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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愛拒於門外》 · 葦舟ナツ · 1.1萬 字
坐在公園裏空無一人、冰透人心的長椅上,我有種正在等待永不進站的列車的錯覺。
從遇見妻子那天開始,我還以爲自己有了歸處。但只是錯覺,到最後,我還是坐在那天那張長椅上,哪裏都沒去。
大家逐漸改變,只有我沒變。永遠、永遠。
握緊拳頭時,手上傳來「沙沙」的聲音,我發現右手中的信。似乎從妻子在公寓裏交給我之後,我就一直握在手上。
腦袋早已脹滿,無法好好思考。我幾乎是反射性打開信。
皺成一團的黃色信紙內側,寫滿難讀、扭曲、淡又細的文字。
給啓太
我到底是在痛苦什麼?有東西喫,有地方睡,我到底是在痛苦什麼?我活着到底有什麼意義?要是沒有我就好了,我討厭帶給別人困擾。我並非不想外出,但一旦走出去,我一定會想:「我是個廢物啊。」我害怕認清這個事實,我沒辦法像一般人、像啓太一樣做到普通的事。我害怕連普通的事都做不到,害怕被瞧不起、被說壞話、被看,害怕丟臉,要是被奇怪地溫柔對待一定會讓我想死,讓我明白自己是弱者。我也知道像我這種人死了最好,但是死一定很疼、很痛苦。要是沒那種過程,我馬上就可以去死。死亡不恐怖,恐怖的是過程。想消失,我好想消失。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來,不管是睡覺還是醒來都很痛苦,不管是活着還是去死都很恐怖。然後,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過去。回不去了,爲什麼只是變老就如此痛苦呢?明天肯定沒事、後天也肯定沒事,即使如此,只要我開始思考未來就什麼都看不到,只要想到時間流逝我就會感到痛苦。現在明明沒事,但我只要想到有事的那一個瞬間到來就覺得恐懼。那個時候絕對會來,我已經不再年輕,就快滿三十了。好怕變老,我會變成一個沒用的醜陋中年大叔。沒有人愛我,到死都是孤獨一人。這讓我發狂,讓我覺得快瘋了。我已經瘋了。反正不會有任何人理會我這種人。再這樣下去不行,這種事情不用啓太和媽媽對我說,我自己最清楚。但是已經太遲了,都到這種時候了,不管做什麼都沒用、沒意義,根本沒有做的意義。媽媽做得到,啓太也做得到,只有我做不到。我也不想變成這樣,但是情況已經發展成這樣了。我也可以覺得現在好就好,不管一切、神清氣爽,一時之間也會變得輕鬆。大家都是傻蛋,到底是有什麼意義啊。反正到最後全都會消失,最後大家都會消失啊。那麼努力活着到底能得到什麼?大家打從一開始都別出生就好了。你應該不懂吧,因爲你是笨蛋。說老實話,我有時很瞧不起你。我一直想,你就是隻社會的狗啊。你也很瞧不起我吧,但我更覺得你是個笨蛋。覺得隨社會起舞的你很可憐。咦?我以前說過這種話嗎?你一輩子都被社會耍着玩,但在毫無自知的情況中結束一生,和衆多無聊的人類一模一樣。我好想看你受傷的表情,好想傷害你,因爲像你這樣的傢伙,就是讓社會變成這樣的原因之一。無聊,但是,好羨慕。所以,我希望你原諒我。你大概覺得我很嬌縱吧。但是啊,就算我想要努力也努力不起來。這世界有像我一樣的人。要是有人對我說我光是存在就是種罪惡,那我到底該如何是好。我沒去拜託任何人,沒拜託任何人把我生下來。要恨的話拜託去恨我父母。