該不會是去約會吧?」
他希望至少在白天睡覺時能夠心靈平靜。
「……」
鏡子一打開門後,沒有打招呼就劈頭說出這句話。
「爲什麼放這種東西在摩托上……」
等到一切事情結束爲止,他不可能會有平靜的心情吧。大概。
「你自己去跟她說就好了啊,彌沙子好像有點無精打彩呢。」
「咦?惣太學長?」
那個車身大概是以HAYABUSA隼爲基準吧,但其他加工改造卻絕不馬虎。乍看之下……感覺上像是爲了加快速度而特別改裝過的直線加速賽用摩托。但是,上頭裝了特別訂作的鉻鉬制長形搖臂式懸吊系統,卻沒有安裝Wheel-bar(二輪轉向配件),看來也完全不像是O-4O0米加速賽的專用車種。
「你這混帳……」
沒錯,香織還不知道任何事。
「……這是、武器嗎?」
在輕音樂社的社辦中,斜照進來的橙色夕陽餘暉、和垂吊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燈蒼白光線,正在到處互相爭豔比較自己的光芒。至於坐在鍵盤前的彌沙子,從剛纔開始就莫名地心神不寧。
「是嗎、那果然……是你嗎!」
「……」
「咦?惣太……」
「吶、乾脆喫了那個小姑娘你覺得如何?女人的鮮血一定很美味喔。與那些每晚所吸的骯髒怪物們的鮮血比起來,根本就是無法相比擬的啊。」
「你的學妹是個好孩子嘛。」
聽見車子超乎常理的性能,惣太不由得注視着淌下血滴的指尖。
但是……既然鏡子現在情形很奇怪,他暫時也無法出席社團活動。一思及此,惣太的胸口就一陣刺痛。
這不是他第一次夢見這種夢境。
「那當然是爲了切東西啊。」
「沒有酬勞的工作呢,就要以這種方法來讓收支平衡。武器和彈藥,都意外地能夠得以補充。有貨幣價值的東西更好。吸血鬼這種生物、通常興趣都很奢侈啊。」
「消失吧!!」
「在昨天突襲的倉庫中找到的。」
在怎麼也想不到的時候,他所畏懼的一道聲音自背後傳來,一瞬間惣太驚嚇地瑟縮起來。搞不好香織有注意到也說不定。
一看見那輛摩托,他的目光就被那些看來爲鋁製、如鉤爪般的誇張零件所吸引。
「不……抱歉、因爲我、今天有點不太舒服……」
被無法否定的黑暗思緒所囚困,彌沙子已經不知道能夠說些什麼了。
每次總是打斷睡眠的鈴聲再度響起。平常總是聽到就心煩的鐘響,對今天的惣太而言卻反常地覺得感激。
他很努力地從近乎裝傻般、笑得十分天真可愛的鏡子身上移開視線。
「別胡說八道了!!」
「不過也無可奈何啊。惣太學長和香織學姐是出了名的一對情侶吧?真是受不了呢。總覺得好像插不進他們兩人之間。」
兩個人莫名地陷入沉默,目不斜視地快步縮短到車站之間的距離。
惣太下課後,騎着愛車250KATANA趕到一棟洋房的院子,弗利茲正在悍馬的車頂上裝置警示燈,並在燈中操作着某個不知爲何物的東西。
香織責難地說道。
彌沙子努力地將思考轉往建設性的方向。
惣太聳着肩,開始準備回家。
「是誰要騎這種東西啊?」
惣太隨意地伸手觸摸它的前端……又慌張地縮回手。
「……」
「咦?」
在自己的體內,還有另一個「我」。
得救的可能性還相當高。
太陽已然完全西沉,冷清洋房的輪廓幻化成一道陰森的剪影,聳立在月色之中。
但鏡子彷彿看見了她的內心一般,天真爛漫地轉換成另一種更加含有惡意的說法。
對於惣太而言,每天晚上到這裏報告準備夜晚的突襲,已經成爲新的例行公事。
「怎麼了呢?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已經要回去了嗎?」
這麼說來……惣太想起昨晚弗利茲想將某個十分巨大的容器放進悍馬的載貨平臺上,因此苦戰了一番功夫。
香織面向着前方,說話的口氣反而非常爽朗利落。她開口時看來非常認真。所以惣太這時也只能道歉。
鏡子踩着輕盈的腳步返回學校,香織則毫不知情地目送着她。
從這裏南下一陣就是津久井湖。聽說湖底裏有座因爲水壩建設而慘遭淹沒的村落。基於這座別館會蓋在這麼奇妙的地方這一點來看,或許和那個村落是同時期的建築物。
「看起來像什麼?」
在那座廢墟的前院中,弗利茲正蹲在一個看來相當複雜又由魅力曲線所組成的中軸鎖模樣的東西前,拿着工具喀鏘喀鏘地發出聲響。
那棟洋房荒蕪冷清,完全猜不出它到底是從何時開始化作一座廢墟。
導師時間提早結束後,惣太沒有等香織她們就火速地走出校舍。
一憶起那個身形和語氣,惣太的體內深處就感覺到一種與鏡子帶給他的感覺截然不同的恐懼。
「真是的、惣太學長也真是過份。在這種緊要關頭的時候,居然拋下樂團跑到女生身邊去。彌沙子學姐不這麼認爲嗎?」
這已經不是覺得太厲害了、真是驚人那種等級的話題。
「就算我沒有再加裝任何東西,這臺車本身就是兇器了。3000C.C.四汽缸雙頂置凸輪軸(DOHC)引擎,搭配雙渦輪增壓系統並配有硝基氧化(燃油)噴射套件。若完全發揮它潛在力量的話……這個嘛……應該八秒就能跑到時速300公里吧?」
像這樣如同一個相認多年的老朋友般,對於惣太的事竟能如此斷言,應該算是她太過自大吧?
