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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愛拒於門外》 · 葦舟ナツ · 3132 字
某個秋夜,我成爲幼稚園裏等待家長的最後一個小孩。
母親連連向老師鞠躬道歉,走出幼稚園大門後,母親握住我的手比平常還要熱燙。
滿月將光暈拋掛在墨色夜空,在半空中飄浮。
我和母親靜靜走着,在人煙稀少的路面留下淡淡倒影。青草隨秋風吹拂擺動,鈴蟲也「鈴、鈴」叫着。
我不經意抬頭看母親。
冷風吹動母親的長髮,從隙縫間看見母親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從放鬆的嘴脣間隱約可看見牙齒,黑瞳無意識地看着斜下方的空間。母親的身影讓我聯想到空無一物的蟬殼。只要稍稍收回視線,母親肯定會注意到我正抬頭看着她,她卻不願意看我。
我在那個瞬間突然驚覺。
母親只有在接我下課,從幼稚園走回家這段與我獨處的路上會露出這個表情。同時間,我想起數分鐘前母親拼命向老師道歉的身影。
「沒有我是不是會比較好?」
還來不及思考,話已經衝出口。母親的手似乎動了一下,但她沒有回答,我連她有沒有聽到都不確定。
回想起來,母親總是在工作。母親的口頭禪就是:「我會爲了弘樹和啓太加油喔。」爲了賺錢、爲了我們,她可能非常勉強自己吧。而且,在辛勤工作疲累不堪之餘,還得來接我下課。所以,母親逼不得已纔會露出這種表情,讓母親露出這種表情的人是我。
「我很喜歡媽媽喔。」
母親突然放開一直牽着我的手,接着轉頭環視四周。
我也隨着母親的視線看向四周。
微暗的街道空無一人,西側圍牆那端的房子裏傾瀉出橙色光芒,還隱約可以聽見那戶人家傳來歡笑聲。下一刻,我的肩頭被什麼東西用力一壓,就這樣跌坐在硬冷粗糙的路面上。
過一會兒,掌心和膝蓋傳來陣陣刺痛,我才理解自己被母親推倒了。當我重新站起來時,母親已經遠在數公尺外了。
我茫然呆站原地看着母親遠去的背影。
被強風吹拂,遠在天邊的星星激烈眨着眼睛。我的腦袋一瞬間浮現出「好漂亮喔」這不合時宜的感想,當我發現我在暗夜中被獨自拋下時,寒冷刺骨的恐懼貫穿全身。
別丟下我。
明明想這樣喊,聲音卻梗在喉嚨。只見母親越走越遠。
「哈哈哈,我的裝備升級了。如此一來你們就沒有勝算了。」
佑介生氣地推開我。佑介是幼稚園大班裏身體最壯碩、最有力氣的人。我跌坐在地後馬上爬起來,朝着佑介衝過去。佑介的眼睛也燃燒着怒火對我揮拳。
「嘿嘿。」哥哥有點不好意思地擦擦鼻子。
「什麼是拒絕上學?」
佑介又重複問:
「怎麼可以突然打人呢,這樣佑介不是很可憐嗎?」
「爲什麼你總是待在家裏啊?」
佑介露出思考的表情:
「是拒絕上學嗎?」
「阿弘我問你,你拒絕上學嗎?」
佑介卻反而燃起好奇心:
「暫停!」
「爲什麼啦!」
看見哥哥到玄關來迎接我們,湧上的安心感幾乎要將我撕裂。我連鞋子都不想脫,急忙用力抱住哥哥。頭上立刻傳來暖和又溫柔的觸感,哥哥身上如春陽般的氣息,讓我僵硬的身體漸漸放鬆。抬起頭,只見哥哥盯着我看,但聽到母親叫喚之後,就把目光拉離我的身上。
佑介折着廣告紙,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樣問我:
到家後,一打開玄關大門,淡淡微甜香氣和溫暖從門內傾瀉而出。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即使如此,這個詞讓我有不好的感覺,我擺出防備姿態:
在不明就裏中被母親拒絕,又在還來不及理解的時候被原諒的我,怯生生地跑到未曾停下腳步的母親身旁。差幾步就要追上母親時,她再度回頭,氣魄十足地瞪我,全身迸發着肉眼看不見的冰冷抗拒,讓我馬上理解不能靠她太近。母親只要走幾步就會用眼角餘光監視我是否靠太近,我不知如何是好,滿心冀望着快點回家見到哥哥。
佑介的話如同小碎石般在我腦袋中散開,我沒辦法好好理解話中之意。和哥哥同年的人都會去上學,這種知識我還有,但我從來沒對哥哥不去上學一事抱持疑問。
我重新看向哥哥。用頑固責備的眼神看着我的蒼白少年,在我看起來就像是個陌生人。然後我發現家裏異常昏暗,轉頭看向窗外,只見天際披掛着快要下起雪來的厚重灰雲。
「歡迎回家。」