真的,像我這樣的垃圾不要出生就好了。真有罪的人不是我,而是生下我的父母。我只希望你瞭解這點,我沒有錯。要是一開始就沒出生,我就不會如此痛苦,也不會造成身邊人的麻煩,但出生在這個世上不是我的錯,是爸媽的錯。我比誰都清楚自己是個派不上任何用場的雜碎,但是,就算我想要努力也努力不起來。不就是喫飯、工作、睡覺、生小孩、養小孩、死去吧,爲什麼我得照這種早已看清的模式活下去不可。而且,還要生小孩耶,我的孩子一定會想:「我一點也不想出生到這世上。」絕對至少會想一次,也可能每天都會想。然後,我的小孩又生小孩之後,他也一定會想:「我一點也不想出生到這世上。」無止盡重複下去。傻了嗎?那我來停下這個循環,爲了不浪費花費在這個雜碎身上的資源和豬的生命,就算是雜碎也是要喫飯。大家都會死,大家真的都會死啊。眼前有許多空白不斷延續,明明空蕩蕩,卻得補上纔行。沒有想做的事,雖然不很具體,但我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就算想做卻做不到。雖然讓這種垃圾在世界上活下去一點意義也沒有,但希望有人救我。我可以聽見世界的聲音:「不需要你、不需要你、不需要你。」我討厭全部的人,大家全消失就好了。去死,你也去死。不對,我其實很羨慕,好羨慕你。我已經搞不清楚了,全都搞不清楚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總之,我絕對不會造成你的困擾。你是我最寶貝的弟弟。媽媽死了之後我也會去死,所以你放心吧。
我把信丟到地上,用力踩到它被雪與泥搞到亂七八糟爲止。
不會造成我的困擾……你早就已經造就我十二萬分的困擾了。
不管是生是死,都已經把我的心攪得一團亂。你知道嗎?肯定不知道吧。我已經扭曲到無法愛上女人,生理上無法想要小孩了。這大概全是對你們作爲的報應。我爲了活下去而變得堅強。我無法將怒氣發泄在你們身上,因爲你們的心靈非常脆弱,要是我認真責備你們,只會讓你們的心靈更加崩壞。我在和你們相處中,瞭解把弱者逼到角落只會得到虛無。所以至少,我試着努力遠離你們,但你們對我,卻只會拿出爲了你們自己好的溫柔來傷害我,不願離開我。
所以,母親、哥哥,我決定要對你們見死不救。
我經濟不夠寬裕、精神也不夠強大到支持你們。但是,這也是早已結束的事情了。不過,我好希望能出生在正常家庭裏。希望能有個讓我能正常回去的家,所以我想着,那至少創造個讓我能回去的地方吧。不過,在此發生一個問題。我沒辦法和女人上牀,我也不想要小孩。說到底,我根本沒喜歡過人的經驗。因爲這樣,我幾乎要放棄組成家庭了,卻在意外之中有了個家,但是都到了這種時候,妻子才表現出想要孩子的不上不下態度,總覺得我比起以前還要更加疲憊。
風從我旁邊吹來,雪花玩弄着我暴露在空氣中的臉頰。
眯眼看着瘋狂飛舞的雪花,我好幾次都想站起身。跟個傻子一樣。就算躲在這種地方也不會有任何幫助。雖然我很明白,卻怎樣都站不起來。
因爲啊,我已經不知道該去哪裏纔好了。
不知過了多久。
原本大片的雪花變爲細雪,接着終於完全停止。我聽到用力踩在雪地上的聲音,接着,有人輕柔地「咚咚」在我手上輕敲。
「找到你了。」
我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那是誰的手。
「這種微不足道的事情我都記得。」
「是這樣嗎?」
那纔是你真正想要的吧。
