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以罪爲祈禱、以過錯爲謊言
《吸血殲鬼》 · 虛淵玄 · 1.7萬 字
一清醒過來,她就宛如被人拋在一旁的屍體般,躺在長滿青苔的岩石上。
微微籠罩樹林的薄霧,比起夜魔之森的濃霧還要稀薄許多。
周圍充斥着鳥、昆蟲及獸類的鳴叫聲。森林裏的動物會這麼喧鬧,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刻。並沒有陽光從樹梢間灑落下來,但以清晨或傍晚來說,四周也太過明亮。這些光亮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蓮雅諾漸漸開始注意到眼前世界的不尋常之處。畫面像是透明的一樣,讓她能一眼望盡綿延至遠方的樹林羣。
就算現在是白天,樹梢之下的森林景色也不該這麼明亮。
「……!」
這裏……一定就是夜魔之森。紛紛落下的皎潔光芒,只不過是單純的月光。改變的並不是景色。
……是我。
如同猛獸能夠看清黑暗的視覺。
夜晚中喧鬧不已的生命氣息,毫不保留地都能聽見。
還有身體的輕盈感……
蓮雅諾的身軀宛如跌入夜霧,穿梭在樹林間急着跑在歸途上。
啊啊——千真萬確,這是森之主的賞賜。現在終於能爲了心愛的人,拱手奉上這副寄宿了非人奇蹟的身軀……
對他們百般威脅的西之帝國,在猛將的指揮之下,如野火之勢向他們攻打過來。他們需要強大的王。
爲了對抗攻來的西之帝國,爲了讓現在森林的居民團結起來,族裏必須要誕生出一位新的神祇。
由自己成爲下一代的神,向世人展現神話世界的榮光……是艾爾加王的決定。
向夜魔之森的主人獻上自己的身軀,繼承它那份奇蹟的力量,並帶回王的身邊……那是託付給出生就身爲巫女的蓮雅諾使命。
但對她而言,這並不是義務,也不是爲了部族命運的自我犧牲。
畏懼着未知的世界,另一方面又能爲了所愛的男人奉獻身軀,令人癡迷的陶醉感讓少女的內心澎湃不已。
該怎麼纔好?他接下來要怎麼做?
真正的吸血鬼。
「啊、一大早的真不好意思……是我。」
「自從太陽昇起之後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如果她還在屋外的話,老早就變成燒炭了吧!」
他也很在意蓮雅諾的情況。
她的沉默,讓揔太十分確信。
「就算追問這傢伙也得不到任何答案……這個名爲吉拉漢的男人身爲蓮雅諾的僕人,連靈魂都奉獻給她了。只要能侍奉在她的身旁就是他的快樂,是個就這樣活了六百年的大木頭。就連現在,他的心也早就飛向主人身邊。沒錯吧?這傢伙也一樣,現在一定想火速趕到主人身旁吧。」
霧江已經說不出話來,只能靜靜地咬住下脣。
「你明白吧?吉拉漢。這次所有的過錯都在於你,就算翻遍每一根草也要找出她來。」
哪一邊纔是她的本性呢?這是一個無論怎麼思考也得不出解答的問題。
總之,能夠找到這個遮避日光的場所,只能說是太幸運了。他從未想過要嘗試看看她曬到陽光會有什麼後果。
他下定決心,開口打斷現在還在另一頭咆哮的香織。
好想睡……揔太這麼心想,但在安頓至更加安全的場所之前還不可以睡,他好幾次硬是把意識拉回來。
「那個男人就那樣擺出一副呆頭呆腦的表情,像個稻草人一樣佇在着。爲什麼呢?……也就是說,這個可憐的僕人也想像不出主人到底去哪遊玩了。」
在道德或倫理的想法到達腦海之前,他就已經失魂地看得入迷。
不會錯的,香織是認真接受了他說的話,明白揔太奇怪的懇求並不是什麼玩笑話。
懾人心魂,這句話的表達最貼切。
儘管納罕崔拉也是一樣失望,但看見毫無顧忌地露出醜態的諸井,那份驚訝消退了他憤怒的情緒。
他們騎着Desmodus逃出來後,跑到不過數公里外的地方時,他感覺到蓮雅諾圈住他腰部的手臂突然鬆開……揔太慌慌張張地停下摩托,發現坐在後車座上的蓮雅諾已然陷入沉睡。
身處於夜之住人的領域內,就算兩名惡魔站在眼前,她似乎都已感覺不到任何的恐懼和敬畏。
再吞吞吐吐下去也不是辦法,揔太乾脆地開口提出要求。
「夠了夠了。」
「放學之後再來就可以了。你可以來一趟我等一下說的地方嗎?呃,那個……再買一套女孩子的衣服。錢的話……不好意思,幫我墊一下。」
「還有,我先嘮叨地說一聲,順利找到蓮雅諾之後,不要以爲除了我們的身邊還有其他能回去的場所喔。」
「……我能肯定。」
「關於前陣子起你一直感到可疑的一切……我會說明到讓你能夠理解。所有。」
香織……當然最先浮現至腦海中的,是他最瞭解的青梅竹馬。
香織……依然沉默不語。不是倉惶失措、也不是驚訝錯愕,從她身上確實傳來了緊張的氣息。
要拜託誰?看來可以幫助他的對象會是……?
