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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愛拒於門外》 · 葦舟ナツ · 1724 字
夜晚的河川很黑。
讓人感覺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黑水深處蠢蠢欲動。飄散在空氣中的溫熱精氣,讓我打從心裏感到不安。在白天看,這是一條隨處可見的河川。光線照射下,河面會閃閃發亮,微風吹拂時,草木也會隨之擺動,小鳥和蝴蝶悠閒地飛來飛去。
明明不管白晝還是黑夜都是同樣一條河川,因爲欣賞的時段不同,也會讓看法如此不同。
湯姆靜靜觀察着在散步途中突然在河邊停下腳步的我。
升上國二之後,我依然維持着社團活動結束之後帶湯姆去散步的習慣。與其說是帶湯姆去散步,倒不如是爲自己找個外出的好理由。如果毫無理由外出,母親和哥哥都不會有好臉色,但只要說要帶湯姆散步,就算是晚上出門也能輕易得到應許。我真的儘量不想待在家裏,所以散步的時間自然而然也變長了。
我走到水邊,湯姆也跟着我後面走。
湯姆在身邊讓我感到安心,我盯着奔流不息的黑色液體,想看清楚底下的東西。我很明白只是被水溼透的泥土,也知道白天時的水有多淺。儘管如此,我還是對夜晚的河川抱有恐懼,而我想消除、想破壞這種恐懼。我衝動地把腳邊的石頭往黑色河川裏丟。
石頭輕輕發出「啵」的一聲就被吸進河川裏了。
好生氣。像是在暗示不管我做出什麼,在河水還是不斷向前流去的河川面前,我有多無能爲力一樣,這讓我好生氣。
不知不覺想起哥哥和母親,然後又想起我是爲了遠離他們兩人才出來散步,憤怒和焦躁像兩隻大蛇在我胸口深處互相纏繞,讓我劇烈疼痛。我隨手拿起石頭,接連往河川丟。石頭濺出水花後,不斷往河底沉下。單手砸不夠,我用雙手抓滿石頭,使出全力往水面丟。最後我蹲下身體,用兩手抱起岩石往水面丟。
水面「嘩啦!」裂開,岩石和河底的岩石互相碰撞發出低沉聲音,又冷又臭的液體潑灑在我的右腳上。
我邊喘氣邊站起身,水從溼淋淋的球鞋前端一點一滴滲入,在我感到不舒服的同時,也感到怪異的滿足感。彷彿將他們兩人平時加諸在我身上的透明傷害轉變成清晰可見的形態。我好想將溼透的球鞋擺到他們面前,逼迫他們瞭解,我會遇到這種事情全是他們兩人的錯。
湯姆甩甩身體把身上的水甩幹,當它甩開的水噴到臉上時,我才驚覺:
「對不起喔。」
我沒這個意思,濺起的大片水花卻潑灑到湯姆身上。湯姆眨着眼睛抬頭看我,我摸着它的頭溫柔地說:
「我們回家吧。」
它大概不清楚我在說什麼,但或許是察覺到我的心情而站起身,慢吞吞地一起走在回家路上。湯姆若無其事地配合我的速度,它的溫柔不知道到底給了我多大的救贖。
家裏只有湯姆站在我這邊。
和母親、哥哥之間,其實沒有發生什麼決定性的事情。只不過,看到哥哥不管過多久都沒改善他的生活,讓我無比不耐煩。
回到家後,在玄關脫掉溼淋淋的鞋子和襪子,我很故意擺在母親鞋子旁邊。幫湯姆擦乾身體後,湯姆的身體散發光澤。我走到廚房洗手,哥哥和母親正在喫晚餐。哥哥注意到我之後說:
不去上學很輕鬆吧、不去工作很輕鬆吧、不努力很輕鬆吧。到目前爲止,我只看得出來哥哥逃避所有該做的事情。母親也一樣,竟然說哥哥那連一個雀斑也沒有,證明他有多怠惰的嫩白肌膚漂亮,只要哥哥幫忙做家事就不斷誇獎他,只會討哥哥歡心,一點也不催促他自立。
「啓太,你不喫晚餐嗎?」
沒有人注意到溼淋淋的鞋子,它到最後都還是溼淋淋的。
他們大概才聊到一半吧,母親又轉頭過去看哥哥:
我沒錯過母親用着責難的眼神看我。但是,我對他們兩人有更多微詞。
「我等一下再自己喫。」
「……」
我在自己的房間中,心浮氣躁開始準備下週期末考。
爲何?爲什麼有辦法忍受現狀呢?
他們兩個人都沒有考慮將來的事嗎?他們是怎樣想五年後、十年後的事情啊?哥哥已經十九歲了耶。他到底打算啃老啃到什麼時候啊?母親難不成誤以爲自己可以照顧哥哥一輩子嗎?哥哥總有一天得獨立自主,但他甚至連準備都不想做。我從來沒有看過母親責備哥哥。
「弘樹的肌膚真的好好,好羨慕啊。」
「你是不會說一聲『我回來了』嗎?」
媽媽念我,我只好心不甘情不願發出「我回來了」的聲音。「我回來了」是回到歸處或是人身邊時說出口的話,這裏不是我的歸處,所以我認爲不適合說這句話。
我洗完手後迅速走過兩人旁邊,母親開口:
「歡迎回來。」
打開英文課本時,腦袋的某個角落思考自己的未來。愈想愈覺得,哥哥就是搶先走到我全新的未來前,拖着黑色尾巴走的不祥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