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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着通往光辉之翼》 · 星雨翼 · 3576 字
我和小翼就这样闲聊着,时而谈及小翼最近发生的事情,时而谈及彼此的喜好……我们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钢琴和母亲大人的事情。我们也都不约而同假装无事发生,就好像我只是恰巧得了个重感冒一样。
小翼现在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呢?果然还是在勉强自己吗?
小翼是个直率的女孩儿,有什么感情一般都会写在脸上。
但成为恋人过后,不知为何,我反而看不透小翼的所思所想了。
她现在是幸福的吗?还是说在强忍悲伤?
她愿陪我到最后吗?还是说在反复思量?
对于相互喜欢的人来说,成为恋人并不代表终点,相反,他们还要历经好长的一段时间去相互猜测、相互磨合……如果一切顺利,他们会登上名为“婚姻”的崭新列车。
可我,已经没有那些时间了。
用不了多久,我会变得无法进食,只能通过输液来维持营养。
再过一段时间,我的肢体会渐渐瘫痪。最后,就连想要苟活在世界上,都不得不依赖呼吸机。
即便跳入了深蓝之海,我和小翼却依然没有未来…吗?
「母亲大人?」正当我在和小翼的谈笑中自我麻痹之时,母亲大人进来了。
我印象中的母亲大人一直是威风凛凛的模样,但现在,她的神情是连精致妆容都无法掩盖的憔悴。
母亲大人想让我成为大艺术家,也想和小光成为家人,伴随着我的疾病和所作所为,她苦苦经营多年的梦想在一天之内“啪”地破碎掉了。
我望着母亲大人,母亲大人望着我,
一时间,相互无言。
「辉,你今天的课程迟到了。」母亲大人说。
「课程?」一旁的小翼错愕。
「快把衣服穿上,入学考试的那首舒伯特你还没掌握完美。」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行动,只是静静坐在床上,看着母亲大人。
「你还有多久时间?」小光问。
「晚上好。竟敢甩了我,你胆子不小啊,大懒虫辉君。」
母亲大人还真是…喜欢小光喜欢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啊。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辉君他…他生病了。」
只有意识到自己是向死而生的,将死亡视为自己存在的前提,若在此基础上相信自己的创造力,才能达到向死的自由。
「母亲大人,您是不是也从来没在意过我的心情呢?婚约什么的,不一直都是您在擅自推进的吗?」我反问道。
小光…你真是招母亲大人喜欢啊。
迎着我充满歉意的目光,小光冷笑着说道。
看来小翼…自始至终都没进入到母亲大人的目光里啊。
为什么呢?一直以来在我面前无比高大的母亲大人如今竟会变得…这么柔弱。
我还真是在以一个最极端的方式,在体验“非幻想的死亡”啊。(指死亡的经历是独有的,人们无法经历、体验他人的死亡。)
若是平常,我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
「小光,还有小翼…接下来的话我也要对你们说。就像小光曾经说的一样,我在很久之前就喜欢小光了。如果只说被迷住的话,或许要追溯到遥远的十年前也说不定。但随后的一些经历让我开始嫉妒并怨恨她,即便如此,我们也缔结了称得上是朋友的关系,那是因为我对她也有憧憬和喜欢。」
「抱歉抱歉,我刚才突然在想,如果小翼和我结婚的话,将来的家庭会是什么样子。」
即便我刚才说了打算今后的人生想和小翼一起度过,母亲大人仍然充耳不闻。
但我总感觉,她瞳孔深处散发出的,是更为深不见底的遗憾和悲伤。
如果是过去的我,在听到这些话时,心里一定会充满委屈吧。
她会在母亲训斥我的时候站在我这边吗?还是出于处好婆媳关系的考虑,略微偏向母亲大人,而后再私下向我道歉呢?
想到这些有趣的未来,我不禁笑了起来。
母亲大人没有回应,她只是凝视着我,但从她的目光中,我却借由那条至今仍连接在我们身上的透明脐带体会到了她的彷徨与懦弱。
「可是,辉君他……」小翼替我答道。
即便我拼命阻拦,小翼也会将所有家务事一概包揽。
「我知道辉他生病了,但那又怎么样?辉是注定要成为艺术家的人,他就是为了这点而诞生的,这是他全部的存在意义!所以,就算死,辉都要给我死在钢琴椅上。」
因为,现在的我是如此幸福。
毫无疑问,我的身体状况在急转直下,癌细胞在我的体内不断扩散、增殖,蚕食着我的生命。
「母亲大人,您是否准许我在接下来的人生中,和小翼一起度过呢?」见小光默许后,我又转向母亲大人这边,问道。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呢。」小光点了点头,说道。
「大概4-6个月吧…我不想做化疗,因为那对我而言是无意义地延长生命。」
闻言,母亲大人愣住了。
不论是说“胃癌”,还是说“我快死了”,都没有关系。
“严格说来,死亡是人生的真正的终结目的,死亡是人类的忠实的、最好的朋友,这几年来我和这位朋友的关系变得亲密起来,他的形象不仅不再使我害怕,而且能使我感到安宁,获得安慰。感谢上帝使我认识到死亡能带来真正的幸福。我虽年轻,可是我每天上床都会想到也许我活不到明天;认识我的人谁也不能说我流露出过抑郁、忧伤的心情。”
在一瞬间,她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星野阿姨,要不就算了吧。毕竟这是辉君从小到大的第一次渴求啊。」就在这时,一直靠在墙外静静聆听的小光出现在了门前。
「他怎么了?」母亲大人问。
「甩了你…小光?这是怎么回事?」闻言,母亲大人诧异地问道。
母亲大人没有回应,她只是凝视着我。
「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辉!」见我没有回应,母亲大人厉声喊道。
我明明只有几个月的生命可活,但我却感觉自己的精神正前所未有的丰硕。
而这,更是直接吸引了我身旁的两位女性的注意。
如果将来我们三个人在一个家庭中生活的话,情况会变得怎么样呢?