「你打算怎麼辦?……我的研究要怎麼辦!?」
直到方纔都像岩石般緘守沉默的吉拉漢,嚴肅地開口說道:
橫跨山間溪谷的小橋下,由於這裏是個在山脊中相當深的地方,就算太陽高照也不用擔心光線會照射進來。是個擋避白天陽光的絕佳場所。
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現在的他在世界上是孤獨一人。
【……】
「就算不是,獵人們也不會放任不管的。你們怎麼能斷言她沒有被他們解決掉呢!?」
一方面也是因爲毫無抵抗能力的她讓人感覺不到危險性,若要提出負面印象的話,就是她……太過美麗了。
「一句都不反駁嗎。哼,我想也是。」
銀髮子爵接在吉拉漢後面說道,白衣女子才總算平靜下來。
繆拉和弗利茲……已不再是夥伴。
或許是找到了適當的時機吧,吉拉漢揚起斗篷站起身子。
她的容貌、她的頭髮、她的軀體……一切都像是奇蹟般完美無瑕,美麗而不可侵犯。
「其實啊,我……有事想拜託你。」
真是束手無策。果然只有一個人的話能力有限,似乎只能找其他可提供幫助的人類了。
「我的力量,是以往由蓮雅諾殿下直接賜予的。若她的身軀毀滅了,她瀕死前的悲鳴一定會傳達到我的腦海中。」
等太陽再次落下之前,只能乖乖待在這裏不要亂跑。
「其實我現在遇到一點麻煩……」
但是,既然他對她的個性瞭若指掌……自然也能輕易預測到她的反應。若突然拜託她準備女用衣物,她會說什麼呢……?想當然爾,一定是質問他理由吧。
【……】
【咦……揔太……咦!?你給我等一下!!你現在在哪裏啊!身體沒事吧!?有在喫飯嗎!?】
「理由……等見到面會向你說明。」
糟了……揔太咒罵着自己的粗心大意。仔細一想,從他遭到彌沙子襲擊的那一晚以來,就和失蹤人口沒什麼兩樣,而且房間的狀況還是……
【喂,你好?】
揔太深深吸一口氣:
納罕崔拉轉頭看向吉拉漢。
「一定很不甘心吧,吉拉漢。你誓死要保護到底的公主,正毫無防備地在外頭的世界昂首闊步呢。」
重新思考現在自己所置身的情況,揔太在早晨的寒氣中打了個寒顫。
「……」
像現在這樣如同雕像般靜止不動的蓮雅諾,確實讓人感受到一股非世間凡人的神聖感,但當她一張開眼睛,露出無奈悲哀的表情時……就馬上變成一名惹人憐愛的少女。
「嗯,如果她是待在照得到陽光的地方。」
納罕崔拉誤解了紅色騎士悶不吭聲的理由,以鼻子冷笑了聲。
揔太甩了一下頭,在胡思亂想之前,要先面對現實的問題。
還有,失去了蓮雅諾的伊諾威齊,他們一定也是全體動員拚命尋找着她的下落。
「揔太?」
這裏是距離昨晚成爲戰場的山路約五公里的山裏……在橫跨小河的道路下方,剛好有個像是管狀拱橋的凹洞,揔太和蓮雅諾就待在裏頭
在黎明之中散發着淡白色光芒的朝靄,像是受到陽光吹散般漸漸褪去。
沉睡……這樣子稱呼沒問題嗎?
總之先和她說說看,觀察電話裏頭的她的聲音和反應,再決定要怎麼做吧。結果他只得出這麼一個走投無路般的結論。
結果,揔太沒有想出任何替代方案,按下了香織的手機號碼。
【……什麼事?】
不知是否有在聽,騎士的表情一成不變。
【那個……地方,是哪裏?】
「……用不着你說。」
「正是如此。在倉惶失措之前,應該要先商討對策吧?」
吉拉漢無語地邁步離去,而納罕崔拉以和平時不同的銳利眼光,眨也不眨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
揔太拉開手機的天線,當下沉思了好一陣子。
看見失去理智的霧江竟開始對吉拉漢投以粗暴的言語,納罕崔拉不得不開口勸阻。
「這到底是多麼嚴重的事態,你們明白……」
「怎麼會有這種事……怎麼會有這種事!!」
夜之露珠的餘波點點滴落下來。厚重深沉的枝葉沙沙作響,蓋過了其他聲息,強烈地突顯出靜寂。從樹梢縫隙間照射下來的細束陽光,從意想不到的方向以出乎意料的亮度閃爍地刺進眼睛。
「……」
爲何她會突然失去意識呢?揔太並不知道箇中理由。是因爲施展了那個奇妙的力量,而消耗了太多體力嗎?
一位女性像這樣毫無遮蔽地裸露出肌膚,他本來應該會畏縮的……現在甚至麻痺了。
不管如何,不能夠一直躲在這裏。一等到天黑,就馬上移動會比較好。
那麼一來,就只能向她說明全部的原由了……揔太緊握着手機,好一段時間陷入沉思。
不可思議地,揔太並不感到厭惡。
在森林中所迎接的早晨,讓揔太不禁想起蓮雅諾的夢境。
「冷靜一點吧,博士,就算你像只瘋狗鬼吼鬼叫,情勢也不會好轉。」
「這個時代已經不如你想像的好混了。能夠守護蓮雅諾的堡壘,就只有這個伊諾威齊而已。」
不過,現在的他並沒有那麼多時間一直將注意力放在美麗的景色上……他立刻將視線轉向身後,看着沉睡的蓮雅諾。
正打算走出去的吉拉漢,肩膀極其輕微地震了一下。
「……可是,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吉拉漢。有你這樣的護衛跟着,竟然還會眼睜睜地搞丟蓮雅諾。」
看來好不容易恢復冷靜的諸井博士,又再度因爲自己講的話激動起來。
那樣的話,什麼時候會回覆呢?是到了夜晚就會醒來嗎?還是……
她的樣子……既沒有呼吸也沒有心跳,體溫比起人類也相當低……只有白皙肌膚的嬌嫩和彈性在訴說着她並不是死人。
隨着太陽高高升上半空,倦怠感就越來越深沉。
儘管如此,她並不是……人類。每當一想起這件事,揔太的口中就溢出嘆息。
香織的回話中滿是懷疑。
總不能帶着全身光溜溜的她到處跑。不過,要揔太離開這裏去籌備衣物也很困難。離開蓮雅諾身邊這項舉動太危險了。
諸井夾雜了憤怒和絕望的吶喊,已近乎歇斯底里。
之後……該怎麼做纔好呢?等夜晚來臨後要怎麼辦纔好?
