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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愛拒於門外》 · 葦舟ナツ · 3351 字

籃球的夏季大賽結束,三年級退出社團後,就是我們二年級的天下了。

暑假時幾乎每天都有社團練習,夏天的體育館跟蒸氣烤箱沒兩樣,所以只要劇烈練習之後,汗水也和瀑布一樣流不停。自然而然,回家後先沖澡就成了我每天的固定行程。

但是這三天以來,每當我回到家,哥哥都正好拿着換洗衣物往浴室的方向走,而且起碼要花上一小時才願意離開浴室。

這天也是相同情況。在我打開大門時,哥哥拿着換洗衣物慢吞吞地出現在走廊上。最近這一陣子,我和哥哥彼此都不說話了。開始先避開哥哥的人是我,但T恤因爲汗水溼粘地貼在背上讓我感到很不舒服,所以我開口:

「……我想先洗澡。」

接着,哥哥像是「我等你這句話很久了」地露出笑容說:

「你還需要做準備啊,可是我已經準備好了,所以我先洗。」

「可是我因爲社團練習全身是汗耶。」

「我也有流汗啊。」

哥哥這樣回答,心情非常愉悅。我則是怒火中燒:

「啥?你不過就只是在房間裏玩電腦而已吧?」

「不管怎樣流汗就是流汗啊。」

「運動完後流的汗和在涼爽房間裏靜靜不動流的汗,光量就差很多了吧。你明明一直待在家裏,爲什麼要故意挑這個時間洗啊?」

「哎呀,那只是你那樣覺得而已,汗量什麼的根本沒關係吧。就算你問我爲什麼我也答不出來,因爲我就是現在想洗澡啊。這不需要理由吧。」

哥哥看來根本不想妥協,沒人能來當正確的裁判,再爭論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我只好要哥哥快一點洗完,結果哥哥整整洗了兩個小時纔出來。在這段時間裏,我只能忍着身上的粘膩不適等待着。

從洗澡問題開始,哥哥在這段時間內對我做出的小動作可說是不勝枚舉。像是早上長時間佔據廁所、在我考試前唸書的時候故意大聲聽音樂、把洗髮精藏起來等等。哥哥似乎很用心拿這些很無聊卻非常有效果的方法來騷擾我。母親大概也有發現這件事,但她什麼也沒說。

這種情況中,某個週六,在我爲了社團活動早起洗臉時,我發現臉上長滿我從來沒長過的青春痘。看見這個,我終於忍無可忍,認爲這是因爲練習完後沒辦法馬上衝澡造成的。

我粗暴打開哥哥房門,哥哥背對房門面對電腦。這一陣子哥哥的作息完全日夜顛倒,似乎是在我去學校的時候睡覺,這天他似乎也打了整晚的線上遊戲。

「喂,我一直在想,騷擾別人有這麼有趣嗎?」

哥哥轉過頭,嘴角帶着暗笑:

不管是哥哥還是母親,這個家裏的人真的都是混蛋。還是隻有我太奇怪了呢。

哥哥一瞬間愣了一下,但馬上又擺出無所謂的態度:

「我在問你,你是打算利用打擾別人,多少爲自己沒用的人生製造一點樂趣嗎?如果你這麼閒,就去上學還是去工作啊。」

母親語帶責備說着。

中間隔着玻璃的關係,她似乎聽不見。她停下腳步,紅着臉靠上窗框往體育館裏看。此時,有個橘色的東西朝她閃過去,在她臉頰邊響起一個巨大的聲音。是跑在我旁邊的隊友,把抱在懷中的籃球往窗戶用力丟過去。不只這一個球,過一會兒,隊友們開始不斷丟球過去,砸在防止玻璃破碎的鐵窗上,發出「鏗鏘」聲,想借此趕走女孩。女孩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非常戲劇化地跑走。體育館內響起巨大的罵聲與笑聲。

「啓太!你給我過來這邊!」

我不顧母親阻止,直接衝出家門。

「算了,你給我站起來,我要扁你一頓。」

「你們是在吵架嗎?」

母親因爲憤怒而扭曲臉孔,哥哥從她背後往這邊偷看,笑得很討人厭。

哥哥說完後背對我和母親,回去玩他的線上遊戲。母親狠狠轉過來看我,然後捉住我的手:

「所以我問你指什麼啊。別說那個了,啓太,你的臉也太糟糕了吧,有好好洗臉嗎?」

「現在、現在……你以爲保護小孩是家長的工作嗎?那傢伙明年就要滿二十了耶。誰都知道年紀愈大就愈難踏出家門,你得要給他非出門不可的理由啊。你這是害他不是愛他耶。你要讓他出去而不是隻會保護他。就是你這女人剝奪那傢伙的成長機會,該清醒清醒了吧。」

「坐下。」

暑假過後,這節課是健康教育課。

隊上的一人,注意到那個女孩在體育館窗邊慢慢走着,一直盯着這邊,更應該說是盯着佑介看。貞子是她的綽號,源自於她的陰沉可比恐怖電影裏的登場人物。佑介往那個方向看後,她非常熱情地揮手。

