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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愛拒於門外》 · 葦舟ナツ · 8325 字

我從沒喜歡過任何人。但這樣的我也娶老婆了。

那天是個下雪天。

我正準備從宇都宮的老家回埼玉的公寓去。穿過車站收票閘門,走下樓梯來到七號月臺。可能是列車恰好抵達吧,我和上樓梯的人潮擦身而過。白色冰晶一個接着一個穿越兩個月臺之間的空隙,無聲無息地掉落在軌道上。

或許因爲是上班日的夜晚,只有三三兩兩的乘客等着上行列車,空無一人的長椅在日光燈蒼白光線的照射下,更顯寂寥。確認好下一班電車的發車時間之後,我便在長椅上落座。雖然冰凍的長椅不斷奪走身體的溫度,我卻絲毫不想起身。這幾天幾乎沒能好好睡上一覺,無法抗拒的重力以及強烈的睡意不斷襲擊,我眨着雙眼,努力想要打起精神,意識卻越來越渙散。

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當我驚醒時,已經錯過兩、三班電車了。轉動因爲長時間穿着西裝而僵硬的脖子與肩膀,揉了揉眼睛,腦袋依舊昏沉。不知道有沒有口香糖之類,能讓我在下一班電車來之前清醒一下的東西。

伸手在黑色手提包中翻找時,指尖碰觸到薄薄方形紙張的一角。我以爲找到我要的東西,便把紙張抽出來,但在看到抽出來的東西之後,不禁皺起眉頭。因爲那不是口香糖,而是張折迭得相當整齊的黃色信件。信件上寫着「啓太收」的字體非常扭曲難懂,像是出自一個纔剛學寫字的孩子之手。

『拿去吧,我在打掃你以前的房間時找到的。』

一個小時前,當我要離開老家時,母親在玄關把這封信拿給我。

『我不要,丟了吧。』

我邊說邊把腳套進皮鞋中,母親拼命地,像是哀求般地對我說:

『但是,這封信上寫着啓太收啊。』

我拒絕了很多次,但母親非常纏人。母親在這幾年迅速變老,爲了要說服我把信收下,她皺着眉頭、扭曲乾裂的雙脣,吐出一句又一句勸說。看着母親這模樣,讓我漸漸產生一種欺負弱者的感覺,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把信塞進手提包後,離開老家。

受到滑進隔壁月臺的電車擾動,被燈光染成金黃色的大片雪花隨風瘋狂飛舞,接着在下一個瞬間,又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般,靜靜地被地面吸收。我緩緩地捏扁手中的信紙。

父母真的是很狡猾的生物……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會和母親吵架、爭執的呢?我提出的所有反駁,全都被她當成不懂事的小鬼頭胡鬧,根本不當一回事。而當我終於成爲大人之後,我的不耐煩情緒,在變老、變小、傴僂的母親面前,卻無從發泄。

但這一切都無所謂了。我覺得,我應該再也不會和母親見面了吧。

有成千上萬個理由讓我們疏遠對方,但是,不管是母親或是我自己,都已經找不到讓我再次回老家的理由。隔了相當長一段時間沒回家,這次回到那個讓我幾乎窒息的老家之後,我再次體會到一個事實——那個地方已經完完全全不是我的棲身之處了。

我用另一手摸着黑色西裝的胸前口袋,裏頭有用面紙包起來的一小撮淡褐色狗毛。想去見見那隻陪我度過幼年時光的寵物狗,是我唯一渴望回家的理由。但是,睽違六年再次回家,見到的卻不是聰明老狗湯姆,只是湯姆一撮被剪得參差不齊的柔軟狗毛。至少在最後,還想再摸摸它一次的啊,但這個願望終究沒有實現。

我將手中捏爛的黃色紙張,朝着並排在自動販賣機旁三個垃圾桶中最邊邊的那個丟過去,但黃色紙張擊中垃圾桶邊緣,反彈滾回我腳邊。當我想要彎身撿起時,發現身體使不出力來。對現在無比想睡的我來說,連這小小的動作都快要了我的命。好想睡覺,好累喔。

