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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愛拒於門外》 · 葦舟ナツ · 1.7萬 字

早上起牀後,和妻子一起喫早餐,做好準備後,出門上班、工作,下班回家後和妻子聊個天,洗澡、睡覺。雖然每天都很像,卻有點不同,這樣的每天累積到最後,終於在十二月最後一週做完今年最後的工作,開始休年假。

休假第一天。

從連日手忙腳亂中解放的我,雖然察覺天亮了,但還是比平常多賴牀一下。在夢境與現實交互出現的淺眠中,我感覺有東西輕撫臉頰,於是微睜開眼。

妻子的臉就在我面前,她的表情看上去有點悲傷。

發現我睜開眼後,她笑咪咪停下撫摸我的手,像是要收尾一樣用指尖敲敲我的額頭後起身。我呆呆看着幾乎沒發出聲音走出房間的妻子背影。

剛剛那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只有瞬間這麼疑惑後,又再度在柔軟溫暖的被窩中沉睡。

今天早餐是勾芡豆腐、裸麥飯、菠菜味噌湯、昨晚剩下的入味滷肉還有滿滿糖蜜的蘋果。

喝了味噌湯後,感覺好放鬆,身體慢慢溫暖起來。

「真好喝。」

我這樣說後,妻子露齒而笑:「好高興。」那個笑容和叫我起牀時的笑容完全不同,當我誇讚她做的菜好喫時,她真的笑得很開心。

大概是爲了增添香氣,勾芡豆腐上擺有幾根短短的柚子皮絲。她在做菜時,到底在這種小地方下了多少用心啊。

「我常常在想,你到底是在哪裏學會這麼多料理的做法啊?」

「打工的地方。像是日式料理店、還有民宿之類的。因爲我曾打過很多工,所以就學會了,還有食譜。」

她邊呼呼吹涼湯匙上舀起的勾芡豆腐邊說,我心想「果然是這樣」,總有一種「應該不是父母教她的」感覺。

妻子花費許多心思的料理,只消十幾分鍾時間就接連放在我的胃袋。她做菜所花的時間應該更多,我等於每天都在喫她的時間,我的身體由妻子的時間組成已久,這段近一年的時間,我感覺妻子慢慢侵佔我的身體。相同的,我也以怎樣的形式慢慢侵佔妻子的身體吧。

冬天早晨有點寂寥的陽光,柔軟穿過蕾絲窗簾的隙縫,纏繞在我們身上。妻子的輪廓散發淡淡光芒,我像是看見不可思議的光景一樣看着妻子,彷彿在作一個漫長的白日夢。如果我現在用力握住這無可捉摸的柔軟現實,感覺許多東西都會在一瞬間消失。一旦過去,就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證明這一瞬間實際存在過。

學生時,我以爲可以輕易看穿未來;實際上,只像是拼命在不確定的時間海中前進,這世界的一切不停流動而且不確實。肯定是因爲這樣,所以現在這一刻才如此珍貴。睡傻的大腦想着和我完全不相稱的事情。

這肯定是因爲一年前還是陌生人的妻子就在我身邊。

去年的此時,我想着明年肯定也是孤單一人。

「……你還是真是冒失呢。」

「您兒子年紀多大?」

不久之後,老闆把咖喱飯端上桌。我想我不會再來這家店,所以應該也是最後一次喫這個咖喱了吧。我拿起湯匙,機械式地維持着來回盤子和嘴巴之間的動作。視老闆偶爾投射過來的視線而不見。

二十九歲。我感覺梗在胸口的栓子被拉開,累積在裏面的緊張輕易地釋放出去。

「哇——是煎餅耶,我開動了。」

「不用做那種事啦。」

學生時代一起度過年末年初的深川已經結婚,和懷孕的妻子兩人一起在遠地過年。深川就這樣教會我寂寞這種感情。

「是啊,我兒子啊,看到這個都會很開心。」

「不好意思,請問這個星形小黃瓜哪裏有賣啊?」

不知道是天然呆還是肚子餓了,妻子伸手拿取煎餅。老闆還是沒離開,雜亂的眉毛皺成八字形,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被看到有點不舒服,就在我想問「有什麼事情」前,妻子先開口:

因爲是年底的白天,超市中許多人攜家帶眷,有點擁擠,期間交雜着店員非常有活力的聲音。妻子稍微停下腳步,我還以爲她看見熟人,但她注視着的是陳列着鏡餅及小門松等新年擺設的商品專區。

自從長大成人後,我再也沒在餐飲店裏收到贈送的零食了,更別說是煎餅,從來沒收過。我覺得有點奇怪,但妻子卻:

入社會第一年,我變成一個人過年了。

胸口一陣騷動。老闆看起來是五十歲後半,雖然我不知道自己生物學上的父親是生是死,但如果活着大概也是這個年齡。

老闆回到櫃檯後還是悶悶不樂,低頭看着星形小黃瓜。都快三十歲的男人怎麼可能會因爲這種東西開心啊。妻子對我說話,我把怒氣趕到心裏角落,配合着妻子。現在不可以遷怒妻子。

「如果有小孩會想要裝飾一下,但只有我們倆嘛。」

「嘿嘿,果然如此。真不好意思,我只是想有沒有可能而已。」

我想讀出妻子到底想買還是不想買,但她看起來像是單純看着風景一樣,我讀不出來她的真心,她也是覺得可有可無嗎?

如果不是那樣,我想我現在應該獨自一人排在結賬隊伍中吧。

「啊!」

小孩?

「欸——講啦,很在意耶……」

她問我:

「謝謝你,我自己擦就好。」

「你怎麼了?」

不經意想起她的身影,胸口突然一陣緊縮,我搖搖頭。

她在蔬果賣場物色着,突然眼睛一亮:

「嗯——」

「你剛剛想說什麼?」

仔細想一想,和妻子一起去那家店似乎顯得有點寂寥。我決定放棄這個選項換個方向,但她非常敏銳:

妻子把兩、三個有着深色橫紋,頭大屁股小的芋頭放進我推的推車中說着:

「二十九歲。」

「對。」

怎麼可能,在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我腦袋一片混亂,眼前的男人也很不知所措,感覺非常動搖。看到他手足無措的樣子,我湧起一股激烈的厭惡感。不對,不是這個人。爲什麼現在突然出現,明明一直都不曾存在啊,這個人不是我父親。

和妻子一起站在店門前重新看了一次後,果然覺得這家咖啡廳有點寒酸。原本應該是白色的招牌已經發黃,橙色的磚瓦也已染黑。

框啷。

老闆傻了不成?