大概是上空風勢強勁吧,雪雲一掃而空,夜空中無數星光閃耀,剛剛那場雪彷彿是場夢。星光與白雪反光交錯中,感覺公園自己正在微微發光。以淡淡發光的景色爲背景,妻子就站在我面前。
就這樣,千草的爺爺帶她一起到青森住。
千草呵呵笑着,又接着說:
「爺爺啊,教了我很多很多事情喔。像是玩雪、在下雪天裏喝的熱巧克力超好喝,還有,他說:弘前公園的櫻花非常壯觀——」說到這,千草突然頓了一下。「——和千草一樣可愛,我們哪天一起去看吧……之類的。」
在祖父過世之後,接續扶養她的是她母親。
「我覺得是這樣。千草一點也不無情,千草……」
千草停下笑,緊緊抿住嘴脣。她的臉頰和鼻尖很紅,眼睛也帶着微潤水光。白雪反射出的光芒淡淡在她身旁繞上一圈,一想到這個身影就是我的妻子、名叫千草的女孩,我胸口感到一陣緊縮。同時間,冷冽的怒氣讓我的心臟、全身都已沸騰。
不是我。
因爲父親工作的關係,他們四處搬家,很少在一個地方待上很長的時間。懂事之前她的記憶很是曖昧,只記得父母感情不好,總是在吵架。
最後,千草站起身。
你大概真的非常珍惜我吧,那並非全都是演出來的。我懂。
「應該是傍晚吧……不對,是早上?我也不記得了。總之,家裏一個人都沒有,只剩我一個。我一個人不知道在幹嘛的時候,爺爺來接我了。他對我說『過來這邊』後,我大概就那樣跟着他離開了。」
我是個很無情的人。」
千草苦笑說着:「媽媽一臉不願意。」
『千草是個不太喜歡講自己事情的人。所以請你儘量聽她說話。』
我把我自己心中一字一句的話慢慢說出來:
千草邊看着夜空,打斷我的話。我屏息、猶豫之後纔要說出口的話,最後還是吞回去。
開始說起青森的事情,千草原本緊繃的表情也慢慢放鬆:
——願意好好珍惜你的人,肯定存在。」
見我還是沒有回答,千草的笑容霎時緊繃起來。
「千草。」
我爲了不讓聲音顫抖,用盡全身力氣繃緊身體,然後把這句話擠出來:
她母親接手扶養她時,嚴正禁止她提到關於父親的事情,還包含她祖父的事情在內。她的母親當作她父親、祖父彷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但是千草也努力記着和祖父之間的回憶加以抵抗。但是,她的記憶確實被時間漸漸沖淡而消失。
見我沉默不語,她又說:
「……對誰?」
我突然想起她從青森旅遊回來那個晚上,在睡夢中向誰道歉的事情。
我抬起頭。
「能說出口,真是太好了。」
「啓太現在就在我旁邊。」
「啓太,我們走吧。」
我光是坐在那裏保持上半身直立就已經耗去所有力氣。我看向遠處地面,避免自己低頭,突然,千草的手從我視線前穿過:
心裏想着,回家不就好了嗎?只要站起來,和妻子一起回家就好了。回家之後泡個熱水,暖暖身體之後鑽進鬆軟的棉被中,安穩睡上一覺。肯定只要這樣就好,對我來說,只要這樣就足夠了,明明這樣就足夠了。
拜託你別再裝作沒發現了。
「告訴我。」
「我春天時不是去了一趟青森嗎?那時候啊,其實我有點期待,看會不會想起很多事情。但是我還是沒想起來。爺爺明明那麼疼我。
你爲什麼不伸手爭取。
明明就是我說出口的,但這句話卻狠狠插進我的心口。
她邊想邊說:
「千草。」
牙根咬得太緊,讓我遲遲說不出話來。但是——
「他們兩人都說絕對不要我,都說我很多餘,都不想帶我走,真的很努力想要吵贏呢。」
『我想,像你這樣的人,如果哪天真心想要和誰上牀,那肯定會是一段十分幸福的時光。到那時,你肯定能讓自己和對方都變得幸福。』
「那是你住青森時的事情?」
你現在正在做的事情,我現在正打算要做的事情,就是這種事情,不是嗎?