她一點也不冷靜看待自己,從她和蜈蚣沒兩樣的眉毛、亂糟糟的長髮、肥胖的身體可以感受到她深受家人放縱溺愛。和她對比,佑介有着一張帥氣的臉孔又會念書;說到運動,他可是躍動着柔韌精瘦身體的籃球隊隊長,很受歡迎。從她陶醉看着佑介的眼神,可以看出她希望佑介發現這點,然後特別對待她。讓我不悅的,不只是她看不清自己立場、明顯高攀的狀態。更讓我不悅的,是她那從旁也能清楚感受到的陶醉感。

籃球社的練習從在體育館中的跑步開始。兩人一排,隊長和副隊長領頭,接下來分別是三年級、二年級、一年級。

四周隱約傳來戀愛及不和的八卦,老師不時會提到高中入學考試的事情,我們也到了在社團中成爲主角的年齡了,身邊的環境確實在改變。戀愛、友情、課業、社團、畢業後要幹嘛。擁有這些名字的狂風、向我們逼近的選項浪潮,以及和同學們之間的衝突,但這些反而讓我的心情平靜。

「我想要交個可愛的人類女朋友,不想要交怨靈啦。」

哥哥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冷冷看着哥哥:

倒不如說,我看到她時感到非常不悅。

「進入青春期後,隨着身體急速成長,心靈也容易變成極爲不安穩的狀態。女孩子的胸部開始發育,男生則是——」

母親氣紅臉重重拍桌子:

「你那是什麼態度!」

「喂,你們在幹嘛啊?」

接着大家哈哈大笑。

我以爲我聽錯,很早就知道母親溺愛哥哥到無法無天的程度,沒想到竟然如此誇張。不只不責備哥哥一而再、再而三對我的騷擾行爲,在母親心中有錯的人永遠是我。明明就是個不會養小孩、跟廢物一樣的女人,到底有什麼資格對我說教啊。

「我說幾次了,現在還不是可以出去的狀態啊!而且,你怎麼可以叫他『那傢伙』!要好好叫哥哥!」

哥哥彷彿非常享受他說的話對我造成打擊而帶來的樂趣,他眯起自己的眼睛。

母親把我拉到客廳。

「……麻煩死了,我纔不要咧。那是低能兒纔想得出來的方法吧,有被害妄想症的啓太小弟弟。然後咧?騷擾別人是什麼事,你舉個例子啊?」

母親發現騷動之後急忙跑來,我繼續瞪着哥哥,哥哥還是那副瞧不起人的笑容。

「想法什麼的根本不重要。」

「咦?那個不是貞子嗎?」

「那你讓那傢伙走出家裏做些什麼啊,那我就會改善。」

聽見隊友們胡鬧、嘲弄的聲音,佑介大聲抗議: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對母親喊你這女人是怎樣……等一下!等等!喂!」

跑到第七圈的時候,

「沒有啊。」

我們似乎確實正值青春期。

她正陷入熱戀。

我的籃球還在懷中,心情無比平靜。隊友們把傷害她的行爲當成娛樂,他們這種藉着把他人當成弱者加以戲弄,讓自己產生相對強者錯覺的興奮卻一目瞭然,我對這件事感到有點噁心,所以不想要攻擊她。但問我是否覺得她可憐,又非如此。

我覺得人在被壓力逼迫到極限之時,根本無法談戀愛吧。

大家不是在筆記本上塗鴉,就是偷偷說話;坐在我斜前方的佑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觀察坐在最前面的女生。那個女生前幾天突然向佑介告白,然後一下就被甩了。就算是說場面話也無法說她可愛,有點陰沉,很愛用男性偶像團體的墊板。佑介這幾天都在社辦裏取笑那個女孩,說她「很噁心」。據說那個女生被他拒絕之後嚎啕大哭,還很戲劇性地宣示:「總有一天要讓你喜歡上我。」佑介殘酷地模仿着女孩當時的模樣,讓社辦的人鬨堂大笑。他現在大概也是在那女孩身上尋找取笑題材吧。

「你聽不懂人話耶~我不是說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嗎。」

一瞬間,我湧上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的厭惡感,喊着「別碰我!」甩掉母親的手。

我邊拿着球邊繼續跑步,邊想着這種事情。

但是熱戀的對象不是佑介,而是透過佑介,迷戀所有狀況中的自己。在我看來,她是投身在兩情相悅的幸福、拒絕與被拒絕的悲劇這種自以爲是愛情劇女主角的大海中,然後一個人獨自沉溺其中興奮着。

「哇,好熱情。不覺得這邊超級熱嗎?」

「我之前說過了,你對哥哥的態度太差勁了吧。」

「別裝傻了,你這個家裏蹲的混蛋。我在問你做那些幼稚的騷擾行爲就這麼有趣嗎?」

我瞪着母親,故意慢吞吞坐下。

「你指什麼啊?」

「隊長,你也揮揮手啊。」

我不自覺想,就是因爲心裏還有餘裕纔有空做這種無聊的事情。不是落入熱戀,而是自發性地去談戀愛需要耗費大量精力。而且談戀愛後,心情隨着某個人的一舉一動起伏也是件危險的事。光只是這樣,心理狀態就會變得很不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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