是香織。
那不只是單純的裝飾。尖端既銳利又堅硬,輕易地就能割破皮膚。
惣太只能夠如此回應。的確,「真正的」鏡子是個好孩子。
「哈哈哈、男人歇斯底里時真是難看啊。兄弟,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們再仔細聊聊吧……」
「彌沙子她在找你喔。不過我已經先跟她說,你可能又會請假不去社團活動吧。」
「你在吸鯊魚怪物鮮血的時候,不是這麼想過嗎?這傢伙體內有鏡子被吸走的血喔。這麼想到時很興奮吧。吶?」
惣太低下頭,在嘴裏不知支支吾吾地咕噥着什麼,香織就代替他,一臉像在說「你就原諒他吧」地對鏡子眨了一下單眼。
對此,鏡子以惣太以外的人來看,都完全無法看出有任何不自然之處的模樣,回以笑嘻嘻的笑容。惣太僵直着身軀,縮着頸子看着兩人的交談。
就連惣太自己也很喫驚他竟然能發音如此不清楚。
「……摩托車、吧?」
「怎麼可……」能。彌沙子正想這麼說,又一時梗住。
惣太目不轉睛地望着那閃爍着鋒利光芒的刀刃,弗利茲只是理所當然似地回答他。
「喲、真快啊。超人先生。」
惣太並不是特別因爲內心有所歉疚,但還是不由得瑟縮起脖子。
就鏡子來說,她現在也還沒有被吸血。
他看向傳來陣陣刺痛的指尖,發現劃破的傷口正滲出血來。
「嘿嘿嘿、就算你裝出一副好孩子的樣子……我已經看穿你的願望了啊。你也很想要女人的身體吧?別害臊了、男孩子會這樣很正常的。」
「是的、那麼拜拜囉學長,請多保重。」
「抱歉。」
雖有些模糊,但他記得以前的確做過類似的夢。
「什麼啊、我還以爲你先回去了呢。」
「抱歉抱歉,有一點事。」
與其說是像強盜,該說是真正的強盜。
「……這是什麼啊?」
在他走出校門時,有人喚住了他。
「當然不是人類啊。」
弗利茲那種帶有暗示的說法,惣太明白了事實。
「要狩獵狐狸的話當然少不了馬,多半是爲了這種需求而作出的產物吧。」
這是吸血鬼專用摩托車。而且也是爲了「狩獵」而存在的武器。
「這表示敵方中不只有那種跑腿用的小嘍囉,還有會使用這種玩具進行殺人遊戲的地道吸血鬼啊。嘿嘿、真期待對峙的那一刻。」
弗利茲蹲在燃料噴射裝置附近喀鏘喀鏘地忙碌於改造,伸出舌頭舔了下嘴脣。
……惣太回想起至昨天爲止在「狩獵」中,手感慢慢地越來越純熟的「道具們」。
第一次變身時,他們丟給他的不鏽鋼銀製的麥格儂·左輪手槍【狂牛·改造者】(Raging Bull·custom)。
勾勒出如新月般優美線條的兇惡巨大彎刀【薩德候爵的喜悅】。
其他還有在槍托部位上加裝厚重刀斧的特殊用途半自動式散彈槍改造後的【挽肉屋】(mince·make),以及能夠折成三疊的長槍【聖者的絕叫】。
每樣武器都極其殘暴,而且也帶有連使用者都有可能陷入危險的氛圍,但它們雖然妖魅不祥,也都棲息着令人陶醉的「誘惑」和不可置否的「美感」。
那些全部都和弗利茲現在手頭翻弄着的摩托一樣,是他們獵人在狙擊吸血鬼的過程中獲得的戰利品。而那些以常人神經應該想不出來的名字,似乎也是吸血鬼們直接取名刻下的。可以確定的是,他們就算殺人也都要先耍一些花招。
但是……惣太蹙起眉頭。興高采烈地改組那種「道具」的弗利茲也是……
「……你真的很樂在其中呢。」
「啊?」
弗利茲面對戰鬥時,那種好像是在玩遊戲般興致勃勃的態度,惣太怎麼樣也無法適應。
不知弗利茲是否有意識到,他只是一瞬間露出詫異的表情,然後又埋頭於作業中。
惣太無可奈何,便漫不經心地看着那臺「兇器」。在油箱一旁,繪有【GSX-〈Desmodus〉】的裝飾圖文標誌。這是吸血鬼自己爲這臺殘暴道具所取的名字吧。
「嗯、就我所檢查的,似乎沒有問題還能動。你喜歡的話就用吧。」
「我?」
他對他們也有興趣,但比起別人的事情,現在應該優先關切自己所面臨的事物吧。惣太心中如此想着,方纔停下的手再次探向子彈和彈殼。
「世界上,還有其他像你們一樣的吸血鬼獵人吧?」
「就算是伊諾威齊那種龐大的敵人,只要大家一起同心協力的話……」