我沒辦法繼續說,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短暫沉默之後,我使出所有力氣再度開口:
「其實啊,這件事情,我曾經和別人說過一次。」
但是,我更知道。
「啓太,我們回家吧?」
千草繼續說她的回憶。
「不,應該不是。因爲我是在那之後纔去青森。」
……但是,中途開始,氣氛好像變得很奇怪。那時是在那人的房間裏,現在回想起來,房間又暗又小,而且因爲沒地方坐,所以我們坐在牀上,這大概讓情況更糟了吧。我當時真的完全不瞭解這種事,因爲還只是個孩子。」
「他說他覺得我好可愛。」
「說什麼?」
因爲身邊總是有着讓我們放棄什麼的理由。找到一個理由來放棄一件事情很痛苦,但也知道正因爲痛苦所以輕鬆。愈是痛苦愈能原諒自己。愈是痛苦,愈能覺得原諒自己也沒有關係。會覺得自己從恐怖的事情、從會讓自己受傷的事情中逃開也沒有關係。
千草在一瞬間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但她忍住,只說了一句:
深川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接着聽見妻子堅定地對我說:
她好長一段時間,只是站着躊躇,最後終於坐到我身邊開始說話。
「回家吧,你會感冒喔。」
我想起幾個小時前分開時,她朋友對我說的話。
她可能四處奔走吧,溼掉的頭髮貼在妻子紅潤的臉頰上。
「我初戀男友,應該是十七歲的時候吧。」
我想象十七歲的千草,以及坐在她身邊的青年。
「男人就是無法剋制這種事情啊。我明明就說我不要,明明就說我不行了。」
她說那場沒有結果的爭執持續好幾天。我邊聽千草說,邊想象小小的她把自己裹在棉被當中,兩手蓋緊耳朵,努力從父母的互相叫罵聲中保護自己的樣子。
「……那應該不是無情。我想,對你來說,爺爺過世讓你無比痛苦吧。因爲你太喜歡爺爺了,所以,光是想起來都讓你痛苦……然後,因爲你顧慮到母親,裏面也混雜着一點罪惡感吧。」
——小唯,你口中說的就是這個表情嗎?那種表情就是這個表情嗎?
說完之後,千草露出一個軟軟的微笑。
但是,我卻沒辦法馬上抬起頭。
「千草的,過往。」
我突然湧起一股怒氣,根本搞不清楚到底是在對誰生氣。但是,湧起了一股無處可去、無可控制、激烈又冷冽的怒氣。
「嗯,我想快一點會比較好。」
「但是,我卻想不起來。比方住在青森的哪裏、在那邊住了多久……還有爺爺的忌日是什麼時候,之類的。」
「所以,你別——」
我拿出全部的自制力,開口說:
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
「我知道啊,現在就在我身邊。」
「一點也不好。那個人聽完我說的話之後,一開始抱着我說:『你很痛苦對吧。』那讓我很安心,也很高興。因爲一直都沒有人這樣溫柔對我。
「我已經,不想和千草繼續在一起了。」
她說:
因爲啊,其實你應該有得到真正幸福的力量纔對。
千草輕笑出聲,她的笑聲消失在散發淡淡光芒的夜晚公園裏。
我可以看見。你和我不認識的人一起喫飯、因爲一點小事互相歡笑、一起在軟綿綿的被窩裏睡覺、用溫柔眼神看着對方,然後輕輕相擁。哪天你有孩子之後,你會摸摸他的頭,偶爾還會緊緊擁抱他。
她還小的時候,似乎是和父母三人一起生活。
「我覺得爸爸和媽媽看起來互相憎恨,我還是希望他們兩個人在一起。但是,他們最後還是離婚了。然後,他們開始吵起史無前例最激烈的架……他們在吵誰要帶我走。」
我幾次試着要發出聲音。
