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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愛拒於門外》 · 葦舟ナツ · 3674 字
嗶——!
體育館裏,哨聲大大響起的同時,我用盡全力把手中籃球往籃框丟。這不是能投進的距離,籃球空虛擦過籃網前端,撞上牆壁之後大力反彈。球在地板反彈的聲音被對方的巨大歡呼聲蓋過去。
在歡聲沸騰的對手旁邊,我拉起球衣下襬,擦拭比完後纔像蠢蛋一樣冒個不停的汗珠。
「喂,走囉。」
隊長裕介粗暴地抱着我的頭,把我往球場中央拽,和對手面對面列隊。
「非常感謝你們!」
國中最後一場比賽結束了。
把板凳清空讓給接下來要比賽的隊伍,我們移動到休息室裏。大家以指導老師爲中心圍圈坐下,開始檢討會議。有一個人忍不住哭出來之後,連鎖效應發揮之下,大家的眼淚也跟着冒出來。大家心裏都想着這三年來的事情吧,我用力繃緊身體,儘量不回想任何事情忍住不哭,但到最後還是無法承受。
「啓太今天輸了比賽之後哭出來了耶,媽媽嚇了一大跳。」
晚餐席間,母親感觸良多說着。社團成員的家長們要輪流陪我們一起去比賽或是幫忙準備飲料,今天恰巧輪到母親負責,所以她全看在眼裏。
而她講出來的這件事,是我絕對不希望她提到的事情,特別是在哥哥面前。不出所料,哥哥一臉開心地說:
「欸——什麼?啓太哭了喔?」
我忍住怒火中燒的屈辱感,努力視而不見。
和這種傢伙生氣一點價值都沒有,不管這傢伙怎麼想我,我都無所謂。
「對啊,哭到停不下來呢。」
母親又補了一槍,我忍不住,以儘量冷靜的聲音冷淡說:
「你是不是把我和裕介搞錯了啊?」
「你在說什麼啊。我怎麼可能會看錯,裕介不是還來安慰你嗎,你哭到最後還在哭,結果大家都跑過去安慰你了。」
她都沒爲別人着想嗎?沒想過自己哭泣的事情從他人口中說出來讓當事人多尷尬嗎?還是說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哥哥「哈哈」的笑聲中帶着嘲弄意味。我用盡全身力氣才把否認的話語吞進肚子裏。
「社會是指誰?你當你自己是誰啊?難不成你是那種在網路世界中自詡爲神的人?像你這種傢伙最無聊,明明什麼都做不到,只會在安全的地方批評他人所做的事情,製造自己比較高尚的錯覺。反正你們也只有這種方法可以來主張自己啊,你根本連你自己口中的社會的狗都比不上。」
他一看見我不打算動手,馬上露出從容的表情挑釁我:
「你都練習到滿臉痘花了還這樣!」
「別吵我,礙事,閃邊去。」
「好、好。」
盡情後悔吧,我真摯期待。
「你真的很可憐耶,只是隨波逐流,連自己思考的大腦都沒有。
不管我再怎麼努力忽視,哥哥還是很煩人。他糾纏着思考要報考哪間學校的我,爲了要惹我生氣用各種話題來挑釁我。
我翻看桌曆,國中生活也只剩下半年多。離開社團之後,感覺高中入學考試一瞬間逼近眼前。我沒有「將來想做什麼」這類明確的夢想和目標,但是,有件事我十分確定。
「但我看來,你只是爲了讓自己在事事不順遂的生活中還能維持正常才這麼想耶。在旁人眼裏,只覺得你是個緊緊抓住虛張聲勢當救生圈的可憐蟲,你都一把年紀了,也該出去工作了吧。」
「咦,什麼?你生氣了啊?」
「那至少從這個房間裏消失。」
哥哥嗤之以鼻:
「只想着自己的笨蛋就像這樣,根本不願意傾聽不利於自己的論調。就是這種傢伙纔會變成資本主義的齒輪,瘋狂破壞環境啦。賦予沒用的東西附加價值,煽動消費者的購買慾,浪費資源做一大堆東西增加垃圾。這種傢伙纔是對地球造成負面影響的元兇。如果說這纔是偉大,那我什麼都不做反而比較好。」
哥哥每講完一句話就會停下來看我的反應,我很明白他在挑釁我,所以我只要做出反應就是輸給他。我完全視而不見,但哥哥的聲音一點一滴侵入我塞住的耳朵,阻礙我思考。
哥哥大概以爲會被我揍吧,明顯露出膽怯表情,我原本打算要揍他,但在我看見他的眼睛之後,這個目的就消失了。雖然他大我五歲,但每天悶在家裏只會玩電腦、滿身肥油的男人,和每天都練籃球鍛鍊的我,身體相差甚大。五歲的差距根本連讓步都稱不上,如果真打起來,絕對是我比較強。打敗一個明顯比自己軟弱的傢伙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想要快點長大,快點長大、快點離開這個家。
「嗚哇,你超可悲耶,這邊有個被社會完美洗腦的可悲傢伙啊。啓太小弟弟的人生,被其他人利用完之後就結束了吧。」
「哈哈,爲什麼我非得出去工作纔行?我才覺得你可憐咧,像個笨蛋一樣因爲社團或是考試成績又開心又難過,反正你們不過只是一羣傀儡,被社會調教成方便好用的人而已。你們爲什麼看不清楚啊?你將來只會成爲哪家公司的狗,然後被利用完之後就會被丟掉。」
所以唸書吧,爲了將來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唉呀唉呀,就算會讀書也只是笨蛋呢,完全無法溝通。」
「我纔沒被欺負咧。搞清楚,我是故意的好不好。我當然是打算將來從你身上搜刮你做牛做馬工作賺來的錢,輕鬆過活啊。」
我國文考試狀況不穩,成績很難保持穩定。考得好和考得差的分數相差甚遠,這是因爲我白話文閱讀有時看得懂、有時看不懂。
「你這樣活着真的開心嗎?」
「我好想看看啓太沉浸在三年的回憶中哭泣的樣子啊。你應該是哇哇大哭——怎樣啦?」
哥哥很故意「唉」地大嘆一口氣。
「你覺得只有自己和社會脫節很偉大嗎?你當你是袖手旁觀的第三者嗎?你都已經幾歲了,難不成還覺得自己是特別的人、只有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嗎?明明只是因爲沒能力適應社會而已!明明就只是個沒有媽媽會活不下去、派不上任何用場的家裏蹲!只是個被社會淘汰的人還在說什麼大話啊?」
咚咚——!