在我這樣想時,她偷偷瞄我一眼後說:

「那比啓太大五歲左右呢。」

味噌湯翻倒了,溫暖的液體立刻在桌子上擴散開,溢出桌面的味噌湯滴溼我的褲子。我慌張拿起抹布擦桌子,妻子立刻站起身,拿着毛巾走過來問着:「沒事吧?」要幫我擦褲子,我瞬時伸手抓住毛巾打算從妻子手中搶過來。

「哎呀,真是不錯呢。」

「——不好意思,因爲我不小心聽到了。請問你的名字是叫啓太嗎?」

買回來的食材把冰箱塞得不留空隙,從早上一路忙到現在,現在還要準備晚餐也太辛苦了,所以我們決定到外面喫。

「要喫日式年菜嗎?」

在帶着一圈淡淡虹彩光暈的月光照射下,妻子的頭髮看起來很光滑。我們默默走着,妻子靜靜地把肩膀靠過來。隔着厚重的大衣布料,我似乎感覺到妻子身上的柔軟熱氣。我有點猶豫後,握住她冰冷的手。

他說話的方法和很久沒和人好好對話一樣很不自在。去年一整年,我常到這家店裏來喫飯,但這幾乎是我第一次聽到他說出單字以外的話。

在那之後也——

老闆的眼睛一瞬間失去光芒,他悄然而笑:

步出公寓後,外面的溫度比剛剛又低了幾度。

我不知所措,怎樣都沒差,這種習慣我已全都丟在老家了。老家過年時絕對都要喫日式年菜。雖然我並不喜歡,但哥哥很喜歡慄泥,每到過年時總是喫得很開心。每年都只有慄泥特別快消失,剩下的料理只會在冰箱中漸漸腐敗。

我點點頭,但沒出聲。

注意到我的視線,她開口問我。就連那個聲音都在飄向空氣的那一瞬消失無蹤。聲音是什麼呢?是身體創造出的聲響。聲響好像是空氣的震動吧?妻子的聲音,震動我的鼓膜。總覺得每件事都很不可思議。

「那就做些比平常還要豪華的東西吧!」

她開心伸手拿起我連看都不會看一眼的食材。她彷彿是爲我的飲食生活吹入一股新文化之風的窗戶。

我想我應該聽錯了。見我沒有回話,妻子低頭問:

「這是……?」

妻子現在擺在公寓裏的是組合式書櫃,所以我們又買了兩個和家裏八格書櫃相同的書櫃格,先回家一趟放下東西后,接着前往超市。

我和妻子走進收銀機前長長的隊伍中,在等待結賬時,我想起去年年底的事情。

走出超市時,太陽已開始西沉了。這個季節,日落開始沒多久,天色轉眼就一片黑了。走着走着,夕陽的顏色逐漸轉爲深藍,回到公寓時已經可以看見星光閃爍了。

「……好啦,買吧。」

就在妻子起身去洗手間時。

「你有哪家推薦的店嗎?」

「要買嗎?」

購買共有的傢俱。這是買齊生活所需物品的意思,也就是假定我們還要一起在那間公寓裏生活下去的行爲。我覺得這個行爲中隱含相當大的意義。

等好久之後老闆終於開口,他的嘴脣微微顫抖:

如此宣示之後,她在人潮中迅速前進,我連忙跟上。

附餐的沙拉先端上桌,我和妻子各自拿起叉子。

她有點捉弄我似地說着,然後把髒掉的抹布拿到水槽去。

早上和妻子一起大掃除,下午到附近的傢俱行買東西。剛開始一起住的時候,因爲彼此都過着獨居生活,所以傢俱類非常夠用。只有一點,因爲我原本沒有書架,所以我帶來的書還待在衣櫥裏的紙箱中,所以不由得想要買個書櫃。

「你特地請他弄成這種形狀的嗎?」

當他說到「兒子」的時候,偷偷瞄了我一眼。

這種感覺該不會是「憐愛」吧?我不知道。雖然不太清楚,但我喜歡現在這個時間。

說老實話我也不太瞭解。至少到去年爲止,我從來沒正眼看過新年擺飾。要是有錢拿來裝飾房間,我倒寧願拿去買東西喫。

「咦?是海老芋耶,好稀奇喔。你有喫過海老芋嗎?」

妻子快速看了我和老闆一眼,開口問:

我好幾次覺得,這家店裏的時間彷彿停止一樣。這樣一想,老闆大概是等着兒子上門吧。在他心中,兒子仍是小時候的樣子,會因爲星形小黃瓜睜大雙眼,也會拿木製的動物們玩遊戲吧。

「我有親戚是小黃瓜農家。」

「你買伴手禮了嗎?」

她直盯着我看,臉上帶着淡淡微笑。我慌忙地別開眼,手伸向水杯打算喝水,卻不小心撞到味噌湯碗。

「烏魚子耶!這個雖然很貴但超好喫的喔。很貴啦,非常貴就是了!」

「咦?你看,這個小黃瓜。」

我大概有一半以上沒聽進去。感覺到一股注視着我的視線,往櫃檯看去,和老闆對上眼。老闆遲遲沒別開眼,像是想說什麼一樣,還以爲他終於移開視線了,沒想到他在櫃檯下方東翻西找,接着握着什麼,毫不猶豫走近我們。妻子似乎也注意到這件事,停止數小黃瓜,抬起頭。

老闆轉向妻子,像是得到對話契機一樣鬆一口氣地開口:

老闆站在有點愣住的我和妻子面前,慢慢在桌子中央張開握緊的手,有三小袋煎餅滾出他的掌心。

妻子馬上發現星形小黃瓜,接着用叉子撈起一片,仔細端看。

「這是京都蔬菜,拿來做燉煮料理後,會變得粘粘的,超好喫的喔。」

「對了,你是明天要去和朋友見面嗎?」

妻子問我,我直接想到那家常去的咖啡廳。

打開那扇依舊不好開的門,鈍鈍的聲音沒有任何改變。老闆站在櫃檯內輕輕點頭的習慣也沒有任何改變。我和妻子也仿效他點頭示意。我們在入口附近的雙人座位坐下,妻子十分感興趣地四處環視。四處留下磨損痕跡的木製桌子、菜單上的油漬、並排在牆邊的木製小動物園,這家店和之前相比絲毫沒有任何改變。和以前不同的,大概就是妻子坐在我對面吧。我點了咖喱飯,妻子點了乳酪吐司。

尷尬的氣氛在我們之間流竄,看他垂頭喪氣的模樣,我怒火中燒。他爲什麼要來擾動我的心,要讓我有這麼尷尬的感受呢?