「那,我們要說再見了。」
眼睛無與倫比溫柔。幾乎要讓我產生錯覺,這世上柔軟、溫暖的東西和愛情……全濃縮在那裏面。
「是啊,這世界確實有那種人,但也不全是那種人。
她這樣說着,不知何時停下原本前後擺盪的雙腳:
她的肩膀輕輕顫抖。
和祖父一起坐在暖爐桌前剝橘子、祖父幫她洗澡刷背其實讓她背很痛、還有他們一起做了塗上滿滿奶油的甜鹹烤蘋果。
「……可是,這世界上不全是那種人呢。」
「我記不得理由了,他們每天晚上都會互罵,光聽都覺得很恐怖、很難過。」
千草緊抓着長椅邊的手指關節發白,我側視她發白的手,點頭表示我在聽。
她說父母之間的爭執陷入膠着,然後某天,那個人來到千草當時居住的公寓。
千草抓住我的手,我從長椅上站起來,讓她拉着我走:
「要去哪?」
我看着她的背影問,她轉過頭,嘴角微微上揚說:
「去找你哥哥。」
遠處黑暗中,從家中透出的燈光稀稀疏疏亮着。
我們沉默着邊吐出白色氣息,邊在靜靜堆積的新雪上留下足跡。就像是到處把我們兩人的腳步聲留在這個白色城市裏一樣。
千草似乎朝着車站方向前進。
轉過好幾個街角,經過明亮的便利商店前,千草說她想繞去便利商店一趟,所以我就在店外停車場等她。
幾分鐘後,千草提着塑膠袋走出來,我們又繼續往前走。
抵達車站。
我們並排坐在空無一人的候車室裏,千草從塑膠袋中拿出兩人分的罐裝可可亞和肉包來。
接過可可亞,我用凍僵的手指拉開拉環,喝了一口,那溫暖的甜蜜滋味慢慢滲入我冷徹心扉的身體。
千草看了我一眼之後說:
「平靜下來了嗎?」
我點點頭,雖然想向她道謝,但卻說不出話來。
在開往宇都宮的首班電車發車前的時間,我們兩人沉默不語。
終於,在預告電車即將進站的廣播催促之下,我們才穿過收票閘口。
站在月臺上。
眺望着在微亮天色中從遠方接近的電車車頭燈,千草開口:
「我當時很晚纔打電話給你對吧。就是一年前,我們在宇都宮車站見面時,我不是對你說回去之後就打電話給你,然後一直沒打嗎?」
——逗子?
「然後啊,難得都來到這裏了,我也想要去看看民宿的大家……可以繞過去一下嗎?但如果你累了就算了,沒關係。」
「我很久沒做這種事情了,所以很有趣喔。小洋也長這麼大了啊,之前看到她的時候還在學爬而已耶。小洋,你還記得我嗎?」
「我們現在要去哪裏啊?」
感覺遙遠的地方,傳來冰雪融解成水的潺潺水聲。
「小花姐,你好。」
在陌生男子的聲音叫喚下,我突然驚醒,這才發現自己在電車中。
是歸鄉遊子嗎?月臺上有許多人交錯行走,雖然腦袋一片混亂,但我們總之先走出車廂,靠牆邊站以免擋到他人去路。
我看了看千草。仔細想想,我們在一起一年,她卻從來沒有因爲自己想要什麼而來拜託過我。
幫着忙亂的小花姐做菜的千草,看起來十分開心。她種類豐富的料理當中,有幾道就在這邊如此這般學會的吧。
「小花姐,跟你借一條圍裙喔。」
好不容易她終於站起身,轉過頭之後,從包包中拿出手帕,靜靜交給我。我把手帕用力壓在額頭上蓋住臉。
我覺得不可思議,轉頭看小洋,只見她烏溜溜的黑眼珠中,倒映着滿月。
突然感受到一道視線,定眼一看,剛剛的小女孩躲在樓梯旁的陰影處,不斷盯着我看。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別過眼去。然後,小女孩又搖搖晃晃走過來,把她的背靠在我背上。在我不知如何是好時,她接下來竟然強硬掰開我的雙腿,然後在我雙腿間坐下。
雖然有太陽照射,空氣卻很冰冷。薄薄雪地上,四處暴露出下方的黑色地面。千草邊走邊小聲哼歌。
「喔,是喔。」
