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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愛拒於門外》 · 葦舟ナツ · 3611 字
上大學之後,我開始過起望眼欲穿的獨居生活。
獨居的時間或許有點太長了。
過着起牀時間、喫的東西、洗澡、上廁所乃至於就寢時間,都不需要顧慮他人,只需顧慮自己步調的生活。而這個代價,就是和妻子一起生活不久之後,我開始感受到很大的壓力。不是因爲討厭妻子,而是每天早上起牀身邊有人、到公司去會見到同事、回家之後有人等門,這種二十四小時中沒有任何獨處時間的生活讓我感到痛苦。雖然我早有覺悟,但特別是最初的一週,我如魚求水般渴望着獨處空間。我或許比一般人需要更多的獨處時間吧。
但是,習慣是個偉大之物,在同居生活邁入第三週時,我已經開始適應有妻子的生活了。
「啓太、啓太。」
我聽見遠處傳來哀求着我起牀的聲音。
「啓太,起牀啦。」
「?」
躺在柔軟的被窩中,我稍稍睜開眼睛,隱約在昏暗的空間中看見顏色略深的人影晃動。努力讓自己在夢境與現實間遊移的意識回到現實,對準焦距,那是我妻子的影子。昏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呼喊我的聲音確實傳進耳朵裏。
結婚至今已過三週,今天是二月第一個週日。妻子還是第一次用這種方法叫醒我,我的睡意煙消雲散。
「怎麼了?」
確認我已起牀後,妻子像小孩子一樣跑向窗邊:
「你看你看!」
她「喀啷喀啷」打開窗戶,我還搞不清狀況。遲了一會兒,冰冷清新的空氣湧進室內,刺痛我露在空氣中的皮膚。原本在房間裏的溫暖空氣爭相從窗戶逃出戶外。
「好冷……」
我邊把棉被拉到脖子將自己纏成蓑衣蟲,邊移動到靠在窗臺上的妻子身邊。映入眼簾的,是一整片染上黎明淡淡青白的完美雪景。
「積雪了。」
妻子說出一件顯而易見的事實。因爲她的膚色白晰,讓人覺得她和眼前的雪景一樣灰白。是爲什麼把我叫醒啊,就爲了要看雪嗎?
「你喜歡雪嗎?」
我隨口一問,妻子開心點頭:「嗯。」妻子似乎喜歡雪,像是生平第一次看見雪景的幼犬般直盯着窗外瞧。方纔感受到的是錯覺嗎?她的表情中沒有絲毫殷切,我稍微猶豫之後說:
「啓太,謝謝你。」
「青森那邊的雪啊,很乾燥又纖細呢。而且寒冷的感覺也不一樣,這邊的空氣冷得刺人,就像針刺在皮膚上那種冷。但是在青森,空氣卻更加輕暖,溫度雖然比這邊更低、更冷,卻感覺冷得很溫暖。」
「這邊的雪又溼又粘的耶。」
啊,搞砸了。
「不知道。」
「怎麼了嗎?」
「什麼時候搬來的?」
妻子一瞬間「嘿嘿」一笑,露出在愛中成長的無憂無慮孩童笑容。我很意外她竟然知道這種笑法。
「還好——?」
「不行嗎?」
「就是現在纔要出去啊,現在還沒有留下任何人的足跡耶。就是這樣才舒服啊!」
妻子絲毫不在意。跨坐在我的腳邊,把左右兩旁的積雪往我身上蓋。不管衣服髒了很難清洗,更不管我可能會着涼的粗暴舉止讓我一把火上來:
正當我想着「要是她現在說對不起,我肯定無法忍受」之時,妻子站起身後,溫柔地拉起我的手:
「也不是不行……啦,爲什麼啊?」
「不會。」
妻子突然「啪」地一聲往新雪中撲身倒下。
聽到我這麼說,妻子興奮到比小朋友還誇張。
妻子開朗的聲音彷彿訴說着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她佯裝遲鈍的演技讓我心懷感激:
「謝謝你願意這麼早起牀,你應該還想再多睡一點吧?」
「啓太,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謝什麼?」
我伸手抓住妻子的手臂,打算把盯着雪景看的她納進被窩當中——好冰。出乎意料之外的冰冷讓我嚇一跳,她的身體從裏到外連同睡衣皆無比冰冷。或許早在叫我起牀很久之前,她就待在窗邊看雪了吧。
她在雪中用悶悶的聲音回應我。
「嗯,回家吧。」
風向似乎在各個高度各有不同。從天而降的灰色雪花,在高空處如同遭強風攻擊的一大羣飛蟲往西邊而去,途中又緩緩往東北移動。理所當然,沒有一片雪花垂直落到我身邊。我動也不動地沐浴在雪中約一分鐘,當我抹去落在眼瞼上的雪花時,身邊的地面突然非常有氣勢地「啵叩、啵叩」裂開。
她住在青森時是個怎樣的小女孩呢?突然出現在腦海的疑問,和吐出的白色氣息一起消失在空氣中。
我忍不住回問:「什麼?現在嗎?」
細小雪花落在妻子的睫毛上,雪花碰觸睫毛的瞬間融化成水,她迅速抹去。
「沒什麼。」
「我也不知道。但我就喜歡被埋在雪中。」
「回家吧,要不然會感冒喔。」
「那,我稍微出去外面一下喔。」
「沒關係。」
有可能不知道嗎,難道是在還記不得的孩提時搬來的嗎?話說起來,婚前提議要去問候她的雙親時,她拒絕了,但我沒問原因。妻子也反過來提出相同提議,我也拒絕了,妻子同樣沒有問我理由。