不知不覺間,香織的聲音已意外地恢復平靜。
但若那麼做,要怎麼處理蓮雅諾就是一個問題了。
唐突的呼喚聲,讓揔太心中大驚地轉過頭。
那個身影在逆光下變成一道輪廓,是香織正查看着橋下的情形。
在這種深山野外、又是走投無路的情況下,看件那襲熟悉的梅論制服……對揔太來說真是奇妙的感覺。
不過,太早來了。現在還只是上午。
「香織……學校呢?」
「……蹺掉了。」
香織不好意思地輕吐了下舌頭,露出明顯的羞怯笑容。
「我有帶衣服來……不過是我的,這樣可以嗎?」
說完,香織朝揔太遞出一個手提紙袋。
「謝謝你,真是幫了很大的忙。」
揔太正打算要接下時,香織的臉龐就倏地湊向他的眼前。
「不過這是要做什麼……話說回來,你在這種地方到底在做什麼啊?」
揔太已經做好覺悟,只能夠對香織坦白一切了。就說個明白吧。
揔太退開身子,朝香織示意躺在他身後全裸的蓮雅諾。
「……!!」
看見她那太過超脫凡俗的美貌,以及有如人造娃娃的氣息,連香織也不禁啞然失聲。
「需要給她穿點東西。不好意思,這些衣服能借我嗎?」
「那女孩到底是……」
「她還活着,只是在沉睡而已。現在無法從這裏移動她,因爲我不可以讓她……照射到日光。」
「什麼意思?」
香織盯着蓮雅諾觀察了好一陣子,接着走到揔太的正前方,筆直地望着他的眼睛。
低沉又平靜……且生硬的聲音,彷彿一碰就會碎裂。
連他自己都快要受不了自己的愚蠢了,她竟然還說出「了不起」這個詞……
「嗯?」
「……爲什麼?爲什麼到了現在纔要庇護這個人?」
「你會告訴我全部的事吧?」
「這個人的確不是人類……但她會哭也會笑吧?」
可是……
「……不過啊……這一次的事情,這女孩的確是加害者、而我是被害者……但真的只是這樣嗎?」
「可以嗎?」
「結果……就如同是我殺了她一樣。」
「了不起?」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揔太支支吾吾地回答她。不過他的反應證明了香織的想法。
死……自己的死亡。直接面對這個沉重的單詞,揔太又稍微陷入沉思。
「……她是、吸血鬼嗎?」
「因爲彌沙子是我的朋友。」
「那……一有什麼動靜就要馬上叫醒我喔。」
揔太忍不住像在唾棄自己般說道。
「總有一天,等一切都結束了……我已能夠平靜地回首過去,那時我一定會爲了彌沙子哭吧。可是,一切都還沒有結束?你仍然必須戰鬥……沒錯吧?」
「既然你討厭不由分說地殺了她……反過來說,就是這樣子吧。」
「這個人,沒有在呼吸呢。」
沒錯……完全正確。香織提出來的詢問,正是揔太至今一直故意避開的問題。
然而香織卻連眉頭也沒皺一下,只是往下點了個頭。揔太不禁覺得香織的樣子看來十分無情。
香織依然怔怔地仰望着天空,接着說道。
「?」
「……那麼,這個人死掉的話,揔太你就能恢復成人類吧?也就是說……你就是有這個打算,纔會協助獵人那些人吧?」
直到剛纔都還皺着眉頭的香織,突然綻開笑容。
「我……當然想變回人類。不過啊,只是因爲這樣的理由,就殺了這個女孩實在有點……」
「OK。」
「你都已經完全把我扯進來了,事到如今還在客氣什麼啊。」
「我沒辦法說得很好,但就一般而言,這種時候不會想到那些事情喔。」
「……嗯。」
「是啊。」
「或許你無法相信……」
「如果是我的朋友彌沙子,應該不會想維持在那種模樣,一定是的……」
「這是正當防衛喔。」
「先不管那件事了,揔太,你不累嗎?」
「……那麼、揔太。」
在白天的時候,伊諾威齊的怪物們應該也不會出動,而且還有香織幫忙看守蓮雅諾,揔太的確能稍微睡一陣子。
又再次被問到這個不用說就知道答案的問題,揔太沉默地點點頭。他已隱約察覺到,香織接下來要說什麼。
「你沒有……其他想法了嗎?」
正是如此。蓮雅諾的肌膚確實太過蒼白,但水嫩豐盈的觸感卻是活人才會有的樣子。就算她等一下張開眼睛醒過來也不足爲奇。不,實際上她昨晚就是清醒着到處奔跑。
香織的確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似乎因爲蓮雅諾的容貌和她假想的吸血鬼相差太大,而不是對於吸血鬼這個存在本身感到不知所措。
「根據那個理由,你打算要放棄變回人類嗎?」
莫名地,香織到方纔爲止的生硬語氣緩和許多。
不知不覺間,香織又以依然看不出情緒波動的眼神,靜靜地凝視着蓮雅諾。
「喏、快點睡吧。」香織說完後對他眨了下眼睛。
死亡,這樣的斷言並沒有語病。因爲若淪爲真正的吸血鬼,就是這麼一回事。
揔太不知道該回答什麼,於是沉吟片刻。連自己也無法完全理解的事情,其他人卻能夠明白,這種感覺真是奇妙。
「你趁現在休息一下吧,我會在這裏留守的。」
「是這個女人將揔太……那個……變成什麼吸血殲鬼的嗎?」
香織立即提出反駁。儘管如此,也不是在當面責罵他,只是自然地統整揔太的想法後得出的結論。
「對。」
香織的問句十分清楚明確,不同於方纔的恍惚語氣,這將揔太從思緒的深淵中拉回來。
「因爲若是你不殺了她,揔太這次就會真正的死亡了喔?」
聽見香織出乎意料的言語,揔太不由得發出了與氣氛不符的怪叫聲。
「……嗯。」
香織僵硬着臉猶如一張能劇面具,繼續說道:
「對這名少女來說,好像是有她會那麼做的理由,所以不得不吸我的血。」
香織露出不知所以然的恍惚神情,抬頭仰望天空。
揔太嘆了一口氣。
「我……想要一個在殺了她時能讓我信服的理由。否則的話,我之後一定會責備自己。我不想以後再後悔殺了這個少女。我真的是個笨蛋呢。就因爲這麼愚蠢的理由,甚至還要麻煩香織你幫忙,我真的覺得很抱歉。」
「彌沙子……死掉了啊……」
「沒有。」
「抱歉,那、一下子就好,幫我看着她。」
香織戰戰兢兢地靠近蓮雅諾,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瞧。
香織露出一種訝異,但又更近似於畏懼着什麼的神情反問。
香織戒慎地緩緩伸出手,輕輕置放在蓮雅諾的胸口。
「嗯?……啊啊。」
「揔太……可以問你嗎?」
「我……」
風一吹,樹葉的沙沙作響聲似遠若近地到處響起。偶爾,鳥兒的尖銳啁啾聲會劃破寂靜,或是頭上的果實會咚地一聲掉落在柏油路面上。這些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入耳際。