然後才慢慢想起來。在夜晚公園中和千草說完話後,我們搭上首發列車前往宇都宮……哥哥的墳墓。從墓園走到公車站的道路上全是雪水和泥土混雜出的泥濘,我們在車站附近的店喫煎餃當午餐,從宇都宮車站搭電車打算回到公寓去……完全睡過頭了。一路睡到湘南新宿線的終點——逗子。
電車在透着青藍的微亮天色中前進。
「沒關係、沒關係啦。」
一走出車站,就聞到海風的氣味。大概就在海邊吧。千草熟知門路地東鑽西竄,我跟着她背後走出小鎮後,果然看見大海了。走了二十分鐘左右,來到一個比較小的聚落,一棟兩層樓高、淡橘色牆壁的建築出現在眼前。這個就是千草口中的民宿。
「先生,已經到終點站了喔。」
「我現在馬上泡茶,等我一下喔。」
「但是這麼突然好嗎?」
「欸——你要來幫忙嗎?不好意思啊,但真的幫大忙了。今天客房全滿,而且打工妹妹還突然跑回去了。」
我鬆了一口氣,目送她離開。
看着開始查詢上行電車時間表的我,千草有點遲疑地說:
「哇,快進來、快進來。哎呀,這是你男友嗎?還是老公?先生你也快請進。」
抵達民宿後,她按下玻璃拉門旁的門鈴,卻沒人回應。
「啓太,別忍耐,把你心中所想的事情講出來吧,一個都不留,全部。不管是怨還是恨都可以。還有啊,你也可以傷心喔。或是你想要怎麼做、曾經想要怎麼做之類的。我覺得你把這些全說出來會比較好,我就在這裏全盤接受。」
我邊看着黑暗車窗那頭不斷流逝的稀疏街燈,開口問:
「您好——請問是預約住宿的客人嗎?」
她問我:「我可以去幫忙嗎?」我點點頭,她馬上站起身。
小洋說着,把臉埋進千草肩膀。
「怕怕。」
列車發出和軌道摩擦的嘰嘰聲響,緩緩開動。
千草非常熟悉地從櫃檯旁的櫃子裏拿出黑色圍裙,迅速穿好後走進廚房。
在千草的催促下,我們又邁開步伐。
「那個,我以前曾經在這附近的民宿打工。」
聽到自己的名字,小洋像是看着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抬頭往上看。小花姐用指尖摸着小洋的臉龐說:
「怕怕。」
「我向你哥道謝了。」
我與千草對上眼。
隨着引擎聲在空曠中響起,公車漸漸離去。附近針葉樹上的積雪無法承受那輕微的震動,跌落地面碎成一片。
我搖搖頭,千草輕輕摸着我的後背:
「嗯,對啊。」
我努力咬緊牙根,卻在吸氣的時候不小心讓「嗚」的聲音跑出來,我蹲下來,試圖想把聲音停下,卻開始轉爲嗚咽,只要一開始嗚咽就停不下來了。眼淚一滴又一滴溢出眼眶,我好幾次試着想停,卻都停不下來。
小女孩迅速站起身,跌跌撞撞跑到應該是她祖父的人物身邊。
「好啊,我們走吧。」
我們付清坐過站的車資後,走出收票閘口。
此時,應該是走廊的門被拉開,一位上了年紀的男性探出頭來:
她邊說邊走進電車車廂。
一轉頭,身邊的千草也是邊揉眼睛邊露出驚嚇的表情。
離開墓園要去搭巴士時,太陽已經升起了。
千草邊笑邊喊:
女性臉上一亮,露出一個太陽般的燦爛笑容:
墓園入口被反射蒼白光線的白雪覆蓋,我在那裏稍微停下腳步,接着重新在腳上用力,加快步行速度。
「小洋,爺爺這邊有香蕉唷。」
「小洋,是小千姐姐啊,不記得了嗎?你還是小嬰兒的時候,小千姐姐都會陪你玩耶……咦,你要去爺爺那邊嗎?」
「因爲我很害怕。我很怕你笑我:『那當然是開玩笑的啊。』而且還想,如果你隨便告訴我一個電話那該怎麼辦,所以才遲遲不敢聯絡。是因爲你先打電話給我,我纔打電話給你的喔。謝謝你。」
我呆站着,而我身邊的千草則是手腳俐落開始動起來。俐落清除貼在墓碑上的枯草,從公用的取水處提來一桶水,接着從包包裏拿出大概是她在便利商店裏買的海綿,仔細擦拭佈滿水漬的墓碑。
「你知道在哪裏嗎?」