「好厲害!好厲害喔。謝謝你。」
只要回到家就會看到哥哥,這對我來說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事情。哥哥總是在家,光是這樣就能讓我安心。佑介再次問歪頭不解的我:
「阿弘是拒絕上學嗎?」
「弘樹你好厲害喔!你還會做沙拉了啊!」
哥哥抬起頭,卻無法繼續說下去。
我大叫,接着用盡全力打佑介。因爲我不想看見哥哥手足無措的身影,心裏想着得要保護哥哥纔行,得從肉眼看不見的什麼東西手上保護哥哥纔行。
佑介不客氣地直接問弘樹:
母親半信半疑地問他:
母親回家後,一進到廚房馬上揚起驚訝的聲音:
「它剛剛已經叫了喔。」
哥哥拿出長輩的態度再三強調,我也只能點頭:
「嗯,平常看媽媽煮我就學起來了。」
在陽光照射的緣廊上,我們玩着我和佑介拿廣告紙做成的手裏劍射向哥哥,而哥哥拿報紙捲成的劍打落手裏劍的遊戲,結果一次丟出手的手裏劍數量越來越多,最後哥哥責備般地看着雙手握滿手裏劍的我們大叫:
「明白了嗎?」
「啓太,把鞋子脫掉。」
聽到這句話,我的胸口像受到猛烈撞擊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等、等一下!暫停!」
那天是週日,母親一如往常外出工作,兒時玩伴佑介來我們家玩。
哥哥雙手穿過我的腋下將我抱起轉半圈,拍着我的背,完全放下心來的我照哥哥吩咐把鞋子脫掉。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媽媽問爸爸『阿弘爲什麼總是在家』時,我爸爸對媽媽說:『應該是拒絕上學吧。』」
見我不回話,哥哥趁機教訓我:
「那已經煮好了吧,我們趁熱喫飯吧。」
不管是玩打仗遊戲、撲克牌遊戲還是扳手腕遊戲都戰無不勝的哥哥,明顯露出畏怯的表情。雖然哥哥馬上佯裝無事,但生平第一次看到哥哥那副表情,深深烙印在我的視網膜上。在快要和哥哥對上眼時,我慌張轉過頭,本能覺得不可以和哥哥對上眼。
「……嗯。」
除此之外找不到任何答案,我希望哥哥一直都能是強大的哥哥。
哥哥用巨大的掌心摸亂我的頭,那種摸法彷彿要強調我們的力量差異多大,非常粗暴。在等待母親回家時,我不像平常一樣粘在哥哥背後團團轉,單獨待在客廳,打開喜愛的繪本,只是一徑粗暴地翻閱頁面。與此同時,廚房中傳來哥哥在做什麼的聲音。
母親轉過頭,發現我呆站原地動也不動,唾棄似地說:
感覺似乎得說些什麼纔行,在我發出毫無意義的聲音時,哥哥意氣昂揚地跑回來,身上穿着用報紙做成的盔甲,手上拿着巨大的菱形盾。
我惱火起來。不只對哥哥的態度,也對拿無所謂的問題困擾哥哥的佑介生氣。就算哥哥拒絕上學又怎樣,不管是待在家裏還是會出門,哥哥就是哥哥。溫柔、強大又值得信賴,我最喜歡、最自豪的哥哥。
「我問你喔,爲什麼阿弘總是待在家裏啊?」
我答不出來,因爲我無法理解這個問題的意思。
只要像平常一樣,用無可捉摸、萬事通的表情說理由就好了啊。只要這樣,我也能像平常一樣對哥哥投以尊敬的眼光啊。
哥哥努力想要讓我們兩人和好,但我和佑介都對彼此憤怒到極點,在尷尬氣氛中,佑介倉皇回家後,哥哥看着我:
「笨蛋!」
「還不快跟上來。」
哥哥看見我們停止攻擊後露出意義深遠的笑容,接着一把抄起透明膠帶和報紙衝進廁所裏。他肯定是要去做新的武器。我和佑介爲了要迎擊哥哥,急忙努力量產手裏劍。
「那是因爲——」
「嗯……」
我很想回答「因爲哥哥被欺負了,我要保護哥哥」,也感覺只要說出這句話,等於攻擊哥哥,所以我說不出口。而我覺得,哥哥似乎知道我的心思。
那一瞬間,哥哥露出被狠狠刺一刀的表情。
生平第一次出現這種心情。
「我聞到米飯的香氣耶,是弘樹煮的嗎?」
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哥哥做菜的手藝變得越來越好。
爲什麼?到底爲什麼?
「很好,好孩子。別再這樣做了喔。」
佑介更進一步逼問。我鼓起勇氣轉向哥哥,哥哥的笑容僵硬,額頭冒汗。焦躁的心情讓我繃到極限。
「你們兩個都住手。」
「你幹嘛啦!」
「爲什麼要突然打佑介呢?」
哥哥用壓倒性的力氣拉開糾纏在一起的我們,仲裁的同時,也露出放心的表情。我對此感到非常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