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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愛拒於門外》 · 葦舟ナツ · 2919 字
「掛——橋——啊——我的電腦怪怪的啦。」
五月中旬,在我確認估價單文件時,坂卷不知何時站到我背後這樣說着。
我靜靜等着他下一句話,怪又怎樣啊?雖然知道他又怎麼了,但面對他利用他人好意的行爲,我沒打算先行一步幫他解決問題。
「我也去問白井了,但她好高傲喔,都不理我。」
坂卷嘻皮笑臉說着,我偷瞄白井一眼,她露出想要瞪死電腦螢幕的表情。坂卷和白井似乎特別處不來,但真要說,這間辦公室裏應該沒人和坂卷處得來吧。
「喂,掛橋,你有在聽嗎?」
「你有什麼事?」
我冷淡以對。
「就是那個很奇怪的系統啦,那個是叫下單系統嗎?就是選單莫名其妙多的那個。我打進去的數字和它顯示的數字不一樣啦。我明明有好好打的啊,是壞掉了嗎?」
果然。
「是你輸入錯誤。」
「也不是錯誤,是電腦很奇怪啦。」
這一個半月來,相同對話到底重複幾次了呢?這個人完全沒心想成長嗎?
「然後呢?」
我採取與以往不同的應對方法,視線餘光看見白井正盯着我們這邊看,坂卷也傻了一下:
「哎呀哎呀,別說『然後呢』啦!你知道的嘛。」
「我不知道,不知道坂卷前輩你到底想要我幹嘛。」
我故意冷冰冰回話,坂卷搔搔頭。
「啊——麻煩耶,你就像平常一樣教我怎麼弄就好了啊!」
「像平常一樣,是啊,到目前爲止我已經講過多少次同樣內容了。你也差不多該靠自己的力量解決了吧。」
消失在這世上就好了,只要這種人全部都消失,社會也會稍微變得好一點吧。
我這才發現,除了白井以外大家都出去了。
不小心脫口而出私底下才會用的語氣,工作時我總是儘可能保持公事化語氣。我感到自制頭箍正慢慢鬆動。
「坂卷前輩。」
「所以坂卷前輩你爲了讓自己輕鬆就來增加我的麻煩嗎?」
「歡迎回來……啓太,你過來這邊。」
是白井,看見我抬頭後,她繼續說:
坂卷看起來似乎因爲無法如願而非常焦躁。但是,坂卷沒發現,我的焦躁程度遠遠在他之上,我努力維持冷靜說:
這是什麼感覺啊。
「我不瞭解該怎樣教你纔行。反過來,請你教教我該怎樣教你,你纔會記住。如果是第一次也就算了,已經教你這麼多次你還是記不起來,那再用同樣方法教你也沒有意義吧。如果你沒有心要學,還是請你自行努力吧。」
「已經中午了喔。」
「就是看了也不懂才問你啊。」
我忍不住笑出來,這人真的打算什麼事情都靠別人啊。
「啊,對不起。」
我從口袋掏出手帕夾在腋下,這是妻子在幾天前燙襯衫時也一起燙平的手帕。把手擺到水龍頭下方,觸動感應裝置,水龍頭流出富含空氣的水,我把水往臉上潑。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理他,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妻子抬起頭來,有點不好意思的「嘿嘿」而笑。
「怎樣怎樣,你今天心情很不好喔。」
「你說我很囉唆嗎?」
這傢伙沒救了,根本沒在他身上花時間的價值。要是能就像這樣劃清界線、放棄、捨棄、視若無睹、不去理會該有多好。
也就是說,坂卷徹徹底底就是這類人,什麼事情都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釋,自己可以輕鬆最重要,然後把對身邊人造成的負擔當成不同世界的事情,和自己切割乾淨。簡直跟我哥沒兩樣,如果我哥出社會的話肯定就是這種人。
坂卷離開後,我像是被什麼附身一樣埋首工作。因爲我不想思考多餘的事情,只要和坂卷扯上關係,我的步調就會被打亂。我還以爲自己學會成熟舉止,已經是個成熟男人了,其實我什麼都沒有改變。不,不對,至少我擁有自己活下去的力量,還是有改變的部分。
「客人啊,你肩膀很僵硬耶,哈哈,你肯定是累了吧?」
在我瘋狂敲打鍵盤時,背後響起一個擔心我的聲音:
「什麼啊?」
「掛橋前輩。」
——拜託你多少讓我能尊敬你吧。
坂卷用着什麼都沒想的呆臉看着我,我儘可能慢慢說:
坂卷像是發現什麼好事情一樣,眼睛閃閃發亮說:
但這真的正確嗎?是不是因爲對自己嚴苛,連帶看那些怠惰的人也變得嚴苛了呢?