香織的視線中浮出疑問。揔太十分小心謹慎地,以言語描述他無法順利表達的思緒。
「我喜歡她,我真的很喜歡她,可是……可是,看到你平安無事,這讓我好高興,光是這份心情就已充斥了整個胸口……對其他事……都變得毫無感覺。」
由於現在是大白天,揔太確切感受到那股無法隱藏的憔悴,以及根本是熬夜無法相比擬的倦怠感。香織似乎都敏銳地察覺到了。
看見香織點頭後,揔太將大半身子靠在冰涼的水泥牆上,閉起眼睛。
「那樣的話,彌沙子就太可憐了。」
「雖然我不太清楚詳情……但我覺得很了不起喔。」
「她爲什麼會吸我的血……在處置她之前,我想先確認這件事。」
然而,並非如此。這件事並不是那麼單純。雖然揔太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但他就是如此相信。
她最近已從揔太、鏡子,還有彌沙子身上隱約察覺到了什麼。
所以不能哭,不能讓身軀任意跟着情緒走。她的意思一定是這樣吧,揔太的理智明白了她的想法。
「可是……」
「……這是怎麼一回事?」
「那個……揔太,睡着了嗎?」
「……嗯。」
揔太沉默地頷首。
「她是吸血鬼。貨真價實。」
香織低着頭好一陣子,不知道在思考什麼,接着視線筆直地望向揔太。
雖然他至今一直把這個問題擱在一旁,但他認爲他能有個明確的答案;不管是對香織,還是對自己。
揔太狠下心來說出口。
「……是嗎……彌沙子她死掉了啊……」
她表情極爲冷靜地詢問。聽見這句話,這次換揔太開始思索。
「嗯……」
「……」
「身體也冰冷得太不正常,沒有心臟的跳動……但不管怎麼看,又不像已經死掉了……」
就這樣,沉默了一段時間。
揔太深深吸了一大口氣後,開始對香織訴說至今所發生的一切。
揔太這時先頓了一下,注視着空氣。
現在感受內心的情感太過危險。一旦面對軟弱的自己、悲慘的自己……心一定會毀壞;不管是香織,還是自己。
隨着每一次在夢中和她相遇,他便察覺到那是有什麼原因的。
「沒錯。」
渴求鮮血的吸血鬼,會不分對象就襲擊路過的人類……如果那是事實,揔太應該會毫不猶豫地殲滅蓮雅諾。
揔太忽然明白了,香織一定也到達界限了。
「……沒有。」
空白了幾秒後,揔太閉着眼睛回答她。
「你還記得小學時的事嗎?」
「……嗯。」
在剛上小學的孩童時代,不管揔太去哪裏,香織都會跟着一起跑。
「總覺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呢。而且以前家裏附近都是森林。」
在他還和家人一起居住的時候,周圍真的就像現在這個地方一樣,是個只有森林的寂寥之處,但現在那塊土地都已整理爲用地,變成一片靜謐的住宅區。
「自單軌鐵路開通之後,一切就彷彿是轉眼之間的事。」
香織答道。
進入梅論學園就學,揔太再次回到出生成長的土地上,當初開始一個人生活時,說實在的,根本沒有什麼懷舊鄉愁,只是很驚訝而已。
「鹿島小學還在嗎?」
那是揔太和香織曾經讀過的小學。
「當然不會不見吧。不過啊,因爲期間又蓋了一所新的小學,現在我們這附近的孩子不再跑到鹿島去就讀了。」
「咦——」
揔太不知道自己是在驚訝什麼,就發出了驚訝的聲音。他還記得他們那時候到學校去,要走一段對小孩而言相當苛刻的遠路。
「……吶、揔太。」
香織頓了好幾秒,像要吊人胃口般開口說話。
「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們去玩的公園嗎?」
「……嗯。」
揔太還以爲那樣的公園會最先被夷爲平地、整理成用地……最近才發現那座公園還留着,因此覺得有點喫驚。
「因爲你是女孩子啊,身爲男人的我總不能一直依靠你吧……或許,在我是小孩的時候就已經這麼想了吧。」
「伊諾威齊那幫傢伙,一定也連同我們的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吧。儘管沒能殺了她……但成功讓她從牢籠中逃脫了。這樣正好從上週四開始重新清算總帳。那麼一想,還有點利用價值……對吧?」
香織的嗓音有着不同於以往的真摯。
「……嗯。」
「現在我也還是姐姐嗎?」
「……我想不要小看他會比較好。」
「……在這種時候,你還真是悠哉呢。」
然而揔太一想到守候着沉睡的蓮雅諾、又變成孤單一人時所產生的寂寞,就不由得難以放棄香織待在身旁的時刻。
香織冷不防地語氣粗暴起來……突然到令揔太完全不知所措。
被窮追猛打到這種地步後……只是注視着某個人的笑臉如此微小的安穩生活,也能成爲他的救贖。
用不着抬頭查看她焦急的側臉,從她嬌小的身軀上,就能一眼看出她正強烈散發着難以壓抑的怒氣。
「抱歉,你想睡覺我還說這麼多話。」
繆拉一面悶不吭聲地埋頭想着辦法,一面靜不下心地在大廳中走來走去。以往如微風般的輕盈步伐,現在卻咚咚咚地發出偌大的腳步聲。
不想讓香織遭受到痛苦回憶的這份心情,對她來說,果然是個大麻煩又很不高興吧……思緒轉到這裏後,揔太如跌落懸崖般立即落入沉睡。
「你要是沒有突然攻擊……他也不會逃走吧。」
香織提出奇妙的問題,揔太不由得失笑出聲。
「那是當然的吧。」
面對香織的質問,揔太完全無法回應。
這次,我覺得我還能再撐一陣子。雖然你對我說了那麼多,但我還是認爲現在不可以哭。所以我希望你現在的那份溫柔,就和那些和平的回憶一起保存着。就只有你……我不想把你捲進那邊的世界,絕對……
「到了最後,反而是我對他們的遊戲方式感到很火大,就開始袒護你……結果他們馬上你一句我一句地抱怨起來。說什麼……紅衣戰士要站在哥斯達那一邊嗎!」
揔太終於明白香織想要說些什麼。
傍晚和夜晚的交界……不,說已經是夜晚也沒錯吧。直到剛剛爲止,在東方天空上形狀朦朧的月亮,現在卻高高掛在漆黑一片的夜空上皎潔發光。
「也有很多男生就是天生虛弱沒辦法啼。太過溫柔、笨拙了點……連這樣子的男生都會一起被叫作膽小鬼,遭人恥笑、勉強他們改變……這到底是哪個傢伙決定的啊!?」
被調皮的孩子抓住時,香織她……總是會不知道從哪裏蹦出來,出現在他面前趕走那些傢伙。
「以上,我的話說完了!」
繆拉以僵硬的表情,越過破損的窗簾窺探外頭的情形。
但是,爲什麼他都沒有察覺到這些事呢?