遭人遺忘在菸灰缸上的香菸灰燼,勉強才維持住菸草原樣,卻又輕輕地墜落一地。
「他們依然存活在現代社會中。一邊從失敗中學習許多教訓啊。尤其是自從和納粹黨勾結卻處理不當後,似乎又變得更加謹慎。他們現在都使盡各種手段隱藏起真面目。」
「沒錯,年齡超過兩千年的吸血鬼女王,又名爲『夜魔之森的女王』。他們徹底地調查蓮雅諾的身體,並將那份技術移轉運用至表面上的職業。你至今打倒的怪物們,正確來說也不是吸血鬼。那些傢伙們、嗯~~真要說的話,就是燦月製藥的試作品。兵器和兵隊。不管在哪個時代,都是需求最穩定的市場啊。」
「雖然常聽人說醫乃仁術,但現實中未必能如此一語概括全部。並非世界上所有的醫生,都是在從事尋找細菌病源、或者發明預防接種疫苗這些研究。與這截然不同,還有段不爲人知的醫學史存在……」
弗利茲停下了手頭的工作,從口袋中拿出香菸並且點上火。惣太慌慌張張地從椅子上坐了起來。
弗利茲莫名冷淡地如此斷定。
那麼巨大邪惡的陰謀,居然如此冠冕堂皇、而且還是在自己所居住的城鎮中進行。惣太邊坐在椅子上,邊感到陣陣暈眩。
【靈魂出賣給惡魔的人們】,惣太的腦海中浮現出這句話。
「嗯,只聽過名字。」
弗利茲一邊說道,雙手邊像是機械一般正確地重複着作業。
「對你而言……只是爲了毀滅蓮雅諾而戰鬥而已。只要這件事結束後,你也能再度回到一般人的生活。沒錯吧?」
「那就好。你能認真明白我的用心,真令人開心。」
「你想問的就是這件事嗎?」
看來他並不是故意要岔開惣太的問題。
即便如此,惣太還是認爲他非聽不可。下定決心,他再一次在椅子上坐好。
在鄰近於廚房通往別墅地下室的樓梯中,惣太終於追上弗利茲。
「對於醫療相關人士而言,這是個名聲響亮的名字呢。是個世界知名的企業。在這個國家中,卻是伊諾威齊的障眼法。」
弗利茲說的話,並非完全是在惣太的想像範疇之外,但也不是他輕易就能相信的內容。
弗利茲冷靜地給予答覆,但惣太卻懷疑自己所聽見的。
這是在測試他的膽量嗎?惣太依舊無法理解這個男人腦袋裏在想什麼。還以爲稍微能夠溝通了,下一秒又變成這樣。
「話雖如此……」
「不……」
「喂、喂……有火藥耶!?」
而惣太什麼也無法反駁,好半天兩人都只是默默地動手做事。
所以他又一次認真地問道。
過了片刻,其實是過了相當長的片刻後,弗利茲終於以奇妙的一句話下了結語,彷彿在說這就是答案了。
在稱作彈殼的黃銅容器中裝進炸藥,像栓塞一樣將子彈往裏塞。
與其說是調整,似乎只是爲了確認而測量。
弗利茲意外有條有理地將工具收進悍馬車內後,身影消失在別墅之中。
「不然其他還有誰啊?」
「我也是……賭上了性命啊。」
然後看也不看惣太一眼地坐起身。
的確,吸血鬼的「道具類」對變身後的惣太來說,就像從孩童時代起很習慣轉筆一樣那般熟稔。彷彿是武器它們自己就告訴了他使用方法。
「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問你。」
因此,出現了喪心病狂般研究吸血鬼的一些人,他們挖掘墳墓尋找不死者、或者嘗試喝取處女的鮮血,而在那段期間中,甚至也出現了一些人想接觸真正的吸血鬼、並且互相交易——以協助吸血鬼去狩獵人類爲交換條件,想要得到長生不老的祕密。
在惣太的腦海中,這席話終於開始和片斷的信息連接起來。
在嵌入子彈時,由於是使用壓鑄機那種專用工具,作業並不是那麼困難,但置入容器裏炸藥的數量,好像需以秤重謹慎地調整纔行。
「是啊。」
惣太大喫一驚地停下嘴巴。因爲弗利茲的聲音中,有着一反常態的苦澀。
「一邊動手作事也能講,有效地運用時間吧。」
「沒錯。他們的通稱爲『伊諾威齊』(Inovelch)……俄語中意思爲『異端者』。但這些人也不僅只出現在基督教的領域裏頭,全世界到處都有類似的傢伙。現在包括那些傢伙在內,全部統稱爲『伊諾威齊』。他們都是藉由跨國界的網路在互相勾結。就像是同好聯誼一樣。」