出現一段不可思議的沉默。

我對着嚇了一跳的她說:

「沒什麼。」

妻子在我身邊喊着「好!」突然變得非常有鬥志。

時已至今,我不可能承認這件事。

小時候,每天晚上母親總是把對父親的謾罵當作催眠曲哄我睡覺,他是捨棄我們,不負責任的大爛人。即使如此,我還是想過好幾次想要見見他。但是不知爲何,卻不曾感到寂寞。腦海中突然浮現哥哥小時候的身影,我立刻否認這件事。

「那個,我兒子的名字也是啓太……雖然在他還小的時候就已經分開,已經幾十年都沒有見到他了。然後我想着,該不會是……不,應該不可能。但是之前我就覺得你很像,年紀感覺也差不多。嘿嘿,啊,真是不好意思。」

「……請你們喫。」

結果我們最後還是決定去那家咖啡廳。

「那……不,沒特別,你想喫什麼?」

我看着突然放下的煎餅又看着老闆,他有點結巴地說:

「星星形狀耶……我的裏面有兩片,你的呢?一、二……三……」

母親今年也準備日式年菜了嗎?

老闆臉上掛着卑微的笑容走過來:

「先生你真幸福呢,有個這麼可愛的女朋友。已經和父母打完招呼了嗎?哎呀,我說這什麼話啊,哈哈。」

「……」

他大概沒發現我不想理他,自顧自熱絡地不停說話。

「其實我啊,不是個好爸爸,是個很失敗的父親。」

「……」

「只不過,我真心覺得對不起那孩子。所以,該怎麼說呢,雖說事到如今也不能怎樣,但就是,嘿嘿,希望他能幸福。

……雖然和先生你說這種話也讓你很困擾吧。」

他像是突然發現我的存在般接着說:

「哎呀,你真的很像我兒子。算是模樣很像吧。然後啊,身爲一個父親,就會有點擔心,所以看見你交女朋友——」

「那個,不好意思。」

我打斷他的話,老闆有點不安地笑着。

他這些話肯定是想對兒子說。我知道他把我和自己兒子重迭在一起,而他毫不客氣且單方面的親暱讓我不悅。

「可以請你閉嘴嗎?」

「咦?」

大概是沒聽清楚,他要笑不笑地歪着頭。當我準備再說一次時——

「讓你久等了!」

妻子開朗地走回來,老闆對着我和妻子曖昧一笑之後走回櫃檯裏。

我原本和妻子還有一句沒一句交談着,但話語似乎被空間吸走一樣,開口的次數逐漸減少,最後幾乎完全不講話。等到妻子喫完之後,我馬上站起身。

付賬的時候,老闆邊結賬邊說:

而且,最近的她……不,可能是我想太多,希望是我想太多。

「真有你的風格耶。」

「你剛剛的遲疑是怎麼回事啊?」

「你和老婆上牀了?」

深川突然抬起頭,眼睛閃亮光芒問我:

「——喂,如果一志將來有天足不出戶,或是變成你父母那樣的人,你該怎辦?」

『好狡猾。如果不要我就別生。既然生了就要負責啊,照顧我是義務吧。如果不要我就負起責任殺死我啊。』

「你真的很厲害,竟然有覺悟當爸爸。」

在妻子洗澡時,我把兩人的牀鋪鋪好,今天也是早上才曬過太陽的鬆軟牀鋪。我的茶色牀鋪和她的象牙白牀鋪之間一如往常,拉開小小縫隙。

我咬緊差點要諷刺扭曲的嘴脣。他發給我剛出生的一志照片的那天,不知道我看到他該保護的東西、他正在保護的東西時,受到多大的衝擊。坐在我對面的他,可能沒有注意到自己談到兒子時,表情已然是個溫柔的父親。

「怎麼可能忘啦。」

但是。

妻子俐落將白蘿蔔切成半月形後讓我拿着,接着把烏魚子切成薄片。

早餐是自制的芝麻豆腐、山藥泥、裸麥飯、白蘿蔔和海帶芽味噌湯以及淋上檸檬的魩仔魚和生蛋。

「別怕,我什麼都不會做。」

「你從以前就想要小孩嗎?」

於是我稍微扯離話題:

和之前不小心看到時一模一樣,孩子氣的小字胡亂在上面寫着。

深吸一口冰冷清新的空氣,接着靜靜吐出沉積在胸中的空氣。沉澱在胸口深處的東西瞬間化作一陣白煙,就這樣消失在夜色中。

然後,輕輕抱住我。我輕輕拉開她的雙手。

我或許是個冷淡的人吧,這樣就好。所以,我也希望母親能儘量不要來干預我的人生,希望她就此消失,我想要過我自己的人生。我再也不想要想起家人的事情,也不想再被拉回過去時光。

「雖然是爲了新年買的,但稍微試個味道吧。」

我跟着抬頭看夜空:

「請再和女友一起過來喔。」

「是啊。」

『我一點也不想出生。好想消失。』

「你會怎樣?」

『20○○·12·5 致親愛的你』

筆記本上幾乎寫滿文字,但最後還是出現空白頁。可能有什麼事情在她心中畫下句點了吧。我才這樣想着,文字又出現在下一頁中,短暫的空白彷彿時光隧道,出現了與至此完全不同的成熟文字:

「我去掃浴室喔,書櫃交給你。」

「不知道。但是,總之會好好看着他,好好看他在想什麼。人家不是說個性會受到先天和環境因素影響嗎?所以好好找出原因,接着依狀況選擇應對方法。」

回到公寓之後,我馬上去洗澡。

我發現他給人的感覺和學生時代大爲不同,原本瘦弱過頭的身體養出不少肉,神情也變成充實平穩的成熟男人樣。

午餐是好幾天前做好後冷凍的什錦燒,麪糊里加了許多山藥泥,所以解凍之後還是十分鬆軟。我喫着午餐,卻無法好好正視妻子的臉。感覺只要開口就會不小心提及筆記內容,所以只能隨口回應她報告大掃除的內容。