「在美女的淚眼汪汪之下,男人是不會有什麼判斷力的,所以我才說女人是魔物啊。」
冬日夕陽的餘暉,維持的時間比他所預想的還要短。在不禁聊得忘了時間的時候,回過神來外頭的夜色已太過深沉。
「蓮雅諾身邊已經沒有保鑣,一個吸血鬼女王竟然渾身光溜溜地到處徘徊。剩下的是要怎麼把她引誘出來嗎……」
「要是在摩托上有先裝置發信機就好了……就完全不費力氣。」
「……那孩子既不是被懾去心魂,也不是成了她的俘虜,他是依自己的判斷保護了蓮雅諾的。真是的……我之前明明說過那麼多次,叫他不要同情她!」
對了,曾有那種時期呢。雖然到了現在他還是不明白理由,但那時候的他不知爲何一直遭到欺負。
「男孩子依靠女孩子這件事,不行嗎?」
每次都是香織……在照顧着他。
「我不是在指那件事……!」
他真的替香織增添了不少麻煩。揔太又再度回想起那時候的記憶。他記得……到三年級之前他們都在同一班。那之後換了班級就很少見到面,不久他就跟着家人一起搬到仙台……
「……我承認我的處置不恰當。」
伊諾威齊和弗利茲他們現在也應該在尋找揔太和蓮雅諾。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藏身在這裏的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走漏出去。
「……」
「那時候的你,就像是個大姐頭呢。」
揔太憶起那個狹小的公園,感到很不可思議。
就像是從前,就連現在也是。
「這是哪裏的誰決定的啊?爲什麼你非得盲目服從那種觀點?這對男人來講有什麼好開心的,你就那麼想要讓自己不幸嗎?」
夕陽即將要淹沒在地平線之中,但香織還遲遲不打算回去。
揔太那時也很喫驚。面對三年不見的香織……看見她出落成一個女孩子的心情……該怎麼形容纔好呢。
因爲那一點也不像香織會說出口的認真話語,難爲情到快受不了的人,似乎正是香織她自己。
「……」
「……也是呢。」
「不管其他的女孩子怎麼樣,但在我的面前……你不用特別想要裝出堅強男子漢的模樣也沒關係喔。你可以像今天這樣,再多依賴我一點。在事情變成今天這種局面之前。」
繆拉目不轉睛地看着弗利茲,沒有肯定也不否定。他再次轉頭看向液晶屏幕的畫面。
「……」
「總之,我是這麼認爲的……所以呢,揔太。」
香織喀沙地發出聲響重新坐正。
繆拉止住步伐緊盯着弗利茲。不過,他反而對繆拉回以不懷好意的笑容。
揔太正打算開口說這件事時,赫然注意到周圍的昏暗。
……不過呢,香織……揔太只在心中悄悄對香織反駁。
「就是不知不覺間吧……和許多人吵架、被人欺負或者欺負別人……就那樣過着每一天,也交到了朋友……」
揔太不知爲何聽見香織的口氣中帶有莫名的落寞,但又莫名地覺得不可以去確認她的表情,便繼續閉着眼睛。
香織以十分不好意思的口氣道歉,背部用力咚地一聲往水泥牆上靠去。
既然在千鈞一髮之際被她所救,弗利茲也只能乖乖點頭。
「當我決定和你一樣就讀梅論學園,睽違了三年再見到你,其實非常地驚訝呢。你……該怎麼說呢……那個、完完全全地變成了一個男孩子。」
揔太不發一語。他至今也沒有想過這件事……但真的沒有印象。
「……」
在一起玩的同伴中有個壞心眼的傢伙,每次都強迫揔太當邪惡的壞人角色,不管怎麼拜託大家,他一次都沒有演過超常戰隊的角色。
「我們曾把附近的小孩都找來,玩超常戰隊的扮家家酒遊戲呢。」
香織滔滔不絕地說着往事,讓揔太心情十分愉快。
日已漸漸西沉。
「不論是誰都會遇上痛苦的事,那和是男是女無關。我認爲就算是男人,有時候也會想向某個人依賴,或向某個人宣泄淚水吧。」
揔太不曉得該回復什麼纔好,便以想睡的聲音敷衍過去。
「我……還有蓮雅諾的事待解決,可能也沒辦法送你回去。」
「那個笨蛋……」
「哼——是嗎……也就是說,男人永遠要比女人強壯纔行囉。」
以當下情形來看的話,這可不是件值得嘉許的事。
「啊……嗯。還不要緊的。」
「呃,就算你這麼說……」
在語氣即將粗暴起來之際,繆拉好不容易又以自制壓下。
「夢境中的相互聯繫,或許反而讓他變成我們的敵人吧。徹底被魔女迷住了啊。」
這時弗利茲十分從容不迫,完全不見一絲焦急神色,正敲打着筆記本電腦的鍵盤。
「你每次都是演紅衣戰士喔。」
「香織,你得回去纔行。」
香織莫名以不開心的語氣丟來問題。
自那之後已經過了十年以上,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和香織聊起這些往事。
「別在意那種事啦。」
「……抱歉,這樣子你沒辦法睡吧。」
「你也像是個小弟弟啊。」
「沒錯,然後你每次都被迫當哥斯達。」
若情況如同弗利茲所說的那倒還好,因爲還有方法能讓他清醒過來。
揔太對自己的粗心大意自言自語着。
這麼說來,對了,經香織一說他纔回想起來。
「糟糕……」
聽見弗利茲戲謔的口吻,繆拉冷冷地瞥去一眼。
「你不認爲……揔太會是保鑣嗎?」
「這個嘛……本來就是那樣的吧?」
沒錯,就是那樣……香織總是在保護揔太。她與他不同,從以前開始就調皮又受歡迎。
畢竟這裏是深山裏頭,她多少也擔心一下回去的路途比較好吧,但香織卻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怎麼可能。」
在意識跌進黑暗的深淵前,孩童時期的記憶在他腦海中不斷浮現。無論何時,幫助他的人都是香織。
「既不高興又是個愚蠢的大麻煩喔!真是讓人受夠了!」
只要一有空閒,弗利茲就會像現在這樣檢查從燦月研究所中破解電腦後所取回來的資料,這是他的例行公事。