在惣太的腦海中,從他數天前和繆拉及弗利茲他們一同開始夜間突襲的那時起,就一直盤旋着一個疑問。他非得問這件事不可。
「當然,無論是在哪個時代,世人都不可能會認同這種研究。所以他們便被冠上使用魔法或崇拜惡魔的嫌疑,而遭到教會的驅逐及徹底的鎮壓。」
「嗯。」
弗利茲將方纔含在嘴角的香菸放進菸灰缸後,從口袋中拿出一張像是卡片的東西,並拋向惣太。
弗利茲所說的裝填子彈,也就是要妥善準備槍枝的子彈。
「你可以再多告訴我一些事嗎?關於許多方面。」
弗利茲放下螺絲扳手後站起身,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說到這裏,弗利茲終於嘴角又揚起他平時那惹人厭的冷笑,哼了一聲。
並非如此。
他並未擺出平時那副嘲弄似的笑臉,而是非常不快地皺着臉。
弗利茲一瞬間停下手的動作,但最後只是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笑容。
「……像是女巫審判,那一類的事嗎?」
「……話說回來,這個國家的商店中也沒在賣什麼子彈。」
「你知道那間公司嗎?」
惣太還有一個想不通的問題。
「就是活生生的吸血鬼啊。」
弗利茲看見惣太的模樣後,卻沒有露出平時那副戲弄人的神情,大口地吐出肺裏的煙霧後,像是自言自語般開始敘說。
「你一直在做這種事嗎?」
「……請告訴我吧。」
燦月製藥以擁有總公司的企業來說,是這附近規模最大的公司。鄰近也有多棟附屬研究所和工廠。
「實驗、動物……?」
……吸血鬼的同夥竟然堂而皇之地在經營公司。惣太已然啞口無言。
「是你們所說那個站在吸血鬼那一邊的組織……我記得。你們說過叫做伊諾威齊……對吧。」
弗利茲意有所指地強調這句話,惣太便不由得地出聲重複。
惣太雖然一副還想說什麼的表情,但成功地將話吞下肚後緘默不語。
事到如今才這麼說……他現在就已經深陷在這淌渾水中了……惣太聽見弗利茲的話一瞬間陡然生怒,但又察覺到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從一開始。」
「那種事……爲什麼橫行在這世界中!?」
惣太滔滔不絕地說着。而弗利茲懊惱地瞪着菸灰缸上。早就化爲一團餘灰的香菸。
卡片上頭以打洞機標出文字,寫着【燦月製藥·警衛保全部門】。
「那,你是何時開始和繆拉一起聯手的?」
「因爲只用市售的子彈,不足以用來狩獵吸血鬼吶。那些子彈都是銅和硫化銀的合金。炸藥也是增加了不少份量。也就是所謂的強裝彈。」
惣太感到頭暈目眩地反問。女巫審判?這太誇張了……
那是存在於世人的傳說中,名爲吸血鬼的生物。
他的表情並沒有如同講話的內容那般令人感慨深刻,感覺上就只是淡然地在陳述一件事實而已。
但這並不是空穴來風的傳聞。有非常少部份的智者,早就已經知道實際上這種生物的確存在。
十年……惣太身爲詢問的人,反而因爲這段時間所代表的意義而感到震驚。
「爲什麼你們只有兩個人?」
「啊?」
弗利茲快步走下快要崩塌似的階梯,並頭也不回地如此回應,然後身影鑽入現在代替成爲武器庫而使用的酒窖。
「你說從一開始……十年前?繆拉她還是個嬰兒吧!」
也有其他事情要找弗利茲的惣太,慌張地跟了上去。
「你想知道嗎?」弗利茲邊這麼說,一半喫驚一半責備似地哼了一聲。
「這個嘛……是沒錯。」
弗利茲似乎是想說,「那又怎麼了?」一樣,頭也不抬地含糊應了聲。
「就是這樣啊。這個世界比你所想像的,還要來得邪惡、殘酷、而且擁有許多祕密。你只是知道其中之一而已。是你不應該、也沒必要知道的事情。」
長生不老的研究。從法老王至希特勒,這都是慾望深沉的他們最後想達成的願望。
「那他們爲什麼不出手幫忙?」
「這是昨天突襲的傢伙們的身份證。」
「我想小弟弟你應該能想像得到吧……就是有些事情無法那麼做。」
「吵死了。你要聽還是不聽?」
既然要挑戰那些伊諾威齊,繆拉和弗利茲……爲什麼選擇如此絕望的戰鬥方式?