我和深川約好傍晚在東京的居酒屋見面,但我卻對妻子謊報聚會時間,下午立刻如逃跑般離開公寓。

「我也說不上來,就是會這樣想。而且我覺得就算問你這種事,你應該也不會生氣吧。」

雖然時間還早,但我鑽入被窩中閉上眼睛,迷迷糊糊淺淺睡着。感覺遠遠聽到吹風機聲音,大概過不到一小時,聽到小小的開門聲,妻子進房間了。我可以聽見她屏息,一步又一步移動的聲音,爲了讓她知道我還沒睡,我轉過頭去面向她。她愣了一下,接着包着棉被往我的方向蠕動,我反射性僵住身體,她鑽進我的被窩中,碰碰我的肩膀小聲對我說:

因爲早睡的關係吧,早早就醒了。

然後,一路都很安靜的妻子有些顧慮地開口:

浴室傳來妻子胡亂哼唱的歌聲。

突然提到這個話題,讓我狼狽不堪:

妻子或許希望我看見吧,這種想法讓我翻過下一頁。

留下她離開被窩。

時間一如往常過去,妻子打掃完浴室後回到房間來,從她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在想什麼。擦亮房間內每片玻璃後,就到了午餐時間。

「嗯,感覺能懂。」

「虧你還記得耶。」

我邊用筷子戳雞胗,稍微深思一會兒:

我們馬上試喝看看。我從沙發上站起身,從餐具櫃裏拿出兩個玻璃杯,妻子在裏面放進冰塊,接着倒了兩、三公分熱呼呼的濃稠生薑糖漿進杯子後,再倒入氣泡水。生薑的香氣和微細氣泡一起迸發出來,用湯匙輕輕攪拌之後,薑汁汽水就完成了。我們小小舉杯互幹,她偷偷抬眼看我,接着露出非常幸福的表情站着喝下汽水。我也跟着喝一口,生薑的豐富香氣和甜辣爽朗口感讓我嚇一跳。我第一次知道薑汁汽水是這樣做的,但基本上,根本不可能出現自制薑汁汽水的想法吧。妻子放下杯子後,帶着惡作劇的表情把中午購買的白蘿蔔和烏魚子從冰箱拿出來:

過了一段時間後再回來,她已經在自己的被窩中睡着了。

妻子留下這句話後走進浴室,我把昨天買來的兩個書櫃格放在原本的書櫃上後,用螺絲固定。接着把我放衣櫃裏的裝書紙箱搬出來,把裏面的書擺進書櫃裏,沒一會兒就整理完了。浴室傳來蓮蓬頭沖水的聲音。

她不是女朋友,是我的妻子。但我也沒想糾正這個錯誤,默默收下找零後,輕輕點個頭步出店外,妻子也隨後跟上。走在回家路上,她很體貼一句話也沒說,這讓我非常感激,因爲我不太想說話。

「你想要小孩嗎?」

聽見浴室水聲停止,我轉過頭,拉長耳朵,接着聽見刷子有節奏刷着磁磚的聲音。

「對不起,上廁所。」

我們從彼此的工作開啓話題,他說他去美國出差一週,纔剛回來而已。稍微聊一下之後,我提到他兒子的事情。

他邊說着,邊把起司魚板塞進嘴裏,他似乎還是很喜歡魚板。

直到最近爲止,如同被風吹拂互相逗弄的逗貓棒,我們兩人不讓彼此看見真心,舒服生活着。一起生活無比輕鬆舒適,所以也不想要刻意把痛楚翻出來讓對方看。我想着時間到時,我總會知道妻子的事情,知道她是在怎樣的環境中長大才能變成今天的她。

『明天是最後一場比賽,偏偏是第二天,糟透了。啊——反正都不生小孩了,爲什麼每個月還要受到這種折磨呢?好想生爲男孩子啊,月經不來也沒關係了啦。』

妻子確實這樣說——如果是我,就不會把藏有祕密的地方交給他人整理。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有睡癖吧。

『我絕對不要和那些人一樣,絕對不要成爲不負責任的父母。不對,話說回來,期待那些人的愛情本身就是個錯誤。我怎麼會希望那種人愛我,真是笨蛋。就是因爲期待纔會難過,別再做這種事情了,變堅強一點吧。』

把極薄的烏魚子放在白蘿蔔上送進口中,烏魚子的鹹味和水嫩的白蘿蔔十分搭,是個獨特卻會上癮的味道。雖然食材美味也是原因之一,但妻子真的很擅長讓食物變得更好喫。我和妻子如同共犯般咀嚼食物,又喝一口薑汁汽水。在濃郁的烏魚子之後,口感比方纔更加爽快。

泡在滿滿的熱水中,冰冷僵硬的身體得到舒緩。用鬆軟的浴巾擦拭身體,換上乾淨睡衣,坐在柔軟的沙發上後,剛剛發生的事情從我腦袋中消失,只感受到滿滿的莫名幸福。就這樣呆呆看着天花板,不久前還在廚房裏弄東弄西的妻子,拿着裝滿琥珀色液體的小玻璃瓶走進房間來。她非常得意地舉高瓶子對我說:「我做的喔!」瓶子裏的東西是生薑糖漿,大概是纔剛做好吧,瓶口還冒着白煙。

「你是個非常認真的人啊,所以纔會無法原諒他人的怠惰吧。」

從廚房傳來芝麻的香氣,妻子站在瓦斯爐前很專心地攪拌着什麼。我從背後對她說讓我幫忙,她把手上的刮刀和空間全部讓給我。她說這是芝麻豆腐,我照着她的指示,用小火煮着鍋中的清稀液體,不停均勻攪拌。液體逐漸變濃稠,外表也開始散發光澤。我把這件事告訴正在磨山藥的妻子,接着把鍋中液體倒進她遞給我的保鮮盒中,最後把整個保鮮盒泡進冰水中。

好想快點見到深川和他說話,時間前進的速度讓我焦躁不堪。

我簡短回答,除此之外什麼都說不出口。

好幾片薄薄的雲朵在月光下緩緩流動。冷風吹拂下,星星在雲朵之間的黑色天空中閃閃發亮。

「嗯,是啊,沒什麼改變。」

他敏銳察覺到我在說謊。

對我而言,父親是罪惡的象徵。拋棄母親、拋棄哥哥、拋棄我。他毫無責任感、是個自顧自的無聊男人,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見他。老早以前,我已把父親的存在從腦中抹去,他是生是死都無所謂。對我來說,母親和父親沒多大差別,我一點也沒興趣,只希望她別再管我。不知道到底是吹什麼風,她最近常常傳簡訊給我。每次收到她的簡訊都讓我心情混亂。