「……揔太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即使我不用再保護你、自己也能解決事情的?」
「唉呀,你稍微冷靜一點吧。」
「你對那種事很不高興嗎?」
好歹她也是個女孩子,怎麼可能不在意……揔太不禁開始真的擔心起來。由於自己晚上視力很好,這點程度的黑暗根本構成不了任何問題,但以香織的視力來說,這片漆黑已經看不清腳下了。
只要走到上面的道路就有街燈,但到上方道路前的斜坡,若不由他帶着她一起走實在太過危險。
「抓緊吧。」
揔太先爬到鋼管外,朝香織伸出手。
不知是在害羞什麼,香織一臉躊躇就是不站起來。
但現在不是她害羞就能放着她不管的時候。
「來、喂喂、快點。」
揔太催促後,香織這次卻莫名地開始面露害怕之色。
太奇怪了。揔太終於注意到香織視線的焦點。
害怕的眼神……並不是針對揔太,而是來自他的身後。
「揔太、那個……」
聽見香織有些尖細的聲音,揔太感覺這絕不是一般事態,慌張地往背後看去。
從森林的暗幕之中,有東西正注視着他們,那是爲數衆多的眼睛、眼睛、眼睛……
有野狗、貓咪,還有狸貓、鼬鼠……甚至還有許多一般在動物園外應該看不見的動物。
貓頭鷹和烏鴉停靠在樹梢上,就連老鼠也蹲在肉食性野獸的腳邊……
「……!」
香織不知不覺間用力地抓住揔太的兩隻手臂。
儘管還算不上是猛獸……但數量龐大,光是野狗就至少有二十隻。若連鳥兒們也加進來的話,這裏的鳥獸羣數量絕對超過一百隻。
不覺得恐怖的人才奇怪。
這些動物到底是……?對於這異樣的景象,揔太渾身不敢動彈。
在數不盡的目光目送之下……老貓的灰燼乘着風,在月光下閃爍着光輝並緩緩往夜空中飛舞而去。
揔太回過神來,在要開口喚她之前,她的身子就已往上一躍……有如被狂風倏地吹走般突然,她朝着溪水流澗的下游開始奔跑。
香織以顫抖的嗓音問着,揔太也是說不出話來,只能以點頭回應。
看見她突然跑掉又發出長嘯,行爲舉止像個野獸一樣,揔太一開始也嚇得不知所措,但看她現在乖巧地讓香織爲她穿衣服,似乎並非完全不明白文明這種演變。
看來它們一開始的目的就是橋下的蓮雅諾。
數量衆多的野獸們,和全身赤裸的少女。
一股莫名的焦躁襲上心頭,揔太也跟着動物們追在蓮雅諾身後。
宛若在讚美夜之主,對她的歸來感到喜悅,動物們的聲音響徹雲霄。
從靈魂的深處迸出的最原始歡喜。重獲自由、能夠隨心所欲奔馳在陸地上,那完美無瑕的生命凱歌。
蓮雅諾的膝蓋跪在地面上,抱起瘦弱老貓的身軀。
站在那些動物面前,蓮雅諾驕傲地高高抬起頭,半眯着眼望向滿月,然後深深吸了一大口氣。
獵人的動物們掌管死亡,歌頌生命的世界。
像個在開心玩水的孩子一樣,蓮雅諾現在正拍打着水面、讓冰冷的水珠噴濺在自己身上,天真地嬉戲玩鬧。
揔太現在,正親眼凝視着她被人如此呼喚的理由。
再這樣下去會跟丟的。當他正這麼想的時候,森林的景色豁然開朗……回過神時,他已經來到潺流河水最後所彙集之處……滿溢着河水的池塘旁邊。
在黑暗中閃爍的無數隻眼睛,一齊走向那條路的深處……最後,彷彿是在野獸們的目光簇擁之下,一頭貓咪從草叢中走上前來。
「好薄……好輕……」
如同結冰般完全無法動彈的揔太和香織……蓮雅諾彷彿沒看見他們般直接走過兩人身旁,然後搖搖晃晃地走進野獸們圍起的圓圈中心。
在那些感動中,它們自己也……喚醒了烙印在基因中,以往身爲齧齒類動物、隱藏住在夜之森中時的記憶。
從瀕死老貓身上吸取而來的生命,現在正在她體內強而有力地呼吸。
毫無來由地,一股超越理解能力的感激震撼着內心。

不,並不是奔跑……那種動作。她以偌大的步伐往地面一點,不斷輕盈地來回跳躍,姿態彷彿是在夜風的吹動之下翩翩起舞。
話說回來,她最後一次穿衣服是在什麼時候呢?揔太漫不經心地想着這件事……不由自主地抓住自己的肩膀,確認那份感覺。
過了約一個小時後……揔太兩人和白天時一樣,背靠在橋樑的支柱上坐着,注視着蓮雅諾的舉動。
難道是……揔太屏住呼吸。
「蓮雅……」
忽然有人出聲喚他,他慌忙地回過頭。
「什、什麼……?」
莫名,揔太的臉頰上落下淚來。
於是屍骸化成了灰燼……從蓮雅諾的手中,被夜風吹散飛落。
月光灑落下來。蓮雅諾站在泛着湛藍光輝的水面之中,現在正以赤裸的軀體承接下所有夜光。
「那、那是……」
蓮雅諾趁揔太不注意時做出的奇妙舉動就只有剛剛那件事,接着就溫馴地像個小孩,牽着他的手跟在他身後。
她的美麗有如月華,她的可怕有如黑暗……她的神祕和威嚇,就是夜晚所擁有的特質。她,就是黑夜。
在揔太拚命追趕的時候,也能感覺到小動物們正在他的腳邊和周圍,喀沙喀沙地穿越過草叢。
蓮雅諾沿着潺潺流水,不斷跑下和緩的斜坡。
那是一隻相當虛弱瘦小,一看就知道十分年老的貓。
頭髮向上綁起,穿着現代服裝的蓮雅諾正站在他眼前。
這樣看來,她的態度比起正在照料她的香織更具有一種威儀,該怎麼說呢……姿態就像是一個公主殿下正交待一名侍女服侍她。
然後……野獸們如同漣漪般開始動了起來。緩緩地、但又像是被單一的意志統治般,一起解開好幾重的包圍圓圈,在森林與蓮雅諾之間作出一條道路。
與此同時,夜鳥們一齊從樹梢飛向夜空。鼓動夜氣的翅膀聲響,就像是森林本身在歡欣鼓舞一樣。
有如折斷一根枯木那般簡單,老貓的頭顱便脫離自己的軀體。甚至沒有流出一滴鮮血。
之前的靜謐轉眼成爲一場大騷動,在揔太兀自戰慄不已時,蓮雅諾的裸身已消失在他視線範圍內。
她不斷撫摸着老貓的背部,用臉頰摩蹭它的鼻頭,慈愛地給予撫慰。
他頂多只能勉強分辨出,她的白色身影正在遙遠的前方時隱時現地躍動。
這份莊嚴感是什麼呢?