「接下來……看你好像不知道該怎麼消磨時間啊。那麼正好。我教你如何裝填子彈,過來幫個忙吧。」
「那麼,爲什麼想要知道其他多餘的事?若知道了原本不用知道的事,只會變得無法回頭喔。」
「那孩子是個與生俱來的獵人。」
所謂的「好像」,是因爲負責那項作業的弗利茲已經十分熟練,他以目測盛至湯匙上的無煙火藥重量,每次都和秤重的指針剛好重疊。
「……大約有十年了吧?一開始都是用木樁和大榔頭,現在小道具的規模也都變得相當龐大了。」
經過這般長年累月,一直讓自己完全置身在那種殘酷戰場中的話……怪不得啊,這個男人身上會散發出那般奇異的駭人氣魄,他也能點頭體會。太陽穴上那個偌大的傷疤,大概也是那段經歷中的一段故事吧。
「難不成那就是……那個叫做蓮雅諾的……?」
「從以前開始就是間大型的製藥公司,現在卻受到全世界的矚目。將來會成爲輸血或內臟移植的先驅吧。那些全部都是經由裏頭的伊諾威齊研究員所開發出來的成果。但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爲裏頭的傢伙們已經早一步,比全世界的醫療人員先拿到最高級的實驗動物了。」
「我不是指這件事,是指這種、狩獵吸血鬼的事……你持續了幾年了?」
「也差不多該商量一下今後的行程了。」
……看來弗利茲似乎不打算再多說什麼。從他走出武器庫的背影中,可以清楚看見拒絕、和對於透露太多而生的後悔。
「……呼——」
一回到自己房間後,彌沙子就深深地吐了口氣。
由於今天一整天一直意識到他人的視線,身體不斷維特着符合白柳彌沙子的舉止,那份疲憊終於從肩膀猛然卸下。
就那樣隨便地橫躺在牀上。
對於認識彌沙子的人來說,完全在他們預想之內,是個八坪大的寬敞西式房間,而且像女孩子家一樣整理得非常乾淨,但並沒有過度華美的裝飾品。
房間當中,彌沙子也不在意制服上產生皺摺,隨心所欲地躺在牀上。
她以拿下眼鏡後的近視眼,望着模糊不清的天花板。
如果所有人,都能夠這樣子看世界就好了。
彌沙子經常這麼想。如果世界在所有人眼裏看來都如此朦朧……一定也無法分辨出,彌沙子的身影和其他女孩有何不同吧。
就算比其他女孩難看、遲鈍、又老是畏畏縮縮的……但一定沒有人會注意到這樣的自己、也不會干涉自己吧。
然而目光模糊的人,只有我。
其他人們比我還要清楚看見這樣的我……
嘆了口氣。彌沙子手伸向CD架。
排放地井然有序的進口古典音樂CD,拿起藏在裏頭的珍藏收集品。
色彩繽紛的狂暴CD殼上,刻畫着骷髏、墓地、鋼刀等等……代表了破壞、暴力和死亡的表徵。
這是彌沙子房間裏的祕密空間……裏頭成排地收集了衆多席捲70年代歐洲地區的硬式搖滾、和重金屬搖滾的經典唱片。光看彌沙子這名乖巧少女,有誰想像得到她竟然喜歡這種音樂。
當然,彌沙子自己也很明白這和她很不相稱。所以至今她從沒有向其他人坦白過。就連待在自己家中,她也要像這樣掩飾起來,以免被家人看見。
不,應該說正是因爲在自己家中。
令人窒悶又陰鬱的死者們所待的這個房間中,綱野鏡子就站在這羣可疑人物的面前。但是她似乎對他們所散發的氣息毫不在意,像個對自己功勞感到驕傲的貓咪般,臉上洋溢着喜悅的神采。
今晚她選的樂團是TEPES……他們綻放着德式重金屬風的美感,同時也兼具與鞭笞金屬樂相通的暴力,是個稀世的技巧派團體。
由於用地狹小,即便起火點不多,研究所的外庭仍舊迅速地化爲一片火海。
他瞼上掛着輕佻的笑容,眼裏卻映照出刺眼奪目的光彩,那光芒像是一隻貓科猛獸,訴說着只要能滿足自己的樂趣,就算殺了對方也不足爲惜。
「嘶——!」
對於烏畢爾意料之外的請求,納罕崔拉挑起眉毛。
在格外鬱悶的夜晚中,她一定聽這首歌。
「那個少年可以交給我嗎?」
烏畢爾愉快地輕輕揚起嘴角,如此宣告。
「是的……」
挑起弦時、手指所編織的音樂……彌沙子宛如與那音樂產生共鳴般,靈魂也愉悅地發出吶喊。就好像彌沙子的身體也正被吉他手的手指撥弄着那般……
「原來如此……能察覺到他情況有異的人類相對地非常有限。」
太過悽慘的模樣,令彌沙子將臉埋進枕頭中放聲痛哭。
但是已經、追不上了……
音響的喇叭掉落後,由於失去輸出裝置而完全陷入沉默,只有沒了音樂仍在躍動的效果器,顯示出夢的遺蹟。
有誰會想撫摸這種身體啊。
「爲了上學他一個人住在外頭,所以家人不在東京。關於親近的朋友,就我所知……是公寓房東的女兒、來棲香織,和輕音樂社的白柳彌沙子。」