離開密集住宅區,開始出現田野風景時,天色已亮。一整面的銀白世界在太陽照射下,如大海般閃閃發亮。我們搭乘的列車影子就在上面奔馳。
「不知道,你帶我去吧。」
圍繞着建築物的低矮圍牆內,有開放式的緣廊,從緣廊旁的玻璃窗可以看見民宿裏的樣子。木製地板上,放着四張木頭做成的長桌。但不管是那裏,還是更內側的櫃檯,一個人也沒有。
當我們兩人面面相覷,正討論着要不要回頭時,背後傳來十分響亮的女性聲音:
「剛好來到這附近啦。」
「嗯。不管你再怎麼恨他,我都很感謝他。因爲有他,我纔有機會認識你。我也感謝你的爸爸和媽媽,不管他們是怎樣的人,他們都是生下你的人。」
的確,她以前好像曾經說過自己在民宿打過工。
千草呢喃着:「好漂亮喔。」她的眼睛下方出現淡淡的黑影。
「別這樣說啊。難得都來了,留下來喫個晚餐吧。」
回想起來,我當時一直沒有接到她的電話,讓我焦躁不安。
哥哥的墓上覆滿枯草,非常淒涼。
不久後,逛完街的住宿旅客陸續回來,餐廳一下子熱鬧起來。我也想要幫忙些什麼,但最多也只能幫忙排碗筷而已。因爲我搞不清楚東西南北反而容易添亂,所以除了把擺盤擺好的料理端上桌以外,也只能無聊地坐在桌子旁發呆。偶爾會跑去廚房邊偷瞄,看有沒有東西需要幫忙送。
千草抱起小洋,套上拖鞋之後走出通道。我也很好奇,跟在後面走出鋪着小碎石的通道,努力朝她抬頭的方向看,但是什麼都沒有。
完全沒有記憶。
而且,可能再也沒有兩人一起走在觀光勝地裏的機會了吧。
「嗯?有什麼東西嗎?」
愈接近墓園,冰冷的心臟像是在胸中愈來愈膨脹一樣,讓我難以呼吸。每當我幾乎要停下腳步時,我都會咬緊牙根,抬頭瞪着清澄的藍天看。
櫃檯後面似乎就是廚房。小花姐慌張地套上圍裙,接着泡好熱呼呼的焙茶出來給我們:「你們慢慢用啊!」然後又爲了準備住宿客人的晚餐,像一陣風回到廚房裏。
那是位把黑髮在後方紮成一束,曬成健康小麥色的中年女性。一手牽着走路搖搖晃晃的小女孩,往我們這邊走來。
「謝謝你幫忙,反而讓我不好意思了。」
「我不是說了嗎,要去你哥那裏啊。」
小花姐邊喝茶邊說。住宿客人用餐完畢,也招待我們喫完晚餐後,現在正在稍作休息。
「小花姐,你真的不用客氣啦。」
千草搖搖頭,小女孩窩在她腿上,她梳着女孩看來十分柔軟的頭髮。
我好幾次都想要出手幫忙,但卻做不到,只是呆站在一旁看着那幅景象。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千草「呼」地吐了一口氣之後站起身,拿起水勺舀水,一勺一勺淋在墓碑上。接着在墓碑上搓幾下,確定墓碑乾淨之後,便把水桶和水勺擺到一邊,接着拉過我,讓我站在墓碑前。我在她催促之下,做做樣子短暫默禱之後,往後退一步。接着,千草走到墓碑前蹲下,雙手合十默禱一段很長的時間。
「……道謝?」
抵達宇都宮車站之後換搭公車,接着在目的地下車。
小洋慢慢從千草腳上站起身,往通往走廊的門跑過去。然後看了一下天空之後,又慌慌張張跑回來,抱住千草的腰:
我點點頭。邊點頭邊努力要把千草這個人這種不擅長熬夜,卻非常擅長早起的小細節,和這片光景一起記在腦中。
小女孩在她母親打開門鎖之前,一直盯着我和千草看,在門打開之後,馬上跌跌撞撞往裏邊跑去。小花姐原本想要追上去又踏進門。我猶豫了一下,千草輕輕在我背後推了一把,最後是千草關門的。
是不是搞錯了啊?
「哎呀,這不是小千嗎!怎麼了,跑來玩嗎?」
從車窗往外看,月臺上的看板寫着「逗子」。
「不用,在這邊就好了,只是來看看小花姐而已。」
千草邊看着洗乾淨的墓碑邊說:
終點站?