看着她現在的舉動,令揔太不禁覺得,方纔在池邊看到的超自然景象,根本只是他的一場幻覺。
端坐不動的動物們,開始慢慢地移動位置。
蓮雅諾……夜魔之森的女王。
它們極爲恭敬地讓開道路,像在招待蓮雅諾進入森林裏。
現在已完全看不見方纔的虛弱模樣。
蓮雅諾靜靜地將頭埋進它側腹的細毛之中。老貓猶如碰到了靜電一般,身軀微微地打着哆嗦。
他們到底跑了幾百米呢?注意到時,揔太的體力就要到達界限,開始上氣不接下氣。
面對正打算替她穿衣服的香織,她也沒有任何反抗……不,反而有時會抬起手臂或者轉過頭,對香織的輔助有着自然而然的反應。
就算現在的揔太全力奔馳,也根本追不上她。
今晚,聚集在這座森林裏的所有動物,都一起發出咆哮。
不僅衰老,恐怕也受了傷吧。如果是家貓那還另當別論,但若是野貓,很難在這種野生環境中爭奪地盤生存下去……大概撐不了數日吧。
這副光景就像在訴說,聚集起來的動物,都是依照自身意志將同胞奉獻給蓮雅諾。是祭品的……儀式嗎?
那聽來就像勝利的歡呼,也像淹沒全場的拍手聲……是盛大、神聖莊嚴的齊唱。
老貓輕輕地走至蓮雅諾的跟前,發出引人同情的鳴叫聲。
老貓在蓮雅諾的臂彎中翻過身,仰躺地露出自己柔軟的腹肉。
在寒冷的夜氣、河水、月光之中,她白皙的肌膚看來又更加閃耀着雪白的光芒。
蓮雅諾……不知是何時醒來的,吸血鬼少女站在鋼管外,以慵懶的步伐朝他們走來。
這麼大量的動物羣,別說是低嗥了,連一絲其他聲響也沒有,只是聚集在小河邊,這副畫面看來真是太過不真實。
那些野獸該不會一起圍攻上去,開始啃食她那毫無防備的白皙肌膚……?這種預感讓揔太一陣畏縮。
活了兩千年的夜之女王,非常興趣盎然地不斷拉扯、或是卷着香織帶來給她穿的內衣和內褲。
蓮雅諾站起身子。
伏臥在地面上的動物,也像是等候着這個瞬間已久,正爭先恐後地跟在她後頭開始奔竄。
吶喊不知何時轉變爲亢奮的笑聲。
蓮雅諾已經跑進池塘正中央,腰部以下都淹沒在河水中。
老貓的四肢無力地垂落下來,蓮雅諾自它的肚子中抬起頭來。
她像個小孩一樣驚訝地兩眼熠熠發光,既天真又純潔……以模糊的發音念着似乎是纔剛學會不久的日語,那副模樣反而十分可愛。
散發着光芒的反而是她吧……彷彿水面、夜空、所有一切都是在她的照射之下才閃耀出銀色光輝……揔太甚至產生這種錯覺。
彷彿心有靈犀般,蓮雅諾和那些衆多的野獸們,視線都追逐着灰燼飄落的方向。
生活在黑夜裏的所有動物們,一定也激動地注視着這一幕。揔太不知爲何地在心中如此確信。
那聲音澄澈得幾乎要穿透一切,猶如響徹教堂的女高音合聲。
的確,她的肌膚及眼睛顏色和一般人不同而相當顯眼,但微笑的表情和動作舉止,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
老鼠們並不畏懼狗和貓;而狗和貓也完全不在意那些老鼠,它們只是睜着明亮璀璨的眼睛,直直盯着揔太和香織。
「揔太。」
血……蓮雅諾正在吸血。
揔太和香織只能呆愕地望着這一幕。這幕景象令人不禁覺得,就算是這地球上最偉大的人物也不能從中干擾。
而那份普通反而有一種奇特的不諧調感,吸引住揔太的目光。
一股不明所以的感情波動,不、或許是隻能稱作「感動」的情緒,正撼動着揔太的心靈深處。
森林裏的野獸似乎是挑在蓮雅諾醒來的那一瞬間聚集而來,順從地一動也不動,端正地坐在原地,像在守護着她的腳步。
……如果這些動物一齊撲上來的話……?揔太感覺到一滴冷汗流下背脊。和伊諾威齊的怪物相比應該比較容易對付吧……
不斷向上穿透、彷彿要貫穿蒼穹上的月亮……那不是語句,也不是唱歌,只是像絲線綻開般從喉嚨中迸出的長嘯。
或許自己身體的吸血鬼化正在一點一滴地進行着也說不定,但變化並不會急遽到今天或明天就會發生什麼事……就算若不殺了她自己就無法得救……如此殘酷的事實是真的,揔太仍覺得還能再拖一陣子再下決定。
這時,揔太感受到後方的空氣在流動,他轉過頭……當下愕然。
他依然是一到夜晚倦怠感和頭痛就會消失,完全不覺得身體的情況和以前有哪裏不同。
然後像是在呼應她一般,從森林之中爆發出無數的長嘯。
月亮的光輝和森林的黑暗。
從老貓張大的嘴巴中,悲傷的鳴叫聲細碎地流泄出來……不久越來越微小、終究消失。
然而夜行性的動物並不理會揔太的畏懼,依然如雕像般定住不動。只有熠熠生輝的雙眼,目不轉睛地望着蓮雅諾……
夜晚的野獸們,像是屏息守候的觀衆般,一直凝視着那一人一貓。
它的步伐沉重又不穩,幾乎是拖着半個身體在行走,完全看不到貓咪應有的敏捷。
「蓮雅諾!」
蓮雅諾恭敬地捧起老貓乾涸的屍骸,接着以毫不留情的力道迅速切斷它的脖子。
蓮雅諾高高仰起白皙的頸項,解放她的嗓音。