看見妻子滿足的表情,讓我有種很是奢侈的感覺。

飯後休息過,我們又繼續昨天還沒做完的大掃除。

他裝出一副很害羞的樣子。

對象當然是我吧。總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但我還是下定決心開始閱讀——

「你家還是一樣嗎?」

妻子不怎麼想提自己的過去,我曾經問過她:「你有沒有什麼煩惱?」但她微笑着搖頭否認。婚前,我也曾問她要不要去向她父母打招呼,她很開朗地說:「我沒爸媽。」我也把這件事當成好藉口,沒帶她回老家去。理由或許很幼稚,但我怎樣都不覺得母親有對我盡到做父母的責任,所以我對向她盡到做孩子的責任有種不公平的感覺。結果,我們都沒到彼此老家去報告結婚一事。我逃避了原本該做的事情。

啊,真的夠了,今天真的,已經夠了。換個心情吧。

『書櫃交給你。』

等不下去的我提前三十分鐘抵達約好的居酒屋,沒想到深川已經到了,看他似乎正在獨酌。

「還是一樣啊?」

深川過了一會兒纔回答:

上一秒那麼渴望着對話的人,就在我眼前喝着酒。看到他滿足的表情,等待時在心裏準備好的幾句話全部消失無蹤。

我們「唷!」「喔!」地簡短打招呼,我在他對面坐下,點了啤酒。

我很自然向由上數來第二層伸手,擺放大型書本的那層。綠色的大學筆記本依舊藏在旅行雜誌之間。

我抽出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不,不是。」

我到連鎖咖啡廳邊喝幾杯咖啡,邊閱讀在車站書店買來的文庫本打發到真正約定時間前的空白。與其說是閱讀,倒不如說只是把視線滑過文字而已,我沒法讀進每個文字。只要稍有放鬆,文庫本上的印刷字體就會被妻子的手寫字體取代。

「嗯——我從以前就很嚮往幸福家庭啊。爲此需要孩子,需要有一志啊。」

我吞下口水,如果要向他坦白,現在或許是個好時機。話都已經到嘴邊了,但我不想搞砸這好不容易的相聚。

「……那個薄薄的雲,長得好像流冰喔。」

在老闆把兒子投射在我身上的同時,或許我也把父親投射在他身上了吧。

妻子的被窩早已空無一人,打開窗簾發現外頭還是一片黑暗。看時鐘才知道還不到六點,我走出房間。

「你在誇獎我嗎,別這樣啦,我會害羞。」

「唉呀,我們公司裏有個叫坂卷的傢伙,超隨便的。雖然不怎麼像,但只要和他扯上關係,每次都會讓我想到那些人而煩躁。」

「幹嘛突然這樣說啊?」

我邊啃毛豆邊說,他非常開心點頭:

最近的日期與「致親愛的你」的標題讓我全身僵硬,這種開頭方法像是在寫信。

不管是哪一頁,都只寫着抽象的內容。或許具體發生的事情只存在妻子腦海中,只有無法收納的感情化作文字遺落在筆記本上,似乎不是以讓他人閱讀爲前提書寫。雖然是很理所當然的事,但妻子也曾是個孩子,也曾在無能爲力的日子中掙扎這一點,倒是很明確地表現了出來。

「一志就快要滿一歲了對吧,一月生日嘛。」

啤酒上桌,互相干杯喝下一口酒時,我想着該說什麼話。

看着仰躺毫無防備閉上眼的她,我馬上就知道她在裝睡。

短暫沉默後,深川把啤酒放在桌上:

「嘿,小處男。我們來說認真的吧。」

「我感受不到絲毫認真耶?」

深川不管我在苦笑又繼續說:

「嗯,很認真的,我其實很尊敬你。」

「你幹嘛突然說這個啊。」

「聽好,你這樣彆扭來又彆扭去的,個性早就歪七扭八了。」

「你真的尊敬我嗎?」

「是。你就是很重視自己和對方的身體,還有小孩子的事情,所以纔會如此自制。看起來就是這樣。你就是一路這樣走來,也可以說這就是你重視他人的方法。所以,如果你選擇一輩子都要當個處男——」

「與其說選擇——」

「你聽我說啦,就算你一輩子都是處男,我還是會愛你一輩子啾。」

「哎呀,你別胡鬧啦,我根本就硬不起來。而且——」

深川的表情變得很認真:

「——是我誤會了嗎?你並不因此困擾吧?」

我有點混亂。

「但是我妻子……」

「我現在是在講你的事。」

在我努力讀取深川的意圖時,他帶着難解的表情豪爽喫下最後一片魚板,邊咀嚼邊說:

「掛橋啊,我想,像你這樣的人,如果哪天真心想要和誰上牀,那肯定會是一段十分幸福的時光。到那時,你肯定能讓自己和對方都變得幸福。」

「……你認真這樣想嗎?」

再翻下一頁,是九天前寫的日記。

「因爲啊,一開始真的嚇一大跳耶。千草這小鬼,我才一時沒注意,她居然只爲了要問煎餃名店在哪,就跑去把穿着出席喪禮的衣服,在長椅上睡着的人叫起來。還想說怎麼一回事,她竟然說出要和那個人結婚,而且你竟然也說好,當然會被嚇死啊。我那時心想:『啊,這個人有點不正常吧。』不對,不是這個人,而是這兩個人才對。

不管有沒有出生,我都想着你。然後,愛着你。如果你出生了,那我會盡全力讓你覺得能出生到這個世上真是太好了。但是,因爲我沒辦法陪你到人生最後一刻,所以偶爾還是要嚴厲教育你。爲了讓你擁有自食其力的力量。我有可能用錯教育方法,可能會因此過度傷害你。

「不敢相信!你看到那種表情竟然毫無反應嗎……真是的,總之,我希望你可以好好了解千草。拜託你囉。」

「……對不起,謝謝你,你說得對。」

這樣很怪嗎?

