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將愛拒於門外》 · 葦舟ナツ · 2942 字
是什麼原因讓我開始想養狗的呢?
可能是上小學之後,有同學家裏養着大隻的聖伯納犬吧,也可能是常見到鄰居帶着肥嘟嘟的柴犬或是毛皮蓬鬆的博美犬散步的關係吧。直挺挺的耳朵、烏溜溜的圓眼、扁薄的舌頭、毛皮蓬鬆看起來很柔軟的身體、溼潤的鼻尖,每項特徵都讓我渴望。
但是,我從未央求母親讓我養狗。雖然我想養狗,但我更清楚家裏經濟並不允許。我很害怕我的任性會造成母親的負擔,養狗很花錢,這些事情寫在我從學校借來,請哥哥念給我聽的養狗書籍上。
所以,纔會如此震驚。
那是發生在我完全習慣小學生活後,初夏某日傍晚的事情。
「我回來了。」
我一如往常回到家時,哥哥眼中閃耀着光芒,邊喊着:「歡迎回家!」邊跑到玄關來,然後用力拉我的手:
「啓太!快點!快點過來!」
我還搞不清楚東西南北時就已經被哥哥拉進客廳裏,一頭霧水的狀況中,我看見母親滿臉笑容蹲在桌子和沙發間的紙箱旁。
「啓太,你回來了啊。」
很少看見母親心情如此之好,讓我感到些許困惑,突然,有顆小麥色的頭從紙箱裏探出來。看見我張大嘴說不出話來,母親邊笑邊說:
「它從今天開始就是我們的家人。」
是一隻幼犬。小狗把前腳搭在紙箱上,不安地發出低鳴盯着我看,我半信半疑問母親:
「我們家的狗嗎?」
「是啊,它叫湯姆喔。」
這個訊息遲緩地從我耳朵進入,朝一團糨糊般的腦漿前進,當它抵達大腦的那一瞬間,全身上下感到一股雷擊似的衝擊。
「太……太棒了!」
連書包都沒放下,我迫不及待穿着襪子邊滑邊跑到小狗旁邊,小狗用後腳站立,不斷嗅聞我鼻尖的味道,然後伸出舌頭舔一下。
看見我「哇!」的一聲跌坐在地板上,母親和哥哥「呵呵」相視而笑,我也跟着笑出聲來。好開心、好開心,開心到止不住笑。
我戰戰兢兢把手穿過小狗前腳下方,把它抱起來。它好軟,身上還有太陽和草地混合起來的味道。
「啓太,對不起。」
「你哥爲什麼不來上學啊?」
一陣沉默,但淅瀝瀝的雨水聲溫柔填滿這個沉默。哥哥還是盯着天花板看,或許,哥哥透過天花板看着其他東西吧。在我這樣想着時,哥哥對着空中說:
「我今天國語的小考考一百分喔!」
我爲了讓哥哥想一起去上學,回到家後都會盡力向哥哥說午休時和同學打躲避球、大家一起喫營養午餐、和朋友間的尋常對話等等,在學校發生的愉快事情。相反的,我絕口不提和朋友吵架、被同學排擠、難過的事情等會讓哥哥討厭學校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
「哥哥,你爲什麼不去上學啊?」
「我變成殭屍了。」
我立刻回答:「沒有喔。」
我盯着它圓圓的黑眼睛看,那副可愛的模樣讓我忍不住歡呼好幾次。
母親從不曾誇獎我。
「媽媽,我今天成功翻上單槓了喔。」
關掉電燈後,沉默和黑暗一起悄然到訪。我們靜靜聽着雨聲。
「是唷。糟糕,都這個時間了。我要去買東西,你要把門鎖上喔。」
我覺得非常不公平。
朋友、同班同學、學長姐、路隊長等等,有好多人問我相同問題。我總是回答:
哥哥到底多久沒去上學了呢?