蓮雅諾對着手中的貓輕輕湊上前去,悄聲說着耳語。他們可以清楚看見她的嘴邊,有着尖長的犬齒形狀。
她的身軀反映着刺眼的白光,虹色的頭髮上躍動着璀璨光采。
從她嘴角流淌而下的一條血跡,在月光中閃耀着黑色的光芒。揔太感覺到香織正屏住了氣息。
「我漂亮嗎……?」
蓮雅諾宛如在展示一件珍藏已久的禮服,張開手臂向揔太炫耀。如果有人說這女孩是吸血鬼,一定不會有任何人相信吧。
「啊~~呃、那個……」
這是第一次像這樣和蓮雅諾進行普通對話,揔太不由得語塞。
「你、你……話說得不錯嘛。」
「不知不覺間就懂了。」
蓮雅諾牽起他的手,將他拉出橋下。
「走吧,快點。」
「走……是要去哪……?」
「城鎮。」
雖說發音有些拙劣……但應該不會聽錯。不過揔太仍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到鎮上去?
「我想看人們的生活,現在的時代。」
「啊、是嗎……」
她明白自己現在的立場嗎?揔太錯愕得啞口無言。
爲了謀取她的性命,今晚會有多少傢伙在外頭徘徊啊。
然而想到這裏後,揔太改變了想法。
依另一種想法的話……他開始覺得這或許會比躲在不夠安全的地方要好上許多。
弗利茲還有伊諾威齊的那些傢伙們,或許根本想像不到蓮雅諾竟會穿着衣服在路上到處亂跑。
一定是推測她會偷偷摸摸地像個野生野獸一樣躲起來吧。
而且他們自己也應該會小心不要被人類撞見。
「那、那個……」
香織正要開口說什麼話之前,蓮雅諾就踩着輕快的步伐,敏捷地從溪谷跳到道路上來。
這時,揔太忽然注意到香織正無所事事地呆站在一旁。
「揔太。」
不可以忘記,他和蓮雅諾都被人追殺,生命受到威脅。
好像雜耍演員……倒不如說,她那超脫凡人的動作本身就猶如魔術。揔太只希望她不要用那種方式在街上走路。
「香織,再不回去真的就糟糕了吧。」
蓮雅諾以滿臉笑容回覆揔太。
看來她恐怕不明白現在的情勢吧,但揔太注視着她那天真無邪的笑容,神奇地竟增添了不少勇氣。
雖然他不想要在這麼尷尬的情況下道別,但無論她的心情爲何,再將她牽扯進來就太危險了。
「是的。」
「抱歉,一切都亂糟糟的,但我不能再把你牽扯進來了。」
儘管多少有些不滿,但她開始老實地收拾東西。
就蓮雅諾而言,她到剛纔爲止都還是一絲不掛也毫不在意,現在可能更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吧;但對揔太來說,她變成平常的裝扮後,反而讓他覺得面對一個極其普通的女孩子,因此瑟縮感率先湧上心頭。
香織不發一語地注視着他們,相當冷然的視線令他刺痛不已。
蓮雅諾以看來像是驚訝、又像是不滿的神情抬頭望向揔太。
揔太正想要出聲叫住她時,又放棄了這個念頭。
「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
揔太嘆了口氣,轉頭看向蓮雅諾。如果有一天能夠等香織冷靜下來再對她說明就好了。
「那麼,我就到這邊吧。」
「對了,你想要看看城鎮對吧?」
「我是無所謂啦……」
這麼說來,乾脆混入人羣中或許還比較安全。
「咦?……嗯、是啊……可是你們兩個,接下來要怎麼辦……?」
她完全不理睬揔太的慌亂,不知在高興什麼地綻放滿臉笑容,豐盈的胸部軟棉棉地壓向手肘。
方纔從稀疏的樹木枝葉縫隙間灑落下來的街燈餘輝,現在已經接近到可以清楚看見一盞盞街燈的位置。當街道的喧譁聲像是隻隔了一層薄薄帷幕般清晰傳進耳裏的時候,香織冷淡地朝他們點了下頭,不等揔太有所回應,就獨自一人快步走下已經由街燈照得通亮的緩坡。
接下來不能再一起行動了,香織似乎也讀出了揔太含有言外之音。
正打算要讓她回去時蓮雅諾正好醒來,然後發生了那樣的騷動,一回過神來就將香織留到了現在,外頭已經完全化爲黑夜。
揔太邊說,邊瞥了一眼已經穿着衣服的蓮雅諾。
「總之會先離開這個地方。已經天黑了,順便送你到下面的街上吧。」
蓮雅諾親暱地叫着他,毫不避諱地抱住他的上臂。反而是他比較不知所措。
不知道未來該怎麼辦的話,那在找到出口以前一直尋找就好了,總之就向前邁進吧。現在的揔太已能自然地湧出這個想法。就算會是預想錯誤的方向,也比待在原地不動來得好。
揔太朝着城鎮的燈火再次邁出步伐,蓮雅諾也微笑地乖乖跟在他身旁,總算是不再抱住揔太的手臂。
「幸好有你,她現在的模樣出現在人類面前也沒問題了。真的很謝謝你。」
揔太和香織自然而然都噤不作聲,專心快步走下漆黑的山路。不知道蓮雅諾是否瞭解現在的事態,只見她拉着揔太的單手,莫名開心地不停微笑。
揔太朝香織伸出手,謹慎注意着四下讓她不要跌倒,引領她來到上面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