「你這樣會感冒,過來吧。」
雪花靜靜飄落在除了我和妻子以外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照這種降雪速度來看,在我們回到家後不用一小時,我們留下的痕跡都會消失無蹤吧。
真的是一款米養百樣人啊。
「住手啦。」
仰望天空,雲層相當厚重。
「會不會不舒服?」
「好溫暖喔。」
我在妻子身邊仰躺,深吸一口氣讓胸口脹滿冰冷空氣,接着慢慢吐息讓胸膛塌陷。妻子明明就在身邊,僅僅因爲看不到身影,就讓我感到無比孤獨。
妻子抬頭看我:
我和妻子穿好大衣、圍上圍巾、戴好手套之後出門,一腳踏進新雪當中。除了雪地隨着我們的腳步,傳來一聲又一聲含糊不清、像哽住一般的「啾啾」聲外,四周一片寂靜,空氣好像還在沉睡。當我們抵達空無一人的公園時,妻子對我說:
在我把她包進被窩中溫暖她還不到一分鐘,她突然說:
沿着來時的足跡往回走。單調無味的是我的足跡,又蹦又跳的是妻子小小的足跡。我們並排在雪地上留下的淡藍色凹痕,現在又已覆上一層薄薄新雪。妻子邊吐着白色氣息邊說:
爲了不讓妻子感到更冷,我把暖好的雙手貼上她的臉頰。她的臉好冷。那透着淡淡紅潤的雪白細緻肌膚,說起來的確像是雪國女孩的肌膚,且重新仔細一看,妻子和雪花十分相稱。
我搖頭:
「埋起來啦,把我埋起來。」
「旁人來看,多半覺得我在棄屍吧。」
說着便粗暴地捧起積雪往我身上蓋。
左臉突然感到新鮮的冰冷,用手背一抹,發現臉頰溼潤,天空又開始降雪了。不對,這場雪應該從未停過,只是在這數十分鐘內中斷而已。我不禁浮現孩子氣的想法,如果就這樣躺着不動,可能連我也會被白雪掩埋,變成地面的一部分吧。妻子想要體會的,說不定就是和地面合爲一體的感覺。
「我和你一起去。」
妻子依舊保持趴臥姿勢,只是把雙手交迭,然後把臉埋進雙手製造出來的空間裏,似乎是在確保呼吸的空間。沒辦法,我只好在妻子腳邊蹲下,雙手掬起白雪,往她右腳上放。照着妻子的指示,我在她全身放上約莫十公分厚度的白雪。早晨空無一人的銀白世界中,我用白雪覆蓋橫臥在地上的妻子,這肯定——
見我沒有回答,妻子俯臥在雪地上轉過頭問我:
她倒映着景色的黑瞳閃閃發光。
「再來玩吧。我不用去上班的時候都可以叫我起牀。」
不過就只是玩鬧而已啊,爲什麼我要這麼生氣呢。在我這樣想着時,妻子拍掉我肩膀上的雪花,接着直直盯着我的眼睛。如同隨風不停旋轉飛舞的塵埃一般,我心中那不知名的陰暗物也隨之飛揚起舞。毫不客氣盯着我看的眼神讓我感到煩躁,但故作鎮靜沒有移開眼神。開心享受着非日常生活的氛圍完全消失,是我一手破壞掉的。
「嗯,之前住在那邊。」
小時候,確實在積雪的早晨有這般興奮的感覺,但現在早已沒感覺了。我的心隨着時間逐漸改變,對事物的看法也出現很大不同。但是,偶爾迴歸童心似乎也不錯,埼玉少有降雪,也不常有這種機會。
我說完後,妻子大笑,但她的聲音馬上消失在白雪中。我在她肩膀以下皆覆蓋上白雪後停手,沒想到她要求連頭也要蓋上白雪。連頭部也完全蓋上白雪後,妻子真的處於活埋的狀態,這讓我有點不安:
「別鬧了啦。」
不知道?
「埋起來。」
「你的大衣會溼掉喔。」
「這邊的雪?什麼意思啊?」
現在時間還不到六點。
妻子迅速換上嚴肅表情,反倒是我笑出來:
口氣出乎自己預料外的憤怒,妻子縮了縮身體停下手,看到她的反應,我更加不知所措了。
回家。沒錯,我們有家可回。現在空無一人的,我們兩人的家。我們現在立刻就要回去那個地方。
「我也要把你埋起來。」
「是喔,原來你曾經去過青森啊。」
「對。」
妻子學小狗左右甩頭,冰冷飛沫噴到我的臉頰上。我維持仰躺姿勢,只是舉起右手阻擋,她發現之後,馬上停止甩頭動作。
看着她雙頰透出的自然紅潤,我想起妻子平常幾乎不化妝,她的雙頰現在正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寒氣中,染上淡淡桃紅,即使不上妝也十分美麗。
可沒想到,妻子竟然拿起雪球往我如等待祭拜者的墓碑般舉高的雙手上丟,雪球砸在手腕邊彈開,細小碎片灑在我身上。正當我要把雪花碎片揮開時,妻子迅速在我身邊蹲下:
妻子似乎不想提到更多她的過往。
我們靜靜走着,貼在頸部的雙手依舊冰冷,但已逐漸回溫,我把手稍微移動位置以吸取更多溫暖。
「什麼事?」
「啥?」
我邊回問,邊把冷透的雙手貼着脖子取暖。
我做出要妻子拉我起來的舉動,接着握住她伸出的手,往我身邊用力一拉,兩人互擁之後,雙雙沾滿雪花跌落地面——腦海中突然出現這個畫面。但我認爲我們兩人並不需要這種情趣,接着又想,妻子可能會喜歡這種戲劇性場面。
「噗哈!」
「所以你是之後才搬到這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