「哥哥。」
那時,我已經發現了,更該說不得不察覺,十一歲的哥哥拒絕上學這件事,而且也已經理解這是不爲社會容許的事情。學籍和哥哥同班的人,有人聽到不來學校那傢伙的弟弟上小學後,抱着好奇心來班上看我。
那晚下着雨,我和哥哥喫完晚餐、洗完澡、喂湯姆喫牛肉條,把被褥從壁櫥拉出來並排鋪好,偷偷躺在被子上分零食喫,然後再拿報紙做成的劍和盔甲玩打仗遊戲。
升上小學後,我馬上發現一件事情。
沒錯,我真的不知道。
「有誰問你我爲什麼不去學校嗎?」
「哥哥有他自己的步調!」
某天晚上,母親過晚上十點也還沒回家。
母親還沒有回來。
平常不敢問出口的事情,感覺在今晚可以問出口來。大概全是因爲這場雨和這樣的夜晚吧。這個家和世界分離,我們現在肯定待在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哇哈哈哈!」
「你有沒有因爲我遇到討厭的事情?」
對哥哥不來上學的理由感到好奇的人不只這些。
接着迅速爬起來,把我撂倒在棉被上搔我癢,飛揚空中的細小棉塵在日光燈照射下閃閃發亮。我們玩瘋了,玩累後在被我們搞得一團亂的棉被上躺下。
「這樣啊,你們今天體育課玩單槓啊。」
那時,母親本就繁忙的打工變得更加忙碌,哥哥也正式開始負責煮我們家的晚餐。
但是,就算不煮飯給我喫也沒關係,不煮也沒關係,喫便利商店或超市裏的便當也沒關係,我好希望哥哥可以去上學。
從我有記憶以來,哥哥就待在家裏了。我無比擔心哥哥的未來,因爲不想在將來看到哥哥困擾的樣子。但我覺得,現在肯定還來得及。雖然不知道到底來得及什麼,雖然一開始可能會跟不上大家而覺得很丟臉,但只要努力肯定可以撐過去。我也明白,就算哥哥在我眼裏已經是大人了,但在社會上還只是個小孩。
喫晚餐時,母親總會不斷誇獎哥哥煮的晚餐。每天晚上,我都邊喫着哥哥煮的晚餐,邊聽母親誇獎哥哥。
「怎麼了?」
我希望哥哥,可以去上學。
「小弘煮的咖喱飯好好喫喔。」
「我~輸~了。」
正值生長期的我,身體渴求着大量食物,不管怎麼喫還是餓。喫進越多哥哥煮的飯,越覺得有不知名的東西沉澱在我的肚子底部。我心裏非常明白,喫飯是很重要的事情,也要感恩哥哥做飯給我喫。
家裏比起沒下雨時還要安靜,這世界簡直只剩下我、哥哥還有湯姆三人而已。眼睛習慣黑暗後,天花板的木紋看起來好像扭曲的人臉,就像是個在天花板上監視我們的亡魂一樣恐怖,但哥哥就在我身邊,而且湯姆也在,哥哥和湯姆在我兩側保護我。
把視線從天花板移開,我盯着哥哥看。年紀比我大、力氣大又溫柔,只是待在身邊就讓我感到安心。此刻,我覺得哥哥的存在比平時還要強烈。偷偷瞄一眼,哥哥表情和剛剛完全不同,嚴肅盯着天花板看。哥哥還醒着這件事讓我更有勇氣。大人不在家的夜晚,讓人很是興奮。但這肯定是因爲有哥哥和湯姆陪着我,如果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會有多害怕。
希望得到母親誇獎的我,故意在母親面前寫作業、努力練習吹口風琴、記起困難的漢字,盡我所能在母親面前表現。母親不爲所動,我的努力全部白費了。但是母親會誇獎哥哥把衣服折得很整齊、誇獎哥哥不會亂花零用錢。
但我的得意沒維持太久,哥哥突然抓住我的腳踝:
我嚇了一跳,有不知名的東西從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語的哥哥身上迸發出來,那東西無處可去,在黑暗中不停打轉,滯留在此。
我希望你可以去上學。
夜晚的雨會奪走所有聲音嗎?
「你是掛橋弘樹的弟弟嗎?你哥爲什麼不來學校?」
好想對哥哥這樣說,但說不出口。因爲我知道哥哥會因此困擾,但哥哥肯定知道我的心情,我有這種感覺,所以我沒辦法說出口。
就在不知不覺中,家裏最能讓我放鬆的人,不再是哥哥,而變成湯姆了。或許狗狗不懂我在說什麼,但我在心中對它說無人能講的悲傷事情時,它都會用溫柔的黑眼珠靜靜看着我,讓我感覺它很努力聽我說話。我只要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情緒時,都會緊緊抱住湯姆,湯姆總會乖乖讓我抱。
那一瞬間,一股熱氣湧上來,我慌慌張張翻身過去背對哥哥,不自在地摸了摸睡在一旁的湯姆鼻尖。湯姆微微睜眼盯着我看,它的眼神好溫柔,我側躺着緊抱住湯姆。
我對哥哥說了好幾次「一起去學校吧」,也問他好幾次:「爲什麼你不去上學?」哥哥每次聽到我這麼說總會沉默不語,然後母親就會責備我:
哥哥「啪」地捂着被我的報紙劍砍到的胸口倒在棉被上,湯姆興奮地在旁邊跑來跑去,我高舉紙劍得意大笑。
「沒有啊。」謊言從我口中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