鐵軌旁,鋪着碎石的地面上積着一層尚可看見地面的透明薄雪,雪花宛如白色馬賽克,委婉地阻止我思考。我似看非看地恍惚眺望着,漸漸地,連自己也搞不清楚這雪到底是在我的心裏,還是在外面的世界下着。

「我們會去那家店喫喫看的,謝謝你。」

千草的朋友鑽過人羣的隙縫折返回來,大喫一驚地拉住她的手。千草扭動肩膀抽出自己的手,用責備的口氣對她說:

小唯聽見我沒出息的回答後,更加煩躁:

小唯聽到之後不禁仰頭嘆息:

千草無視朋友的叫喚,在我面前站定。

這個現實的提議讓我繃緊身體,站在我身邊的千草堅定搖頭:

「請問你有推薦哪家煎餃店嗎?」

我的腦袋運作遲緩,完全想不出任何資訊。當我試着把視線四處遊移想要想出些什麼時,看到高瘦女性似乎很生氣,看着千草的眼神充滿怒氣。不過和我對上眼時,高瘦女性不經意地別過頭去。我好不容易想起一家店的名字,把店名告訴千草。

隔壁月臺的發車警示聲,像是要撕裂空氣般大聲響起,我這才發現自己毫不客氣地直盯着千草瞧。

「好啊。」

「小唯,我現在正在講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轉頭詢問,千草搖搖頭。

我也不去思考問題的意義,反射性回答她的提問。我對千草的興趣,大概就和對路邊的灰塵、石頭沒太大差別。我偷偷看了一眼手錶,其實距離上次確認時間也才過了不到一分鐘。對現在的我來說,最重要的事就是趕快搭上電車,儘快回到家好好休息。

「是這樣嗎?」

面對如此態度的我,千草說出「那麼……」之後又有一段留白,接着纔開口說出她的第三個問題:

「你爲什麼知道?」

「我們走吧。」

眼皮沉重,好想睡,想睡到無法控制。我整個人癱在長椅上,再次放手讓意識逐漸渙散。

「喔。」

看見她對我深深一鞠躬,我也跟着向她鞠躬:

「我是掛橋啓太。」

張開眼睛,兩位看上去二十四、五歲,風格迥異的女性站在我面前。其中一位女性身材高瘦,雙手緊緊環胸,用頗有微詞的眼神瞄着另一位女性,明顯非常不悅。另外一位女性個子較爲嬌小,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盯着我。看來,把我叫醒的似乎是這位嬌小的女性。當我們對上眼時,她臉上的笑容又更深了。

我產生一種走在漫長道路上,突然掉進一個預料之外、卻恰到好處的洞中,所有東西都收進各自該在的地方的感覺。

我的腦袋一片混亂,千草又緊接着向我發動另一波攻勢:

「什麼?」

千草一副無所謂的回答,讓小唯一個頭兩個大。

「等一下,所以說,你們從剛纔開始到底是在講什麼啊?」

雖然感覺到小唯的視線往我看過來,我卻無法將視線從千草身上移開。此時千草再次開口:

「纔沒這回事。」

「……嗯?」

「就是一種直覺,因爲我也是那樣。」

「如果這位先生是壞人要怎麼辦啊?」

「不要。」

「先生你也真是的!」

「算是吧。」

「我的名字是大野千草,這位是我最好的朋友小唯。」

「請問你抽菸嗎?」

小唯放棄說服我,回過頭去試圖說服千草。

「所以先生,和我結婚吧。」

「沒有。」

「不抽。」

小唯露出完全無法理解現在是什麼狀況的表情。

「小唯,我要和這個人,啓太?我要和他結婚。」

千草喊出我的名字時,爲了確認有沒有錯而看向我。我點頭表示沒錯。

「先生,請問你是當地人嗎?」

「是這樣沒錯。」

「是認真的啊。」

叫作小唯的女性,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千草:

我瞬間啞口無言,大腦完全停止思考。從她又圓又黑的瞳孔深處,我完全讀不出她在想什麼、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啊,是怎麼回事?總覺得這個回答對人家很沒禮貌耶。」

千草露出潔白的牙齒對我笑着,她朋友向我稍微鞠躬之後對千草說:

「先生,和我結婚吧,我們肯定可以處得很好。」

「我也沒多少財產啦。」

「啊,什麼?」

接下來幾分鐘,我放空聽着兩人之間的對答。突然,小唯將矛頭指向我:

「你看吧。」

不知道又過了多長的時間,突然,有人輕柔地在我手上「咚、咚」敲了兩下。

抬起頭來,只見小唯雙手緊緊環胸瞪我。

「不認識。」

千草快速說:

「這個玩笑不好笑。」

「……你對他一見鍾情?」

嘟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請問你有女朋友嗎?」

「我也要請你多指教。」

「什麼『什麼?』啊。你有聽過結婚詐欺嗎?她說不定是打着欺騙你,把你的財產洗劫一空的主意耶!」

「你們認識嗎?」

「不能怎麼辦,但我覺得我們肯定能處得很好。」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我的疑問:

我很平靜,千草也很平靜。

「千草!」

不知是什麼時候抵達的,乘客紛紛從剛在月臺旁停下的電車中走出來。穿着大衣、圍着圍巾的上班族及學生,在手扶梯前排成人龍。我看了電子看板,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錶。看來我又錯過一班電車,下一班車還要十多分鐘後纔會發車。

我事不關己地心想,也是啦,一同出遊的友人突然說要和一個來歷不明的男子結婚,任誰都會阻止吧。

她的口氣既沒有引誘也沒有請求的意思,好像在說巧克力該配咖啡、日式饅頭要搭微澀的綠茶、起司配紅酒、德國香腸搭啤酒一樣,我們兩人也只是恰巧絕配的組合而已。

我雖然猶豫,但還是點頭回應:

「千草,你忘了東西嗎?」

接着,千草端正姿勢對我說:

小唯有點難以啓齒地問千草,但千草非常明確地搖頭說:

只有一點再確定不過,那就是——她看我的眼神,不是一個女人看男人的眼神。

但我沒有仔細聽她說什麼,我被她們身後的光景奪去所有注意力。

「今後就要麻煩你多多照顧了。」

「那退一步,不要馬上結婚,從交往開始如何呢?」

「我有三個問題要問你。」

說完,她匆忙離開,千草急忙追上去,就這樣走出我的視線之外。獨留原地的我,把屁股拔離長椅站起身,準備走進那輛在月臺邊等待發車的電車。就在我起身的同時,聽到在人潮中響起一道叫聲: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不禁抬起頭,這才第一次好好正視千草的臉。

「先生?」

「我們到宇都宮來是——」

雖然她咄咄逼人的態度讓我招架不住,但我同時也心想,她真是個好女孩啊。她非常擔心自己的朋友。

聽到叫聲的我跟着轉頭,只見剛纔那個嬌小的女性逆着要離開月臺的人潮,往回朝我的方向走來。

人潮避開站在原地不動的我們往前不斷流動,在人潮之中,她露出了「果然沒錯」的笑容。

「不好意思,在你睡覺時吵醒你。千草,你幹嘛啦。」

高瘦女性拉拉朋友衣角,低聲責備她。但名喚千草的女性不理會她,繼續對我說:

我們兩人互相鞠躬,站在一旁的小唯像是單獨一人揹負起三人份感情般驚惶失措:

「還有什麼事嗎?」

「喂!你突然說那是什麼話啊?先生,真的很對不起喔?」

眼角溫柔下垂的彎月眼、嘴角自然上揚的雙脣、淡淡微紅的雙頰、有點剪太短的劉海,雖然算不上是大美人,卻是清新可愛的臉龐。

「最後一個問題,請問你——」

「就算現在沒有!她的目標說不定是你今後做牛做馬工作賺來的生涯收入啊!」

小唯原本像是要對千草說些什麼,纔開口就聽到我的回答,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也被自己脫口而出的回答嚇到,千草卻只是嘴角上揚,驕傲地對小唯說:

「爲什麼不要?」

「因爲交往這行爲既麻煩又讓人痛苦啊,壓力很大耶。」

「……這句話也太奇怪了吧,連交往都嫌麻煩,那結婚生活無法成立吧。」

「沒問題,交往和結婚是兩回事。」

「問題才大吧。喂,你是認真的嗎?」

千草用力點頭,小唯看起來像是真的要哭出來了。

「爲什麼?千草,你好好想一想,這麼重要的事情應該要花更多時間思考才決定啊。對了,如果你真這麼想結婚,我介紹我朋友給你,有個人很適合你……」

在千草注視下,小唯的聲音越來越小。

「小唯,謝謝你擔心我,但是沒問題,我大概可以感覺出來。」

「不好意思,我也大概可以感覺出來。」

「大概是從哪來的啦……啊,隨便你們啦。」

我和千草交換彼此的聯絡方法,決定等她們旅行結束後登記結婚。這段時間內,小唯雙手抱胸,一句話也不肯對我和千草說。過一段時間後電車進站,我走進車廂,站在車門邊讓她們目送我,等待電車發動。

「嘟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月臺上響起宣告電車即將發車的機械聲。

千草對我說:

「回去之後再聯絡你喔。」

「嗯,我等你。」

「——先生。」

小唯吞吞吐吐開口:

「……一直插嘴你們兩人的事情真的很對不起。但如果你真的要和千草結婚,無論如何請讓我確認一件事。請問你有工作嗎?有在賺錢嗎?」

小唯的表情無比認真。母親嫁女兒應該就是這種表情吧,我也想要讓小唯多少安心,於是從名片盒中抽出兩張名片,遞給千草和小唯同時說:

是答錄機。

我真實感受到她在車站所說的話的意義,以及自己與其同步的直覺有多正確。印章蓋上申請文件的瞬間,我產生一種所有事物都回到各自該在位置的奇妙完結感。

我無法忍受單獨度過一生,但也不相信有「命定之人」。如此一來,爲了要和某個人在一起,大多數的情況就得要在一定的時間內做出「我愛着你」的實際作爲或是演技。我們運氣很好,這些全都得以省略。

我想着得要說些什麼纔行。

我打電話到千草家數小時後,她回電了。我剛洗完澡,邊清耳朵邊看着文庫書本時,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嘟~嘟~」震動起來。

我們倆是最強組合,因爲找到能訂下珍惜彼此一輩子契約的人。至少,想要特別和哪個人彼此互相珍視的心情是真的,而我們就是彼此的「那個人」。

「啊,喂——」

『您好,我現在不在家。請在嘟聲之後留言……』

隔天週五,我向上司報告自己要結婚的事情;週六,我和千草約在離家最近的車站見面。睽違十天再見,這也是我和千草第二次見面。我們兩人有禮地互打招呼後,直接到房仲去尋找在這個城市裏的新住處,接着簽下了一間可以馬上入住、離我公司很近、外表不起眼的兩房附餐廳、廚房的公寓。因爲我們兩人都是獨居,彼此現在住的公寓都剛好還有一個月纔到期,也就是說,我們得要多付一個月的房租纔行,但我們不在意。

夕陽西下。橙色、金色、紫色、深藍色、紅色,各種色譜混合而成的光線,爲街道、人羣、車輛與樹木染上色彩。我和千草的影子帶着相同的顏色互相依偎。

她邊喊着「嘿咻」邊在我遞給她的文件上蓋章,那和在快遞發貨單上蓋章沒兩樣。

我想,我一直在尋找的肯定就是這種關係。尋找一個能珍惜我、且我也能理所當然珍惜、彼此相伴的人。說不定,千草就是我尋覓的那個人。

她的笑法很不尋常,讓我不安地想着自己是不是被捉弄了。

邊走邊把皮夾收進手提包後,我接過千草手上的蛋糕換到右手拿着,左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千草也軟軟回握。

『因爲電話聲音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啦。』

我們倆站在沒人的書寫桌前,我從手提包中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結婚申請書,千草在妻子的欄位中寫下自己的資料。那時我才知道千草大我一歲,已經二十五歲了,與此同時,我再次體認到自己幾乎完全不瞭解她。千草寫完資料之後,單手阻止一旁拿出印章的我。