「他和我一樣都是輕音樂社,是個二年級的男生。從早上開始他一遇到我,就明顯地非常慌張。這麼說來,禮拜五時他的樣子也很奇怪。好像莫名地病倒了……還有我們一起在學校待到晚上,若說那時離我最近的人是誰的話,就是他了。」
雖然他嘴巴上那麼說,但看向烏畢爾的表情就能明顯知道,那隻不過是件瑣碎的小事。
「……!?」
如果是和香織同學那種女孩交往的他……彌沙子在無可救藥的自責所折磨之下,一直都是一個人,在黑夜中流淚哭泣。
由體內開始沸騰的狂潮。一陣無法抑制的痙攣襲向她的背脊……這時由於突如其來的動作,耳機的插頭被拉扯下來,從喇叭上掉落。
在昏暗的詭異氣氛中,鏡子奇異微微地瞪大她的大眼睛,好像對說話本身感到無比榮幸般,滔滔不絕地說道。
沒有任何人會關心她。也害怕和其他人接觸。然而卻只能在幻想世界中,裸露出可悲的自己,污穢、醜陋、又不知羞恥……
毋庸置疑地那是人類以外的……
當他思及此時,察覺到有雙深紅色的眼眸正從上頭俯視着他。
震撼人心的音量、和彌沙子那受到洗滌的靈魂……這個世界只存在着這兩樣東西。
「確定是他了吧。」
因爲她父母的管教格外嚴厲。如果知道了彌沙子這個祕密,在發怒之前,可能會先暈倒也說不定。
「嗯,是最有可能的對象。」
不知不覺間,彌沙子隱約地意識到自己的手指正往衣服底下滑去。
越想她的心情就越加鬱悶沉重……爲了逃離那種思緒,她就會聽極端激烈的音樂。
蠟燭的火光搖曳不定地照射着臉龐,納罕崔拉和烏畢爾興致盎然地問道。吉拉漢則將背靠在散發着溼滑光澤的牆壁上,緘默不語。
劇烈掙扎的旋律,互相糾纏、互相重疊、開始攀向樂曲的最高潮。樂手們那令人讚歎的絕技,彌沙子拼命地苦苦追趕。
在滿是皺摺亂糟糟的被單上,一回過神來,彌沙子的靈魂……又像平常時一樣,被囚困在沉重的肉身裏。
那如颶風般,壓倒性又不容置喙的音樂暴力,破壞了所有折磨她的事物。忘卻沉重擾人的肉體、忘卻一切諸多煩惱、回到赤裸裸的自己,彌沙子忘情地任由那陣暴風侵襲身心。
那道太過銳利的斬擊讓他甚至感覺不到痛楚,渾身反而泛着一陣冰冷刺骨的寒意。
不管她有再大的迷惘和痛苦,都能立即獲得解脫……對彌沙子而言,這張專輯可謂是本聖經。
在真正地解散單飛之前,卻由於團長的離奇失蹤,而慘遭直接解散的不幸樂團,但他們可說是破壞力美學的極致風格,就算在現在也有着狂熱的人氣,連彌沙子也是他們的俘虜。
繆拉和弗利茲所做的「狩獵」,並不像當初想像中的那般粗暴隨便。第一優先的「獵物」是情報。
「……嗚……嗚嗚……」
但或許是爲了代替因皮膜而被限制住行動的雙手吧,它腹部長着數對如昆蟲或甲殼類般的堅硬多折關節觸手,前端都是尖銳的利爪,很明顯能看出那不是自然進化的產物。
「平時的你的話,應該會很嫌麻煩吧。今天是哪陣風吹到你了?」
「這次的狩獵……讓我開心地大玩一場吧。你們不準隨便插手喔。」
數秒靜寂之後……一陣宛如要衝破河堤般的音樂急流,排山倒海地湧入耳中。
四肢上、飛落下來時張開的兩側羽翼上、所見之處都令人作嘔地長滿了黑色剛毛,關節突起的纖細軀體乍看之下,像是個巨大的昆蟲。
完全是惡性循環。
他的體溫下降至動物應有的下限……然後轉變爲另一種生物。
她以清醒的神智,低頭看着自己的身軀……那難看的軀體線條上,長着一圈她認爲不必要的脂肪,因寒冷而微微顫抖的柔軟肉塊,映在眼中醜陋地令她覺得不可饒恕。
惣太完全閃避不得,也沒時間做好防禦,背部筆直地遭到銳爪劈開,他撲向地面。
剛那一擊有了效果……嗯、多虧它也省了我自己砍自己的工夫!
「喔?」
「嗚嗚……」
相似於印度周邊所使用的「虎之爪」,有着與刀尖垂直的握柄和厚實的雙面刃。這把刀刃比彎刀整體要大上數倍,有着極爲優美的輪廓。這是白天弗利茲在檢查、翻弄的怪物摩托車中,形成整流罩的一部份而插在上頭的東西。
然而在它如老鼠般有着突起鼻尖的頭顱上,左右兩邊延伸出一對覆有黑色硬毛的巨大耳朵,翅膀是一種從兩臂至側腹間生長而出的皮膜。
別說是跟上來了……那傢伙轉眼間就逼近至惣太的身後。
就連身爲社團前輩的彌沙子的信息,她也像是在丟一本看到一半的雜誌一樣,乾脆地開口呈上。納罕崔拉明白地點點頭。
主唱的吶喊讓骨髓也顫抖不已。電吉他激烈的快速撥絃,透過耳膜傳達至頭蓋骨和脊髓,讓她全身骨頭不停打顫。彷彿要從內側衝破軀體那般。
它靈巧地運用觸手和皮膜,無聲無息地悠然滑行在林木之間。