如果我提前死了的话,原谅不原谅又有什么关系呢?
「辉君…?」
这让我不禁想起了莫扎特曾在书信中写下的这段话:
「抱歉,我果然还是无法成为你的舒曼。虽然我喜欢你…但我现在最想共度一生的人,是小翼。」
「这种事情,你去问你儿子喽。」小光耸了耸肩,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说道。
「这一切,已经够了。其实,在比赛开始前我就已经下定决心了。不论这次比赛的成绩如何,我在今后的人生中都想和小翼一起度过。您说我的存在意义就是成为艺术家,但作为一个木偶,彼得鲁什卡尚且有心和灵魂,更何况您的孩子——我呢?」
她是在反省吗?或许是这样。
小翼,你不用顾及我的心情的。
为什么呢?
「大家都认为伊凡.伊里奇是不幸的,但对他而言,至少还存在一些美好的时光。他有过快乐,有过爱情,也有过希望……但我呢?我马上就要死了,这些却都还没有体验过。」
但现在,我却丝毫不觉悲伤,我只是觉得,对这一切都不知所措的母亲大人在拼命逞强。
「这点…是不是您为了尽早和小光成为家人而擅自认为的呢?」
她站在那里,良久无言。
「太过分了吧!就算您是辉君的母亲…也不能…说出这种话来啊。」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有在意过小光的感情吗?」闻言,母亲大人颤抖了起来,指责道。
「母亲大人,放过我,同时也放过您自己,好吗?」在话语的最后,我轻声询问道。
「我什么时候没在意过你的感情了?你不是也喜欢小光,想和小光结婚吗?」母亲大人理所当然般说道。
「什么够了?」
「随便你。」留下冷淡至极的一句话后,母亲大人离开了病房。
说到这里,我不禁想起了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提到的观点:向死存在,就是先行到这样一种存在者的能在中去。这种存在者的存在方式就是先行本身。在先行把这种这种能在揭露出来之际,此在就它最极端的可能性而向其自身开展出自身。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小光也还是如此任性,但同时,这份任性也让我无比心安。
作为我的代理人,小翼和母亲大人的争辩还在持续。
「母亲大人,您知道吗?在得知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之后,我是如此地幸福。因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所以我才有可能真正按照自己的意志去过活。」
作为大小姐而养尊处优的她将全身心都投入到了钢琴上,这样的她一定很少和外界交往,因为母亲大人在国际大赛上奏出的音乐是那么率直、纯粹……而在那之后,我更是承载了母亲大人人生的全部重量。
「我和小翼交往了…剩余的人生里,我也想和小翼一起度过。」迎上母亲大人的目光,我说道。
「已经足够了哦,母亲大人。」语毕,我又对母亲大人说道。
「您一定还记得《伊凡.伊里奇之死》这篇小说吧。“离童年越远,离现在越近,那些欢乐也变得越渺小、越可疑。这是从他在法律学校上学的时候开始的。在法律学校倒还有某些确实美好的东西,那里有欢乐、那里有友谊,那里有希望,但是到了高年级,这些美好的时光就变少了。后来在省长身边第一次供职的时候,又出现了一些美好的时光,那是对于一个女人的爱情的回忆,然后一切便乱成一团,美好的东西变得更少了。以后美好的东西又更少了些,越往后越少。”」
母亲大人…或许在心理上,也还是个女孩子呢。
「小光,我不是amadeus,但我也绝不想做萨里耶利。如果到了这种程度你也还愿意听我这个人渣的遗愿的话,我希望你今后一直能在舞台上绽放你独有的那道最耀眼光芒。」
看来死,既能给人以向往,又能给人以勇气啊。
「3个月,你一定要无事活到那个时候。辉君你给我记住,你对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如果你不活到那个时候,我绝对不会原谅你!」