我到底是怎麼了啊?到底有多期待那樣一時興起的約定能有多大效力啊?我比我自己想象得還想和她結婚。乾澀的笑聲脫口而出,我把手機丟到攤開沒收的被褥上。

「請你放心,我有正當職業。」

千草停了一拍之後,非常有氣勢地說:

違欸反安合哦約……違反合約。

「你要好好珍惜我。」

好幾天過後,千草還是沒聯絡我。

這女人的腦袋肯定有問題。

「這是『我們會珍惜彼此一輩子』的合約。」

「嗯——挑個小一點的整個蛋糕吧。」

聽到千草這麼說,我往前一看,隱約看見前面不遠處的蛋糕店透出明亮光線。

當我說出這句話後,千草點點頭。

我說出這句話後,千草一瞬間愣住,接着笑着鞠躬:

突然,我的胸口像是被抽光空氣一樣塌平。所以我儘可能輕柔地重新握好千草的手,她緊緊回握我的手,同時露出惡作劇的微笑。那和新郎握起新娘的手時會露出的笑容相差甚遠,單純只是個愛惡作劇的小孩找到共犯時的笑容。

就這般,我們兩人暫時分別了。

心想,該不會都到這一刻了才反悔吧。但並非如此,千草放下手,仰望着我,提出唯一一個條件:

西邊的天空,橙色留下的淡淡餘韻漸漸融入藍色中。

這件事,實際上是件寂寞的事情嗎?

「啓太,要買單片還是整個蛋糕啊?」

千草說出「我們結婚吧」時的表情,及我回答「好啊」之後的滿臉笑容。

我在腦袋中翻譯千草唱出的歌詞。

我努力平靜地說出這句話後,她突然噴笑出聲。

「也繞去超市一趟吧。」

看着她臉上淡淡的微笑,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又接着說:

「歡迎回來。」

「你幹嘛笑啊?」

千草的表情有點僵硬,她搶在我別開眼前,像是要紓解尷尬氣氛般呆笑一下,接着唱出奇怪歌詞:

我們前面有一對彎着腰的老夫妻彼此扶持,像是在一道肉眼看不見的巨大洪流中擺盪般走着。我和妻子的步調較快,超越老夫妻影子的瞬間,我有種我們絕對無法成爲這種夫妻的預感。

但是,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

等待她聯絡我的同時,我多次反芻與她之間的約定。

週日過完後的週一。

所以,到目前爲止,我都是主動用自己的腳一步步走進戀愛的巢穴中找到交往對象,累積起與周遭相比,符合年紀該有的性經驗,藉此維持我的面子。超過一定年齡後,如果沒經歷該有的經驗,總是會出現麻煩的狀況。

接着,市公所受理我們的結婚申請書,我們正式成爲夫妻。

「我會珍惜你的,所以你也要珍惜我喔。」

「今後還請你多多關照。」

沒等答錄機說完便掛掉電話,我開始討厭起懦弱的自己。聽到千草房間裏的電話是答錄機後,讓我放下心中大石。我非常害怕認真看待那個約定的只有我一個人。

「我也要請你多多關照。」

兩人一同在夜晚的道路上邁出腳步。

按下號碼,等待回應的這段時間裏,明明一點也不熱,掌心卻冒出溼粘難受的汗液。第六次嘟聲響起時,傳來拿起話筒的聲音,讓我的心臟漏跳一拍。

走進店裏,甜膩冰冷的氣息撲鼻而來。有多少年沒走進蛋糕店裏了啊。千草在冰櫃前猶豫着該選哪款蛋糕,我雖然覺得有沒有蛋糕都無所謂,還是站在她身邊裝出一起煩惱的樣子。

眼神交錯。

車門關上,電車緩緩開動。小唯低頭看名片,站在她身邊的千草則是朝我用力揮手,我也小小地揮手回應她。

只要滿足彼此的基本條件,不管是誰都能成爲一起選蛋糕的人和結婚的對象。我其實並沒特別喜歡千草,千草也沒特別喜歡我。這樣就好了。只要能彼此互相珍惜,就算沒有特別的感情也無所謂。