儘管是伊諾威齊的設施,但這裏表面上也是掛着燦月研究所的頭銜吧。如學校一般乏味單調的箱形建築物,林立在這片不算寬敞的用地上。
我拿起架在背上的鈦金屬刀子。
他的工作就是在外頭轟轟烈烈地大鬧一場,引開警衛那些人——當然,也包含那羣怪物、那羣僞吸血鬼。而繆拉他們便趁隙入侵至設施內,尋找記載着各種情報的資料紙和便籤等線索。
沒錯,這就是自己。
……乾脆從窗戶丟進裏頭吧?不,若研究所本身失火的話,那入侵至裏頭的繆拉他們會感到棘手吧……
「……」
出現了……惣太按照繆拉的指示,先背對敵人開始逃跑。必須將合成吸血鬼引誘至研究所外頭。
他還沒有使用吸血殲鬼的力量。由於控制那份力量本身有着時間限制,惣太心想若是能不變身就解決,儘可能就不變。但是至今,他還沒有一次不使用血的力量就結束「狩獵」工作的。
「嘶啊啊啊啊!」
可能是勝利的歡呼吧,怪物正發出嘈雜的粗嘎吶喊聲……但是,在我起身的同時,它也靜默下來。
惣太一身如同往常的裝扮,穿着之前那件黑色皮革束縛衣,臉上(被迫)戴着仿造人類手骨的鉻金屬猿轡,從另一邊投擲鋁熱劑手榴彈,到處種上火苗。
她每天都在凝視。一直到烙印在眼底中……纖細又強而有力、那是、惣太的手指……
彌沙子想像着吉他手那隻如神技般在琴頸上迅速來回滑行的手指。
「我之前託人訂作的玩具,昨天被他們半途搶走了。我相當地期待啊,所以現在覺得十分火大。」
納罕崔拉當場心情愉悅地打算歸納出重點。這時,烏畢爾難得地插了話。
燃燒彈還剩下兩個。
「那麼問題是,要怎麼找到確實證據……」
跟隨着八拍的快速節奏,口中逸出炙熱的喘氣。左手手指靈活地切音。猛烈地一推絃,高音便從弦中竄出。
「啊呼……嗚……!」
看她那副樣子,納罕崔拉極爲滿足地眯起眼睛。
她屏住呼吸、腦袋放空。舉止十分虔誠地以手指按下PLAY(播放)鍵。
「啊、啊……嗚嗚——!!」
她不再繼續思考,戴上耳機,將CD放入音響中。
惣太的話一定會笑她,輕視她。
「伊藤、惣太……」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伴隨着一聲怪叫,異形身影從四樓的高度向下一躍。能夠做到這等絕技,就表示它絕對不是人類。
納罕崔拉滿足於自己的計劃如同預測般有所成果,對於烏畢爾的提問,彷彿在說那用不着說明也知道般。
從傷口漸漸消逝的體溫,和沁入體內的夜晚寒氣。
如輕金屬粉末燃燒、及焊接時火花的一道刺眼青色光芒在一瞬間亮起,隨着膠狀燃料產生的數百度高溫火焰襲捲成一片火海。
雖然對這種螻蟻小輩認真很不值得,但至少要先討回背上的大禮,否則滿腔怒火就無法平息下來。
「嗯。有意思……那個少年的家族成員和朋友呢?」
越過圍牆,正好跑進雜木林中時,惣太爲了確認對方是否有跟上來而轉過頭去。
麻藥……這個單字閃過彌沙子的腦海中。
「這傢伙,就是那個關鍵小鬼嗎?」
猶如冷水般的靜寂,剎時澆上彌沙子的身軀。
至今她還忘不了第一次聽見時所感受到的衝擊。那一天彌沙子……領悟到音樂並不是用耳朵去聽,而是用身體去感受。
「嗯、嗚、嗚……嗯……」
她發出像是哀號般的聲音。在彌沙子的幻想中,以指甲撥弄着吉他弦的那隻手指……確實是她所熟悉的。
在屋頂。那道影子睥睨着熊熊燃燒的外庭和佇立在那裏的惣太。
惣太不禁心想,把情況搞得這麼壯烈。搞不好反而會被發現是調虎離山之計。建築物裏的那幫人相當警戒,似乎守護還更加森嚴。
Down-picking(向下撥絃)的6弦3格、5格、3格……中指撥出6弦顫音……
上頭刻着的名字,爲【旋風的暴帝】。
我高高地舉起那把散發着深沉光芒的刀刃,敲向怪物。
「嘶嘶嘶啊——!」
這傢伙邊發出嘲笑般的聲音,邊遊刃有餘地閃開我揮下時動作過大的斬擊。
攻擊怪物落空時所產生的偌大重力慣性像在拉扯着我的身體,連同刀子和上半身剎時一轉失去平衡。
怪物見我如此,大大地揚起如蝙蝠般的皮膜翅膀掮開風阻,飛至我頭上的巨木。看來是想在我站穩身子前,給予我的頭蓋骨一記重創。
然而,那就是我瞄準的空隙。
我輕輕釦下藏在握柄內側的扳機。
剎!鏘!一道冰冷的聲音響起,厚重的雙面刃頓時以握柄爲中心像螺旋槳般展開。這個如同長柄劍般的刀身,其實是由三片刀刃所重疊形成的。
我拿着那把以握柄爲中心,漂亮地均衡分配好三片刀身重量的刀子,充份地運用剛纔上半身的轉身,回過身像擲回力鏢一樣丟往頭上。
唰啦!唰啦!唰啦!