「千草是個不太喜歡講自己事情的人。所以請你儘量聽她說話,雖然我覺得自己和她是好朋友——」

我現在,正因爲二十五歲這個年齡而搖擺不定。讓我煩惱的理由有兩個,一個是身爲女性,生殖能力能夠使用的時間有其極限;另一個是,如果已經百分之百下定決心要生下你,那我希望儘快懷上你。因爲,越早生下你,我能安全守護你的時間也越長。

「小唯。」

這段話,大概也能套用在妻子身上吧。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請問你是不是不想要小孩的人?順帶一提我因爲很怕懷孕,所以無法和人上牀。」

「什麼事?」

「怎樣?」

撈起剛做好的葛切,紮實到很難相信不久前還只是液體。

「美國伴手禮。這是巧克力口味喔,就算不用也可以當成緊急食物。」

「說來說去,你們兩人還真的處得不錯呢。」

我把深川給我的伴手禮丟進車站的垃圾桶中,不知是因爲罪惡感還是因爲喝了酒,我帶着隱隱抽痛的頭痛,搭上幾分鐘後抵達的電車。

深川吞下口中食物,邊在手提包中翻找邊說:

要是妻子認真想要小孩,那我又該怎麼辦呢?光是思考都讓我恐懼。我之前曾想過,或許某天會因爲什麼影響得要面對這件事。因爲我在選擇對象上貪圖輕鬆,但沒想到竟然會以這種形式碰上。

但是,如果你是女孩,可能會在二十多歲時——男孩可能是三十多歲(對不起,我不太瞭解男孩的事情,也可能是二十多歲),才能真正原諒我。不管你再怎樣怨恨我,這天都會到來。然後面對要不要生小孩的選擇,自然而然思考起要爲了自己生孩子。

但是,我最近明白了。

但是,不管你有沒有出生,你的生命對我來說都很珍貴與重要。我很愛你,好想抱你,雖然不知道你長什麼樣子,但你已經可愛到無與倫比了。就連還沒出生的現在,你都已經是我活下去的希望。我想要見你,想要保護你。我愛你,就算你還沒出生。

我曖昧點頭回應。

小唯露出稍許寂寞的表情搖頭,溫柔笑着:

我們在居酒屋裏待到最後一班電車,在車站裏道別。深川開朗揮手說:「下次再見吧!」颯爽地搭上電車離去。

我轉頭回家,天空開始下起雪,我開始頭痛了。

路燈不斷從倒映在黑色車窗上的乘客及空位中流逝。

妻子好幾次像是想開口說什麼,我都裝作沒看見,看着手上的書度過,但我根本沒讀進書本內容。明明想和妻子在一起,又不想在一起。要是認真思考,不就代表這種生活要結束了嗎。不知不覺中,好幾條緊繃的線互相糾纏,彷彿慢慢地把我們的空間勒緊。

『我想,像你這樣的人,如果哪天真心想要和誰上牀,那肯定會是一段十分幸福的時光。到那時,你肯定能讓自己和對方都變得幸福。』

剛剛纔告別的深川身影,浮現在我腦海中。

「我還以爲你對我印象很差。」

二號下午,小唯到我們家來玩。

我努力露出笑容,真心頭痛了。

和大學時代的深川,以及和妻子一同度過的每一天。

老實說,我無法想象自己三十歲後的樣子。希望自己能真心想要小孩,希望孩子出生之後,他問我他爲什麼會出生時,我可以回答他:「因爲我無論如何都想要你啊,謝謝你出生到這世上。」爲此我現在纔會寫下這些,藉由書寫整理心中想法。

小唯這次真的說完再見後,頭也不回走過收票閘口了。

小唯突然狠狠捶我肩膀,讓我措手不及。

「我想,千草現在最打開心胸的對象是你,因爲她在我面前從來沒露出那種表情過啊。」

——開頭的那段文字,彷彿一封信。

第一次見到妻子那天她的聲音,我記得那是個下雪天。

假設我生下你了。

元旦夜,我們做了葛切當甜點。

我這幾年不斷思考關於生下你的對錯,但如同前幾天在日記裏寫到的一樣,我的心情稍微有點改變。我開始思考,或許這個煩惱沒有正確答案吧。我也不知道這個改變是好還是壞。

小唯把酒杯拉離嘴邊,呵呵笑着:

「嗯,如果你的那個時候真的來臨,我會很高興唷……找到了,這個拿去。」

我把睡在沙發上的她抱到被窩中,自己也在旁邊躺下。

只要沒有第三個問題。

20○○·12·21 致親愛的你

「那種表情是什麼……好痛!幹嘛?」

「你覺得我那天是去參加誰的告別式?」

「嗯,這個人啊,開口閉口都是啓太、啓太的喔。還真是喜歡你呢。」

坐立不安的我,從座位上站起身,緊緊握住拉環。只要電車搖晃,拉環就會隨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如同深川在我身邊,妻子身邊也有小唯。

你可能會和我很像,個性無比認真;也可能和我完全不一樣。但是,你肯定在十幾歲時會有很辛苦的經歷。其規模與理由,因爲我不知道你是個怎樣的孩子,所以也無法確定。但十幾歲就是這樣的年紀。如果你在痛苦的時候,特別是在煩惱於自己出生的時候閱讀這個日記,或許會責備身爲母親的我有多不負責任吧。而我的確該被你責備。

我們平淡度過除夕夜及正月初一兩天。

你會經歷許多經驗。會有非常多的快樂回憶,同時也會有同等數量的痛苦回憶吧。但是,最後終究一死。我每天都思考着要把你送到這樣的世界,我該負起什麼責任。

孩子不應在順其自然下出生,也不應是發泄性慾後的附加產物。這樣一來就和動物沒兩樣,也對不起孩子。我一直,至少到大學畢業前都這樣想。但是,現在搞不懂了。生物學上的正確理論,與身爲人類的正確理論不見得能劃上等號,纔會因此產生矛盾、煩惱,思考什麼纔是正確。但是,無法一直思考下去,我正漸漸被年齡逼迫要做出選擇。

我和小唯幾乎睽違一年沒見,和記憶中一樣,她讓我聯想到溫柔的長頸鹿。

坐在搖晃的電車中,過去的往事浮現在腦海中消失,消失後又出現。

抵達車站,她向我道別後徑自走向收票閘口,我目送她離去,她走到一半突然轉頭,猶豫了一下後又走回來。

纔沒這回事,我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20○○·12·5 致親愛的你

我忍不住叫她。

小唯自在地歪頭回問。

「她最好的朋友就是你啊。」

但我現在想要你的理由,完全是來自於我的孤單。我爲了不讓未來的自己孤單,所以纔想要你。我對此感到罪惡,所以現在不願性交。或者該說,我害怕到做不到。你非得要是在期待下誕生不可,雖然想盡早生下你,但另一方面,我也害怕且抗拒你是因爲排解我的寂寞而出生。

「你有女朋友嗎?」

不管是深川還是妻子都逐漸改變。不可能一直原地踏步,我也有所不同了嗎?改變的部分、沒有改變的部分、不得不改變的部分,焦躁與倦怠全部混雜在我心中。我已經夠大了,但或許還遠遠不足吧。我不想要孩子,但如果想要留住妻子,或許可以。我對突然冒出這種想法的自己感到混亂。說到底,或許會因爲生理上的厭惡感,連行爲本身都做不到。

把白色的葛粉液倒入小托盤中薄薄鋪平,接着把整個托盤放進沸騰熱水中。白色液體在熱水中一瞬間就會變成透明無色。妻子手腳俐落用個像是鉗子的東西把托盤夾起來,接着丟進冰水大盆中。

小唯幾乎沒有猶豫。

不,話說回來,妻子不也說過她無法和人上牀嗎?那本筆記是怎麼回事?之所以不直接對我說,是因爲不知該怎麼應付自己的變化嗎?