我們邊注意着不要滑倒,邊「噗哧噗哧」地發出聲音踩在溼雪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車轍上,往公車站的方向走。因爲剛剛大哭讓我覺得丟臉,根本不敢看千草。
「不用怕喔。」
聽見千草的話後,小洋又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看天空,她小小的手又抓緊千草的手,再次把臉埋進她肩膀。
「怕怕。」
「那個是月亮喔。」
「夜、亮?」
「月亮。」
「夜亮。」
「嗯,月亮姐姐。」
小洋偷偷看了月亮一眼之後,果然又馬上低下頭。
「怕怕。」
「不用怕喔。月亮姐姐啊,她就從天上保護着你喔。不管是你開心的時候,還是你悲傷的時候,她都會在那邊一直看着你,不會讓你孤單一個人喔。」
小洋的臉雖然還埋在千草肩膀裏,但她緊緊抓住千草的手已經放鬆了。
「怕怕。」
雖然她這樣說,但現在卻看不出來絲毫害怕的樣子,似乎只是單純開心玩着這個遊戲。
我不經意看向千草,發現她的表情無比溫柔,讓我心臟不禁漏跳一拍。
將來有一天,千草也會有自己的孩子吧。
然後也會像這樣,一字一句把這世界的事情,一樣一樣告訴自己的孩子吧。
如此一想,讓我幾乎無法忍受。
小花姐對我們說:「住一晚再走也好啊。」但我們慎重拒絕,取而代之,我們請她送我們到車站坐車。
「再來玩喔。」
小花姐開的車轉過街角之後再也看不見了。
我用盡自己擁有的溫柔,儘可能輕柔地,握住千草的手,然後在心裏祈禱。
「小優,你看,是壓歲錢喔。」
我差點噴笑出聲,但怕吵醒千草,我努力忍住。
一瞬間腦袋空白。
「小優,真是太好了耶。你有沒有對奶奶說謝謝啊。」
這女人是怎麼回事啊,這樣一來,可找不到新男人啊。
我,喜歡千草。
希望你可以幸福。
我們兩人的身影倒映在黑暗的車窗上,街燈一個一個從我們的身影上快速經過。突然,列車猛震了一下。
「嗯,你好棒喔。媽媽,真是太謝謝你了。」
希望,你能夠得到所有你想要的東西。
「保重喔。」
因爲我們是計算好時間才離開民宿,所以等沒幾分電車就進站了。
可能會很害怕,也可能會受傷。但是,就算害怕,就算會受傷,你絕對有可以幸福的力量……我想,其實大家應該都是這樣出生的。對吧——拜託,請一定要是這樣。
母親疼愛孫子疼愛到無法無天。
我還以爲她醒來了,但她已經完全睡死了。
但是,已經不恨了。
我也回以妻子一個微笑。
一週後,我和千草離婚了。
下意識這麼做啊。話說,還稍微有點翻白眼!
此時,千草突然輕柔反握我的手。
坐在睡着的千草身邊,我一直看着前方。
然後,大概是放鬆了吧,千草散發出來的氣息軟了下來。大概是想睡了吧。從她平常的行爲模式來想,在幾乎徹夜未眠的情況之下,真虧她能保持清醒到現在呢。
六年後。
啊,但這點,大概、肯定就是千草的可愛吧。翻白眼的千草,我也很喜歡。
* * *
新年回家探親時,母親興高采烈地出來迎接我們一家人。
* * *
在那之後,千草的頭靠到我肩上。這一年早已熟悉的體溫傳遞過來。我咬緊雙脣,側眼看着千草……她睡得很沉。
我避免肩膀搖動地慢慢深呼吸,接着伸出手。
自從兒子出生以後,我不時會回老家探望母親。
「謝謝。」
在回程電車開動的同時,千草就靠在座位上睡着了。
妻子摸摸兒子的頭,對我微笑。
「別這麼客氣啦,智子。」
我……
和母親之間的爭執,還有哥哥的事情,我沒辦法全部當成沒發生過。
那一剎那,溫暖的東西從我身體深處無止盡往外溢出。
到最後的最後還這樣卑劣,真的很對不起。
希望你可以好好伸手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希望你能好好抓緊。
希望……有人能把我給不起的東西全都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