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將愛拒於門外》 · 葦舟ナツ · 3060 字
進入三月之後,爲了年度總決算,工作越來越忙碌。
每天過着從早晨一路忙亂到深夜的日子。時針如飛奔般地轉過一圈又一圈,新工作堆積的速度比處理舊工作的速度還要快。我被埋沒在待處理工作的文件海中,應付一通通未曾間斷的電話,在空檔時操作計算機和Excel的算式,擬定新年度要用的合約,準備好決算要用的文件。
連喫晚飯的空檔也沒有,一路加班到深夜,下班之後回到公寓、洗澡、鑽進被窩、早上起牀、喝妻子煮的味噌湯、步出家門、繼續努力工作。連喫晚飯的空檔也沒有,一路加班到深夜——爲了能夠一直繼續工作,工作以外的時間只好全拿來休息。彷彿不是爲了生活而工作,而是爲了工作而生活。
去年的同一個時期,獨居的我因爲忙碌沒空整理,所以房間非常凌亂。但現在,我的住處託妻子的福得以保持舒適。
「被褥就是要隨時保持鬆鬆軟軟的纔行啊!」
妻子好幾次邊喫早餐邊強調這件事。實際上,只要太陽露臉,她都會把棉被拿去曬太陽。和妻子同居之後,我在家中感受到一種和獨居時不同的寧靜。與其說是在家裏放鬆身心的感覺,倒不如說是連續住在小旅館好幾個晚上的感覺。我賺錢,妻子爲我準備好衣食住宿,互利交換。我們在這種模式中保持着愉快的共生關係。
工作一天比一天忙碌,深夜加班、週末加班也變成常態。
我感覺到已經把體內構成自我的成分剔除,將自己精煉成完美的上班族了。我喜歡忙碌,因爲可以不必思考多餘的事情。埋首工作中,便彷彿得到一個得以放棄對其他事物努力的免死金牌。
忙碌的工作應該讓我累到極限纔對,但不知爲何,半夜裏在鬆鬆軟軟的被褥中醒來的次數卻增加了。而且,就算我想躺回去睡也睡不着。寂靜的夜裏,我聽着在睡覺時習慣用棉被把自己從頭蓋到腳的妻子發出的微微鼾聲,想起幾周前,我躺在埋在雪地中的妻子身邊時,看到的從天而降的片片雪花,與此同時,麻木的焦躁感纏上我。
這種時候,我就會「一個、兩個」地邊數着自己現在擁有的幸福,邊等待睡意帶着我的意識沉入深淵中……我有鬆軟的被褥、我有能遮風避雨的房子、我有錢、我有工作、我喫得飽、我穿得暖、我很健康……我有着數也數不完的幸福。在我數着這些幸福時,雖然擔心會不會一直睡不着,但肯定會在天亮前再度入眠。
我從不曾在不成眠的夜晚喚醒妻子要她陪我。
剛開始同居後不久,我就發現妻子沒有辦法熬夜,因爲就明明白白地寫在她臉上啊。當我晚歸時,前來門口迎接我的妻子臉頰及額頭上,總是留着趴睡在書本或是桌子上壓出的紅痕,更別說她勉強睜開的雙眼一點活力也沒有。她是非常典型的早睡早起,一大早起牀根本難不倒她,晚上卻無法晚睡。晚上八點開始打哈欠,到了九點開始頻頻點頭,勉強能維持清醒到晚上十點,要是更晚,就會看到她不斷揉眼睛,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十分危險。我認爲,妻子沒有必要勉強自己撐着不睡等我。
我曾對她提議過她可以在我晚歸的時候先睡,她努力睜大浮腫的眼瞼、挑高眉毛對我搖頭:
「我是你的妻子,所以我希望每天在你回家的時候都能對你說聲『歡迎回來』。」
我心想「隨你高興啦」,隔天之後,不管我多晚回家,妻子都不曾先行鑽進被窩,總是在客廳打瞌睡等我回家。我對這種狀況感到些許不知所措,因爲至今爲止的人生當中,從來沒有人像這樣等我回家,所以我不知道該怎樣與這個人相處。
三月近中旬的某個夜晚,我一如往常睡到半夜清醒。
一看時鐘,纔剛過三點而已,隔天也得早起,我得讓身體好好休息以應付工作纔行。但是,越急着得趕快睡着,腦袋總會越清醒。我閉上眼睛,儘量保持輕鬆的姿勢翻來覆去,但可比晨露般微小的睡意已蒸發無蹤,只留下無法入睡的不悅。我放棄掙扎,決定起牀去喝杯水轉變一下心情,便睜開眼。
在昏暗當中,我突然看見妻子棉被旁有個白色物體浮在空中,那是妻子跑到棉被外的手。
我沒多想,單純想着「她這樣不會冷嗎?」伸手碰觸她的肌膚。
啪!