「這喫下去會死人吧。」

但我想不起來妻子問這句話時的表情。這些問題和妻子的表情,原本都應該和那天在車站裏擦身而過的人羣一起,消失在我的記憶中才對。

關鍵人物的妻子睡着後,留下我和小唯兩人獨處。一開始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但小唯非常健談,所以不怎麼尷尬。

小唯深有感觸說着。

在那之後也快過一年了啊,總覺得時間過得真快呢。」

回到家時,妻子還悠哉睡死在沙發上。

一和她聊天,讓我感覺到「她真的是妻子的朋友呢」。雖然個性不算非常相似,但總覺得兩人有不少共通點。

「你抽菸嗎?」

而且,要是有了孩子,要是那個孩子和哥哥一模一樣呢?那我豈不是束手無策嗎?我非常清楚,清楚自己無法改變任何人。而且,我身上流着他們的血,流着垃圾母親和精蟲衝腦父親,那些傢伙們的血。我大概無法愛自己的孩子,無法成爲人父。如果我不想要,卻爲了自己生小孩,那我就會變成那些傢伙們的同類。

妻子做了很豐盛的餐點,我也在不添亂的情況下在一旁幫忙。做菜時,切菜、磨泥、拍肉、油炸等,因爲做各種動作的關係,兩人之間的尷尬也消失無蹤,甚至還能笑鬧。

小唯幫我們喫光了剩下的日式年菜,而且她還是個酒國豪女,在滴酒未沾就倒在沙發上睡着的妻子身邊,她一個人喝完自己帶來的兩瓶紅酒中的一瓶,而且絲毫不受影響。

小唯起身說要趁着還沒太晚趕快回家,我原本要她留下來過一晚,但她堅持回家,最後我只好妥協送她到車站去。

「誰知。」

坐在搖晃的電車中,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白天看見的妻子筆記。

說着,拿出一個薄薄的小袋子給我。

但是這樣不行,不能一直維持現在的狀態,要好好面對自己,正視自己的心,時間就這樣逼迫着我。所以我很感謝時光。也很感謝啓太。啓太很珍惜我,這讓我非常開心、幸福、珍惜每一天,也讓我稍微能夠描繪起有你的未來了。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和互相珍視的人在一起,能夠如此幸福,所以我自己也有點嚇到。雖然很開心,但也很困擾。因爲啓太不想要小孩,如果哪天我真的想要你,那我可能就沒辦法繼續和啓太在一起。所以,得要再好好思考纔行。好好思考自己想要怎麼做纔行。

「那個,我想拜託你一件事。雖然我說這件事有點奇怪。」

「但是,這件事情,你應該不是想對我說吧。」

打開大門,外面一片漆黑。我和小唯並排走在刺骨冷風中,往車站前進。厚重的雲層看起來快要承受不住自身體重,隨時都可能下起雨來。

「千草就拜託你照顧了。」

用刮刀刮除之後,一片透明薄薄的葛切就會Q軟地浮在水中。

白蘿蔔烏魚子、涼拌炸海老芋、生魚片、真鯛的山藥魚漿片、蓮藕天婦羅還有放上大量蔥和紅蘿蔔泥的湯豆腐。

小唯邊微笑看着妻子邊說:

「是這樣嗎?」

在認識啓太時,我覺得他和我很像。我覺得他肯定也是個從沒被人真心祝福自己出生的人,他自己也察覺到這件事情,所以打算孤單過一生。一開始要是不這麼做就無法活下去,所以強硬壓抑自己的心情,接下來卻愈來愈沒辦法正視自己真心想要怎麼做,開始不懂真正的自己了。

我走進病房。

有個男人睡在這莫名煞風景的方正白色房間正中央的牀上。白色窗簾搖擺,穿過縫隙進入房裏的光線照射在肥肉膨脹、毫無線條的臉上。粘膩貼在額頭上的頭髮閃耀油光,他微微張開空洞且萎靡的眼睛。

「喂。」

他聽到我的聲音後和我對上眼,接着像是怕受傷般迅速別開。

「把湯姆還來。」

男人嘲弄似地扭曲薄脣閉上雙眼。

「我已經不在意你了,已經不生你的氣了。」

男人似笑非笑、沉默以對。

「但你別把湯姆扯下水,要死自己去死,把湯姆還給我,我自己照顧它。」

閉着眼睛的男人毫無防備,我感覺到自己對他的恨意不斷擴大。

想殺了他,好想殺了他。

在這段時間裏,他的身體逐漸縮小,手腳、肩寬、脖子縮短,油膩的肌膚變得細緻柔軟,男人變成一個少年,變成一個身體瘦弱到讓人驚訝,天真笑容掛在稚氣臉龐上的少年。

來吧,要怎麼下手,要怎樣殺了這和害蟲沒兩樣的人。

我也在不知何時變成少年,變成一個身材比他更瘦小的少年。我仰躺在他身邊,小小腦袋中想着該怎麼殺死他。突然,有個柔軟的東西碰觸我的臉頰。

是湯姆。它的身影讓我胸口一陣緊縮,圓滾滾的黑眼看起來十分悲傷。

「啓太、啓太。」

睜開眼,女人的蒼白臉龐就在我眼前。明亮的病房消失,我在微暗當中抬頭看她,腦袋一片混亂。啊,是我的妻子啊,然後現在還是晚上。

「你作了什麼夢?」

聽到她的問題,剛剛還在腦海中的影像一瞬間變得如海市蜃樓般模糊不清。妻子像是看着重病病患般看着我。

「……貓咪的夢。」

我無法忍受地跳離妻子身邊,抓過一件上衣衝出公寓。

妻子的聲音愈來愈小。

「那是什麼?」

「你不記得嗎?第一次在車站見到你的時候,這個就掉在你腳邊,我撿起來的。上面寫着『給啓太』,所以我想應該是一封信。然後啊,對不起,那時候你好像沒醒來的跡象,我還以爲是別人的東西,想說裏面不知道有沒有寫聯絡方式,然後就……看了一點內容。這個是你哥哥……給你的信吧……」