她的表情如同大廚一般認真,但在和我對眼時卻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從青森旅行回來之後有幾天,她有時會發呆,但今天似乎完全恢復原狀了。
「你不是根本連看都沒看嗎?」
「那你教我這個吧,這是你第一次教對吧。」
「這不是心情好不好的問題,輸入錯誤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但你應該要把修正的方法好好記起來。記不起來的話至少也要學會邊看操作手冊邊自己嘗試。
出社會之後,無法自行選擇每天都會碰面的同事。就算再怎麼討厭也無法輕易捨棄、無法毫無接觸。這世界上確實存在着無法逃脫的枷鎖。在家裏、在家附近、在學校、在公司,我還以爲切斷了、逃開了,其實只是超越時間與空間,換個形態繼續束縛我。每次遇到這種事情都會擾動我的心、讓我想着得要變得更強大才行。我嚴苛逼迫自己,追求讓自己好好自立、不再輕易動搖的生存力量。我認爲自己已經變強了。
「我去洗手間。」
水停止流出。
「對。所以就算了,我不做了——」
雖然不想上廁所,但再繼續和坂卷對峙下去,我沒有自信能繼續保持冷靜。
「因爲看操作手冊很麻煩啊。」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囉嗦死了。」
我沒多想,按照她的指示在椅子坐下,她繞到我身後,兩手突然按摩起我的肩膀。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我困惑,我轉頭過去看她。
我不喜歡白井過於天真的部分。但有時會想,比起自己的事情都應付不來的我,這個可以這樣關心、體貼他人的女孩可能比我還要成熟吧。
「但是我很開心喔,千草這份心意讓我很開心。」
笑到停不下來。
晚上,一看見我回家,妻子馬上這樣說。和平常一樣,她大概到我回家前都趴在桌上睡覺吧,因爲她額頭上有好幾條紅痕。
我強烈期盼。
走進洗手間,看着洗手檯的鏡子。鏡子中和我對看的男人,是個高中畢業後即離家生活,經歷窮苦學生時期後,進到一間還可以的企業工作,早早結婚,表面上看起來一帆風順的男人。那個極爲見外的眼神。
整理好心情再度回到辦公室後,坂卷懶散地靠坐在椅子上說:「好慢喔,你是去大便嗎?」
「哈哈!」
「我不瞭。」
「你等一下,西裝啦,千草,我的西裝會皺……」
她語帶得意地模仿起不知哪來的詐欺師說話。
我把手帕貼在臉上,原本硬挺的手帕吸水過後變得軟趴趴。
接着,坂卷把新的A4文件丟到我身上,很得意地說:
大概是誤會我笑聲的意義,坂卷也跟着笑,我「唰」地站起身離開座位:
她連忙放開手,微低着頭,似乎很沮喪,我這才發現她是在擔心我。
真想給這個人一面鏡子照照,真想讓他自己看看他現在的表情有多低賤。爲什麼能對帶給他人困擾一事如此遲鈍呢?我不明白。不過,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世上有這種人。有這種就算用盡誠意也打動不了、毫無改變、只看得見自己的人。看着在我面前嘻皮笑臉的坂卷,已經快要無法保持正常了。
說出平常不說的話,感覺很不像原本的自己,讓我坐立難安。但是,再度察覺時,那個強撐着的部分稍微有一點點,變得有點緩和了。
「你要是不教我,我就不修正。維持錯誤下單數量就好了,怎樣,困擾了吧,服輸了吧!哈哈哈!」
「你沒事吧?」
「我就是不懂才問你啊。」
「請你自己看操作手冊。」
順勢說出口的話也讓我自己有點困惑。
「OK,我知道了。OK、OK。輸入系統的事情就算了,沒我的事。我都問了卻不肯教我啊,就算我不做也不是我的錯。」
問別人做法這件事情,就是剝奪對方的時間、降低對方的工作效率。坂卷前輩你已經重複問我和白井相同的東西、剝奪我們的時間無數次了,你有這種自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