方纔像個笨蛋一樣低頭俯視着我的蒼蠅蝙蝠怪物,此刻被那把發出呼嘯聲的兇器,給筆直地從胸前至下顎被劈成兩半。
那把螺旋刀像回力鏢一樣,回到我方纔丟出刀後就一直舉在頭上的手中。
「旋風」之名由來在此。爲了能穩定飛行,上頭似乎加裝了以芯片控制的襟翼。真不愧是真正吸血鬼狩獵用的道具,小花招真是多到數不清。
啪嚓!刀子在掌心中收起時發出一陣悅耳聲響,同一時間,那傢伙難看地癱着四肢掉落在我眼前。
怪物仰躺着身軀倒臥在地,無力地蠕動手腳。
現在這樣……當然……
【繆拉……】
我對着內裝在鉻金屬面具裏的骨骼振動麥克風,發出呻吟聲。
如果能發出聲音,我甚至想要吶喊。
然後,下顎忽然受到衝擊,惣太頓時頭冒金星。
一直焦急等待、那甜美芳香的食物。心蕩神馳渾然忘我,我吸食着、啜飲着、喉嚨發出咕嚕咕嚕聲地不停嚥下。
「快點過來!」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犀利的咆哮從雜木林的彼端轟來。
這傢伙……
「惣太……?騙人……」
當他以爲會這麼撲倒在地時,卻感受到一種奇妙的飄浮感……那是弗利茲火大地揍了惣太一拳後,再將他扛在肩上。
妄想的鮮血味道充斥在腦海中,使我更加難以壓抑渴望。
而且比起飢渴地狼吞虎嚥吸血,充份地品嚐鮮血滑過喉嚨的美妙,那才讓人心滿意足。
惣太……伊藤、惣太……我的、名字……
一隻冰冷嬌小的手掌握住我的肩膀,之後響起鑰匙插入頸項上鏡孔的聲音。
沒錯,我……現在的我不是香識所認識的那個自己,而是令人毛骨棟然的怪物模樣。
背後赫然傳來令人瑟縮的慘叫聲。一望過去,被刺了最後一擊的怪物在繆拉的腳邊漸漸化爲灰燼。
……香織的雙眼倏地黯下,失去焦點。
憤怒、和慾望。這兩樣情緒滿滿地佔據我所有的思考,現在一定連瘋狗會有的智力都一滴不剩了吧。
【繆拉、快點……繆拉!】
要放着她不管嗎?把暈厥的香織丟在那種地方……他事到如今才擔心起倒臥在地的香織,想要走近她。
這道聲音。呼喚過我不下無數次。
吸乾它所有的鮮血之後,我的亢奮仍然無法平息。
幾乎伴隨着痛苦的刺眼光線,直接射向臉龐。
從扭曲的聲帶擠出來後,聽來完全不像自己原來聲音的嘶啞聲。
手向前一伸,出聲呼喚……我才第一次注意到。
以令人懷念、耳熟不已的嗓音。
嗯,算了。裝點心的是另一個胃嘛。
「嘰嘰噫——……」
「香織……」
「嘎啊啊啊啊!!」
猛地恢復神智後,弗利茲正拿着突擊槍如神像般聳立站在眼前。他手上的是卡賓槍,光芒便是從上頭加裝了許多其他零件的槍身上所發出。
我毫不忌憚他人眼光地發出咆哮,撲向仰躺在地的怪物。
是……這樣嗎?剛纔、香織……惣太抱住頭。記憶太過模糊不清。
「可是、可是……我……」
怪物雖然使盡最後的力氣想要逃跑,但畢竟受了傷。不可能跑得太久。在穿過森林之際腳已然糾纏在一起,最後終於頹然地倒在道路旁。
那是……弗利茲的……聲音?
惣太仍然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弗利茲一把揪起他的衣襟開始拖行。
「……什……什麼?是什麼東西?」
少女低喃。
這是第一次如此劇烈飢渴、雷霆爆怒,內心深處,還殘留些許難以澆熄的衝動。
怪物發出軟弱的哀鳴,仍是拼命如脫兔般拔腿狂奔。
「……惣太?」
香織……爲什麼、在這裏?
當然,我完全不去留意四周。腦海中,只有纔剛剛解決到手的獵物的鮮血。
即便想要抵抗,但變身結束之後的虛脫感,已經讓他毫無那種精力。
「可是……」
休想逃走……怎麼可能讓你逃走呢!!
「噫……」
「香、織……」
惣太邊想着被留在道路一旁的青梅竹馬,思考瞬時陷入黑暗。
卻喝了污穢怪物的鮮血後就填飽肚子了嗎。
一瞬間以爲要等到永無止盡。然後……我的下顎從束縛中獲得解放。
在被粗魯地搖來晃去之間,意識開始漸漸遠離。
給我……血……血!!
聽見一道尖細的微弱嗓音,我回過頭。
年輕少女那股令人難以抗拒的芳香氣息勾起我的慾望。
「……?」
「你這……笨蛋!」
「……惣太~~!!」
混帳東西。
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叫着我的名字……這個聽慣的聲音是……香織?
血……血……血——!
我丟開已經等同於一具空殼、渾身抽搐痙攣的怪物後,爲了伸出手捕捉新的獵物,向她逼近一步。
「久留無用。這裏太靠近住宅區了。」
連一秒也無法忍耐。
明明看來這麼美味的獵物,就在我的身邊……
我不客氣地撲上它的背部,貪婪地將獠牙刺進它的頸動脈。
所以,當應該已經瀕死的怪物從容不迫地一躍而起,背對我開始飛奔時,我心中完全察覺不別震驚和危機感,只對於無法啜飲鮮血燃起了熊熊怒火。
我好像聽見繆拉在背後叫喊着什麼,但我已經完全聽不進耳裏了。
越是乾渴、越是飢餓,我體內的殘暴力量更加激昂澎湃。
「你該不會是想要襲擊這名少女吧?」
惣太感覺像是被人澆了一盆足以發麻的寒冷冰水,意識清醒過來……他體內那個夜晚時就會遭到侵蝕的部份褪去。
還來、把我的血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