我從妻子手上接過,仔細端看。

「啓太,你偶爾會說夢話。說『對不起、對不起』,其他也說了很多……」

「?」

「我知道我很差勁,但是我想要好好珍惜你是真話。」

「我沒有辦法爲了做愛而做愛,而且也不想要有小孩,所以和男性交往時會感到很大的壓力。但是孤獨過一生未免太寂寞,所以我在尋找可以單純和我在一起的人……你看,你聽到這段話後,表情還是沒變。

妻子直直看着我的眼,我還以爲她會說出孩子的話題,但她卻摸摸我的頭。她的手很溫暖,我閉上眼。

不是夢。

「你哥哥的事情。」

「因爲你在哭,我好難過。」

抬頭一看,只見透明水氣逐漸浮上妻子眼眶,聚集成滴之後劃過她的臉龐。

從剛剛開始,身體一直輕輕顫抖着的不是妻子,是我。

「你的筆記本又是怎麼回事?變心了嗎?如果你真這麼想要小孩,那我就侵犯你如何?但別想要我照顧小孩,我也不會認的,你要負起全責養小孩,因爲我討厭麻煩。我不想要小孩,但是和你在一起很輕鬆,維持這樣就好。這就是我老實的心情,如果厭惡就拋棄我,去找個正經男人結婚吧。」

妻子把袖子壓在眼睛上。

「不是說『喔』的時候吧。」

空無一人的夜晚街道下着雪。

哥哥的告別式結束後,離開老家時母親硬塞給我,我在車站裏丟掉的垃圾。雖然沒看裏面內容,但我大致可以想象哥哥會寫什麼。大概就是對世界的恨意和怪罪一切、爲自己辯護,根本不值得一看。

「你啊,差不多該放鬆了。」

她像是下定重大決心般起身走出房間。我聽見她打開廚房櫃子的聲音,幾秒後,回到臥室的妻子手上握着黃色紙張。

「我覺得這個人肯定不會放開我的手。」

「你等我一下。」

短暫沉默之後,妻子又接着說:

脖子像是被水碰到,我訝異睜開眼,妻子慌張說「對不起」,抓起袖口胡亂擦着我的脖子。但此時又有水珠滴到我額頭上。

「貓咪?」

我嚇了一跳,根本不知道自己說過這種夢話。

妻子舉起手,我看着她直直看着我的臉,這才驚覺。

「咦?我說過嗎?嗯,算了,反正都過去了。我也沒想要瞞你。」

「繼續說下去啊。」

「你該不會是看了這個之後纔想和我結婚的吧?」

「我知道,我們真的對彼此來說都很方便。那——」

拜託。

走着走着,我在途中的公園長椅上坐下,抬頭看着不停降下的大片雪花,哈哈大笑。

枕頭旁突然出現「滴答滴答」,有什麼東西掉落反彈的聲音。

妻子猶豫了一下:

「喔。」

妻子難得露出逼不得已的表情,在我問「什麼」之前她先說了:

我的腦袋空蕩蕩,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

「你爲什麼要哭啊?」

幾乎是一年前。

我邊伸懶腰邊坐起身,慢慢地把妻子壓倒在地。她纖細的身體輕易被我推倒,我跨坐在她身上,她用手遮住自己的臉。

「十一點半。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全都知道。」

她這樣一說,我摸摸眼頭,確實是溼的。我真的混亂了,然後以爲我還在作夢。感覺眼前的一切覆蓋着一層薄膜,一點也不真實。

我呆呆看着妻子。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泣。

我愈說愈不流利,也不知道在說什麼了。妻子一頭霧水,連我自己都覺得一團亂。

妻子揚聲說着。身體渴望着睡眠,我邊打哈欠邊說:

她在無法理解狀況,沉默不語的我旁邊低聲說:

「你剛剛也哭了。」

當我這樣想時,妻子露出微笑:

一般人聽到之後絕對會說『你只是任性吧』或是『你是小孩喔』、『對方也太可憐了吧』、『那你幹嘛想和男人在一起?』之類的,絕對不會有好臉色。如此一來,年輕時還好,年紀大了之後,對女人來說就只有地獄等在前面了。就算再怎麼覺得自己想要男朋友,也沒辦法欺騙自己。我也沒辦法好好說明,但那時的你已經筋疲力盡了。所以,我就想,這個人應該需要有人好好珍惜他。

「嗯,我什麼壞事都沒有做。」

「對不起,只是個夢而已。」

如果是夢,差不多該讓我醒來了。

快一點,快點醒來。

「更過分。」

「你想對我怎樣都可以。」

妻子堅定地回答,我覺得她的聲音很不真實。

「是同情嗎?」

但我無法理解她現在哭的理由和意義。她又繼續說:

「你一點也沒錯。」

啊,對了,說起來確實有這檔事。

「對。」

拜託,把所有的事情,都當成沒發生過。

「你的願望,不可能全部都實現。」

「嗯,我躺着啊。對不起,讓我再睡一下。現在幾點?還是晚上對吧。」

「有隻黑貓到我們公司大門討食物喫,它看起來肚子很餓,瘦到連肋骨都清晰可見,叫個不停。我不理它,它卻沒有停止。這讓我愈來愈煩躁,它靠着別人活下去的身影很沒用,讓我好煩、好憤怒,所以我就關上大門把叫聲隔絕在外。然後隔天,當我再次開門時,它已經死在門外了。我覺得沒餵它東西喫是對的,生物不就是這樣嗎,無法自己活下去的就會被自然淘汰,只有優秀者才能留下後代,不這樣做世界的均衡就會崩壞。不是見死不救就是負起責任……不能光說不練,得要選擇纔行……」

和哥哥喪禮那天一樣,那天也是個下雪天。

在氣息混亂的我身下,妻子從雙手的隙縫中對我說:

希望把這一切歸零。

——快啊!

腳底莫名虛軟,明明不冷卻止不住身體顫抖。不對,應該會冷,因爲正在下雪啊。

但是此時,我產生一個疑問:

那天下着雪。

只要有人珍惜他,他就不可能會放開對方的手。」

「不懂。」

「因爲你在說夢話的時候就在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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