我從書桌抽屜拿出前幾天學校發的考試排名表,上面記載着到目前爲止所有的段考分數和學年排名。我現在的成績可以上哪所學校呢?
我希望他將來儘可能痛苦慘死,想象哥哥爲他無限放縱、無限隨自己開心活着的事情付出代價的那一個瞬間,我感覺腦海中湧上一股黑暗喜悅。我離家後、母親過世後,哥哥沒家人、沒戀人也沒朋友,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孤獨變老,在母親留給他的錢也全部花光後,他會連求助的對象也沒有,生命線就此斷絕,飢餓、口渴,一個人畏懼着孤獨,將來連一毫米的希望也沒有,在朝向死亡前進的人生谷底中、活地獄中,盡情後悔吧。後悔自己的怠惰……拜託他一輩子都別鼓起勇氣踏出家門。
不想待在這個家裏。
「你明明就拼死拼活每天早上都去練球,結果才這樣就輸了,也太好笑了吧。」
門口響起節奏帶着嘲弄意味的敲門聲,哥哥嘻皮笑臉地從門後探出頭來:
你自己所思考的存在價值是什麼?考進好大學、有份好工作、拿高薪過好生活就是存在價值高嗎?受到部分真正天才的資本主義者煽動,搞錯方向的人多到數不清。你沒發現就是因爲全都是這種笨蛋,所以這個社會纔會跟糞沒兩樣嗎?啓太,我說的就是你這種人啊。依循時代權力者的想法活着哪裏偉大?常識這種東西明明隨着時代變化而改變啊,要是有人把平安時代的常識拿來套用在平成時代上的話,那個人會被當成怪咖吧。你只是跟着不安定的常識走而已啊。」
「拜託,開心透了好不好。可以不工作過喜歡的生活,超棒的啊。」
不想變成哥哥那種人。
他在確認自己安全之後,開始虛張聲勢,真是個沒用的傢伙。
唸書吧,對了,來決定要以哪間高中爲目標吧。
如果不這樣,那拼命活着的人不就像羣傻蛋嗎?
哥哥慢吞吞離開我的房間,他走路的方法、缺乏線條的背、油膩的頭髮,都讓我厭煩。哥哥的一切都讓我感到不爽。
「聽說你哭了啊?」
將來我不要照顧哥哥,絕不。躲在家裏,只會往輕鬆的方向逃,只會帶給他人困擾,哥哥是個最低級的人渣。和侵蝕家裏的害蟲一樣。
如果看到他人失敗會高興成這樣,那人生就完蛋了。白話文啊……咦?剛剛是說白話文怎樣啊?
「所以你的結論是沒受到影響的自己很厲害嗎?你根本就是沒任何經驗,只是用自己隨隨便便的感覺來講話而已吧?真不愧是在家蹲十五年的人,你是花了這麼長的時間,在網路中找到對自己最合適的論調嗎?」
「輸掉的還只是分區比賽而已啊?也太爛了吧。」
我放開手,湯姆不知何時跑進來,纏在我腳邊。
「在社團努力三年的事情讓你陶醉嗎?」
對了,爲了讓國文的成績維持穩定,我得要先搞定現代文閱讀纔行,爲此我要……?
「努力三年的結果,沒想到竟然這——麼簡單就結束了啊。」
就在他執拗持續騷擾我五分鐘左右過後,我抓住哥哥胸口衣服。
「話說回來,我覺得你根本就偏離原本的爭論點了吧。地球……?什麼時候講到這麼大規模的話題了啊?似乎是你那小小的腦袋把理想過度膨脹到太不相襯了吧。如果你覺得這個社會像坨糞,那你就去改變它啊。話說回來,受到這種社會恩惠眷顧的人到底是誰啊?你擔心的真的是地球的未來?別把你的無能說得全是社會的錯一樣。如果你真心爲地球着想,那你現在馬上去死。這纔是最環保、對地球最好的選擇。你只是藉着認爲自己無法適應的社會毫無價值來讓自己保持正常而已。話說回來,你真的快點去死一死。別說存在價值爲零了,根本就是負值好不好。你活着也只是礙事而已,拜託你快一點去死,儘快!」
「你纔是怕了吧……你真的很丟臉耶,反正肯定是在學校裏被欺負才開始不想去上學的吧。誰叫你個性這麼差,難怪會被欺負啊。」
你夠了吧,搞清楚自己的立場可以嗎。
「不打我嗎?難不成你怕了?」
否認只是提供哥哥譏笑我的題材而已,我草草把飯塞進嘴巴後離開飯廳。我爲了儘可能避免在家裏時和家人接觸,除了喫飯和上廁所以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的時間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