我不喜歡和別人一起睡,會因爲擔心打擾對方睡眠而讓自己神經疲憊。如果妻子是爲了補償她那抗拒的動作,才如此做出表現親密的舉動,那她用錯方法了。
「什麼意思啊?」
「森下和山路調離部門。」
大我十歲的前輩在我斜前方的座位上坐下,嘴裏罵着:「可惡!」邊抱怨邊把視線轉向我:
「怎樣了嗎?」
『最後一個問題,請問你——』
就像癌細胞一樣把身邊所有人吞噬殆盡。
妻子彷彿被烙鐵燙到般飛跳起身,用力地把我的手揮開。
這天,因爲下午即將發表公司內部的人事異動公告,所以從一大早開始,辦公室內人心浮動。下午兩點左右,佈告欄終於張貼出異動表,一聽見公佈的消息,同事們急忙前往確認,走廊一時之間變得十分熱鬧。
大概過了十分鐘吧,妻子小心翼翼地離開我的棉被,鑽回自己的被窩中。
妻子似乎也無法入睡,可以感覺到她很不好意思地小小換了好幾次姿勢。
「去看啦,電話我們幫你接啦。」
隔天早上,只見妻子一如往常早起,準備好一桌有白飯、金針菇味噌湯、培根蛋與燙菠菜的早餐。
妻子還沒說完,我連忙開口,才說完我就感覺妻子在我背後站起身。
經過他們身邊時,隱約聽見妻子向丈夫說話的片段,受到影響我也抬頭往上看,只見花苞吊掛在樹枝前端。樹根旁的草叢中,有隻黑貓帶着兩隻小貓,正往別的草叢移動。
沉靜的夜晚,只有時間惡作劇似地不斷流逝。
「謝謝,但我等人少一點之後再去看。我們部門有誰異動嗎?」
然後就這樣,我完全睡不着。
喫早餐時,她和平常一樣爽朗又熱情地說着「雖然白天天氣晴朗,但聽說傍晚會下雨喔」、「我今天打算要去買新的衣物柔軟劑」等等話題。我也爽朗應和她,這般互動中,昨晚的事情彷彿像是一場遙遠夢境。
「這世界上有種人,光只是待着就會帶來負面影響,就像癌細胞一樣把身邊所有人吞噬殆盡。我們部門算很幸運,這幾年都沒有太奇怪的傢伙過來。」
「喂,你從四月起可無法再這樣事不關己了喔。」
妻子安靜地鑽進我的被窩裏,她的手臂鑽過側躺的我腋下,就像是抱着重要物品般用力抱着我。我感受到妻子溫暖的額頭靠在我的後頸上,調整自己的姿勢避免壓傷她的手,接着輕輕撫摸環抱在我胸前的細弱手臂。盡我所能溫柔撫摸,希望能夠緩解她的緊張。過一段時間,她的手大概是麻掉了,小心翼翼地收回自己的手,轉過身去,我們兩人背靠背躺着。
「好可惜喔。」
「花苞……再過不久……」
「啓太,不是啦,對不——」
不知該怎麼反應的我,連忙把視線轉向月曆,三月就快要結束了。
妻子一如往常到門口目送我,在門關上、妻子身影消失在視線裏的瞬間,我感覺鬆了一口氣。然後,在早晨尚未明亮的天空下走向公司,經過河邊櫻花步道時,在通學、通勤的學生、上班族人羣中,有對老夫婦靠在欄杆邊抬頭看着枝頭。
「還沒看。」
辦公室裏只剩下我,我邊負責接電話邊繼續手邊工作。過不久,興奮尚未平息的同事們紛紛回到辦公室裏來。
「掛橋呢?你已經去看了嗎?」
最後,我想到我可以裝睡,閉上眼睛,保持姿勢不動,讓自己的呼吸維持一定深淺,妻子在此時停止自己的動作,屏息不動,像是在觀察我是不是睡熟了。
我想起妻子在宇都宮車站問我的第三個問題,背過身躺下。我根本沒有想要和妻子更親密的意思,根本沒打算做出讓她討厭的舉動,只是單純想着她這樣可能會冷。
我們反射性尋找彼此的視線,接着馬上別開眼。妻子完全無法隱藏她表現出來的恐懼,且她似乎注意到我已經看穿她的恐懼了。她坐起身子,表情十分僵硬。
從我出生之後,這種人就一直待在我身邊。但說起來,我升小學之後才發現這件事情。
她反應的速度之快非比尋常,讓我嚇呆了,但在我身邊把棉被拉到自己鼻子下的妻子看起來比我更爲混亂、不知所措。
「你不用擔心,對不起喔,不小心吵醒你了。」
聽到我這麼說,前輩用奇怪的眼神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