那太唐突卻也太自然,我在反應過來之前已經回握住她的手。第一次碰觸的千草肌膚光滑、帶着暖意,讓我有點難以忍受。

看到手機螢幕上出現的名字時,心臟狠狠地敲上肋骨一記。我丟開雙手的東西握住手機,小心翼翼按下通話鍵。

如果真正的戀愛會自然而然陷進去,那我從未體驗過。

「這樣做感覺好像夫妻喔。」

在那之後,我和千草的行動像是被什麼追趕般異常迅速。

『我回來了喔。』

她像總算結束一個大工程般吐了一大口氣,繼續哼起孩子氣又毫無邏輯的歌。

「啊,這款剛剛好呢。」

從市公所回家的路上,千草握住我的手。

「對了,我們去買蛋糕紀念一下吧。」

我頓時全身僵硬。

沒錯,會這樣和才認識不久的男人結婚的女人肯定不是正常人,而我也不遑多讓。所以我們肯定能處得很好,我們非常適合彼此。

說真的,我對她的感情既非情也非愛,最根本的不是這麼單純的感情,即使如此,我還是開始執着於她了。因爲對我來說,她是個很方便的人。

那或許只是捉弄我而已,這可能性極高。就算當下不是捉弄我而是認真的,之後也很有可能改變主意。但就算我想確認千草現在真實的想法,她也沒手機。她給我的聯絡方法只有公寓裏的家用電話。

「不錯耶,去買吧。」

我也微笑着把千草的手放進上衣口袋中,我和她的體溫在上衣口袋狹小的空間中合爲一體。

總之,我就是希望所有事情快點辦完,千草也給我相同感覺。雖然都沒說出口,但我倆非常焦急。要在口頭約定的效力消失之前、在對方改變主意之前、在發現對方致命性的缺點之前,彷彿像是被什麼附身般地做好結婚的準備。

束縛住我的,大概是她在車站裏問我的那個問題。

「違欸反安合哦約。」

她臉上的細小汗毛在夕陽照射下閃耀着光芒。聽見她天真的話,我回了一句:「是啊。」將千草照成蜂蜜金黃色的光線,肯定也照射在一旁的我身上,不管是車道、人行道還是規規矩矩、四四方方的市公所大樓,也全都籠罩在光線照射下,這光線明明刺眼,卻一點溫暖也沒有。

我愣了一下後,深深點頭。

但是,在宇都宮車站相逢後至今已過一週,她還是沒聯絡我,此時我終於冷靜下來,自問到底在幹嘛。

千草這樣說着,快速地在我的臉頰上做了個親吻舉動。與其說是親吻,倒不如說是她把嘴脣往我臉頰撞上來,衝勁大到連牙齒都撞到我,痛楚在臉頰上蔓延。她似乎也撞疼了,用空着的手撫摸自己的嘴脣。

「好。」

那一剎那,我和千草所在的空間連結上了,話筒那端傳來她的氣息。

腦袋真的有問題。

「話說回來,你還記得我的聲音嗎?」

傍晚,等到失去耐心的我,終於下定決心打電話到千草的公寓。

之所以還沒聯絡我,是因爲旅行還沒結束。我不斷說服自己,然後爲了讓她隨時都能到我房間來而整理房間。兩個人一起住這個只有房間和小廚房的套房太過擁擠,或許再去找間大一點的房子會比較好。浮現這個念頭後,我開始在網路上搜尋公司附近的公寓。

買下最小的三吋草莓蛋糕,走出蛋糕店後,星星已經開始在一月的冷冽天空中閃爍。

『最後一個問題,請問你——』

我下午請了特休,兩人一起前往市公所辦理結婚登記手續。

她在車站裏分別時對我說:

『回去之後再聯絡你喔。』

「我會珍惜你。」

大野千草。

『因爲我知道啊,先生和我肯定很合得來。』

『當然記得啊,是我老公的聲音耶。』

但可能與電話無關,我的聲音因爲緊張,稍微有點顫抖。

「我拿吧。」

我偷瞄千草一眼。她眯眼看夕陽,心情很好地小小聲哼着歌。聽見她唱的歌后,我被一股慵懶的義務感驅使,靠近她想親吻她時,千草突然轉過頭來。

不管怎麼說,我和妻子從這天起展開兩人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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